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顺毛

Chapter 7: 番外

Chapter Text

 

王橹杰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三下午,突然意识到自己才是这段关系里该主动的那个人的。

 

起因很简单。穆祉丞那天感冒了,从学校回来的时候整个人蔫蔫的,鼻尖泛红,眼睛比平时水润,窝在沙发上像一只淋了雨的猫。王橹杰给他倒了热水,拿了药,把毯子盖到他下巴。穆祉丞吃了药就闭上了眼睛,呼吸比平时重,鼻塞让他微微张着嘴。

 

王橹杰坐在沙发边上,看着他的睡脸。

 

穆祉丞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很小。不是年龄上的小,是一种卸下了所有防备之后的、柔软的、不设防的小。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因为发烧而比平时红,微微张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整齐的牙齿。

 

王橹杰看着看着,忽然俯下身,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穆祉丞没有醒。

 

王橹杰又亲了一下,这次亲在嘴唇上,轻轻的,像蜻蜓点水。穆祉丞的嘴唇很烫——发烧的缘故,热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带着一点药的苦味和热水杯的余温。

 

穆祉丞的睫毛颤了一下,睁开眼睛。

 

“你在干嘛?”他的声音因为感冒而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给你降温。”王橹杰面不改色地说。

 

“降温是用嘴降的?”

 

“我的方式比较特殊。”

 

穆祉丞看着他,因为生病的关系,他的眼神比平时软了很多,没有那种锋利的光芒,而是一种湿漉漉的、像被水洗过的、近乎温柔的注视。

 

“王橹杰。”他叫了一声。

 

“嗯。”

 

“我感冒了,传染给你怎么办?”

 

“传染给我你就好了。”

 

穆祉丞愣了一下。王橹杰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不是那种得意的笑,是一种很自然的、从心里长出来的、带着体温的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穆祉丞问。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你没说过,你做过了。”王橹杰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在掌心里亲了一下。“你每次给我上药的时候,你的手就在说这种话。”

 

穆祉丞看着他嘴唇贴在自己掌心的样子,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穆祉丞说。

 

“以前是以前,”王橹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很亮很直接,“以前我以为你是哥哥,所以我等你。现在我知道你不是哥哥,你是我的人。所以换我来。”

 

穆祉丞看着他,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王橹杰的侧脸上,把他耳朵上那颗小小的痣照得很清楚。穆祉丞的目光从那颗痣移到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王橹杰的嘴唇很薄,上唇比下唇薄一点,嘴角有一个天然的、微微上翘的弧度,看起来像是在笑,但他其实没有在笑。

 

“你的人?”穆祉丞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

 

“我的人。”王橹杰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穆祉丞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王橹杰的掌心里慢慢收紧了。

 

那天下午,穆祉丞发烧到三十八度七,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吃了药又睡了。王橹杰没有去上晚自习,请了假在家陪他。他把穆祉丞房间的窗帘拉上,把被子掖好,把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穆祉丞睡觉。

 

穆祉丞睡着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把手伸出被子。王橹杰把他的手放回去,过一会儿他又伸出来了,像是睡梦中在找什么东西。

 

第三次的时候,王橹杰没有把他的手放回去。他握住那只手,十指交缠,放在被子上面。

 

穆祉丞的手指在他指间慢慢收紧了。

 

王橹杰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翘了起来。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位置。不是被照顾的那个,不是被管的那个,不是掌心朝上等着挨打的那个——是握住他的手的那个,是主动的那个,是让他知道自己被爱着的那个。

 

 

穆祉丞病好之后,王橹杰开始了他的“主动计划”。

 

他的计划很简单——以前穆祉丞对他做的事,他全部反过来做一遍。

 

以前穆祉丞管他学习,现在他管穆祉丞睡觉。以前穆祉丞给他做饭,现在他学做饭。以前穆祉丞捏他的后颈,现在他捏穆祉丞的后颈。以前穆祉丞在他做错题的时候用尺子敲他的手背,现在他在穆祉丞熬夜写论文的时候把电脑合上,说“睡觉”。

 

穆祉丞第一次被他合上电脑的时候,表情可以用“震惊”来形容。

 

“你干嘛?”穆祉丞看着被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又看了看王橹杰。

 

“十二点了,睡觉。”王橹杰站在书桌旁边,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穆祉丞。

 

“我还有一段没写完。”

 

“明天写。”

 

“明天要交。”

 

“那你明天早上起来写。现在睡觉。”

 

穆祉丞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无奈,是一种“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的困惑和“我好像有点不认识你了”的新鲜感。

 

“王橹杰,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了?”穆祉丞问。

 

“从你不管我开始。”王橹杰说。

 

穆祉丞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王橹杰。这个视角让王橹杰看起来比平时高很多——肩膀的轮廓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很宽,下颌线锋利而清晰,眼睛因为背着光而显得格外深邃。

 

穆祉丞忽然发现,王橹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一个可以俯视他的人了。不只是身高——虽然王橹杰确实已经比他高了一点——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是那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笃定的、知道自己要什么的气场。

 

“你好像变了。”穆祉丞说。

 

“没变,”王橹杰伸手捏了一下他的后颈,拇指压在耳后的位置——和穆祉丞以前对他做的动作一模一样,只是力道更轻,更温柔,“只是不装了。”

 

穆祉丞被他捏得整个人软了一下,从后颈到脊椎再到尾椎,像被一根通了电的线从头串到尾。

 

“你——”穆祉丞的声音有点变调,“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跟你学的。”王橹杰俯下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你以前对我做的所有事情,我都会对你做一遍。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穆祉丞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闻到他身上柑橘味的洗衣液和一点属于王橹杰自己的、温暖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一样的味道。

 

“你确定?”穆祉丞问,声音低了下来。

 

“确定。”

 

“包括打手板?”

 

王橹杰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穆祉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试探,有挑衅,但更多的是一种柔软的、带着笑意的光。

 

“包括打手板。”王橹杰说。

 

穆祉丞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和以前王橹杰伸手的姿势一模一样。

 

王橹杰看着那只摊开在他面前的掌心——骨节分明,掌纹清晰,无名指上有一道小时候被门夹过留下的淡淡疤痕。这只手打过他无数次,也给他上过无数次药。这只手握过尺子,也握过他的手。这只手是他所有疼痛和所有温柔的起点。

 

他握住穆祉丞的手指。

 

和以前穆祉丞握住他的手指时一模一样的姿势——干燥的手掌包裹住修长的手指,拇指压在指根处,轻轻固定住。

 

“你真的要我打?”王橹杰问。

 

“你不敢?”穆祉丞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王橹杰看着那个弧度,忽然笑了。他松开穆祉丞的手,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下,手背朝上。然后他低下头,在穆祉丞的手背上亲了一下。

 

嘴唇贴着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手背下面骨头的形状和血管的跳动。

 

“不打,”王橹杰说,嘴唇还贴着他的手背,声音含混而柔软,“舍不得。”

 

穆祉丞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以前打我的时候,”王橹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舍得吗?”

 

穆祉丞沉默了一会儿。“舍不得。”

 

“那为什么还打?”

 

“因为那时候我只能用那种方式碰你。”

 

王橹杰握紧了他的手。“现在不用了。”

 

“嗯,现在不用了。”

 

两个人就那么握着手,在台灯的光里对视。窗外的夜色很浓,没有月亮,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发出的低沉嗡鸣。

 

王橹杰忽然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穆祉丞面前。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撑在书桌上,把穆祉丞整个人圈在了椅子和自己的手臂之间。

 

穆祉丞仰头看着他,目光平静,但耳尖红了。

 

“王橹杰,你在干什么?”

 

“壁咚你。”

 

“这不是壁咚,这是椅咚。”

 

“那就椅咚。”王橹杰低下头,鼻尖抵着穆祉丞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穆祉丞。”

 

“嗯。”

 

“我喜欢你。”

 

穆祉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台灯的暖光,有他自己小小的倒影,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锚一样沉在水底的光。

 

“我知道。”穆祉丞说。

 

王橹杰笑了,低下头,吻住了他。

 

这次的吻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王橹杰主动扑上去的、不管不顾的、带着“大不了被推开”的孤勇的吻。这个吻是笃定的、沉稳的、带着“我知道你不会推开我”的底气的吻。

 

他的嘴唇压着穆祉丞的嘴唇,不急不慢,像是在品尝一道等了很久才端上来的菜。穆祉丞的嘴唇因为刚喝过热水而温润柔软,带着一点蜂蜜柚子茶的味道。

 

王橹杰的舌尖轻轻描摹着穆祉丞的唇形,从左边到右边,从上唇到下唇,像是在画一幅很慢很慢的画。穆祉丞的呼吸变得不均匀了,他的手抬起来,抓住了王橹杰的衣领,手指攥着布料,指节发白。

 

王橹杰感觉到他攥紧衣领的力道,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的、近乎疼痛的满足感。

 

以前都是他被穆祉丞吻得说不出话、攥紧衣角、心跳过速。现在轮到穆祉丞了。

 

他终于明白了穆祉丞以前为什么总是吻着吻着就停下来——不是不想继续,是怕自己失控。因为当你的嘴唇贴着喜欢的人的嘴唇,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在你唇上变得越来越烫、越来越急的时候,那种感觉不是“想继续”,而是“想把他揉进骨血里”。

 

王橹杰退开一点,看着穆祉丞微微泛红的脸和湿润的嘴唇。

 

“穆祉丞。”

 

“……嗯。”穆祉丞的声音有点哑。

 

“你脸红了。”

 

“光线问题。”

 

王橹杰笑了。他把这句话还给了穆祉丞——以前每次他脸红,穆祉丞都说是光线问题。现在他终于可以说了。

 

“你每次都说是光线问题。”

 

穆祉丞看着他嘴角那个得意的弧度,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王橹杰开始学做饭了。

 

这件事在穆祉丞看来,比王橹杰主动吻他还让人震惊。因为王橹杰的厨艺水平可以用四个字概括——惨不忍睹。他第一次煎鸡蛋的时候,把鸡蛋煎成了黑色,厨房的烟雾报警器响了,邻居差点打119。他第二次煎鸡蛋的时候,鸡蛋是溏心的,但蛋壳也煎进去了。

 

穆祉丞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王橹杰围着围裙、手忙脚乱地翻动锅铲的样子,嘴角有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你笑什么?”王橹杰回头瞪了他一眼。

 

“我没笑。”

 

“你嘴角都翘到天上去了。”

 

穆祉丞走过去,站在王橹杰旁边,看了看锅里的鸡蛋——蛋白有点焦了,蛋黄还是生的,蛋壳碎屑零星地分布在各个角落。

 

“这个不能吃了。”穆祉丞说。

 

“能吃的,把蛋壳挑出来就行。”

 

“蛋壳上面有细菌。”

 

“高温消毒了。”

 

穆祉丞伸手关了火,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放在一边。他转过身,面对着王橹杰,伸手解开了他身上的围裙。

 

“干嘛?”王橹杰问。

 

“我来做。”

 

“不行,我要学。”

 

“你学不会的。”

 

“你以前也不会,你不是自己学的吗?”

 

穆祉丞看着他。王橹杰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下巴上沾了一小块面粉——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去的。

 

“你为什么突然想学做饭?”穆祉丞问。

 

王橹杰伸手擦了一下下巴上的面粉,面粉被擦开了,变成更大一片白色。

 

“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做饭,”他说,“你做了八年了。我想让你也吃一吃我做的饭。”

 

穆祉丞看着他,看了很久。厨房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桂花的香味。王橹杰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撮,翘在头顶,像一株倔强的小草。

 

“好,”穆祉丞说,把围裙重新系回王橹杰身上,“我教你。”

 

他从背后环住王橹杰,手握住王橹杰拿锅铲的手,带着他的手翻动锅里的食材。这个姿势让他的胸口贴着王橹杰的后背,下巴抵着王橹杰的肩膀,两个人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

 

王橹杰能感觉到穆祉丞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透过皮肤和骨头,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火太大了,调小一点。”穆祉丞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低沉而温柔。

 

王橹杰伸手调小了火。

 

“盐放多了,下次少放一半。”

 

“嗯。”

 

“鸡蛋打进去之后不要马上翻,等它凝固了再翻。”

 

“嗯。”

 

王橹杰一个一个地记着,在心里列了一个清单。他知道自己可能要做很多次才能做出穆祉丞那种水平的菜,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穆祉丞。”

 

“嗯。”

 

“你以后每次做饭,我都站在你旁边学。”

 

“好。”

 

“学到我学会为止。”

 

“好。”

 

王橹杰偏过头,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穆祉丞的皮肤很凉,被傍晚的风吹得有点凉,王橹杰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他脸颊上的细小绒毛。

 

穆祉丞没有躲。他甚至微微侧了一下脸,让王橹杰亲得更方便一些。

 

锅里的番茄炒蛋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香味在厨房里弥漫开来。王橹杰的那撮呆毛还在头顶翘着,穆祉丞的下巴还抵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连体婴儿。

 

 

周六晚上,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王橹杰选了一部恐怖片——他其实不怎么喜欢看恐怖片,但穆祉丞看恐怖片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往他身边靠,这是他为数不多的、能感觉到穆祉丞在依赖他的时刻。

 

电影放到一半,一个鬼脸突然跳出来,音效炸裂。穆祉丞的肩膀抖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往王橹杰的方向倾斜了五度。

 

王橹杰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怕了?”王橹杰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没有。”

 

“那你往我这边靠什么?”

 

“那边空调太冷了。”

 

王橹杰看了一眼空调——开的制冷,二十二度,出风口确实朝着穆祉丞那边。但现在是秋天,外面只有十几度,根本不需要开空调。

 

他没有拆穿穆祉丞,只是把毯子拉上来,盖在两个人身上。毯子很大,足够把他们从头到脚裹住。毯子下面是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的身体和交握的手。

 

电影继续放。王橹杰没有在看。他在看穆祉丞——穆祉丞的侧脸在电视画面的闪烁中忽明忽暗,鼻梁的阴影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像一尊被不断重新打光的雕塑。

 

“穆祉丞。”

 

“嗯。”

 

“你以后怕什么,都可以往我这边靠。”

 

穆祉丞偏过头看着他。电视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瞳孔里王橹杰的倒影照得很清楚。

 

“我不怕什么。”穆祉丞说。

 

“那你刚才——”

 

“空调太冷了。”

 

王橹杰笑了。他没有继续追问,因为他知道穆祉丞说的是真的——穆祉丞确实不怕恐怖片,他怕的是别的东西。他怕王橹杰感冒了不好好吃药,怕王橹杰考试前一天晚上失眠,怕王橹杰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不好好吃饭,怕王橹杰在他说“我没事”的时候不相信他。

 

穆祉丞怕的从来不是鬼,不是考试,不是论文,不是任何可以用逻辑和努力解决的问题。

 

穆祉丞怕的是失去他。

 

和以前一样,和两年前、三年前、五年前一样,穆祉丞怕的始终只有一件事。

 

王橹杰把穆祉丞的头按到自己肩膀上,让他的太阳穴抵着自己的颈窝。穆祉丞没有挣扎,就那么靠着他,呼吸平稳而绵长。

 

电视里的恐怖片放到了尾声,主角终于逃出了鬼屋,阳光照在她脸上的时候,音乐变得温暖而舒缓。王橹杰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穆祉丞——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睡着了。

 

王橹杰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让穆祉丞靠着他,让毯子裹着他们两个人,让电视自动播放下一部电影。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小区的小路照得像一条流淌的蜂蜜。偶尔有晚归的邻居从楼下走过,脚步声和说话声模糊而遥远,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王橹杰低下头,在穆祉丞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穆祉丞没有醒,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在睡梦中,无意识的,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王橹杰看着那个弧度,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得很满很满,满到快要溢出来了。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穆祉丞靠在他肩膀上睡觉的照片,电视的光落在他的脸上,睫毛的阴影清晰可见,嘴角有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王橹杰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闭上眼睛。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全部生活。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惊心动魄的、不是像电影里那样每一秒都在高潮的。就是这样的。周六的晚上,恐怖片的尾声,橘黄色的路灯,一条盖在两个人身上的毯子,和一个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人。

 

很普通。很日常。很无聊。

 

但对他来说,这是全世界最好的生活。

 

 

那天晚上,穆祉丞在沙发上睡了两个小时。

 

王橹杰没有叫醒他,就那么让他靠着,一动不动的,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他的左肩膀已经麻了,从肩膀一直麻到手指,但他没有动。

 

两个小时之后,穆祉丞自己醒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神还有一点迷茫,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他看到自己靠在王橹杰肩膀上,看到毯子盖在自己身上,看到电视在放一部他没看过的电影。

 

“几点了?”他的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沙哑。

 

“十一点半。”

 

“我睡了多久?”

 

“两个小时。”

 

穆祉丞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脖子。他看着王橹杰,目光落在他左肩上。“你肩膀麻了?”

 

“没有。”

 

“你骗人。”

 

“有一点。”

 

穆祉丞伸手,帮他揉肩膀。手指按在肩胛骨的位置,力道不轻不重,一下一下的,像在做理疗。

 

王橹杰被他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靠在沙发靠背上,半闭着眼睛,像一只被摸顺了毛的猫。

 

“穆祉丞。”

 

“嗯。”

 

“你以后睡觉的时候能不能不要靠着我?我肩膀会麻。”

 

穆祉丞的手停了一下。“是你把按到我你肩膀上的。”

 

“我按过去的你可以拒绝啊。”

 

“你没给我拒绝的机会。”

 

王橹杰睁开眼睛,看着他。穆祉丞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光。

 

“那你以后不要拒绝了,”王橹杰说,“靠着我,我肩膀麻了也没关系。”

 

穆祉丞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

 

“傻子。”

 

“你才是傻子。”

 

穆祉丞站起来,关了电视,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睡觉了。”

 

王橹杰伸出手。“拉我。”

 

穆祉丞拉他。王橹杰站起来的时候没有松手,而是顺势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贴上了穆祉丞的身体。

 

“王橹杰——”

 

“就抱一下。”

 

穆祉丞的手放在他的后背上,没有推开,也没有收紧,就那么放着。

 

王橹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香。阳光。穆祉丞。

 

他收紧手臂,把穆祉丞整个人圈在怀里。他的手臂比穆祉丞的长一点——虽然身高只高了一点点,但臂展确实比穆祉丞长。他可以把穆祉丞整个人环住,让他的脸贴着自己的胸口。

 

“穆祉丞。”

 

“嗯。”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

 

穆祉丞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你被领养到家里的第一天晚上,”王橹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秘密,“你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我推门进去,问你为什么不睡觉,你说睡不着。然后我说‘那我陪你睡’,我就爬上你的床,在你旁边躺下来。”

 

穆祉丞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那时候的表情,我记了八年,”王橹杰说,“你看我的眼神,像是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人愿意靠近你。我那时候不懂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现在我懂了。”

 

穆祉丞没有说话。他的脸埋在王橹杰的胸口,呼吸温热而平稳。

 

“穆祉丞。”

 

“嗯。”

 

“从那天晚上开始,你就是我的人了。只是你花了八年才承认。”

 

穆祉丞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走廊的灯没有开,只有客厅落地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穆祉丞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两颗星。

 

“你确定?”穆祉丞问,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确定。”

 

穆祉丞踮起脚,吻住了他。

 

不是额头,不是鼻尖,是嘴唇。直接的、用力的、带着“我也喜欢你”和“我也是你的人了”和“谢谢你没有放弃我”的吻。

 

王橹杰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把他们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被定格在时光里的画。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高架桥上偶尔有车经过,远光灯在天花板上扫出一道一道的光弧。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但又完全不一样了。

 

因为以前是穆祉丞主动,王橹杰回应。现在是王橹杰主动,穆祉丞回应。以前是哥哥和弟弟,现在是穆祉丞和王橹杰。以前是“我管你”,现在是“我爱你”。

 

王橹杰抱着穆祉丞,嘴唇贴着他的嘴唇,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体温、他指尖在自己后背轻轻画圈的动作。

 

他想,八年了。

 

从八岁到十六岁,从“我陪你睡”到“我喜欢你”,从掌心朝上等着挨打到主动握住他的手。

 

他终于走到了穆祉丞面前,以一个平等的、主动的、笃定的姿态,告诉穆祉丞——

 

你不是我哥。你是我的人。

 

而我,会用我的方式,爱你一辈子。

 

(番外完)

Notes:

本章完
喜欢的宝子可以收藏、评论,你们的支持是更新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