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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行山下镇压着一只妖猴,煞气冲天,连带着整座山都人迹罕至、草木萧条——偏偏猴子待着的地方,草木分外旺盛,妖猴常年累月露个脑袋在外面接受风吹雨打,这灵花灵草就爱往他边上蹭,以至于远远望去,妖猴成了只绿毛猿。
满脑袋的花花草草是没法子了,妖猴乐得清静,偶尔路过一两只精怪,也都教他以这似猴似树的模样吓跑了去……直到五行山下来个樵夫。
樵夫胆子大,他见妖猴呲牙也无动于衷,估计是看中了这片风水宝地,在妖猴边上搭了个棚屋,种起了桃树。第一年桃树尚且是幼苗,第二年便开出了满山粉嫩的花,待到夏秋交际,枝桠上缀满沉甸甸的桃,看得妖猴又馋又恨。
那人种桃却不爱吃桃,将满树的桃子就这么摘下来,搁在箩筐里堆着。妖猴闻着风里带来的桃香,肚中馋虫蠢蠢欲动,他终于忍不住叫唤起来。
“喂——”
樵夫循着声音的方向,可算在山脚下,找着了妖猴的脑袋。
妖猴故作凶狠:“把你的桃子上贡给我,我饶你一条小命。”
樵夫绕着他的脑袋来回打量,啧啧称奇:“五行山下果真有妖怪……”他抱了个箩筐靠近妖猴,在妖猴不远处搁下,樵夫蹲在妖猴脑袋前头,揶揄道,“上贡给你了,你要怎么吃?”
妖猴:“……”他腾不出手,也没有法力。
“你喂我。”这话说出口,便有些底气不足。
樵夫却是个好脾气的,他当真带着箩筐蹲到妖猴边上,给他喂桃吃。这桃不过是拳头大小,个个饱满水灵,樵夫细细剥了皮,捏在手上喂给妖猴,妖猴一口便啃去大半个。他一边啃,一边还要提要求:“我在山下镇了许多年,毛发长久不打理,这草籽都长进耳根子了,难受得紧。”
樵夫轻笑,他一手喂桃,一手替妖猴拨了拨他杂草丛生的脑袋:“我替你清理清理罢。”他动作轻柔,也不嫌弃脏污,先是替妖猴将草籽树叶都拨弄下来,再用手指插入毛发中捋顺。
妖猴享受道:“手法挺熟练啊。”
樵夫下意识答:“家中养了只幼犬,也爱我替他梳毛。”
此言一出,两人皆沉默。
樵夫心道:糟糕,要被认出来了。
妖猴心道:可恶,他骂我是狗。
妖猴经过打理,露出金黄柔顺的毛发,俨然是只俊俏的妖猴。他默许了樵夫在五行山下种桃树,唯独要求樵夫须得将种得的桃上贡给他——妖猴成圣早已辟谷,馋桃子不过是本性之中的喜好。樵夫对此没什么意见,他住在棚屋一住便是多年,成日除了伺候桃树,便是与妖猴插科打诨,好像他的任务即是如此。
就连妖猴要他寻些人间话本来念,他都欣然应允。
妖猴性闹,听他念两行就不耐烦,道:“没劲,没劲。”
樵夫合上话本:“那你来讲故事。”
出乎意料地,妖猴答应了。
“我曾有一心仪之人。”妖猴道。“后来,他烧了我洞府。”
“……”樵夫默然,半晌,他接话道,“然后呢?”
“我与他再未见过。”
“你可知,他为何要烧你洞府?”
“左右不过是天威难违。”妖猴唏嘘,他撇撇嘴,似乎是对那人的行径表示不屑,“旁人要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凡人妄想得道成仙,可当神仙有什么好的?”
“再强大的神仙,都不如闲云野鹤来得自在。”
樵夫道:“可没有神仙,妖怪肆虐横行,又有谁来维护天地秩序、庇佑我等普通凡人?”
妖猴感叹:“所求不同罢了!”他馋酒,央着樵夫去院里拿。
“他日我还你一壶。”他允诺道。
樵夫从不拒绝妖猴,他去小院挖出前年埋下的酒坛,开了坛桂花酿。正是深秋重露时节,太阳落山,月隐云间,桂花香染在草木枯枝上,妖猴抿一大口酒,道了声痛快。
他杯酒下肚,酒壮人胆,断断续续道:“你……你替我问他一桩事吧。”
“就问他,那夜烧我洞府、毁我家园,他可曾……可曾有过半分迟疑。”
樵夫环顾左右:“他不在此处,我如何问得?”
“你下山去,随便找一间二郎庙宇,求一求,拜一拜,说不定就知道了。”
“好,”樵夫说,“下回我去二郎庙,定替你拜一拜,问个缘由回来。”
妖猴闻言闭上眼睛:“他最善装得一副天真单纯,心却是比石头还硬。”他喝多了,开始喃喃自语:“我说,这么多年过去,你也不见老。”
“唔。”话往樵夫心里去了,他很快一日日地佝偻下去,青丝变华发,皱纹爬满眼角。妖猴故作不知,等他实在老得快要入土,妖猴眼睛一睁一闭,又见得一年轻的樵夫扛着锄头和箩筐,箩筐里装满了嫩桃,向他走来。
年轻樵夫故作不识,将桃递到他唇边,问道:“要吃吗?”
……
五百年后,沧海桑田。
僧人来渡妖猴,揭下了五行山的封印,妖猴随僧人离去,未来得及与樵夫告别。
而樵夫也再未在五行山脚出现过。
自此,五行山的妖猴与樵夫,都成了传说中薄薄的一张纸,风吹散去,幻灭成沙。
*
西天取经回来,妖猴成了斗战胜佛。他身披袈裟、手握佛珠上了南天门,守门天兵见他唯唯诺诺,赶也不是,放也不是。斗战胜佛笑了笑,也没为难天兵,他扯着嗓子在南天门叫魂似的喊道:“杨戬——杨戬何在——”
二郎真君是从凌霄殿的方向过来的,他步履匆忙,见到斗战胜佛却是脚步一顿,停下来问道:“何事?”
“欠你一壶酒,今日来还。”
斗战胜佛不顾二郎真君还有事,拽着他的手一个筋斗翻去了凡间。二郎真君本是眉头紧锁、忧心忡忡,他眺望了西面方向一眼,随斗战胜佛于云端落座,说道:“罢了,也算让我搭了趟顺风车……陪你喝一杯吧。”
斗战胜佛替他将酒斟满:“天大地大,喝酒最大。”
二郎真君与他碰杯:“你倒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有。”
斗战胜佛嘻笑着饮尽杯中物,发出畅快的吁叹。取经路途险阻,他堪堪与二郎真君碰过几面,不是狼狈到无暇叙旧,便是擦肩而过、不曾交谈。旁人都以为二人这交情是取经路上的患难真情,唯独他们心知肚明。
这壶酒,是埋了千年的陈酿。
是他们千年间第一次能痛快畅饮。
斗战胜佛摇头道:“杨戬,我还是看不惯你在天上这装模作样的腔调。”
“所以我不爱上天庭,常年待在灌江口,偶尔去华山小住。”二郎真君懒懒道,“除了那段时间寻你寻得勤、凡间仙界往来麻烦……这才让真君殿发挥了几分作用。”
“那我可是受宠若惊,感谢真君抬爱了。”斗战胜佛又替他斟满一杯。
“客气,客气。”二郎真君捏着酒杯去碰,他看似谦逊,眉眼间却是意气风发。斗战胜佛向来一点儿亏都不肯吃,他轻巧地与二郎真君碰杯,却是拿自己的酒盏,喂到二郎真君唇边。
“要我说,天界仙子,不及真君风采万分之一。”斗战胜佛迫得二郎真君半推半就饮下,他喂得太快,溢出来的酒液自唇边滴落到银甲上,银甲泛出粼粼的水光。
二郎真君呛了口,瞪了斗战胜佛一眼,放下杯盏不喝了。
“玄鸟出世,世间灾祸连连。师父遣我前去华山,助婵儿一臂之力。”他说道,“喝酒误事,不如待我完成师父嘱托,大圣来华山一叙。”
斗战胜佛欣然应允:“那祝你此行万事顺遂。”
“多谢。”
二郎真君摆了摆手,他本就身着银甲战袍,此时腾云向着华山方向而去,仿佛是战时出征。斗战胜佛目送二郎真君化作天边的小点,他顿觉无趣,索性也在华山边上找了镇子,带上面具混入凡人之中。
凡间正在举办盛会,男男女女成双成对,凑在河边放花灯,衬得斗战胜佛分外得形单影只。荷花灯顺着水流飘向桥洞深处,宛若点点星光漂浮于夜空,也勾起了他记忆中漫山遍野的流萤冉冉升起。
孙悟空想起来,今日正是人间七夕。
恐是仙家好别离,故教迢递作佳期。
由来碧落银河畔,可要金风玉露时。*
自此,胜却人间无数。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