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 Still Waters Run Deep
水,流動、清澈、透明,時而湍急、時而靜如死水。
只要掌握了換氣和軀體擺動的技巧,就能夠非常自由地在水中活動。
順著水流,一切自然而然地發展。
山﨑天偶爾會想,自己的人生就像順著河流裡的水,她跳進去,不可思議地就順流到了很多不同地方。她並沒有刻意去想接下來要怎麼做——畢竟在水裡游泳的時候,可以什麼都不用思考。
她只要不斷地換氣、軀幹因浮力浮起輕輕擺動,身體就會開始向前。她喜歡在水裡身體自由而無拘無束的感覺,身體浸入水中時,恰當好處的冰涼感也可以讓她清醒不少,水中寂謬無聲。
她與夏鈴長久以來的相處的時光,也相似如此,她並沒有刻意地做什麼,兩人相處起來是那麼自由。像一條安心而細長的河流,從來無需定義,只是漂流著。
本該是該繼續如此。
她從來沒有思索過和夏鈴的關係是什麼,直到偶爾換氣不順,她感受肺部窒息。
「天ちゃん,都在想什麼呢?」
呼之欲出的話語在喉嚨間徘徊,她無法正面回答,山﨑天也搞不懂自己能夠給眼前的金髮女孩什麼回覆。
一切是始於何時?是排練室彼此對視的大面玻璃中、是總是一起並肩的新幹線上,一人分著一邊的耳機看電影;還是舞台上無數的鎂光燈和觀眾的呼喊中迸發出的默契與激情、還是工作結束後兩個人一起去便利商店買關東煮和零食,夏鈴吸著鼻子,而為了暖她的手,不經意牽起彼此的手一起走夜路回去的晚上。
她很努力地在車站即將分別的時刻,恰如十分鬆開了她的手,顯得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罷了。
即使夏鈴用熾熱且好奇的眼神望向自己,天仍不敢肯定自己這份感情源自於哪裡。
一直選擇忽視的結果和偶爾刻意拉開的冷淡反倒傷害了那個金髮女孩,從她落寞的黑色瞳孔中能夠察覺。
夏鈴的金髮在冬日渾濁的白中顯得美麗而耀眼,像迷霧中照耀的燈塔,天盯著恍神幾秒,才覺得手凍,趕快將手插進大衣口袋裡。
「天ちゃん,明天見。」
「早點睡哦,夏鈴ちゃん。」
道別的話語與一如往常的夜晚,夏鈴眼睛瞇成細縫的笑,對山﨑天猶如那池清澈透明的水,在這一刻氾濫而出。
她喜歡無數個這樣平凡的點滴,構成了她對夏鈴的全部。
這個秘密在她的心裡打轉了很久,她沒辦法向任何人坦露心聲。
她鎮定的外表之下,藏著慌亂不堪的心。
天不希望夏鈴完全讀懂她的心意,她很恐懼自己所有的心思暴露在陽光之下,並沒有具體的原因。
她總害怕這滿盈的水會像海邊的浪潮無法受控。
假裝視而不見,可也被夏鈴的一舉一動所牽動。
她經常窩在被窩裡啜泣,她沒辦法讓自己停下去想夏鈴的一切。一旦想到夏鈴稱讚別人、和後輩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更加熟悉了,發生了她不知道的事情、甚至是夏鈴對別人微笑,就像對她那樣笑。
她更沒辦法想像夏鈴去喜歡別的人,翻江倒海似的一陣犯嘔。
最終,她像是灌入過多氣體而爆炸的氣球,戰戰兢兢地約了一個她認為或許能夠靜靜聽她敘說一切的人。
「我一直很想吃這家壽司店。」
森田輝,她赴約而來的時候,穿著平時常見的暗色格子框毛衣和黑色馬丁鞋。不過即使明顯是剛睡醒後倉促前來赴約,她烏黑的直髮仍然非常柔順,幾乎不需要什麼打理。
「嗯,說了很久想吃這家了,擇日不如撞日。」山﨑天笑了笑,和小輝相處的時候,既隨性也不需顧慮過多,特別是在吃這方面。
兩個人湊在一起像是還未長大的高中生一樣,什麼無聊的事情都能玩起來,在旁人眼裡若是卸下那些偶像的身份,她們看起來或許就和一般的女大學生一般,下課後一起來吃點好的。
可總歸山﨑天眼前的人還是個比她大四歲的年上姐姐,森田輝清澈的眼珠裡似乎能看透很多她看不清的事情。
兩個人並排坐著,眼前的迴轉壽司的轉盤和壽司盤不停地掠過,她們盯著那些生魚片和壽司,森田輝倒是餓了,起手端了好幾盤。
天面色倒顯得有點難看,端起鮪魚壽司,服務員剛送過來的關東口味噌湯冒著熱氣,明明應該大口大口吞下暖一下身體,卻因為想談點平時完全不會觸碰的話題,她絲毫沒有胃口了。
要從哪啟齒,山﨑天隱隱歎氣了好幾次,森田輝於是在兩個人嘗完第三盤壽司後開口了。
「天ちゃん,最近有發生什麼嗎?」
「抱歉,壽司弄得都不好吃了……」天眼神低下去,「那個、我……雖然不是完全肯定,但、該怎麼說呢……是我自己的事情。」
要開誠佈公抒發自己的所思所想並不容易,天結巴得像個犯了錯的小孩。
森田輝似乎也是第一次看見山﨑天如此侷促不安的樣子,焦慮得比任何一次舞台都還緊張。森田想起她們經歷過大大小小的舞台、甚至到一起睡過頭遲到一個重要的舞台收錄現場。
她們兩個平常並不會聊到太沉重的話題,即使是團體的未來,在最艱難時也用盡可能輕鬆的方式聊著;更不用說現在,她們可以這樣輕鬆地吃著壽司,少操心於工作,也多虧於團體裡的狀態一切趨於上升穩定期,她們稍有了些喘口氣的時間。
「⋯⋯是妳和夏鈴ちゃん的事情?」輝輕聲問道。
她並不是完全確定,可直覺告訴她剩下的選項並不多了。
「誒?」天聽到那個女孩的名字全身宛如膝跳反應似一顫,倒抽了一口涼氣而後緩緩地點點頭,「……嗯。」
兩人之間沉默了一會,天不擅長於這種沉寂,輝也沒有主動推進話題,靜靜等著山﨑天願意出來的時刻。
不可以談戀愛,也不可以喜歡上對方,天不知道該去向誰尋求答案,什麼才是正確的。
「我只是,很想找個人說點什麼而已。」天覺得自己的眼眶有點酸,太多課題在腦中打轉。她一下子需要坦承得太多了,不知道該從哪道起。
「我一開始並沒有意識,也不打算刻意做什麼,只要隨著感覺走就好了……」
森田輝抬眼,本來送到嘴邊的壽司停了下來,她意識到現在這個話題或許比她想得更加深沉。
並不是沒有想過這類的話題,她也早已察覺到這兩人之間氛圍的不同——比其他團員更親密的肢體接觸、或者是兩個人之間的眼神。
「我們不可以……不是嗎?」天的聲音很乾澀。
「……天ちゃん,」輝最終開口問道,「現在所說的,是我想的那種『喜歡』嗎?」
山﨑天愣了,支支吾吾地應聲。眼睛只敢看著桌前的壽司盤,她的臉蛋已經紅透了,一路到耳朵都在灼燒。
她稍稍偷一眼森田輝的神態,就和平靜的湖面,什麼都能都說,也可以選擇停止話題——丟進去的石頭到湖中,泛起漣漪,緩緩沉到水底,不會有任何回音,也不會被追問。
這樣的反應,對現在的天來說或許才是最輕鬆的。
她知道這對她們這年紀的人本該是再正常不過的話題,可真正說出口時,她只能用破碎的語言組織出她當下感受到的「感情」。綠茶粉又加了一次、又將熱水沖進去,喉嚨始終乾澀,不過天發現一旦說出口後,她終於得以喘了口氣。
原來她喜歡上了一個女孩——
那份感情被她擱置了很久,久到幾乎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它的存在,如今卻像被人輕輕放到桌面上,在燈光下無處可逃。
「……妳忍耐了很久吧。」聽完山﨑天紊亂的表達後,輝回應道,帶著她一如既往的語氣和神情。
「我只希望妳和夏鈴可以保持你們的樣子就好。」輝望著低著頭不敢直視自己的女孩,「天ちゃん和夏鈴ちゃん都很自由。」
輝的話語中透著淡淡的欽佩,柔和而篤定,那是一種不屬於她身上的風格。
山﨑天一直都是那樣的人。平時仿佛又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能量,她所待之處總充斥著笑聲,她從不想把氣氛和場面搞得尷尬死寂,也因為如此,她將自己的能量與情緒給予了別人。
至於留給自己的,往往所剩無幾了。
強撐著的情緒在這刻終於潰散。
這席話若是放在平時,天只會開玩笑一帶而過。如今,她的肩膀因啜泣而不規律的抖動著,抹著臉頰上的淚,眼尾開始腫紅,再也說不出任何話。
輝伸手拍了拍天的頭,像是安撫個無助的孩子,而那個孩子也漸漸地平緩了情緒。
「嗯。」天呼吸不順,夾帶著鼻音輕聲說道:「我想喜歡……夏鈴。」
輝沉默了一會兒,她認為答案在某一刻早就註定了,從不需要任何人肯定和允許猜對——
「就像妳一如既往地,遵從著心意就好。」森田輝微微點了點頭,她想,她能說的如今也就是這些了。
桌上的壽司放了很久,味增湯也涼掉了。
兩人穿上外套,結賬後走出餐廳,在夜晚熱鬧的市中心街道上走著,氣息與她們有點格格不入,人們還在討論接下來該去哪一家餐廳繼續敘舊,情侶緊貼著肩膀,是個普通而一如往常的週末夜晚。
她們在中央車站的入口,森田輝覺得有些口渴,在自販機駐足,按下平時就愛喝的無糖綠茶,是冬天特有的加熱品項。
「我的願望一直都很簡單。」森田輝起身後,轉頭向那個女孩開口,「就是大家都可以因為櫻坂而開心,也包括團員自己。」
山﨑天愣了,終於放聲大笑,就像平常一樣。
「這句話,也太帥了吧。」
「……很帥吧。」森田輝手捧著熱茶握在手心裡,她已經冷得有點受不住了。
「今天謝謝妳。」天說了。
「我什麼也沒做。」輝搖了搖頭。
改天再一起出來吃壽司吧,兩人進了車站檢票口後這麼約定了。
她們乘車的月台方向不同,在中間層的樓梯口,招招手後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東京的冬日夜晚依舊很冷。
山﨑天獨自一人走在街上,口裡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消散,可每一句話深深地落在了心中,如同水中清晰的回聲。
義大利的旅程,她不能再對她們之間的關係視而不見。
水是流動的,可唯獨這份感情卻無論如何都無法被水溶解或沖刷而去;正因永恆的流動,改變才是唯一合理的形態。
令人煩悶的事情、甚至是想哭的情緒,在泳池裡都能被漸漸溶解直到消失殆盡。
水包圍身體時,所有聲音都消失了——只有心跳,還在水底清楚地迴盪著。
2. Melt in Florence
夜晚的佛羅倫斯降溫了不少,起了些涼意。天和夏鈴返回民宿開始在廚房準備食材下廚,又過了一小時多,民宿周遭零星的燈火逐漸點起。
她們在當地超市買了義大利的本地啤酒,天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堅持喝完一瓶,只是想起她們兩個曾經有喝酒的約定,她便鼓起勇氣也拿了一瓶結賬。
餐桌上有模有樣的義大利料理是兩個人看著網路上的食譜、挑選食材照著做出來的,番茄紅醬麵條,煎過的雞肉金黃微焦,香氣恰到好處;生菜沙拉多加了點當地的水果和橄欖油,簡單就完成了。
在義大利最後一晚的豐盛佳餚,隨著啤酒開罐的氣泡聲和兩人輕輕碰杯的清脆玻璃聲響,天輕輕嘗了一口人生的第一次「外國啤酒」。
「好濃……!」
20歲的黑髮女孩看著臉蛋已經如此成熟,可她在喝下第一口的剎那,鼻子和眉毛簇成一團,就皺得像是聞到了什麼非常濃烈的汽油似的。
「我已經盡量挑了一款看起來比較清爽的了,不過我也不是很確定……」
夏鈴端著玻璃杯,看著天那副模樣忍俊不禁,又小酌一口。
天瞧了一眼對面的女孩,喝酒的模樣宛如在品茶似的,實在想像不到這個金髮女孩會坐在居酒屋喝著啤酒,吃著居酒屋小料理。
這並不是山﨑天第一次喝酒。她在成人式的家庭聚餐上,已經被家長慫恿著試著喝了日本酒、接下來又嘗試了超商買的那種隨處可見的罐裝啤酒。
至今,她仍然還沒習慣酒精在鼻腔內擴散濃烈的氣息,還沒適應這種屬於「大人」的味道。
儘管如此,這是最後一個夜晚了。想著,山﨑天又閉著眼灌了幾口。
酒精真的能令人放鬆一些嗎?
橄欖油的香氣混著啤酒的苦甜,以及金髮女孩微微一笑的樣子,她身上隱隱散發的香氣,天的胸口鬆動了一些。
天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暖和起來,夜晚戶外的涼意也習慣了。不知不覺她感覺彼此的情緒都和剛開始不同,講出來的話稀鬆平常甚至可以說是無趣,可兩人什麼都想笑,看到彼此的臉不需言語也能開心地笑著。
山﨑天隱隱覺得不可思議,這種情緒高漲的感覺經常能體驗到,是LIVE結束後餘韻未散去的愉悅感,可又不同於以往。
「天ちゃん,你的臉已經開始紅了呢。」夏鈴說道。
「嗯?真的嗎?」天迅速摸了摸自己的臉蛋,慌忙用手機的前置鏡頭看了自己的樣子。
手機熒幕上是臉蛋通紅一路到耳根的自己,山﨑天趕快關閉了相機大叫著,又引得夏鈴一陣發笑。她覺得自己呼出的氣都是灼熱的,而夏鈴一副游刃有餘的樣子,她看著心裡不甘,才意識到這就是所謂的「微醉」吧。
天對於自己身體的狀況總是有點遲鈍,反應過來之後,她開始感覺腦袋發熱還暈乎乎的,開始觀察起夏鈴的眼睫毛、骨節清晰細長的手指,金色的髮梢沿著臉頰滑落……直到夏鈴正撐著臉靜靜地看著她,只好趕快別過視線。
「天ちゃん,身體還好嗎?」夏鈴的語氣倒是帶著擔心。
「身體好熱……我們去泳池泡一泡水嗎?」
天感覺自己現在的感官遲鈍卻又敏感,醉醺醺的氣息並不是很好聞,她滿腦子只想要趁離開這個民宿前再下一次泳池。
「現在?」夏鈴提高了聲調。
「……夏鈴ちゃん穿泳衣的樣子很好看。」當山﨑天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的時候,話已經回蕩在彼此的空氣中。
「真的……?」
「算了,不需要泳衣了。」天撓了撓自己的腦袋,她想要全部怪罪於酒精,現在像是個口不擇言的人,想到什麼就不經腦袋直接說出來了,這不像她。
游泳池就在她們的庭院餐桌的後方,天直接挪開椅子站起身,走到泳池邊,望著池面的水映射民宿微弱的黃光,隨著風吹輕輕搖曳。她蹲下身去手輕輕拂過透明的水,感受著水中溫度。
天回頭朝夏鈴招手,夏鈴多少有些無奈,但還是起身走來。
兩人蹲在泳池邊上,水光的映照於兩人的臉龐,表情和情緒頓時如此明亮而清晰,一覽無遺。彼此的距離很近——近到天能夠聞到夏鈴平時的氣息,愈發越覺得腦袋發熱,又是那股衝動。
她想要伸手去觸碰她。
在微涼的義大利月夜下,山﨑天權當自己醉了,她站起身,還沒等藤吉夏鈴反應,她稍稍向後撤步,直接起身一躍——
巨大水花濺起在黑夜中,打濕了岸邊女孩身上一半的衣物,夏鈴一剎那閉起了雙眼,天爽朗的笑聲迴蕩於庭院之中,再仔細一看天已經游到泳池中央,烏黑的頭髮和她身上的衣服都沉進了水裡。她像是隻終於回到棲息之處的生物一樣,潛進水裡閉氣游了一段,出水後又大口地吸氣甩了甩徹底濕透頭髮,已經徹底放開。
「夏鈴ちゃん?」天笑著叫了她。
「誒……好冷啊。」
「進來水裡吧,反而比岸上溫暖哦!」
夏鈴的眉毛垂下,她縮在岸邊看著天,就像一隻怕淋到雨的貓咪。
天從來不會強迫夏鈴,只是唯獨這次,她希望金髮女孩可以和她一起跳進水池深處。
「夏鈴,過來吧。」天又呼喚了一次,聲音顯得更加格外清澈。
藤吉夏鈴思索了一陣,如她平常那樣,像是做足了心理準備,前置動作很多,起身後撤時又是猶豫地卻步,而天就在泳池裡靜靜等著她。
最終,夏鈴低頭一會兒,下定決心深吸一口氣,奮力一蹬也躍進了水光中。
一瞬間的衝擊力和濺出的水花聲、夏鈴的驚叫和天的笑聲又響徹了民宿,夏鈴狼狽地浮出水面,抹掉臉上的水珠,皺著眉頭,金色的頭髮濕漉漉地黏在臉頰。
「夏鈴ちゃん是第一次這樣跳進泳池裡吧?」天問道。
「嗯……第一次。」夏鈴像是淋雨的貓,小小聲地回應:「不過,還蠻有趣的吧。」
看到夏鈴瞇起眼笑,天下意識伸手抓住夏鈴在手腕,即使身體已經全身浸泡在冷水中,她仍覺得透過指尖觸碰到夏鈴的體溫,遲鈍而溫熱地傳遞而來,有什麼正慢慢發酵著——
天一時不知自己要說什麼,她總是這樣,行動先於言語。視線對上的剎那,夏鈴的眼眸閃爍著泳池的光晃動、好似在等待著她開口。
「明天就要回去了。」天最終開口,「我想說的是,那個……我不太知道該怎麼面對這種事情。」
她耳膜的鼓動無限放大,支支吾吾地問道:「夏鈴,是怎麼想的呢?」
「這幾天真的很開心。」夏鈴沉默了許久,給出了一個安全而平穩落地的回答。
「然後……然後呢?」天忍不住追問。
夏鈴不曉得該繼續說什麼,吞吞吐吐補充了一句:「我……不想回東京……」
佛羅倫斯的夜非常靜謐。
兩個人在池子裡,空氣中流淌的一切讓天覺得時間過得很慢,她希望此刻也慢一點也好。
「我才是想問……天ちゃん,妳到底在想什麼、我真的不知道啊。」
夏鈴肩膀在水面間微微顫抖,低下頭去,垂下的金髮讓天看不清她的表情,直至天看到水面上滴落的幾滴淚珠、從夏鈴的臉頰上滑落,對方呼吸聲變得不穩——
山﨑天沒有多想,徑直把夏鈴拉進自己懷裡。
水貼著兩人的身體,她用盡了自己全身力氣緊緊擁抱著她。
興許是淚水的鹹和泳池的消毒水氣味混雜在一起,夏鈴用力地咳了好幾聲。天更加用力擁住她,感受著懷裡的女孩斷斷續續的啜泣和呼吸的溫熱吐息。這讓她胸口發緊,心跳不受控地加速,宛如小時候第一次學游泳時嗆到水的恐懼與不安。
——山﨑天忽然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自私鬼,她徹底明白了。
在這之前,她以為還有時間慢慢去思考彼此的關係該如何平衡、該如何讓隊友察覺但不道破,甚至可能永遠不要說出口。
可似乎這讓夏鈴在溺水的邊緣等得太久了。
她知道再這樣下去,夏鈴會放開她的手。
「我從沒有仔細想過。因為我們是偶像,但我們⋯⋯」天把頭也埋進了夏鈴的頸窩,聲音低得仿佛潛在水中,遠遠傳來。
她其實喜歡夏鈴輕輕靠在她肩上的溫度,金髮搔過臉頰時,她感覺心臟總是又酥又癢,就像羽毛輕輕撓過一樣舒服;她還喜歡夏鈴不顧所有人的目光也要跑過來抱住她的模樣,這時候她總是盡全力抑制著內心想要反手擁抱對方的衝動。
她抓住夏鈴的手腕,只是不想讓她逃去任何地方——她人生第一次產生的所謂的佔有慾和嫉妒心,都是從藤吉夏鈴身上了解的。
「即使回到東京後,我也會像以往那樣對待妳。一如往常,每天一起吃晚餐,像以前那樣可以在排練結束後去超市買點東西⋯⋯然後⋯⋯」天的聲音稀碎且顫抖,她吸著氣,盡量讓一切聽著平常,「然後⋯⋯我們在回大阪的新幹線上,用著一副耳機、一起看電影。」
夏鈴縮在她的懷裡聽著天陳述這些稀鬆平常的事情,呼吸稍稍平穩——
「但是,我想要在任何地方都可以理所當然地牽起妳的手。」
這句話如同一塊沈重的鉛塊,沒入了佛羅倫斯靜謐的池水中。
兩人的身影倒影在水池中重疊。夏鈴聽聞,終於緩緩抬頭,已經泛紅的眼眶和被水沾濕的脆弱神情毫無保留映入天的眼睛裡。
「我,很喜歡和夏鈴ちゃん在一起。」
天平靜地道出,不過是一直未能說出口的話語,很早以前,就該說出口的話語。
兩個人的肌膚溶在泳池冷水中消融,模糊了界限,天盯著夏鈴濕潤的眼睫毛抖動著;她一直很想要這樣更近地,專注地望著夏鈴。
「我不想要……只是這幾天,以及特定的時候才能和夏鈴ちゃん在一起。」
沉默像漣漪一陣又一陣在彼此之間蔓延。
「……天ちゃん隨時都可以牽我的手。」夏鈴輕聲開口,話語的分量卻猶如深沉的承諾與全身心的交予,「隨時都可以抱我。」
聽聞,天覺得自己的呼吸從來沒有這麼急促過,像是還不會游泳時換氣過度的喘息、像個初學者,像是初次作為偶像時站上舞台那瞬間,初次體驗某種事物的渴望與衝動。
她仍輕抱著夏鈴,身體和心靈都在震顫著;而後確認似的靠近臉頰,望著那雙眼眸。
夏鈴的眼眸中映出的渴望——此刻天終於能看清了,她們兩個是一樣的。
她閉上眼睛,兩人在濕涼的水氣中彼此靠近、緩慢吻上。
天的腦袋裡轟然炸開,仿佛海浪在拍響礁石。
她的嘴唇上還殘留的消毒水漂白過的澀與苦,她下意識地舔了下唇,淡淡地想起,下午那球快要融化的義式冰淇淋。
似乎還要更甜,更令人上癮。
山﨑天這才意識到,她一直早就想要了,想要得比自己原以為得還要多——是身體本能想要的衝動,就像她喜歡水,沒有任何理由。下午,出神地盯著夏鈴舔了指尖滑落化的甜膩時,那份拼了命克制的衝動,此刻終於找到了出口。
天望著夏鈴的眼眸中水波光亮的倒影和自己的模樣。
被一個人的眼神蠱惑,原來是這種感覺,泳池氯水不曾讓她這樣頭暈目眩。
行動先於任何顧忌與想法,她又沉溺似的貼上女孩的唇,這次吻得更深更久,在義大利的異國夜晚中,已經失去了時間的具體概念。
山﨑天感受到徹底的自由,就像在最愛的水裡不受拘束地暢遊著,彼此的界限漸漸融化在微溫的水池中。
「……我現在,腦子很清楚。」天貼著夏鈴的唇,低聲笑著擠出這句話,又緊緊環住夏鈴的腰。
「喝醉的人都會說這種話,妳知道嗎?」夏鈴仍閉著眼,破涕為笑,語氣中帶著甜甜的笑意。
這不是意亂情迷,也不是一時在異國的陌生環境下烘托出的一夜情感。皮膚一路到神經末梢的每一吋,都在確切感受著被水所沉浸的實感與重量。
天無奈地悶笑,輕輕捧起夏鈴的臉說道:「那夏鈴ちゃん妳覺得我醉了嗎?」
夏鈴睜開眼,看著眼前的黑髮女孩,伸出手臂,回勾住天的脖頸。
「……再來一次,我才知道吧。」夏鈴悄悄地呢喃,吐息化在天的耳畔中。
在佛羅倫斯夜晚,池水仍舊很冰涼,可炙熱情感在冰涼的水池之中終於徹底溶解,得以再次呼吸。
即使旅程仍然迎來了尾聲,可彼此的水流在這個夜晚重新開始流動——
岸邊,腳踏車籃裡的白色花束,正在夜晚的涼風中輕輕搖曳,散發著清淡的餘香。
END
後日:
東京道路上的櫻花即將盛開,工作休息室裡的電視新聞台正在播報著櫻前線的相關報導。天目不轉睛地看著主播播報著預測開花時間以及各個適合的賞花地點。
夏鈴、天和輝的工作剛告一段落。夏鈴低著頭正製作著毛織物,那是她的新作品,打算送給天使用的小織袋。
「夏鈴,有興趣去賞櫻嗎?」
天湊近夏鈴邀請著問道,手掌在桌底下悄悄牽起夏鈴的指尖引起她注意。
夏鈴發現了,那是天對她獨有的撒嬌方式。
「誒,嗯,好啊。」夏鈴抬眼,語氣雖是平淡,嘴角勾起不易察覺的笑意。
「小輝有推薦的地方嗎?」天又轉頭看向對面的森田輝,她正低頭編輯著手機內容。
「目黑川應該不錯。」輝抬頭,腦海裡第一個想到的是這個地點,「不管是早上還是晚上都適合拍照,咖啡廳和餐廳也多,嗯……很適合約會吧。」
休息室沉默了三秒。
森田輝認知到自己鮮少會說出多餘的話,腦袋快速運轉試圖亡羊補牢,最終放棄似的揚起禮貌而調皮的微笑:「嗯,約會愉快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