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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晚张颂文本还觉得周一围有些不高兴了，结果第二日仍然照例一起出晨功，他想：我那时候也这样的，孩子嘛，也许就是因为一些小事情不开心了，有情绪了，但是睡一觉，也就什么都好了。
再过一周张颂文就如愿以偿，当了个“官儿”，寝室里一帮人开始嚷嚷叫他“班长”，就周一围还死死不松口，叫他“老鬼”。
张颂文抱怨：“你看你，把我叫得太老了。”
周一围一脸理直气壮：“你是老啊，你不老吗？头企鹅一般都是老的担任。”
第一学期很快过去，张颂文要迎来一个重要的决定命运的时刻：普通话考试。周一围称他的普通话已经算是“基本凑合”，张颂文知道这个已经是“很好”的意思（他自己也觉得说得不错）。
林大川一般是不吝啬赞美的，而且是往另外一个夸张的方向去：“文哥！班长！你现在普通话发音已经说得比我还要标准了！”
一般这时候周一围都是在旁边浇冷水：“他要是考试没过，我就把你这个话报上去，到时候就轮到你去测测普通话……”
张颂文自己倒是还是蛮有信心：“我会过的，到时候期末也考完了，到时候一起出去吃饭，去看电影！”
学院里说“看电影”，指的大多是大大小小的点映、重映。考完的那周要放《阳光灿烂的日子》，张颂文心已经飞过去了，大川在旁边提醒“别忘了要陪我们去唱卡拉OK！”，他想都没想就“嗯！”一声。
出结果那天他们期末都已经结束了，然而大川比等他自己考试结果还紧张，整得跟个学生家长似的。张颂文安慰他：“应该没有大问题，我觉得我答得挺好的。”
大川愁容满面，“诶，我想到这个东西能决定哥你能不能留下来，我就很心神不定……你说，怎么啥都非得考试呢？”
这倒是把张颂文问住。大川问得无心，但是也让他不由得心里喃喃重复：是啊，为什么万事都要通过考试决定呢？
有惊无险，大川担忧的一切最终没有发生。张颂文拿回考试成绩，众人齐齐“耶”一声祝贺他，只有周一围一个人跟入定一样黏在座位上，手里抱着本《苏东坡传》，看得专心。扉页露出一个梗的尖尖，张颂文觉得那大概可能一定是自己送的书签。没看两下，又换他新买的MP4看视频。张颂文贼兮兮地走过去，用屁股怼了下周一围的手肘，给他展示自己的考试结果。
“看哦，我要跟你们再住两三年了，高不高兴？”
周一围终于赏脸抬了个头，“臭屁什么？这不是应该的么。”
张颂文还沉浸在过考试的喜悦里，也不管什么“年长者”的沉稳范儿了，上手捏了一下周一围两颊肉，“臭屁的是你小子啊哈哈哈哈，我不管，我今天特别开心，我过考试了嘿嘿嘿……”
这下周一围一张端正的脸变得跟个橡皮泥一样，被他揉圆搓扁，反正无论是MP4还是《苏东坡传》都看不成了，他直接把书一落，朝前方一扑，把张颂文怼床上去。寝室几人都开始起哄，周一围两条腿卡主张颂文的，开始发功挠他痒痒。
“别挠别挠……哈哈哈哈……一围，一围，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大川救我！”
大川只顾在一旁笑，根本不管他。
张颂文咯吱窝那里肉松松的，摸上去很软，好像女人挤出来的副乳，寝室暖器很足，他就穿了个背心。周一围又挠又抓，那两块地方很快就蔓了一片红红的印子。他也没意识到他力气挺大，最后张颂文告饶从“好痒”到“好疼”，他才停下来。张颂文被他折腾得眼泪都笑出来，眼前糊成一片，隐约觉得周一围两只眼睛都盯着他，还没有起身放过他的意思。周一围身体还不错，很健康，一年四季都像个小火炉。张颂文只觉得他七手八脚按在自己身上，像几个暖水袋贴上来，热得慌。周一围的吐息声也就在他耳边，轻嗅起来，还有点烟味。
大一的时候周一围还抽得不凶，除了压力比较大的时候。等等，他们早考完了，所以他今天干嘛抽烟？
张颂文突然觉得一阵尴尬，也不知道这尴尬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其他都都还在嘻嘻哈哈看他们打闹，也许是因为他太容易认怂。但他确实打不过周一围，只好可怜巴巴说：“一围，那个，我腿好麻，你先起来好不好……”
又转头看大川，“不是说要去吃饭……今天下馆子？我请啊我请啊。”他说这话的时候感觉周一围慢慢松开他。他腿上卸了力，终于松口气。
几人下馆子，等菜时，大川在包里掏啊掏啊，掏出一台那年头刚出的小小的“傻瓜相机”来。“来！我给我们大家拍一张。”张颂文说：“好好好，这是第一学期的一个几年。”说着对着镜头露出很标准的一个微笑来。
吃饭的时候他们又讨论起剧本，大川叫苦不迭：“今天这么好的日子，都放假了，你们还聊剧本，两位大哥，我们放松放松好不好？”根本没用。这俩人痴劲只要上来了，再很难按下去，当即就在吃饭的时候演了四十多分钟。连演带聊，两小时过去了。大川受不了了：“算了！你们继续，我们先去放映教室。真是……两个呆子。”起身时他举起相机，给两人拍了一张，想：等洗出来给他们看看，真是，傻不傻。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聊得饭店都要打烊了（幸好这日客人不多），二人才打算慢慢往外走。北京已经下起雪来。张颂文见雪少，又兴奋得不得了。路过车子，要去碰碰车顶的雪，积了松松的一层；路过梅花树，要看看花瓣上的落雪，把它们一瓣一瓣碰落；最后还要掬一把地上的雪，玩天女散花。散完了，看到周一围站在那里看着他，路灯照出他一半脸颊，一半隐在黑暗里。
张颂文玩爽了，还要此地无银三百两：“哈哈，不许说我幼稚。”
周一围呵呵两声：“你当我小孩儿啊，什么都要争口舌之快。”张颂文刚想问“你不是吗”，周一围后半句就出来：“再说你就是幼稚啊，不用我说你也幼稚。”
张颂文：“去你的，我比你大六岁好吗。”
周一围：“和年龄有什么关系。幼稚幼稚幼稚幼稚……”
张颂文想：这下到底是谁幼稚啊……但是也就这种时候周一围是不沉稳的，不是那个总是四五十岁端着的样子。想到这里难免福至心灵了，没注意到自己一直笑一直笑。
周一围：“笑屁啊你。”
张颂文：“看着（你）高兴。”
周一围：“你神经病吧。”
“……”此时他们大概隔着三米远，张颂文走近了一些，“一围，你过来点，我有话要说……”
然而周一围的脚像黏在地上。落雪变成502。
张颂文说：“那好吧，那我过去。”
周一围：“你也别过来。”
张颂文还是走两步过去了，看着站在阴影里的周一围，眼仁像是什么呢？只要再蓝一点点，也许也有点像是复写纸的油墨，那里面倒映出来张颂文自己。原来他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收起来了。
但周一围不让他照太久镜子，很快把头撇到一边，半晌，开口道：“让你别过来，回宿舍本来就要往南走。”
张颂文看了他一会儿，又笑了：“不是啊，我们是要去实验楼那边的播映室，所以是往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