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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7-31
Completed:
2026-04-04
Words:
76,600
Chapters:
13/13
Comments:
203
Kudos:
1,8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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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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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098

【日黑】Epiphany

Chapter 13: 番外二

Notes:

差点忘了还没有把番外2放出来

我们总是前瞻后顾  对不在的事物憧憬

我们最真心的笑也洋溢着某种痛苦

对于我们  最能倾诉衷情的才是最甜的歌声

可是假若我们摆脱了憎恨、骄傲和恐惧

假若我们生来原不会流泪或者哭泣

那我们又怎能有感于你的欣喜

——雪莱《致云雀》

Chapter Text

“缘一,你好了吗。”继国严胜低头看了一下手表,朝关着门的卫生间喊道。

“请再等我一会儿,哥哥。”缘一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听不真切。

严胜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半黑了,昏黄的天光透进阴暗的房间里,将严胜坐在沙发上的身影在地毯上拉出一条极长的倒影。

几年前他拖着箱子离开日本的时候一定不会想到下一次回到日本居然会是和继国缘一一起回来的,本就是为了逃离缘一、逃离过去才离开故乡,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甚至和缘一和和美美住进了一家酒店,简直是一对兄友弟恭的兄弟。不对,即便是兄弟,也不会在成年后住一间酒店房间吧。

自从半年前在英国的重逢之后,尤其是在那场命运般巧合的四手联弹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可以算得上突飞猛进,但真的像现在一样和弟弟长时间共处还是多年以来的第一次,毕竟半年前那个寒假过去后,严胜有自己繁忙的课业要完成,而缘一虽很乐意放弃自己如日中天的事业在严胜的小公寓里当煮夫,但该请求被严胜惊恐万分地严词拒绝了。

第一,严胜虽然勉强接受了缘一,并且向缘一再三保证不会再一次物理或者赛博失联,但是这并不代表他能接受和缘一长时间同处同一屋檐下,显而易见,这样的同居除了缩短严胜的寿命以外没有别的任何好处,这可不行,严胜可是打算活到一百岁,去创作、去演奏、去做继国严胜,可不能提前被缘一气死或者被他的黑暗料理毒死了。

第二,缘一可是有着一长串的演出等着他登台,自从缘一那场明显充满失误的钢琴大赛之后,他的人气反而水涨船高,他应该在舞台上继续做光芒万丈的太阳,而不是留在严胜身边做一个普通人,哪怕缘一追求的就是这样小小的幸福,反正严胜的事业心不允许缘一这么做,在这一点上,他和给缘一擦屁股的蝴蝶忍达成了空前一致。

还有一个巴不得缘一立即消失的是无惨,严胜不清楚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往事,但看起来他们俩只要处在同一个空间内似乎就会发生什么血腥故事。总而言之,缘一在无惨惨遭意外之前不情不愿地离开了英国,真是可喜可贺。

于是在严胜这一学期的最后一场期末考结束,从考场出来的下一秒缘一就发来信息问他可不可以陪他一起参加夏天在日本举办的花火大会,准点得像是在严胜身上装了监控器似的。

“还是那里,我们十五岁去看的那个地方。”缘一打字的速度也堪称神之手,在严胜刚开始编辑对话框的时候,便又发来了好几条,附带几个睁大眼睛充满期待的表情包,那似乎是他的粉丝为他制作的q版表情,比缘一本人可爱多了,严胜盯着看了一会儿,把那个表情加入了收藏。

严胜的手指刚在键盘上打下“那个时间我有点事”,正纠结着编造什么理由拒绝缘一的时候(他甚至没有考虑过为什么要拒绝,只是下意识地就键入了这几个字),缘一又发来了一条新的信息。

“那里每年夏天都有花火大会,我后来又一个人去看了几次,可是都比不上十五岁的。”

严胜的手指停了下来。他几乎能看到缘一独自一人在人潮中随波逐流,抬着头茫然地望着夜空的情景,这让严胜想起五岁的时候,缘一总会一个人坐在长廊上,呆呆地看着夜空中的月亮,无论怎么喊他都不会做出任何反应,像是个被神遗弃在凡间的孤儿,直到严胜弹起钢琴,他会安静地走到门口,定定地看着。于是严胜告诉自己要弹得更好,总有一天缘一会爬上钢琴凳的另一边,他会抬起手指按下钢琴的琴键,他会开口说话,他会喊他哥哥,他们会成为世界上最好的兄弟。

严胜删掉了拒绝的内容。

“但我听说今年请了新的烟花设计师,和之前都不一样。”缘一又发过来一条消息。

严胜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他盯着对话框上的“正在输入”看了许久,最后缘一只发来短短的几个字。

“我很想你,哥哥。”

严胜叹了口气,他仰起头,天空一如既往阴沉沉的,英国的夏日总是又湿又黏,安静得听不到蝉鸣。

“知道了,我会回来的。”

严胜点击发送,然后按掉了缘一在下一秒打来的电话。

严胜没有告诉缘一自己回来的时间,当飞机落地东京的时候,硕大的烈日挂在无云的晴空之上,踏出机舱门的那一瞬间就被酷暑的闷热所包裹,走进航站楼看到的第一个广告是缘一代言的巨幅手表广告,黑色三角钢琴的反光里,缘一穿着白衬衫,人模人样的,手腕上那枚腕表在聚光灯下闪着金色的光。

镜头推进,缘一抬眼一笑,广告语浮现上来:“流れる時の中で、僕らは自分の音を探している(在流动的时间里,我们寻找着属于自己的声音)”

严胜觉得这广告词有些耳熟,直到坐上地铁才终于想了起来,他曾经在他兼职过的爵士乐酒吧留言板上写过一句类似的话,那时他年轻又天真,觉得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只要有足够的努力,总有一天能走得比缘一还远。

“音楽は時間の中を流れている。いつか僕は、その流れの中で自分の音を見つけたい。(音乐在时间中流淌,总有一天我能在这条河流中找到属于我自己的声音)”那时他是这么写的。

缘一真的应该向他付版权费了,正好用来支援上弦的发展,严胜摇摇头,把这个滑稽的想法甩开。

那之后严胜回了一趟继国家的老宅,记忆中这座从幕府时代传承下来的老宅像迷宫一样庞大,木制的回廊不断相连,似乎永远跑不到尽头,看不清面容的客人及下人在纸门间穿梭,父亲的怒吼不知会从哪个角落出现,在这逐渐腐朽的宅院里,只有音乐是有生命力的。

但几年未见,这座老宅似乎破败了不少,大概是父亲病倒之后就没有人打理了吧,门口那株过去时常修剪的杉树如今恣意地伸展着,绿色的枝桠几乎盖住了院门的大半部分,躲在上面的知了叫得震天响。高大的院墙的红漆早就剥脱了,爬满了爬山虎,像是许久没有人居住了。

就在严胜对着这破旧的家门发呆的时候,木制的大门吱吱呀呀地被推开了,缘一深红色的脑袋探了出来。盛夏的阳光洒照在他额前的斑纹上,显得鲜艳而生动,就像太阳一样明艳,刺得严胜眼睛有些发疼,他眨了眨眼睛,眼镜从鼻梁上滑落了些许,那红色的色块飞速地接近,直到占据了严胜大半的视野,把他拉入一个属于缘一的密不透风的拥抱。

他比小时候更黏人了。

“你怎么知道——”缘一毛茸茸的卷发擦过严胜的脸庞,让他鼻子有些发痒,难以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想哥哥大概会回家看看。”神之子将脑袋埋在哥哥的肩头,严胜可以看见弟弟头顶的发旋,以及蓬松的头发间夹着的草叶。

“差不多就可以了,缘一。”严胜试图推开弟弟,但只推了一下就放弃了,毕竟被缘一缠上了就和被熊缠上了差不多,躺平是唯一的办法,便抬起手择去了缘一发间的草叶,差点像小时候一样揉一揉弟弟的脑袋,好险忍住了。

“欢迎回来,哥哥。”缘一的声音闷在肩头,依旧能听出过量的喜悦。

嗯。” 严胜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手,轻柔地抱住了缘一。

之后缘一带着严胜进了空无一人的老宅,他告诉严胜自从父亲半年前病倒之后,就没有人住在老宅里了,缘一便遣散了原来雇佣的用人们,他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回来过了。但是屋子里的钢琴他有请人好好保养。

“好好保养是指把钢琴放在......室外吗?”严胜的脚步在中庭前猛地停下,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摆在中庭樱花树下的钢琴,感觉自己是误入了哪个日剧拍摄现场。

“啊,前段时间日本一直下雨,回来发现屋子里很潮,担心钢琴会发霉,就把它搬到屋子外想晒晒太阳。”

严胜张开嘴,又闭上了,最后在缘一期待回答的表情中挤出一句:“一个人吗?”

缘一点点头,严胜揉了揉太阳穴,放弃思考缘一到底是从哪个星球来的外星生物。他踏过过长的草地,走到那架曾属于他的钢琴前。

他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弹过这架陪伴了他十多年的钢琴了,无论缘一是通过什么手段把它搬出来的,至少目前它看上去完好无损,该说不愧是神之子吗,就连当搬运工都得天独厚,琴盖被掀开了,樱花树茂盛的枝叶遮去了大半的太阳,只有些细碎的阳光透过影影绰绰的树影荡漾在琴键上,严胜拂去了几片落叶,随意地按下了其中一个键。

随后,继国严胜抬起头,看着还站在木廊上的缘一,问他:

“缘一,要一起弹琴吗?”

夏日的风吹着严胜头上的樱花树沙沙作响,弟弟深红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摇摆,画着红色太阳的耳坠轻巧地跳动着。继国缘一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就和小时候一般灿烂。

卫生间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陶瓷碎裂的声音,将严胜从回忆中拉了出来,他吓了一跳,下意识走到门口,一瞬间无数个离谱的猜测从脑海中划过,从拉浴室玻璃门把门拉碎,到蹲在马桶上导致马桶碎裂,《死神来了》里出现的场景放在永远让人出其不意的继国缘一身上都不算太离谱,区别是缘一才是那个死神,受伤的大概只是那些和他共处一室的倒霉物件,以及缘一的钱包,啊,还有继国严胜可怜的胃。

“你没事吧,缘一?”话是这么说,表面上的关心还是要的。

“我没事。”门内传来缘一闷闷不乐的声音。

“我要进来了。”严胜叹了口气。

“等......等一下。”

严胜扭开了门把手,缘一果然没有锁门,打开房门迎接了堪称战后废墟的卫生间遗迹。

缘一正一只手捏着梳子,在灯光下泛着深红色光泽的卷发缠在梳齿上难舍难分,另一只手抓着一把剪刀看上去就要对这缕可怜的头发痛下杀手,缘一本来已经快到腰间的长发如今长短不一地垂落在肩膀上,蓬成了乱糟糟的一团,脚边堆满了已经剪下来的碎发,还有几片瓷白色的碎片散落其间,看起来是碎裂声的元凶。

离开酒店的时候又得多赔一笔了。

“......你在干什么?” 严胜真的没招了。

“我想剪一下头发,但是头发和梳子缠在一起了。”缘一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妄图装作孩提时那个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孩,“想要用点力,结果手肘撞到水台边上的杯子了。”

“......为什么突然想要剪头发了。” 只要和缘一待上超过一小时,严胜就开始头痛了,只不过比起年少时感叹于自己跟不上神之子的思路,他现在懂得向外归因了,不要和不正常的非人生物置气,他们间存在可悲的思维隔离。

“短发的话不太容易被讨厌的狗仔发现,而且哥哥不也是短发吗?”缘一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随后又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不安地瞥了眼严胜看不出深浅的脸色,低声地补充道,“如果哥哥不喜欢的话——”

“难道你还能把剪了的接回去?还是说你要顶着这拖把布一样长长短短的头发出去,你不嫌丢脸,我还嫌呢。”

要是缘一再大嘴巴地在媒体前说是他为哥哥剪的,严胜大概这辈子都不用上网了。

“对不起,哥哥,我只是想更接近哥哥一些。”缘一沮丧地看向严胜,严胜一直没明白同样是一米九的高个,甚至缘一还比他稍稍高些(该死的缘一),为什么缘一总能做出一副孺慕的近乎未长大的孩童般诚挚清透的情态,让人无法苛责。

“总之先把地上的碎片处理掉吧。”严胜避开了缘一的目光,急匆匆地退出了卫生间。

当严胜带着扫帚回到卫生间时,缘一还保持着那个滑稽的姿势站在卫生间里,只用一双眼睛隔着镜子可怜巴巴地瞅着严胜:“你没生气吧。”

“没有。”严胜心平气和地说道,“只是我本来打算把头发留长的,最近都没有剪头发。”

缘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太好了,哥哥,我们可以一起再把头发留长,像是小时候一样。”

说着缘一又像拿凶器一样举起了手中的剪刀,剪刀上反射出的寒光看得严胜心惊肉跳。

“你连头发都梳不好,就不要想着剪头发了。”  严胜看不下去了, “我来吧。”

在英国理发很贵,所以严胜大多自己剪发,久而久之便也算得心应手了,给弟弟剪个头发,不过是小菜一碟。

缘一从善如流地在镜子前的椅子上坐下,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严胜,简直像是就等这一刻。严胜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接过了弟弟手上的剪刀和梳子。

剪到一半,严胜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昨天去见了父亲。”

缘一猛地弹了一下,害得严胜一剪刀多剪了一些。

“你怎么没和我说,我应该和你一起去的。”

“别动。”严胜警告地敲了敲缘一的头顶,“怎么,你是觉得我软弱到没法一个人去见父亲吗,还是说你怕我把他掐死了,缘一,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吗?”

“不是!缘一不是这个意思。”缘一着急地反驳道,他想转过头去看严胜又不敢乱动,口拙得连小时候用名字自称的口癖都用上了,“他是……哥哥一个人去……总之我就是很担心。”

缘一想要替自己辩解,但又不知从何反驳,只能着急地从镜子里用委屈可怜的目光瞅他。

严胜当然知道缘一是什么意思,当他放下那些蒙蔽视线的执念之后,他必须承认缘一和小时候一样好懂,但是看笨拙的神之子手忙脚乱地解释实在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你都把他气中风了,我担心你再去一次他就被气死了。”

缘一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乖乖地低下了头。

“他还是不能动也不能说话,疗养院的医生说他可能之后都只能坐轮椅上,智力水平也倒退回了幼儿水平。” 严胜将缘一后脑勺的头发拢成一束,左右看了看,又削去了一些边上的杂毛。

“太好了,他再也没法动手打人、开口骂人了。”缘一冷漠地说道,“妈妈地下有知也会高兴的。”

是吗?严胜不太确定,他几乎快想不起妈妈的样子了,她纤细柔弱的身影在他的记忆中模糊成了一道总是包裹着缘一的光斑,带着严胜永远无法触及的百合花的香气。

“总之他看起来很糟糕。”严胜接着说道。

他在疗养院差点没能认出他的父亲,那个高大威严的男人蜷缩在小小的轮椅上,像是一个漏气的气球,干瘪地皱巴巴地瘫在轮椅上,被护工推着走出来,在看到他时,耷拉下来的眼皮撑开了,露出一双浑浊凸起的灰色眼珠,搭在膝盖上干枯的手指颤抖着,最后从喉咙里发出两声破风箱一般的嗬嗬声,随后再没了动静。

五年对于一个人的改变多么大啊,曾经一个映在玻璃橱窗上的背影就让严胜害怕得发抖,而现在这个可悲的人形却连害怕都做不到了。

“我推着他在疗养院里兜了一圈。”严胜沉思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缘一微微睁大了眼睛:“对这样的人,哥哥您还......果然是哥哥,有着我无法——”

“闭嘴,缘一。”严胜用力拉了一下缘一的头发,他都能想象到缘一会说什么了,理解缘一是一回事,再度从缘一嘴巴里听到那些称赞是另一回事,多年以来的生理性厌恶不是一两年的心理学调理能治好的。

不是因为什么原谅或者大度,严胜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去见父亲,或许只是为了去确认些什么。

缘一闭上了嘴巴,颇为委屈地从镜子里看他。

“中间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疗养院大厅里有一架钢琴,你还记得吗?”

“我试着弹过,不过那是一架自动钢琴。”缘一点点头。

刚给被自己气到半身不遂的老爹办好入院手续的缘一停在一架自动钢琴前试图敲响声音的画面蓦地闯进了严胜的脑海,竟然让他觉得有些可爱,这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摇了摇头。

“咳——,那天正好在播放欢乐颂,和我们刚学琴的时候练习的简单版本很相似,”严胜顿了一下,怀疑缘一大概并没有弹过,毕竟他刚摸琴大概就可以弹完整版本的了,“就在这个时候,父亲突然开始大口喘气,浑身发抖,像是惊恐发作了一样。”

当父亲颤抖着差点从轮椅上摔下来的时候,严胜和旁边的护工吓了一跳,花了两三分钟才发现导致父亲像个无能的孩子一样恐惧的源头是那架在弹奏着欢乐颂的自动钢琴。

曾经的钢琴演奏家瑟缩着,被不断重复的简单旋律吓得哆嗦,嘴唇颤抖着漏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严胜凑近了,才勉强抓住了几个可以理解的单词。

“他一直在喊父亲,一遍又一遍恐惧地重复这个单词。”严胜对上了镜子里缘一的目光,看着缘一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但始终算得上是平淡的,就仿佛这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悲剧会沿着血脉代际传承,这确实是在情理之中,但在严胜听清了父亲说的话之后,他被命运的荒谬一下子击中,他盯着他恐惧了半辈子的男人,突然忍不住大笑起来,好不容易在护工安慰下平静下来的父亲不知道把他认成了什么人,吓得差点晕过去,严胜不得不多给了护工一笔小费才平息了她的怒火。

“多么可悲啊。”缘一轻轻说道,语调几乎是冷漠的,算是给这件事、给父亲这个人盖棺论定了,宣告着父亲这个概念在他们人生中画上了休止符。

“完成了。”最后一剪刀剪去了鬓边过长的刘海,严胜后退了一步,凝视着镜子里两个相似的脑袋。

剪去了长发的缘一在镜子里傻傻地眨了眨眼睛,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哥哥。不知为何,短发的缘一看上去并不像长发时那般凌厉了,配上他微微瞪大的双眼,和记忆中那个痴傻笨蛋有所重叠,严胜放在缘一头上的手颤动了一下,情不自禁地摸了摸缘一的脑袋,毛茸茸的,手感和小时候一样好。

“你还是长发好看。”严胜最后宣布。

待到兄弟俩终于解决了烂摊子(主要是缘一造成的),像两个健全的社会人一样出门的时候,天空已全然漆黑一片了,金色的灯光一盏盏地从祭典所在的小山丘上缀连而下,在层层叠叠的低矮房屋间穿梭,像一条星河一直铺展到他们面前的大路上。对于这个坐落在群山中的小镇来说,夏季的烟火大会算得上是最重要最热闹的大事了,人群顺着这条光带蜂拥而行,脚步一致地朝着河岸对面的山丘汇聚,仿佛整个小镇都在向那片夜空奔赴。

在这里,无论是享誉全球的天才钢琴家继国缘一还是因为电影原声初步在音乐创作领域崭露头角的继国严胜都不过是人潮中两个相似的黑色脑袋,乘着电车翻过了一座座山头来这里重温一次十五岁的梦。

两人沿着街道一路向前,路边的小摊子上摆着各色各样的小玩意,空气中满是章鱼烧的香气,年轻的情侣们挽着手从他们的身边穿过,笑声和甜言蜜语把他们笼罩在安心的沉默中。没有人说话,或许所有想问的问题想说的话都在老宅的音乐中说尽了。

快到放烟花的时候,他们终于在一处偏僻的树荫下找到空地,得以并肩坐下歇息。夜风带着河畔的凉意拂过他们的袖口,远处传来摊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缘一抬起头,看着灯火顺着山道一层层亮上去,突然开口道:

“哥哥,十一月我在伦敦要开一场音乐会。您可以来吗?”

他没有转过头看严胜,只是稍稍地挨近了哥哥一些,轻轻地拉住了严胜浴衣的袖口。

“压轴曲目是那首您谱曲的电影原声。”缘一见严胜没有回答,又补充道,“我想恳请原作者莅临指导我的音乐会,即便无法同台,只要能坐在台下已经是缘一莫大的荣幸。”

缘一的手从袖口那轻轻地探进来,触到了严胜的指尖,严胜的手指颤抖了一下,轻轻地回握住了弟弟的手,一如既往地温暖。

“......是炭吉教你这么说的吧?”

“其实是蝴蝶小姐。”

“……那不是首适合联弹的曲子。”许久,严胜听到自己回答道,声音轻极了,几乎被周围嘈杂的人声所淹没,但缘一依然听到了,他的眼睛睁大了,惊喜的笑容浮上了他的脸庞,所有的不安都被一扫而空,但假装被天上的月亮吸引了注意的严胜连自己脸上的红晕都没注意到,自然也错过了弟弟满脸放光的瞬间。

“那不重要。”缘一急切地说道,“只要是哥哥在弹琴——我的意思是,那是哥哥的曲子,您一定有无数的方法去重新演绎它,您就把他当作是您一个人的舞台,就当我只是个伴奏,我会跟上的,就像这几天在老宅里那样。”

缘一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柔和了不少:“十五岁以后我一度怨恨钢琴,怨恨我的天赋,我甚至想我应该永远做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这样哥哥就会一直把我当作是需要爱护的弟弟了。但我现在明白了,我之所以被赐予这点天赋,是为了能理解哥哥您的旋律,能和您坐在一起弹琴。我的手能跟上您的任何节奏,请不要顾虑,尽情地演奏您的音乐吧。我绝对比那些不入流的爵士乐手做得更好。”

为什么缘一总是能如此轻而易举地说出这些感情沉重到令人难以招架的发言?即便不转头看缘一,严胜也能想象出弟弟的神态,那种笨拙却笃定的笑容,带着少年般天真而神性的光,只要看到了就会挪不开眼睛。

严胜又想起冬天那场四手联弹结束之后,缘一张开嘴似乎要在公共场合、无数人的手机摄像头下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双子之间的莫名默契让严胜赶忙捂住了弟弟的嘴。他其实早就知道了缘一想说什么不是吗?只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于是选择一再逃避。

热风从人群间涌上来,带着油烟与海盐的气息。好几次严胜想侧过头看缘一,却又僵直地定住了,生怕自己会正好撞上缘一的目光。夏夜的热气似乎从他们相握的掌间一路升腾而上,一直烧上严胜的脖子,让他觉得自己像只快要干涸的虾子。

为什么仅仅是牵着缘一的手就让他如此不安,他小时候又不是没有牵过弟弟的手,那时候他不也像现在那样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自己吗?

“看到她时会心跳加速,看到她笑的时候会移不开眼睛。”狛治的话再度在严胜的耳边响起,那时不敢细想的问题现在已经清晰得无法再装聋作哑了。

一只乌鸦被下面的游人惊动从树桠上鸣叫着飞开了,让他得以继续躲避缘一的眼神,绞尽脑汁回想他曾经是如何应对缘一这些突如其来的告白式发言。

然后严胜福至心灵地意识到过去他很轻松地把缘一的这类发言归类于天才的嘲弄,那股让他的胃都恶心得蜷起的自卑和嫉妒现在依然记忆清晰,交织成一种奇怪的镇定,让他可以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不要胡说,上弦是一支非常正规的乐队。”于是严胜挑了最不重要的一条进行了回复,逃避可耻但有用,“而且单有钢琴是不够的。”

“萨克斯风什么的我也可以学!”

“……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对无惨学长有这么大的恶意?”

“您根本不知道他做过些什么,简直是个恶棍,仗着自己是富家子弟所以为非作歹。”

你不也是仗着自己的天赋而毫不在意地挥霍着宝贵的时间吗?

“但是如果不是无惨学长,我不会再接触钢琴。”

缘一噎住了,许久没有接话,严胜终于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弟弟,缘一低着头,厚重的额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缘一——”严胜有些无措。他真不该这么说的,看起来只会激化学长和缘一之间的矛盾。

“我很嫉妒他。”缘一突然说道,“我看了上半年你们社团网上所有的演出视频,凭什么他吹得那么糟糕,却依然能够站在哥哥的身边,凭什么他这样一个烂人甚至能坐在哥哥的身边指导您弹琴,就他这么一个三脚猫的水平?而我甚至没法让哥哥你多看我一眼。”

“我就这么让人讨厌吗?”缘一的声音轻了下来,语调委屈极了。

“别像个小孩一样无理取闹。”严胜深吸了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伸手替缘一拨开额前的发丝,语气平淡,“无惨吹得再好,他也只是个在我生命中路过的人,而你——”

严胜顿了一下,缘一是什么?他说不上来,这个概念太庞大太复杂了,怎么可能用简单的一个词乃至是一句话来概括呢?在他短暂的人生中,远超过半数的痛苦、愤怒、悲伤都来自缘一,但这些怨憎怒又有哪一个不是来源于爱呢。人不会讨厌一颗遥远的星,正因为缘一近在咫尺,像太阳一样刺眼,他才会如此在意自己在那光下投出的影子。

“你不一样,缘一,你和任何人都不一样,你难道不明白吗?”严胜将那口气吐了出来,从相触的手掌传来的热意让他愈发心神不宁,于是他失去了对言语的控制,说得愈发急促,“正因为我在意你,我才不敢看你,正因为我希望能与你并肩演奏,能弹奏出配得上你的音乐,所以才宁可不同台,正因为你的存在时时都让我意识到我的不足,我才会如此痛苦才会害怕和你在一起的每一秒。”

缘一的头抬了起来,眼睛闪着温柔的光,仿佛他已经从哥哥的语气中看到了自己一直想要的答案。那一瞬间严胜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热意轰的一下烧上了他的脸颊,他猛地撕开相接的视线,扭过头恼怒地看向一边,终于破罐子破摔地补充道:

“你明知道你在我心中和任何人都不一样,你还要反复追问让我难堪。非要看到我出丑才高兴吗,缘一,没错,你就是这样让人讨厌!”

——可是我依然、依然爱你。

“砰。”

仲夏夜的第一个烟花拖着长长的尾巴划开了夜幕,伴随着观众兴奋的喊叫声,在夜空中炸开了,斑斓的光点在夜幕上泼开。

严胜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气声,他仰起头看着绚烂的烟花绽出明亮的光辉后消散成烟尘,然后被下一个更加绚丽的烟花所取代。

神啊,我到底在说什么呀。

“哥哥。”在烟花鸣响的间隙,他听到缘一说。

太丢脸了,严胜这么想着,装作没听见缘一的话。

一只温暖的手抚上了严胜的脸颊,他甚至不觉得有多热,大概是因为自己的脸颊已经滚烫无比了吧。缘一轻柔地捧着严胜的脸颊将他的脸转了过来,如今严胜无法再逃避缘一的目光了,他暗红色的眼眸睁大着,倒映出夜空中绚烂的烟花。随着距离的拉近,这双总让严胜感到痛苦的眼睛愈发靠近,像一面镜子一样照出严胜自己黑漆漆的倒影,一切都好像在神之子的目光下一览无余。

“您现在还痛苦吗?”缘一的问题轻得像一阵微风,拂过严胜的鬓发。

当然,严胜心想,和缘一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如此的痛苦,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亦或是将来。

缘一温暖的指尖轻轻地拭过了严胜的眼角,带来一抹凉意,严胜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眼角的泪水,在自己的弟弟面前落泪,这是多么的懦弱多么的难堪啊。

无论如何,严胜都无法将那个答案说出口,而缘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扣着严胜的手在严胜没有动弹的默许下交缠上他的指节,直到这两只相似又截然不同的手宛如恋人一般交握在一起。缘一将重心放在了他们相接的那一侧,倾斜着身子半侧身看向严胜,因这狡猾的姿势而使得自己比僵直着上半身的严胜稍矮了些,便可以微微抬起头就像孩提时那个需要引导的幼弟一般虔诚地仰视着自己的哥哥。

“缘一……”严胜的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吐出的弟弟的名字几乎不可闻,但如今他们的距离如此之近,只是唇齿间轻微的气流都在缘一暗红色的眼眸下无所遁形。

严胜听到心脏在胸腔里扑扑地跳动着,几乎像一只鸟儿一样要挣扎着蹦出他的胸膛,那声响几乎盖过了烟花声,在耳边犹如末日的计时器一般加速响动着。只是单纯的痛苦会让心脏如此欢欣地跳动吗?

“那明年——明年的烟花大会哥哥能告诉我这个答案吗?”绽开的烟花照亮了缘一的脸,也照亮了他双颊上的红晕,只比额角的斑纹浅淡一些。

要如何才能拒绝一个神之子的请求呢?

反正继国严胜不知道,因为无法狠心说出不字所以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逃开,而现在缘一抓着他的手,眼眸在月光下盛满了最真挚的祈求,他已经落到神之子的圈套里了。

继国严胜闭上了眼睛。

“好。”

这个仲夏夜最为盛大的烟花发出一声长鸣在夜空中绽放,在几乎淹没一切的光华下,严胜忽然听不清烟花的声音了,世界像是被这一瞬间的绚烂所吞没,只剩下近在咫尺的呼吸与掌心传来的温度。

END

Notes:

*这首曲子大概参考的是电影《心灵奇旅》的《epiphany》,也是这篇文的灵感来源。
*这条评论来自《walking through the rain》的网易云评论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