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什么叫产线不见了？”Vox问。
他的秘书在电话另一端，通过屏幕传输传给他厚厚的文件，非常迷人，足足有400页的PDF，如同一枚炸弹。Ethan已经给他标注好了所有的重点和段落概要。Vox打开它，这是一份1983年的商业合同，一边签着他自己的名字，另一侧则是Camilla那一如既往正式而严肃的字体。他这几十年，签了起码有几百份商业合同，实在想不起这是哪一份了。随意翻阅了两下，封面写着：工业区D7及D8号工厂3号产线及附属资产转让协议最终版。
是的，他完全不记得了。
文件里还附赠了一份当初的手写版会议记录。Vox按下咖啡机的按钮。80年代的时候，他曾心血来潮，低价购入了D7和D8区的两块地皮，连带着上面的工厂，但很快，他就发现这是一笔失败的投资，D7与D8的地理位置太差，运输不便。专门租一条物流运输通道又太昂贵，可生产规模不足，再算上运输成本，实在没什么赚头。同时，D区又靠近五角城的边缘，面临污染太严重的问题——并不是工厂污染环境，而是环境污染工厂。他当时将那块地一直用作某种试验场，仅测试部分产品是否有量产可能，一旦测试完毕，就将产线完全搬迁，厨具就是那时代的产物。他依稀记得自己当初想搞一个自动炸爆米花机，还有一个自加热饭碗，方便所有只能在办公桌前扒饭的人使用，他原先还觉得这两个点子十分天才，后来他发现微波炉完全可以代替这两个东西的所有功能，便放弃了。再后来，他就把这整件事儿忘了。一个老练的投资者总是会有很多零散的项目，但最终只会有那么几个真正赚上大钱。好在他手下的实产不少，稍微花些心思，肯定能腾出地方来。
Vox从纯媒体领域转型科技已经有近三十年了，他是幸运地赶上了互联网革命的一代人，准确来说，是赶上了互联网革命的一代死人。在地球的科技爆炸潮流中，他逐渐意识到垄断播放平台的重要性远大于制作节目本身，而内容创作，很不幸，已逐渐沦为世界上最不赚钱的东西。
同时，地狱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奴隶制。
地狱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你直接杀了别人，吞并他们的产业，真的不会有人来管你。
而Vox向来很擅长杀人。实在不行，他还可以摇上Alastor。
忽然，Vox就从“地狱最新的红人”“新生代明星”“有魅力且可靠的中间商”变成了“天使投资人”“地狱第一个科技创新基金会建立者”“慈善家：真正为地狱未来做贡献的人”，又趁着大家不注意，“在他敏锐的商业头脑下”，“充满前瞻性地”转变为“电子领域一匹忽然冲出的黑马”，过了几年，“Vox正在科技产业不可忽视地崛起”“研发成果喜人”，到最后，众人一番研究，发现“据报告显示：Voxtek的产品极大地改善了地狱群众生活”“人们普遍认为，使用了Voxtek的产品，提高了他们70%的生活幸福度，之所以不是100%，是因为还有一部分人使用着他们的竞品”……
最后，Voxtek将统治世界！
Vox坐在老板椅内，露出一个满意而自得的微笑。Ethan小心翼翼地打断他，“老板，我们还需要向Camilla女士发消息吗？”
“你帮我约个和她周五晚点的会面吧。我们现在收益率最低的实体项目是哪个？”
“呃，”拼命翻阅纸张的声音，“从去年度的财报来看，是全自动按摩椅，他们的毛利率已经降到50%了。其次是……”
“那就把这个部门全开除，厂子空出来，存货用慈善捐款名义处理掉。”Vox打断他。
“慈善捐款？可是老板，这个产品卖不出去是因为它有爆炸风险，记录显示有两百来个投诉说，顾客被按摩到一半的时候，我们生产的椅子爆炸了。”
“妈的，这种低级问题你也来问我？我给你发工资是干什么吃的？”Vox拔高声音，“我们生产的椅子永远不会爆炸。你就记住这一点。就说是他们没有按照用户说明手册使用椅子。”
“这个、我想、我们的椅子目前还没有用户说明手册……”
“那就现编一个！今晚要出成品，还有……”
忽然，他眼前的电脑屏幕的一角浮现出一道小小的暗影，如藤蔓般缠绕上他的电脑桌面，蜿蜒生长着。2D触手在他的屏幕里碰碰探探，停顿了片刻，随手帮他把随处乱放的文件全部都整理好了，随后，用力地拉大了音量键。Vox立刻挂断了电话，将鼠标挪到触手上。下一秒，Alastor的声音从电脑音响中传来。
“你这边的情况如何？”他像是来检查工作的那个，“做好准备了吗？”
“这要看你的要求是什么了。”Vox说，“我随时为你冲锋陷阵。公主。”
“说得好听！”Alastor的声音毫无波动，“好好想想，你想要在节目里植入什么广告，并告诉我，你预期什么时候可以下决定，我要根据你的广告需求来决定部分菜谱。”
Vox忙着处理地皮问题，还未进行头脑风暴。他坐在老板椅内，像个青少年一样把脚翘在桌子上（如果Alastor在场，他是绝对不允许他这么做的），“我和我的顾问们还没来得及开专项会议。”
“给我一个宽泛的方向。”
“我想还是些自动化的东西吧。”Vox的手指敲击着自己的屏幕，“核心在于提高效率。比如，我们可以推出一个快速把牛奶打成奶油的机器……”
“你是说打蛋器。”Alastor打断他。
“不，不是打蛋器，而是打奶器。”Vox说，“这和打蛋器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我可不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妈的，他干嘛总要抬杠呢？Vox吸了一口气，耐心解释，
“它是专门为了打发奶油等乳制品设计的。我们采用了最新的人体工学设计，配套有七种不同手部大小的握把。它配有语音功能，你可以跟它说，牛奶，它就会切换到牛奶模式。它同时还有十个可替换头。并且，”Vox说，“它在外观设计上是白色的。从设计理念角度来说，它符合奶制品在大众心理的印象，最简单的传播学原理。我们还会给它设计一个很钝的圆角，符合液体的概念。”
“所以，它是一个拥有毫无意义的语音功能的打蛋器。”
“不是打蛋器，是打奶器。”Vox吐了一口气，“好吧。直白地说，你要卖东西，与其研发一个新东西，不如把一个旧东西换个概念包装再卖出去。总之，这事不归你管，你就把这一条写进去吧。哦，还有刀具，我们有一些电动刀具的试做品……”
电缆在他办公桌旁的白色黑板上迅速写下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手下的人凌晨四点的时候传真给他了一份资料，他从传真机旁边取下来，一边阅读着。两个人又简要讨论了一会儿电动厨房刀有没有必要做一个星球大战版本，显然Alastor不知道星球大战是什么，在Vox提出“我们可以把刀做成一道圆柱体能量柱”的时候，他显然非常困惑。以及极速烤面包机，镭射烤箱，千禧年特供护眼绿光冰箱等等。
在谈及拍摄道具的时候，Alastor特别指出，“哦，你最好有一个老式炉子，接天然气的那种。”Vox张嘴，Alastor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立刻驳斥他可能的任何想法，“不要电磁炉。”Vox闭嘴。Alastor继续说，“阿姆斯特朗台炉，8-B型号，那是最常用的。顺带，你应该没有外景需求吧？”
“我本来设想了一段在火山口烤肉的剧情。”
“我们可以保留烤肉的部分。”
“你像是把我当打杂的一样使唤，还否认了我的所有创意。”Vox抱怨道，“然而，是我为你提供了这一切。”
“你可是把一整个节目扔给了我，还没跟我谈任何好处啊。”Alastor说，“我还没抱怨你从未和我提过报酬的事情呢。”
按照惯例，节目及相关广告收入剔除成本，毛利应由二人五五分成。但Vox心中怀疑，照Alastor这样的搞法，这节目最后能赚几个子儿。
“你想要什么报酬？”Vox眯了眯眼睛，“现在就可以开口，我预支。”
“你这周五晚上有时间吗？或者说，这个周末。”Alastor问，“我先预支你一个周五晚饭的空位。”
“哦，你就想要这个？这当然没……等等、你说什么！？”
Vox猛地坐了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他尽量显得自己刚刚那句话没有破音，但显然已失败了。
“你在主动邀请我？”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
“我想是的。”
“哦，这个嘛……”Vox冷静了一下，又缓缓坐回座位，他慢慢地把脚又翘到桌子上，高跟鞋一踩一踩，“这个问题的确值得深思。”
他们已经合作四十几年了，如Alastor所说，他们基本每周都会见面。大多数时候，是在那个酒吧，他们坐在一起喝两杯威士忌，听一会儿现场乐队演奏的音乐。一家酒吧能开几十年，在傲慢环是一件罕见的事，这家店有Alastor撑腰，因此没人敢来找事。年代变了，年轻人们更爱去夜店、迪厅，那些更吵闹的地方，这些爱好反过来哺育着那些老恶魔。新东西总是更好，这是一种无可挽回的社会发展规律。Vox经常在那里约见年轻的生意伙伴，尽管他一时有些听不明白那些吵闹的音乐，但他可不是一个乐于被评价为赶不上潮流的人。他也曾邀请过Alastor，对方在舞池边缘的沙发上喝了两个多小时的柠檬水，又自己和自己玩了很久的酒桌游戏，大约是，看扑克猜花色，猜错了就喝一口，Vox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这可能是他消磨时间的古怪方式，因为桌子上就他一个人端坐着，旁边的人也不敢靠近他，所以他基本一直在自己喝酒。原本应该如此，直到Vox端过去一杯酷炫跳跳僵尸，Alastor叼着吸管喝了一口，瞬间就喷了出来。太难喝了，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会有人能喝得下这个东西。他示意Vox别管他了，独自看着Vox在舞池中间穿梭。出来后，Vox扭捏向他表示为什么拒绝了自己的舞蹈邀请，Alastor却从两只毛茸茸的鹿耳朵里取出两枚耳塞——他方才一直带着这玩意儿，难怪Vox跟他说什么，他都说“听不清。”
“要不然，我的耳朵要聋了。”Alastor说，“你玩得开心吗？”
Vox又些惊讶，心情有点古怪，他问，“如果你不喜欢，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呢？”
“不喜欢？”Alastor惊讶地看着他，他说，“不、不，亲爱的，我怎么会有不喜欢的东西呢。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难倒我。”他竖起一根手指，“我只是没有从里面感受到非常明显的愉悦，但是这不代表我被它打败了，好吗？”
你也不知道他的自尊心在什么古怪的地方别住了。总之，Alastor试图征服过部分流行文化，但在他第二次喝夜店调制鸡尾酒，叫什么，给我一个迪斯科之吻吧的时候，他又一次直接喷了出来。太难喝了。这个叫酒吗？
“好吧。”Alastor优雅地擦了擦嘴。Vox的屏幕上全都是湿漉漉的酒，和雨水一样流淌下来。他眯着眼睛，头上的天线波动着，眼神无声控诉。
“看来我的舌头的确很挑剔。”Alastor若有所思地说，“嗯，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我无法战胜的东西。难喝的酒，难听的音乐，难看的电影和节目。哎呀，真是糟糕，世界正变得越来越庸俗。我觉得我很快就需要一位专业的调酒师了。”
第二天，他就把Husk喊到自己的广播塔，让他别经营赌场了，立刻去学习调酒技术。
Vox也曾提出过去Alastor的家里……他措辞了很久，最后用了“玩”这个词，“拜访”太生疏，“见面”又显得他们在约会，“看看”像是在视察，最后，他说，“我能不能去你家里……玩？”而Alastor也的确带他去家里……“玩”了。那一回，Alastor可高兴多了，他的卧室里基本有一整片大自然（至今是未解之谜，究竟是哪里来的大自然？）Vox却深受惊吓，因沼泽地里布满了鳄鱼，踩的每一脚都不知是土地还是泥水，毒蛇和蚊虫乱舞着，几乎聚集成团，旋风一般扑到你的脸上。最要命的是，他的脸是发光的，这意味着永远有一大批虫子会聚集在他的面前，这是他生前死后都从未见过的盛景。
“我以为野餐的意思是，你知道吗？我们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山丘上，草地上，铺一张野餐垫什么的。”Vox勉强地笑了笑，他都不敢说话，害怕虫子飞到他嘴里。
“我知道有一个地方，是一片陆地。你就在那儿坐着吧。”Alastor说。Vox有点舍不得在这野性十足的地方铺开他的野餐垫，他做了约二十分钟的除虫工作，把这一片的虫子都电死之后，才徐徐铺开垫子，从里面拿出野餐篮，里面是他亲手购买的预制食品。他一边吃芝士条，一边看了一会儿书，这时，他又庆幸自己会发光了，因为这沼泽简直暗无天日。他阅读了一会儿科技行业发展趋势分析报告，忽然，有什么东西来了，他抬起头，看见巨大的Alastor，约二十英尺，伸着长长的脖子，像一个游乐园里才会出现的绝对会被家长举报的邪恶设施，缓缓靠近他，Alastor将硕大的头颅低下，从嘴巴里吐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只死去的鹿。
魔法解除后，Alastor正了正自己的领结，看见Vox野餐篮子里的三明治和芝士条，夸张地叹了一口气，“总吃这些对你的身体不好。我记得我提醒过你，今天不用带野餐食品。”
“我不觉得一头半腐烂的鹿会对我的身体更好。”Vox说，“还好你提醒了我，否则我差点没带。”
“它没有腐烂，好吗？它只是……”Alastor又开始精准措辞了，“有点死了。”
“它上次活着是什么时候？”
“目测一周前吧。我才从一堆秃鹳里把它抢回来。”Alastor说，
Vox深吸一口气，说，“我觉得我们还是回去吧。”
总之，在那之后，Vox决定，还是老地方见面吧。老酒吧很好，爵士乐也很好，听了三四十年固然令人生厌，可不变的东西往往更令人安心，至少现在，他们有了更多的爵士乐选择。
但，这一切的一切，都有一个致命的前提（是的，Vox的思维又飘散了，他的脑袋里，总是电光石火地想到太多事情，这被他认为是一种聪明人的苦恼）：Alastor，很少，极少，几乎不主动对他提出邀请。有一段时间，他很忙，没联系Alastor，对方就这样消失了，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偶尔的情况，例如Alastor抽奖获得了两张电影票，他会邀请Vox一起去看，可看完，他就走了，好像他觉得自己看电影真的只是为了票似的——哪怕是别的电影呢？卡萨布兰卡这片，Vox都看过起码十次了，但他还是咬着牙去了。的确，Alastor很少拒绝他，但是，也很少需要他。
回到现在。
“所以……这个问题嘛……唉，你知道，我是很忙的。”Vox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就是，很忙。我有一大堆事情要做，别的项目还要推进，很多客户要见，还有一堆应酬。我还要忙着督促技术人员的研发，顺带，我明天上午还有一个发布会。”他的手指扣着电话听筒，嘴角上扬再上扬，“是的，节目制作人的身份，对我而言也没有那么重要。我的商业帝国……”他满足地叹了一口气，“非常吞吃我宝贵的个人时间。”
“Vincent，你到底想说什么？有还是没有？”Alastor问。
“操，你就不能请求我一下吗？我每回都是请求你的！结果呢，你却觉得可以随意命令我。”
“嗯，这真是个不错的切入点啊，说的好像我真的在命令你似的。反倒是，如果说我们把你的那些话都算作请求，那世界上就不存在胁迫这个词语了。”
“胁迫？我有胁迫过你吗？我不胁迫任何人。所有人跟着我混都是自愿的！？”他在放屁。
Alastor莫名地哼哼了两声。Vox说，“有着装要求吗？”
“着装要求？呃，我想……”Vox看不见，但是他想，Alastor的眼睛现在一定在滴溜溜地转动，“这就随你高兴吧。亲爱的。你知道怎么办。周五晚上，来我家，不是沼泽地的那一个。你不需要我给你递正式邀请函吧。”
“不需要。”
“把你手头最好的酒也带上。这个很重要。”
Alastor把电话挂了。Vox的爪子敲击着彼此，如弹钢琴一般，从小拇指敲到大拇指，又从大拇指敲回来，片刻后，他又一次连通了秘书的电话。
“我改主意了，同Camilla的会面取消，就说我腿摔断了什么的。让法务部的人再起草一个新合同给她，问问她愿不愿意用一条位置好点的产线换走我们那片实验区。”Vox说，“我周五晚上还有什么安排？”
“呃……有一个科技改变生活主题的慈善晚会，老板。”
“那个我也不去了。”
“对不起，对不起……可您是主办方之一？”
“无所谓，让他们去死。”Vox说，“多花点钱，跟他们说我很想来，但我——刚刚那个理由是什么来着？”
“腿断了。”
“没错，我腿断了。所以正在更换新的假腿。这才是科技改变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