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9.小小的兔子,大大的小事。
兔子是善于忍痛的生物。
金虔佑曾经查过大大小小的资料,资料上说由于这种忍痛特质,兔子一些病症的早期阶段极易被人忽略。为此,金虔佑会认认真真观察并记录小沅的状态与每日活动,吃多少喝多少都需要严格统计。
(事实上,金虔佑第一次独立进行数据分析的原始数据就是小沅的各项数值。一份堪称完美精确的统计,样本量远超最低标准,也许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具备所谓的显著性,软件自带的丑陋可视化图表也生成了许多张,虽然金虔佑当然不可能真的上交这份结果。总之,这是金虔佑读书以来最喜欢stata的时刻,绝没有之一。)
金虔佑是一款严谨而认真的兔主人,在小沅睡着后甚至会补齐白天没来得及看的监控录像,确保小沅的每时每刻与一举一动都在他了解范围中。而早已四仰八叉进入深度睡眠的、没心没肺到甚至小嘴巴都微微张开的小沅就没有那么多值得思考和计算的事情。
小沅的呼吸缓慢而平稳,是高度放松和极富安全感的表现。金虔佑摘下眼镜,将其小心翼翼地搁在床头柜桌面,某种付出得到盖章确认的满足感正在随着小沅身体的起伏,柔软地漫进金虔佑的胸腔。
“你在干嘛呢,怎么不讲话?"
“我刚下公车,小沅。"
金虔佑摘下一半耳机,边调转屏幕进入监控画面边迈下台阶。视线在路面与手机屏幕之间来回对焦,大约每间隔一秒钟就要交替一次,路过楼下店铺的吵吵嚷嚷,金虔佑走进便利店买李相沅想要的曲奇——这就是李相沅召唤金虔佑的原因。金虔佑拿好东西,才反应过来耳机里沉静得很奇怪。
最初安装移动摄像头时,对于高度的选择主要是适应于更好捕捉兔型小沅动向的需求,现在小沅已经比从前高出许多倍,被搁在地面的镜头却还是原来的高度,李相沅往往躺在沙发上,监控就只能收录他摇晃的膝盖。但偶尔李相沅也还是会维持从前将脸凑到镜头前的习惯,就像现在——
金虔佑靠边停下,按亮自动熄屏的手机,就看到了超级放大的人脸鱼眼镜头放送,趴在地上的李相沅皱着眉,嘴巴也撇着,正困惑地瞅着镜头,时不时凑近轻轻嗅嗅。
李相沅果真是兔子,李相沅当然是兔子。
指关节在屏幕上敲了好多下,金虔佑截过几张屏后才反应过来录屏效果才更好。屏幕那头的李相沅还在戳弄摄像头,食指尖撞歪了设备,又转着大眼珠心虚地掰回来。
金虔佑结束录屏,意识回笼地叫停李相沅已经冒出来的舌尖,“不可以哦。"
“我当然知道啦!"李相沅忿忿地戳戳摄像头,这次没有再扶回去,直接拍拍衣服站了起来。
其实舔也没关系,金虔佑每天都会把摄像头擦得干干净净。兔子小沅喜欢凑在摄像头前,每次都要嗅嗅再绕着圈撞几下,亮亮的三颗门牙在屏幕里晃,接着在那头咬出清脆的金属声响。
兔子的小小脑袋对所有能活动的小东西都充满好奇,喜欢在摄像头旋转时凑过来瞧,也喜欢看色彩鲜艳的动画。也许是因为总搜索相关内容(适合小孩的动画大全),拓麻歌子也被推荐至金虔佑的软件主页。
“原来拓麻歌子还有动画。"金虔佑自言自语着。
小兔子不能够理解金虔佑口中的「拓麻歌子」,只是歪了歪兔子脑袋,金虔佑将小沅的歪头解读为好奇,食指点了两下屏幕,拓麻歌子就自动播放起来。
小沅最喜欢Kikitchi。
兔子时候的小沅一见到Kikitchi就要贴到屏幕上用脑袋撞,使得视频暂停又重播。按道理讲,绿或者蓝色才是兔子视觉系统中对比度最高的色彩,黄色在小兔子眼中远远不如蓝绿突出,但小沅仍然只会撞撞Kikitchi,对其他角色、甚至绿色的Kuchipatchi都没有反应。也许小沅是喜欢像猴子的东西,金虔佑如此总结道。人类小沅对此笑得讳莫如深。
小沅长大了,圆圆的兔子眼睛也变得大大的,所以动画和屏幕也就相对地变小,再也不会出现左看右看怎么都看不过来的情况了。同时,身体变大后很多印象中的庞然大物与巨响就不再值得害怕。
「变成人真是很好的事,」
虽然李相沅的感官好像还是那么灵敏。正在写着这句话的李相沅碰到正在充电的手机,手指被不知道哪里来的电流咬了一下,他甩了甩手,笔尖也随着力度甩出几点墨,飞溅在李相沅脸上,凉丝丝的。
李相沅吓了一跳,又被笔墨冰得缩起脖子。他将邪恶的中性笔拍回桌上,气势汹汹地去找金虔佑算账,冤有头债有主,笔不会说话就去找笔的主人!
椅子在他无暇顾及的身后仰面朝天,惨烈且悄无声息地跌进厚地毯。金虔佑正在厨房做晚饭,听到李相沅呼哧呼哧的声音便回过头,木勺还在锅里搅弄着。
李相沅过来没什么事,也没有话要说,只是一味地抓起金虔佑的手,门牙在他的骨节上蹭动。李相沅找金虔佑,这本来也不是需要得到批准才可以发生的事。金虔佑对此理所当然,等李相沅发泄完毕、虽然他不知道李相沅是在发泄,金虔佑扶上他的下巴,用指腹抹了一下李相沅脸上的黑点,深灰色很快随着移动由点成线,像花猫。
金虔佑屈起手指,关节轻轻捏捏暂时扮演小花猫的小兔子的脸,边关火边仔细瞧瞧指腹的痕迹。
“这是什么?啊,笔漏墨了吧。"
湿巾很冰,尽管还没碰到脸,李相沅还是凭借经验预想到了那种触感,因此提前闭上眼睛。睫毛颤抖了几秒钟,想象中的情况却迟迟没有降临,安静的房间中只剩下仍在咕噜咕噜的汤,以及李相沅小心翼翼查看情况的、眯成一条缝的眼睛。
好像看他紧张却很高兴的样子,李相沅睁开眼睛发现金虔佑垂着视线,正在笑。手指先反应一步戳上金虔佑的酒窝,因为忽然觉得手感不错,所以刚刚涌现的那点小脾气也被新奇感替代了,又连戳几下,才注意到惹他紧张的罪魁祸首——湿巾朋友正乖乖躺在金虔佑交叠的手心之间。
湿巾朋友终于贴在李相沅脸上,已经是被金虔佑的体温暖热的状态,金虔佑的指腹隔着湿巾在他脸上轻轻地蹭,轻得李相沅甚至感到痒,痒到超负荷时就皱起鼻子,边缩着脖子向后躲,边捞起金虔佑的另一只手,又开始一下一下地咬。
用餐时间当然是小兔子要先开饭啦。
人类小沅开饭仍旧具备仪式感,端正地坐在椅子上,筷子勺子在手里捏着,等待正餐摆在面前的桌子上,曲奇放在手边。
再三强调,要好好吃过饭后才可以吃零食。其实小兔子就算阳奉阴违,金虔佑也拿他没办法,但是小沅并不是一般的小兔子,小沅会认真听金虔佑讲话,也许因为知道金虔佑做什么都是对他好,而小兔子自己也觉得很棒,所以就连怀疑的过程都没有。小兔子不懂什么叫遵守或者什么叫服从,就更不懂什么叫阳奉阴违。只是曲奇而已,不需要小兔子有以上这样复杂的思考,曲奇才不是人类小沅心中的头等大事。
埋头吃了一会儿,还迟迟不见金虔佑落座。李相沅走近卧室,找到正在为他收拾残局的金虔佑。墨点不仅飞在李相沅脸上,也难缠地攀在墙上,好像很不好处理的样子,金虔佑手里拿着牙膏和纸巾,正在专注地擦拭着。笨兔子慢半拍地想到了,如果留下这种痕迹,金虔佑和他都会挨房东大叔骂。
想到这里李相沅内疚地垂下脑袋,“你会嫌弃我搞破坏吗,你会觉得我脾气大吗?"
天呐,你只是一个小兔子!
金虔佑被这话吓了一跳,手上的动作都停下了,甚至于开始反思他最近究竟做了什么事,竟然让小兔子产生这样的顾虑。牙膏随着金虔佑的沉默在指腹干涸,金虔佑和李相沅大眼对大眼,被对方神情中大写加粗的困惑和呆滞戳中,不约而同地牵扯出笑意。
金虔佑重新开始涂抹牙膏,脑子也恢复转动,“电视剧是电视剧,小沅是小沅呀?"
“你真好!"李相沅凑上来,嘴唇撞上金虔佑的侧脸,发出很响一声,接着就蹦蹦跳跳着回去吃饭了。
嗯,看电视剧也有看电视剧的好处。
金虔佑擦干净墙面,开始处理桌子,拾起笔扣好笔盖的同时,原本由笔按着的日记本失去支撑,一侧的纸页向另一端倾翻,只剩硬质封皮还勉力维持着展开的样子。金虔佑的目光落在另一面,是日记的扉页。
——人,糖果
————变成人,开心!
——————ㅇㅅㅇ很…幸福!
是的,变成人是很幸福的事。
月亮和星星不是常用的词汇,李相沅掰着手指,可爱、胡萝卜、兔子、小沅、李相沅、金虔佑,这些才是兔子小沅每天听的熟悉单词。抽象词汇「幸福」是当时的李相沅学来的高级人类语言,用最直接的感官描述心情则是初期阶段的表达方式,李相沅懂味觉,或者应该说他只懂味觉。
在认识「甜」之前先知道糖果的味道,在学习到「开心」之前先知道糖果带来的感受。小沅是很聪明的小兔子,小沅日记的扉页写着这样的三句话,来自于小沅,被金虔佑用高光笔规规整整地画起来,像幼时在墙上划定身高的刻度线,成长的轨迹在这本日记中转着年轮一般的螺旋。
“是的,我觉得变成人很幸福!"
之前趴在金虔佑胳膊里看的字符现在全都拥有意义了,很开心。能够完全听懂金虔佑讲的话和金虔佑在意的事,很开心。能够轻松地看清楚很多东西、包括完整的金虔佑,很开心。能够吃到之前金虔佑不让吃的东西,很开心。能够抬手环住金虔佑的腰,能够仰起下巴吻到金虔佑的脸,能够伸长胳膊摸到金虔佑的头顶,能够切实感受到金虔佑的个子…人类的酸甜苦辣与悲欢离合,所有的这些都值得纪念,很开心。这些都是藏在李相沅心底的、小小的大事。
10.兔人感应。
雪很大。
李相沅压压帽子,耳罩口罩齐全,碎雪落在屏幕上隔了一两秒才完全化掉。上公交车,几站后旁边坐下一位戴着兔子帽的小朋友,吃过饭后一直在犯困的李相沅抬起脸多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凑到金虔佑耳边,小声说可爱。金虔佑点点头,也跟着说嗯,可爱。
本次出行的目标是为小沅买一件像样的衣服。李相沅好瘦(实际是骨架略小),金虔佑的衣服套在他身上松松垮垮。
还没适应好这种形态时金虔佑总忍不住捏捏他的肩胛骨,边捏边叹气,接着忍不住想起从前虚弱的小兔子小沅。敏锐嗅到苦味的李相沅惊恐地回头,抬手盖住金虔佑微垂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就刮过他的掌心。
“不准哭!"
李相沅对金虔佑的泪水享有至高无上的管制权,究其根源,如果说苦味是金虔佑泪水中能够风媒传播的花粉,那李相沅就是对花粉过敏的兔子,只要和金虔佑享有同一片空气,他就会被那种花粉灼得眼睛痛喉咙痛皮肤痛,恨不得叼着金虔佑的脸啃个不停,但那样金虔佑也会痛,毕竟小兔子很厉害。所以李相沅只能无用地咬着脸前的空气,然后在被睫毛痒得受不了的时候蜷紧手心。(兔子才不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式教育下东亚最严厉的父亲!)
对于这种状况,李相沅也提出了兔子自己的解决方案,那就是健身。方法来源于网络,器材是从柜子里翻出的杠铃,是金虔佑上学期运动会单项二等奖的礼品。出于珍贵的兔子的自尊心,这些方案是秘密实施的——虽然实施没多久就被金虔佑撞破了。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
刚下课就打开监控的金虔佑,正要告诉李相沅原本的行程取消、马上就会回家的消息,赛博面门正巧迎来兔子的一记抽打。击打完毕李相沅起身即走(所有人来感叹兔子久蹲后起身眼前完全不晕的健康身体),金虔佑开启麦克风问一句怎么啦,李相沅就跑得更快,将移动摄像头拒之门外。
兔子的隐蔽手段简直是初级之初级,扯起衣服罩着监控器,于是卧室全程是灰蒙蒙的一片,每隔几分钟移动摄像头就会被揪起来,被兔子呲着牙击打一通。
红着脸冒着汗、门牙露在外面气喘吁吁的李相沅瞪大眼睛,手刚刚离开门把、被李相沅的巨大反应吓到的金虔佑不知所措地两手交叉抱住肩膀。
李相沅冲过来,明明松垮垮的衣服,领口却勒着他脖子侧面,这是由于另外一端已经滑下肩头即将挂至手肘。金虔佑瞟一眼李相沅锁骨下方泛红的皮肤,连锁骨上都挂着汗珠,尽管移开视线,那颗汗珠也还在他脑袋里转啊转。
金虔佑垂头用力闭闭眼,错过了李相沅正在思考解释办法的大眼睛。结果是李相沅没能找到合理的借口,金虔佑也没办法真正忘掉那段漂亮的骨节。
汗滴即将顺着鬓角跌落,被半途出现的指腹轻轻沾取。李相沅的脸下意识迎着手指贴上去,但低头的速度小于手指离开的速度,在兔子恼羞成怒的注视下,金虔佑又缓慢地举起双手,在投降。
眼神明显是想要问清楚,但又感到不好意思,这下换作李相沅对金虔佑的神情感到奇怪。最重要的是李相沅的状态仍旧维持着一进门时看到的那样,使得金虔佑连锁反应想到的都是不太正确的事情。刚鼓起勇气抬眼,就又被正在直视他的李相沅面上的认真击退。
李相沅只是小兔子呀,李相沅明显不是兔子吧,不对吧,李相沅当然就是兔子啊!
“…"金虔佑将脸埋进手心,小声地不知道在向谁发问,“究竟为什么不讲话…"
“你怎么了?"凑上来的李相沅用鼻尖蹭蹭金虔佑的指缝,一副要掰开两手间缝隙钻进来的势头。不是苦的,没有过敏,确认这点后李相沅开心地绕过脸嗅嗅金虔佑的肩窝,看来没有要探究他的意思。
当然这个所谓的秘密也没有保存太久,李相沅很快就忍不住对金虔佑全盘托出了,由于运动后的肌肉酸痛实在难以忍受,以至于呲牙咧嘴的表情径直出卖了他。金虔佑得知后简直不敢想象李相沅究竟有多痛,因为李相沅真的耐痛到连磕磕碰碰都从不在意。
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就是发现李相沅身上又出现新的淤青。
明明检查过录像,时刻关注着李相沅的动向,但也找不到始作俑者。正因如此,金虔佑觉得家里所有的地板、桌子和柜子都难辞其咎,所有边角都应该安上保护套,所有地砖都应该盖上厚毯子。
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就是被金虔佑发现新的淤青。
冷着脸检查身体的时候,尽管手指仍旧很温暖动作仍旧很轻柔,但就是有点像医院里拿着冰凉器材的医生。明明就什么都没有,兔子皱起眉,伸展双臂,再按金虔佑的要求抬腿踩在他的膝盖上。
淤青很恐怖。
窝在一起看电视,随机播到《釜山行》。丧尸皮肤上攀爬着的也是类似的青紫色斑块,灰色瞳孔的畸形身体正在啃咬另一个人的手臂,金虔佑和李相沅同时缩了缩脖子,为自己与对方遮眼睛的过程中两双手臂混乱地打架。
金虔佑不喜欢淤青,所以李相沅也不喜欢淤青,但他理所当然地认为金虔佑讨厌淤青的理由是因为丧尸。
李相沅认真地对比着自己和丧尸的相似性。
淤青,全身上下、只有一处。
眼睛,灰白色、深褐色瞳孔。
身形,发出咔咔声响、总是歪着脖子——李相沅将脖子掰正,又扩一扩肩膀——嗯,挺胸抬头,完全不像。
习性,爱咬人,爱咬人。
T与F三比一,李相沅获胜。李相沅完全、完完全全不是丧尸。
但李相沅毕竟不如金虔佑了解自己的身体。
已经做好所有包装工作的金虔佑,在时隔好久再次见到新淤青时,某种绝望的无力感涌上心头。金虔佑叹口气,泪腺先大脑皮层一步意识到熟悉的PTSD。
李相沅瞪大眼睛,自己也对这块陌生的新淤青感到震惊,随之而来的又是无法忍受的过敏。好过分,兔子才不是丧尸。
兔子才不会管什么你哭了我就不能再哭的定律,温热的液体砸在李相沅小腿,也浇在金虔佑耸动的发顶。浓烈的苦味在空气中飘来荡去,金虔佑额头贴上李相沅的膝盖,李相沅弯腰环住金虔佑的肩膀。
敲开门的房东大叔来提醒交月租,左右瞧瞧金虔佑和李相沅红肿的双眼,话到嘴边又吞回去,最终说了句没事的孩子们,都会过去的。
都会过去的,每天这么相濡以泪也不是个办法。金虔佑和李相沅握手言和,一个保证尽量不受伤,一个保证尽量不掉泪,手指和兔爪严丝合缝签字盖章,双方均保证自己要身体健康。
条约在实际操作中也有可变通的余地,比如就算受伤也不可以隐瞒,就算掉泪也要解释原因。
李相沅是言而有信的兔子,连嘴唇干燥起皮都要拽着金虔佑的手指给他看。运动也是一种保证身体健康的方式,但解释肌肉酸痛也是很要水准的事,因为肌肉酸痛毕竟不算伤口。兔子的语言水平还无法达到这种理解程度。呲牙咧嘴的李相沅接触到金虔佑探问的眼神后,深知已经逃不过被刨根问底的命运,认真地坦白了自己偷偷举铁但没好好拉伸的事实。
金虔佑捏捏李相沅的手,又顺着小臂去轻缓地按他痛的地方,说小沅好棒好厉害。李相沅眼睛眨一眨,竟然涌现出一丝不好意思的心情,金虔佑用手背刮一下李相沅发烫的颧骨,再次认真地讲着:
“小沅真棒,小沅很厉害。"
李相沅低下头,难以形容的感受像笼屉漫溢的热气,伴随着香甜的、充实的气息包绕上发顶,李相沅哎呀一声,牵着金虔佑的手腕叫他摸摸他的头顶,“我是不是冒烟了?"
“哎?"金虔佑歪头,食指轻轻拨弄兔子头顶仅一人一兔可见的奶油味烟雾,兔子确实很热,“好像确实是在冒烟呢!"
李相沅呼呼吹两口气为自己散热,金虔佑也好心地帮忙扇风,那种像要蒸发的感觉终于缓和,李相沅还有话想说。
大而圆的眼睛盛着小泉,尽管只是极短暂地掠过他,都会留下明显的涟漪。怎么会这么害羞呀,金虔佑失笑,对李相沅接下来的语言产生浓厚的好奇。
“等到有一天,或许我也能够保护你吗,就像…就像你从前对我的那样?"李相沅纠结地抿紧嘴巴,在斟酌措辞,也在考虑他讲这种话的权能。像终于下定怎样的决心,李相沅抬眼,搬出兔子认知里最大最圆的勇气和挚诚。
“我会的。金虔佑,我一定会的。"
兔子最大最圆的勇气和挚诚,在人类眼中也是视野无法完整盛放的存在,假如金虔佑和李相沅去玩那种用肢体模拟的、要传递不断延展的物体的游戏,金虔佑相信李相沅一定是这场竞赛中最棒的赢家。金虔佑要用全部的感受去寻觅并触摸它的边际,虽然那种存在实际上无边无际。人类为什么会好奇月球的背面,为什么会想要登上世界的最高峰,潜入地球最深的海沟,探求存在尽头的存在呢?金虔佑现在望着李相沅的眼睛,突然想要抛弃所谓的理性人假定,永远迷失在李相沅瞳孔蕴藏的、无止境的宇宙里,去了解兔子脑海里每一处的隆起。
亲吻是被赋予亲密意义的接触,是人类文化中承载着高浓度情感的容器,金虔佑逐渐忘记修辞与语法,将一切文饰的词句返璞归真,归还进这份沉甸甸的容器,转换为兔子与人类世界通行的货币,在亲吻中短暂地寻回生命初始的动物性。吻离开时李相沅还回温着那种感受,被亲吻的脸颊上酥麻的触觉不像糖果也不像蜂蜜,比认知中的「幸福」还要幸福,与从前每一次都不一样。
“为什么呢?"
为什么也不重要了,兔子只知道兔子的心跳得好快。
11.缠人的口欲期!
——馋人的ㄱㄱㅇ!
——不可以这样用c( O.O )ɔ!
——ㄱㄱㅇ好厉害,竟然可以写表情!
—— (◍>◡<◍)是这样用嘛!
——不是在讲这个啦…
金虔佑不是很爱专程出门购物,以至于快递点和楼下便利店值晚间班的店员都快认识金虔佑了。但由于要给小沅购置合身的衣服,金虔佑也终于开始逛街。
逛街原来是很有趣的事,不论是购物还是闲逛。李相沅总是愿意多看看和自己有关的东西,抓娃娃抓到兔子也要拿着兔子和自己的脸比在一起傻笑,兔子就都变成漂亮的兔子,看到摆在潮玩店的玩偶也要多看看,转过头对金虔佑说兔子根本不长那样。
金虔佑说当然啦,那个是动漫联名呀,是艺术加工后的兔子。「艺术加工」,又是不常见的词汇啦,兔子听不懂,只知道罐头是加工。想到罐头李相沅立马皱巴起脸,说不对不对不能这样。
小沅真是善良正义的小兔子,好在金虔佑是个兔语八百级的非等闲之辈,立即搞懂了李相沅的联想,解释说不是那种加工啦。
“不过小沅不觉得是我更了解兔子吗,我比小沅要更了解?"
李相沅停下脚步开始认真思考,皱巴着脸说:“可我才是兔子呀?"
“小沅又不常照镜子,都是我在看着小沅,小沅的里里外外不是我最清楚吗?"金虔佑随着李相沅停下脚步,看到李相沅一副豁然开朗的欣喜模样。
“那倒是这样的,你是全世界最懂兔子的人。我喜欢金虔佑!"李相沅抬高拎着玩偶的手,真兔子假兔子都轻轻拍打着金虔佑的后背。金虔佑被最后这句哄得开心,一时间按下了关于“最"的歧义。
买了兔子玩偶回家。也没有很多,李相沅是懂事的兔子,说家里的兔子玩具还有很多呢,有那些兔子玩具就足够了。兔子根本不需要懂事!金虔佑看了一眼余额,还是咬牙把李相沅最喜欢的兔子玩偶买了下来。
“你要吃含片吗?"
“可以的,我现在已经不是兔子了。"李相沅眼睛发亮,视线自动追随着金虔佑掌心的塑料瓶,对于新鲜的物什感到好奇。金虔佑忍不住挠挠李相沅下巴,李相沅的视线被新东西——金虔佑的手指吸引,低头作势要咬他。
“茉莉?花吗?喜欢。"李相沅咂咂嘴,戳戳瓶身上的文字,又品一品嘴巴里的味道。
“不是兔子的话小沅是什么?"
金虔佑总是慢半拍,被李相沅抛之脑后的上半句好像还被咀嚼在金虔佑的脑海里,金虔佑简直像在兔子巨像面前举着放大镜科考的研究人员。而李相沅开启新话题时已经全然忘记他的上半句,于是旧话题也变成新话题。
金虔佑和李相沅永远有话聊,在这种程度上很合拍。
“嗯,其实我是被女巫诅咒的小王子,就是那个、像青蛙王子一样,我是兔子王子。"
金虔佑点点头,信了,对这种设定的接受程度如此良好。
“那王子的诅咒要怎么才能解除,也像青蛙王子一样吗?"
“对,来亲吻我吧。"
类似于调情的语句被李相沅以如此认真清新的用词讲出,金虔佑失笑,侧过脑袋观察李相沅的表情。神态果然也是如此专注,甚至和他对视之后直接闭上眼睛了,还要牵着金虔佑的食指,欲要引着他点点自己的下唇。
坏兔子,金虔佑的手指转而缩回轻挠李相沅的手心,痒得他将手心和鼻子都皱起来了,又要低下头拽着金虔佑咬。
小沅不是兔子的话也是兔子。
成年人李相沅的门牙不会再像兔子小沅一样永久生长,但咬咬舔舔是小兔子维持数年的小习惯,仍旧承担着缓解压力和探索世界的主要职能。金虔佑也不清楚兔子的生理本能该如何人化,只好类比讲成近似的「口欲期」。(那么问题来了,小沅到底多大年纪。那么问题又来了,咬主人手臂青筋的兔子究竟是不是好兔子。)
作为尽职尽责的、争取要做到世界最棒的兔子主人,金虔佑也需要负责对兔子曾经的、以及不再适用身体的小小习惯作出干预。
“试一点点,不可以多吃呀,"金虔佑轻轻拨开兔子小沅嘴边的食物,“听话小沅。"
小沅虽然翘着耳朵跺跺脚,但还是乖乖松口,仰着脑袋接受金虔佑奖励性质的挠下巴。
但小沅闷声干大事的时刻比较多。在养兔初期,金虔佑忙的时候,小沅会看似静悄悄地倚着他的背待在一边,实际上却正在一点点啃食金虔佑的衣料,啃得累了就呼哧呼哧歪倒,被毫无所知的金虔佑双手捧起来送回睡觉的地方。
兔子闷声干的大事直接导致金虔佑每天穿着被咬坏的破衣服在学校来来去去。朋友就算看到,也会以为是什么独特的潮牌设计之类的,虽然和金虔佑气质并不算相符,但还是表示理解并尊重。
金虔佑对什么气质不气质的倒不是很在意。他仔细查了衣服布料的成分表,内心祈祷小沅千万只是咬破没吃下去。兔子爱咬纯棉或者毛衣材质,完蛋了,金虔佑的衣柜里全都是这样的衣服。
他竟然会疏忽这样重要的事情,金虔佑想着,又开始变得又苦又涩,和衣服上的苦味剂融在一起。
小兔子吐着舌头想把苦味驱逐出去,也想把金虔佑身上的涩味赶跑,只好用前爪抱上金虔佑的食指,将他的食指圈在怀里轻轻拽。虽然人类实在好大好大,就连食指都已经很重,但小沅也会努力把金虔佑拖出来。
小沅总有一天会做到的,小沅现在就已经做到了。
人类小沅呢,不可以乱舔、乱咬、乱吃不干净的东西。
薯条可以做磨牙棒,虽然薯条有些时候是软的,但小沅很爱吃。最适合的磨牙棒是pocky棒,捏上一头就会有兔子自觉凑上来啃另一头,对于兔子和主人来讲都是很不错的娱乐活动。对于手指和骨节,如果小沅需要的话,也可以作为过渡。毕竟金虔佑会常常待在李相沅身边供他抒解焦虑,这是能够肯定的事情。
变成人以后再咬衣服就太奇怪了,虽然咬金虔佑手指这种行为也根本没好到哪去。
李相沅咬人的力度实际上很克制,他尤其喜欢叫金虔佑把手握成拳,接着张大嘴巴迎上来咬金虔佑的骨节。
曾经学地理的时候老师会拿这里的凸起和凹陷来具象化地表述山脊和山谷,加深学生对等高线地形图的理解。金虔佑愣愣地看着李相沅,突然说小沅好厉害,小沅可以踏平高山。
李相沅歪歪兔子脑袋,虽然不懂这是什么逻辑,但知道这是很不错的话,所以高兴了,捧着金虔佑的拳亲了好几下,又顺着去一点点啃他胳膊上的青筋。
小沅是爱干净的小兔子,金虔佑也是爱干净的人类。金虔佑拥有很好的洗手习惯,在小沅成为人类后就形成更好的洗手习惯,以应付李相沅频繁的啃咬需求。
但洗手习惯太好也会惹来小麻烦。
李相沅扒着他裤脚叫他快点快点,金虔佑也还是细致地完成七步洗手法,李相沅受不了他这样磨蹭,站起来挂在他背上用额头蹭金虔佑扎人的衣料,金虔佑只是笑,根本没有要真的加快速度的意思,只是觉得有趣。
虽然并不是一定要马上咬到金虔佑,没有哪里不舒服也没有焦虑,李相沅也还是一个劲催着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像是出于习惯的行为,同样只是觉得有趣。
成为人类真的太好了,人类精密的肠胃可以负担许多种食物,人类可以直接告诉他究竟有没有吃掉纤维,也可以像现在这样,啃着迪拜巧克力软曲奇幸福地眯着眼睛,或者举着薯条歪脑袋观察一阵,再突然把薯条嗷呜一下塞进嘴里。
金虔佑仍然记得第一次吃薯条的小沅,看着小沅越吃越惊奇越吃越开心的样子。世界上竟然会有这么多美味的东西,正在吃薯条的李相沅和正在看小沅吃薯条的金虔佑都这么想。
只要和人类小沅一起,不论做什么都会很有趣。坐在公交或地铁上慢慢聊无意义的天也有趣,玩那种好奇怪的小游戏也有趣,每天都会路过的街景、即使已经吃过很多遍的东西,也都像有了新的外皮,金虔佑的全部世界都因此留下了真正属于兔子的爪印。
变成人真是很好的事,小沅变成人,这真是金虔佑心中最最好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