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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3-22
Updated:
2026-05-13
Words:
23,420
Chapters:
4/?
Comments:
15
Kudos: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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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Hits:
888

【易绩】还魂夜

Chapter 4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易踩着月色一步跨过门槛,侧过头一瞥,大门边窝了个毛茸茸的青粉色团子,头顶生出一对小小的龙角。“小八界?”
似乎是被惊扰了梦,小龙原本靠着门框垂下去的脑袋突然甩了两下,抬头来才看到面前的界园主人,它眼皮眨了眨,急急地朝易的脚边飞来,易把外套向后一甩,干脆也就在门槛坐下,一伸手掌心便摸到小龙暖乎乎的绒毛,小八界的头便在他手心蹭来蹭去。
“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屋里去?”易给他顺着毛,不知道它到哪里跑了去,头顶的粉色鬃毛半干,摸得易的手一片湿润。
“是知道我要回来专门在等我吗?”他把小八界抱到腿上,双手亲昵地去搓小龙的嘴努子,小八界也就任着它的脸被易揉来搓去,张嘴从喉咙里挤出呜呜嗷嗷的两声,易顺手摸了摸它略显圆钝的尖牙,又用自己的头去贴它的额头,“对不起啊,离开了这么久。”
小龙又呜噎了两声,短短的爪子在空中扑棱,努力去够易的手,易把它从怀里放开,小八界飘到易前面去,往园子里面飞,短短小小的青粉色尾巴在空中一晃一摆,于是易也就拖着他大大的青鳞粉鬃尾巴跟着它,长长地沿了一路。
界园的夜一向安静又热闹,离开睡眠的器伥在石板路上不出声地跑来跑去,水池里的游鳞摆着尾巴,一滴溜搅散了水面的月亮,花树在舒展,木石在呼吸,钱盒里的通宝侧耳听着人气岁气簌簌地纠缠,又闭目沉进万籁俱寂的夜里。然后易听到一声起头的蝉鸣,界园之主垂眸,似是应允一般,接着就是一片的吱哑,像一场雨砸下来。小八界最后停在了水边,蝉雨打在它背后一池子开得盛的荷花上。
易恍然大悟般笑了出来,顺带着泄了口气,又伸手去摸小龙的脊背,语气温柔到惆怅:“辛苦你啦,还帮我照看。”小龙蹭蹭他的手,转头又跳到了池子里去,只看到水下一团深深的荷绿和桃红,水上冒出一连串的泡泡,然后它又把头浮到水面,手脚并用在荷花池里打着转地游来游去,扑棱出一阵淡淡的荷香。
“回来了。”
机械造物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身边,易闻声看向梁的鬼工球脑袋,“嗯。”随即又放眼望回那荷塘。他走的时候刚好是夏末,败叶残荷,枯水死潭,彼时他接待着最后一批游客,头发斑白的熟客看见他讲解完之后对着这衰色叹气,语气平静地问他说,易先生竟也是伤春悲秋之人。
易一笑过去。明年树头花又何曾是今日枝上朵?今年这池花开得美极,谢掉总是可惜的。
老人佝偻着腰,眯着眼睛。我来百灶多久,就看你这池子荷花看了多久,神仙也躲不了四时变化,年年岁岁花相似却又不同,易先生这般精心照料,倒也总惦记着来年是何等更盛的姿色。
易心里可惜一阵,他这一去倒不知道何日才回得来,荷花再开给人看都不知道多久之后了,嘴上却还只说着那再开的时候您也再来看,老人却率先摆摆手,说估摸着冬天的时候腿脚就再走不动,再在榻上混个些时日说不定就两眼一闭了。
他说话始终带着淡然的微笑,易问他,那明年的花呢?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今年已经看过这么美的花,又何必在意明年?年轻时想求个十全十美,等到头发越来越白的时候,才觉得还是念旧的好。
老人拄着拐杖跟他道别的时候特地感谢了易,说这辈子亲眼见过这样的景色,倒真是他的福气了,他也知道这位导游要出远门,最后祝他一路顺风,易没有按着人间的惯例回他福寿绵延,只说要是有机会的话再来看看,老人最后笑着离开,易看着,像看一颗植物出芽后慢慢开裂掉到泥土里的的种壳。
眼下花枝娉娉,圆叶亭亭,莲壳是新嫩的绿,花色淡极也生出一分艳丽的玫红,像戏台开场前才搽上的口脂,今时今日的良辰美景又缓缓登台,易深吸一口气。“今年开得格外香呢,我真该给你也安个鼻子的。”
“于我无用,平白多事出来。”
“不解风情。”
“你又何曾过分留情过?赶上江南的香了吗,你不是说那地方荷花最好。”
“这本来也是江南的水土和种子,哪能种出来不香?”
“你倒怪,最开始建成的时候闹着说不对,琢磨了几年这花土是不是不服百灶风水,花枝易散经不起吹打,就让园子百年都未曾刮风下雨,芬芳不似你心意,就年年挑了最香的那一株,钻进那莲心里又添了新的构成,这些年又怎么着都说差些意思,这趟回来也不知道是花开窍了还是人开窍了……找到了?”
“没找到。”
“那怎么回来了。”
“你不看着也不着急么。”
“是你的别人拿不走。”梁理了理袖口,“何况还是沾了岁气的东西。”
易撇了一眼梁,鬼工球的孔窍和数百年前相比别无二致,只是这日照风吹,纹路也免不得稍稍淡了一层,那时他采了西域的玄铁,蓬莱的真火,甚至弄来了莱塔尼亚的零件模具,等它周身的流火暗下去,梁便诞生了,外人当是这偌大莫测界园多了个管事伥,一知半解的人拿这去当逸话,最开始只说这梁是被分了易的一缕念识,传得厉害了便变成这界园之主其实有两副身躯,一副温厚喜人一副体面无情,从前在邙山镇他也听过这话,回来当笑话讲给了绩听,绩说他倒是会偷懒的,不知道这么多年梁帮他收拾了多少烂摊子。
三哥怜惜它去了,怎么不心疼心疼我?我才是最后那个被找麻烦的。
绩没好气地拧了一把易的手臂,他脑袋正枕在绩腿上,手上拿着个红绸锁玩,他三哥本就没使劲,只是这一下倒是装模作样地叫了起来。吃你自己的醋做什么?两双眼睛也用的一个脑袋,你想什么便不是它想什么,它做什么便不是你做什么。
那三哥喜欢它多一点还是我多一点?
绩翻了易一个白眼。
说到底还是两双眼睛,易用鞋尖摆弄着脚边的石子,反倒问他,“怎么不问我去哪了?”
“江南?”
易挑着眉,勾着笑抿着嘴点点头,梁没有神色,只是长叹了口气:“那确实是好地方。”
“你没去过,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你过了段舒服日子,白日当歌长夜当诵,怎么不过完夏天再回来。”
“里头出事了?”易一下皱了眉,左手背在背后,搓捻着右手腕上的串珠。
梁接话的时候一愣,接着又用它没什么波澜起伏的声音陈述着。“你消息还灵通。前阵子岁陵半夜传出来哭声,声音不算小但本来周围本身没什么人家,司岁台本想先暗查,只是碰巧有个樵夫路过,一传十十传百,弄得百灶城内人心惶惶,十几年前那除岁的结果本来也是桩悬事,所以……”
“所以,朝廷想开陵。”
“布告下得突然,该是存心不想让你们都回来,园子走不开,我本也不知你身在何处,想着有什么先处理了便是。”
“话说得好听,我们这些丧兄丧弟的人倒还被挡在外面呢。”易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一脚踢开了鹅卵石。
“只是……”梁似乎纠结着,最后下定决心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线团,“你看看这个。”
准确来说那不能叫线团,只是一堆断成了一截一截的线,在拱起的手心窝成了团的形状,易一手捧了过去,摊开的时候短短的线段便散了一手,易试着用权能盘成原来的模样,交错的虚线实线却只是一动不动,他鬼使神差地放到嘴边吹了一口气,丝线竟像香灰一样吹散在空中,连形状也不剩一个。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碎琉璃散。易向来是懂这个道理的,心一忖,“本也是野兽玩具,罢了……也就罢了。”
“还有,关于那哭声……”
梁鲜少这样话只说半截,但凡这样易只能想到跟他有关,他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眼睛一闭。“你听到了?”
“……像是绩先生的声音。”
易缓缓睁开眼,指尖搓捻着手掌残留的灰粒,竟觉着硌得手疼,满园的荷香也忽然凛冽起来,针一样刺进鼻腔,小八界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在荷塘青色的雾里。
梁说话的声音依旧没有情绪的起伏,只说,易回来得是时候,开陵的事就定在明天。

留在百灶的不止有余和老姜,易走向靠墙正中间那张桌子,那人也坐在正对着大门的位置,叫人看了觉着左右两边似乎一下挂上了肃静和回避的木匾。易拉了板凳坐下。
“二姐。”
均抬头的时候一愣,又神色自然地应了一声。“幺弟和老姜等会回来。”她夹了面前的花生米,递了双筷子给易,她的手在空中等了一阵才被易接下,易试图挤出个笑,颇为难看地扯了扯嘴角。
“记得二姐上次说要去丹燕长住,怎么这会来百灶了。”
“大理寺那边有些事找我帮忙,本打算前些天走的,顺带岁陵遭了事,就再留几日。倒是你回来得突然。”
“出了这样大事,自然是要回来的。”说了两句话,憋着的心也透了会气,易翻开个茶杯,不注意斟了个满。
均打量着他,四弟进门的时候依旧两手空空,七魂六魄看着回来了一半,另外五分却更扰得人心焦,端坐公堂的眼睛明察秋毫,虽看不出个十成十,倒猜得到那作祟的因来。
“梁都告诉你了。”
“……真的是他?”
易手上的茶杯噔地一下放在桌子上,均看了一眼溅出去的茶水,又迅速地把目光移回弟弟的脸上。他神色并无太大变化,只是她在她审过的嫌犯脸上看见过这样类似的并不自然的面部肌肉抽动,他们等着她敲下惊堂木,洗刷冤屈或者宣判罪行。她想易也在找那个果。
“我和余当时都并未亲耳听到,岁陵在界园底下,经过都是梁告诉我们的,他没有还给你少讲一分的道理。”
“夜半传泣,宛转似曲,可……”易垂了头喃喃道,似乎不接受也不相信,“怎会发生这样的事,他明明……”
“你见过他。”
他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留给均一片悬而未决的刘海和阴影。“……二姐既然知道,还多余问弟弟这一句。”
在那沉默的片刻,易听见她的珠串与桌面碰撞的声响,他有些后悔为什么他要先来这一趟余味居,又有些埋怨为什么偏偏是均在这里。
昨晚梁陪他站在那荷花池边站到了后半夜,黎明该微微亮,天边却是沉沉的驼云,易掐下来一支荷花,递给梁让他先回屋,说他这脑袋淋不得雨,梁只接过没说话,走到廊下的时候雨色便盖过了天色,界园的管事伥在此长存的百年间还未见过这样大的雨,羽兽在檐下理着被打湿的羽毛,小伥跑到芭蕉和龟背竹下躲雨,荷塘的花飘飘零零铺洒了一池,易湿透的发尾比梁手上那朵幸存的怒放着的荷花还要红艳。
黍姐小时候有回给他看手相,他已经全然忘记姐姐说了什么,只记得那天大荒的晚霞美得厉害,后来游访各处,半罐水的道士摆了块写着测福寿气运的葛布,易多看了那小摊一眼,便被叫住说要不要测一测,易答应了,到现在只记得道士装神弄鬼地说他是短命之人,看相五文钱,易摆了二两银子,最后只带走了镇着那葛布的石头,福祸因果如何他从不在意,生死命数亦自有天定,绩曾说他这话太傲慢,活了千年的长生种谈什么看淡死生,界园之主要是不准老天下雨,园里又何曾像大荒人那样日日指望天降甘霖。
易笑一笑,他说那三哥呢,三哥日日牵肠挂肚愁容满面,却不肯与我这当弟弟的言语半句,是自负得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解决万千俗事,还是看轻了我的能耐,竟连与哥哥分忧都成问题。
绩说,你既知是俗事俗物,你又何曾挂心过俗事俗物?
易只道,那自然没有过。然后他指着绩背后的流云道,可好物不坚牢,俗物才图得个长久。
绩被他逗笑,人间寻灵丹妙药,求个长生不老的成仙之法,你倒说人家俗,那你我也是俗人了。良久后他又叹道,要怪就该怪在这世间行得太久了。
那时易手上把玩着蓬莱来的夜明珠,他向来有一双辨得了好物的眼睛,可现在朝阳没升起来,易连是夜是昼都分不清,他头一回哑然,也头一回想喊点什么出来。
他捱过了界园的那场大雨,最后只在均面前,在心里拼命无声喊着。不要问,不要问,不要问。
“那真的是绩吗?”
均做事向来雷厉风行,此刻更像升堂逼供,易不满地嗬了一声,竟这样不留情面?他在底下深呼吸一口气,勉强装作风平浪静抬了头,嘴角却沉得像铁块,笑怎么也挂不住,他看见均皱起了眉,倒并非对于他的回答不满,那是这位口含天宪铁面无私的青天身为一个姐姐的关切。
“二哥都能将其身分做一百八十一颗棋子,那又如何不能是他?”
“我下不了妄断,那是你亲眼所见,你的答案已经出来了。”
“那二姐为何还如此,拷问一般?”
“那要问你,易,你想问你自己什么。”
均细呷一口茶:“他应当过得很好,不然现在出现在这里的不会只有你一人。”
“他说他想来百灶看看。”
“你的意思呢?”
易不作声,均似乎猜到他的意思,开口道:“你也并非第一次当哥哥,易。”
“二姐也未曾有过一个凡人身的弟弟。”
“我初入大理寺时曾审过一桩窃盗案,贼寇入室抢劫,男主人在一片争执中杀了那盗贼,最后的审判结果是男主人被判了五年劳役。”
“如何争执?”
“邻里赶来帮忙的时候贼寇已被那男人制服,照理说报官贼人便能伏法,可那盗贼不断出声辱骂轻薄那男人的妻子,妇人本还有小半月才临盆,受刺激一下破了羊水,邻里惊呼不得了早产了赶去找了产婆,盗贼又开始咒骂起那尚未出生的孩子,男人气极,最后抓起妻子裁衣的剪刀就捅穿了盗贼的喉颈,官兵和产婆同时赶到了屋舍,在庭上才传来他妻子生了个女儿的消息。”
“倒是性情中人。”
“男人急忙认下了所有罪,在最后说能否先让他回家看看他受苦受难的妻女。按当时律法来讲的确不允许,但最后我陪他回了家,他跪在他妻子床前,自责有愧的话说了个遍,他尚在襁褓的女儿在母亲的怀里看着父亲笑,他妻子安慰着说,五年之后女儿定也还能认得他。”
“一岁学步,两岁会走,三岁离手,幼儿正是成长最快之时,哪有人敢作五年的担保。”
“五年劳役期满,那男人都沧桑得变了模样,妻子牵着女儿的手来接他之时都为之一愣,小女孩却亮亮堂堂地叫了一声父亲,”均的语气些许带上了点轻松,“人的确一辈子沧海桑田几十年,可真要执着于时间变化,数着剩下的日子过,反倒本末倒置。你认定的是那个人,不是他存在或者消失的几十几百上千年,你本就知道的,只是你忘了。”
她又转头笑着看向易:“这话其实在当年就该跟你说,只是你也应当明白,那也只那三人的念想心愿,我并非劝你带他回来,也并不阻拦,你若想什么做什么没人拦得住,易,你当是最随你心意的那个。”
“……弟弟受教。”易依旧觉得均那张脸笑起来没什么安慰人的意思,他只长舒一口气。
“嗯,幺弟也回来了。”

余和老姜的身后的人堵满了余味居的大门,余过来坐下喊了一声二姐四哥,老姜侧到一边,易先瞥到来人挂在腰间的秉烛人面具,再面向人的时候先前脸上的颜色一扫而空,他又变成那个温厚亲和的界园之主、独当一面的岁兽代理人。
“左秉烛,别来无恙。”
少年把剑执在身侧,目光扫过了坐在桌边的三位代理人,自那年大炎对岁兽的围剿以两位代理人与岁在陵里几乎可以确认为消失的杳无音讯为终,双方还是达成了相安无事的和平,但毕竟易还是身在朝中之人,大战之后百灶多处城区那样的亟需重建,分到易头上的工作也不过平常尔尔,年也闲到来园子里找他,他叫她好好逍遥去,不更自得其乐。
那不叫心服口服,那叫事不过三,而眼下才叫不见棺材不落泪。
“事发突然,得罪。”这位打过不少交道的年轻秉烛人还是没学会完全藏住脸色,左乐眉心挂着一丝惭愧,易记得他和绩有过交手,也不知道该被他那虚与委蛇又能把死人说活的哥哥如何捉弄,刀还没来得及举起来先被他哥那笑里藏刀的本事算计了。
均朝他点了头,易感念他这份心,满面带笑,余先站起来,叮嘱老姜记得清点一下灶台厨房,朝廷派来的禁军不少,两排开让出路从余味居直到正街,上次这场景还是望和绩进岁陵,当然那时候打头的不是左乐,阵仗还要大得多就是了。
也难怪啊,那时候他那两个哥哥多威风,身被国祚手持朔剑,一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模样气性,进去的时候潇洒地连头也没回一个,留了那么一大堆伥和烂摊子等着他去收拾,现在易连自己的盆栽都抱不到,想到这里他莫名埋怨起来,他什么时候成收拾烂摊子的了,他三哥那些年也来过几次界园,嘴急着吻上嘴的时候都顺着半开的唇瓣泄出过吃痛的呜咽,关他生死的事却愣是半句都没给他漏过风。也许绩觉得太俗,也许是易的凡心本就没他哥动的得多。
岁陵头顶是一轮圆月,满得没有缺角的圆月,黑漆漆的一片天,地上也是黑漆漆的一片人,月亮尸一样的白,民间传说不能指月亮的传说似乎不无道理,那边缘锋利得像能割下人的耳朵。
望日,又是望日。
陵墓的大门再一次被打开。
厚石门与石板地摩擦出排山倒海的声音,夜行的飞蝠硕鼠喳喳地往外冲,苍苔被碾出潮湿幽暗的发霉气味,等到所有动静都消失,易睁开了眼睛。
岁陵,照不到月光、连空气都近乎凝固的地方,一个死寂的黑洞。
“请。”
易又回到了这里。
这是他的产房,他的坟茔,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他从不害怕回到这里。
他们同生于此,他们向生而生。他们曾共用一副麟壳冰冷血脉温热的躯体,一双蒙在层层雾霭昏昏黑暗里的眼睛,他们在这里拥有最单纯最亲密的距离,可直到那一双眼睛看到了两个、三个、十二个不同的人间,于是他们也从一个混沌走向另一个个更痴浊的混沌。
他们各自从岁身上带走了一些东西,那时候易侧躺在岁陵里的台阶上,一只手撑着脑袋,面前是一盆古木,上面有新生的芽苞。巨兽蛰伏在一片沉默和黑暗里,眼睛几乎也闭成一线,易听着祂柔和的吸气声,那里面少了一份神识的气息,于是轮到易吐出一口气,那是他生命里第一次平衡,他亲和地笑。
祂说,你去吧。易揣起了盆栽,他每走一步,叶芽便长大一分,等到他走出岁陵的时候,便抽成了嫩叶的样子,像粉红的火一样烧。那个名为易的、祂的分身,头也没回地走进了人间。
岩壁吸收走了所有的光线与声音,连均的鞋跟踩在地上的声响都听不见,大脑的神经似乎也因故地重游疼痛起来,但属于他们每一个个体的意识依旧好端端留在身体里,他们在一片黑暗中睁开眼,看见那不高的石阶顶的大片平台上空空如也。
不用再传递眼神,三人都心知肚明,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祂的地方。
巨兽再无踪迹,那两位代理人的气息也全无。
忽然地,恰合时宜地,像是为了给所有人一个解释,岁陵里吹起风来,哀哀怨怨仿佛青年啼哭。易其实没有见过他三哥哭,梁是按声音的谐波下的论断,按理说没有人知道那可能是谁的哭声,他现在完全可以从门外请一个秉烛人进来,是风在开玩笑,你们抓错人了。
易说不上高兴,他甚至有点想掉眼泪,可风吹得越来越厉害,湿润的桃花眼也吹得干涩,似乎把穹顶也吹出个窟窿,光线也泻进来,得以看清了,漆黑的空里夹着的几片莫名的白。
六月的悬案飞的是雪,眼下闰六月的疑症,随风从面前扑来的却是雪一样的花瓣,沾在易欲泪未流的眼角,捻在指尖,花瓣柔软细嫩,白梅的冷香萦绕在鼻尖。
接着就一发不可收拾了,花瓣簌簌朝他们涌来,顿时所见之处都是这发了疯一样吹来的白梅瓣,滔天之势似要将他们赶出这地界,易变出未建尺的速度快,可那抽刀断水的神器也拿这没来由又不讲理的飞花没办法,眼前挤成一片森森的白,让人分不清这到底是花瓣还是韧蚕丝织成的袷衣,又或者一切曝露在了大白的青天下,要湮灭玉尺莹莹的光,抚摸他的面颊,又揪住他的心跳,易在花瓣淹没全身之前看见身边的均和余开口说话,却耳鸣一般什么也听不见,天地一白,万物合一,易有一刻觉得自己像要回到了岁里。
眼前和身边还是一片花非花时,耳畔却突然清晰起来,碎珮丛铃的声音,在偌大空荡的岁陵里回响久绝,他心下一惊,神魂也回来,手拼了命地拨开面前消停了些许的白梅花瓣,当真是作了飞雪,花香冷得全身一阵刺骨的寒。
玉佩停止了碰撞,然后是——
“——孤神害怯,佩环风定夜。”
那是……那是……易听得明白,他听得太明白。
“则道是人行影,原来是云偷月。”
来人在唱戏,昆山玉碎,芙蓉泣露,飘飘乎似流水飞烟。
“这是柳郎书舍了。呀,柳郎何处也?闪闪幽斋,弄影灯明灭。魂再艳,灯油接;情一点,灯头结。奴家和柳郎幽期,除是人不知,鬼都知道。”
来人开始哭,痴嗔贪妄,虚实生死,长叹兮似泣血断肠。
“竹影寺风声怎的遮,黄泉路夫妻怎当赊?‘待说何曾说,如颦不奈颦。把持花下意,犹恐梦中身。’奴家虽登鬼录,未损人身。阳禄将回,阴数已尽。前日为柳郎而死,今日为柳郎而生。夫妇分缘,去来明白。今宵不说,只管人鬼混缠到甚时节?只怕说时柳郎那一惊呵,也避不得了。”
白梅终于吹到了尾声,化作了柔情缠绵的花雨,淋得易的眼前一片潮湿,又像淋在不远处真真切切站在那的人身上,绫罗绸缎,栗发尖角,手捻兰花,细尾随着唱腔的声调幽怨地摆动着。戏台上的旦角乎地抬眼,他朝易投来盈盈金色的眼波。
易瞪大了眼睛,他一时间只看得见他开口,百转千回的宝蓝色调子,悠悠地刺痛耳膜。
“正是,夜传人鬼三分话,早定夫妻百岁恩。”

那是绩。
易怎么会认不出来,他闭着眼睛抓把泥土都能再塑出绩的人身,天下再没有比他更巧的工匠,也再没有谁比他对绩的一颦一语更烂熟于心。他站在祂曾栖住的地方,使着他那副身躯,独唱着那《牡丹亭》。
眼睛再从那双金色的眸子上移不开来,身随心动地迈开了步子,却似被拖得沉、拽得死,膝盖发软般颤颤走去。念完唱词的绩没再继续下去,但他也没理易缠乱如麻的思绪,他只作那指天誓月心似匪石的悱恻鬼魂,蹙眉抬眼盯着易,千等万等,却没等到那柳生郎一句应,故又作姿态般掩面,蓦地呜咽起来。
还是均一把拉过了易的手臂,她做手势示意易安心,易被拉到她身后,却只见二姐手一沉,身板一正,开口唱道:
“画阑风摆竹横斜。惊鸦闪落在残红榭。呀,门儿开也。玉天仙光降了紫云车。”
他看见绩的眼睛亮了起来,笑着唱道:“柳郎来也。”
均作揖:“姐姐来也。”
绩唱:“剔灯花这咱望郎爷。”
均唱:“直恁的志诚亲姐姐。”
绩唱:“秀才,等你不来,俺集下了唐诗一首。”
均唱:“洗耳。”
绩唱:“拟托良媒亦自伤秦韬玉,月寒山色两苍苍薛涛。不知谁唱春归曲曹唐?又向人间魅阮郎刘言史。”
均唱:“姐姐高才。”
绩唱:“柳郎,这更深何处来也?”
均唱:“昨夜被姑姑败兴,俺乘你未来之时,去姑姑房头看了他动静,好来迎接你。不想姐姐今夜来恁早哩。”
绩唱:“盼不到月儿上也。”
绩在那台上,均在这台下,中间隔着的距离不过几米,却悬若西王母一钗划的银河,易站在这台下作个看客——并非看客,小旦的身子随着唱词迎向巾生,杜丽娘的眼睛却时时望向的是那柳梦梅。
那令她起死回生、借尸还魂之人。
那与他互诉衷肠、梦绕魂牵之人。
易从未在任何地方听过这样惊心动魄的一出戏。
《冥誓》这一出,讲的是柳杜一人一鬼在被撞破幽会之后的剖白心迹与生死盟誓,深闺哀怨的幽魂和风流自赏的书生将爱念贪执的冰心与破釜沉舟的决绝唱响天际,绩和均无一人着了水袖头面,亦无一人簪了点翠珠钗,甚至连像样的戏台都没有一个,踩着岁陵这满地苍苔,在这孕育了他们的生和死的地方,唱着那人死生契阔的誓言。
余在旁边掉眼泪,易的眼睛里忽地再装不下山河。
又起风了。
飘零满地的花瓣并无吹起之势,随风而动的是绩的衣衫,“则这一翦风动灵衣去了也。”
唱词一出,绩又不见。
易看着自己和姐姐弟弟一动不动的衣摆,他顿时明白风只赶了那一人走,均仍旧接着唱段:“奇哉,奇哉!柳梦梅做了杜太守的女婿,敢是梦也?待俺来回想一番。他名字杜丽娘,年华二八,死葬后园梅树之下。啐,分明是人道交感,有精有血。怎生杜小姐颠倒自己说是鬼?”
那地方再次出现身影来,仿佛刚才只是他晃了神,绩转了个半身。“衙内还在此?”
均唱:“小姐怎又回来?”
绩唱:“奴家还有丁宁。你既以俺为妻,可急视之,不宜自误。如或不然,妾事已露,不敢再来相陪。愿郎留心。勿使可惜。妾若不得复生,必痛恨君于九泉之下矣。”
他顿时狠狠地盯着易,面色冷峻妖嗔起来,似是真在看那让他不得重返人间的负心郎君,唱的是肝肠寸断的恳求和破釜沉舟的威胁,眉心却仍是化不开的层叠的愁。
随即他跪下:“柳衙内你便是俺再生爷。”
均亦跪下,伸手作扶他状,二人隔空,慢慢起身:“一点心怜念妾,不著俺黄泉恨你,你只骂的俺一句鬼随邪。”
绩的头发又被风吹起来,他以手掩面,易分明看见他在笑。
发梢抚过耳尖和面颊,耳坠摇曳,绩缓缓背过身,临了又向易投向目光,易一下认出那双眼睛不再属于杜丽娘。
“三哥……”喃喃一声,易再也坐不住,他像小时候无数次奔向那织机声一般撒开腿跑。
“柳郎——”泣泣一句,绩再次消失在他眼前,伸手时甚至抓不到儿时头顶的晚霞。
余了散出一场浓浓的金雾,哪里的梨园有这样不明不白又凄惨决绝的散场,也难怪,也没有哪个角儿真正以身化了杜丽娘。
易坐在台阶上,均和余走到他面前。
“……我记得后面,还有几回吧。不唱吗?”
“这是岁气,易。”
“可我亲眼所见。”
“这许是他,但眼下已没有他。”
连余也觉着他二姐说这话有些过分无情,他扯了扯均外套的袖子,她复了又开口,语气轻柔地像吹着陶埙:“他来见你了,不是吗。”
许是听均这铁树开花一般的安慰话和语气听了个稀奇,也许是觉着在最小的弟弟面前作这一份副样子实在不像话,又许是这金雾快散罢,他眼前也终于得了个清明,他认了自己是鬼迷心窍,易拍了拍衣摆,作一副轻松态准备起身,却在瞥到身侧突然出现的物件时面色再次凝重起来。
桃红火焰似的叶片烧在深褐虬枝头,墨蓝盆身无一点颠沛流离的污浊剐蹭,物归原主时,那最后一片金色的雾也散了个干净。

Notes:

以防有需要放一下涉及到的戏文的参考译文

【前腔】(魂旦上)孤神害怯,佩环风定夜。(惊介)则道是人行影,原来是云偷月。(到介)这是柳郎书舍了。呀,柳郎何处也?闪闪幽斋,弄影灯明灭。魂再艳,灯油接;情一点,灯头结。(叹介)奴家和柳郎幽期,除是人不知,鬼都知道。(泣介)竹影寺风声怎的遮,黄泉路夫妻怎当赊?“待说何曾说,如颦不奈颦。把持花下意,犹恐梦中身。”奴家虽登鬼录,未损人身。阳禄将回,阴数已尽。前日为柳郎而死,今日为柳郎而生。夫妇分缘,去来明白。今宵不说,只管人鬼混缠到甚时节?只怕说时柳郎那一惊呵,也避不得了。正是:“夜传人鬼三分话,早定夫妻百岁恩。”
译文:
(杜丽娘的魂魄上,唱【前腔】)孤独的魂魄心中胆怯,夜深风定,只听见我身上玉佩的叮当声。(她吃了一惊)还以为是人影走来,原来是云彩遮住了月亮,投下影子。(走到书舍前)这是柳郎的书舍了。呀,柳郎人呢?幽静的斋房里灯光忽明忽暗。魂魄再美,也不过像灯油在灯芯里;情意再浓,也只能在灯头上凝成一点花结。(叹口气)我和柳郎幽会的事,除了人不知道,怕连鬼都知道了。(哭泣着唱)风声刮过竹林,怎能完全遮掩?黄泉路上的夫妻,又怎么能走到白头?(念诗)“想说始终没开口,想皱眉还是皱了起来。心里想着花下盟约,却又担心自己是梦中虚幻之身。”我虽然已经登记在鬼魂的名册上,但阳间的肉身并未损坏。我还阳的福分快到,在阴间的期限也已结束。从前为柳郎而死,今天也要为柳郎而生。夫妻缘分,来去都该明明白白。今晚再不说,就这么人鬼纠缠到什么时候?只怕说出来会吓到柳郎,这一步也免不了要走了。正是:“夜里先说三分人鬼之事,好早定下百年的夫妻恩情。”

【懒画眉】(生上)画阑风摆竹横斜。(内作鸟声惊介)惊鸦闪落在残红榭。呀,门儿开也。玉天仙光降了紫云车。(旦出迎介)柳郎来也。(生揖介)姐姐来也。(旦)剔灯花这咱望郎爷。(生)直恁的志诚亲姐姐。(旦)秀才,等你不来,俺集下了唐诗一首。(生)洗耳。(旦念介)“拟托良媒亦自伤秦韬玉,月寒山色两苍苍薛涛。不知谁唱春归曲曹唐?又向人间魅阮郎刘言史。”(生)姐姐高才。(旦)柳郎,这更深何处来也?(生)昨夜被姑姑败兴,俺乘你未来之时,去姑姑房头看了他动静,好来迎接你。不想姐姐今夜来恁早哩。(旦)盼不到月儿上也。
译文:
(柳梦梅上,唱【懒画眉】)画栏边,风把竹子吹得横斜摆动。(后台传来鸟叫声,他吃了一惊)惊起的乌鸦飞落在残花的台榭上。(看到门开着)呀,门开着呢。像天仙一样的您,乘着紫云之车光临了。
(杜丽娘迎出来)柳郎你来了。
(柳梦梅作揖)姐姐你来了。
(杜丽娘)我剪着灯花,从刚才一直盼你来呢。
(柳梦梅)姐姐,你真是一片诚心待我。
(杜丽娘)秀才,等你不来,我集了一首唐诗。
(柳梦梅)恭敬倾听。
(杜丽娘念诗)“想托个好媒人又独自悲伤,月色寒凉山色苍茫。不知谁在唱着春天的归曲,又来人间迷住我这个阮郎。”
(柳梦梅)姐姐真是才华高超。
(杜丽娘)柳郎,夜深了,你从哪里来?
(柳梦梅)昨晚被姑姑败了兴致,我趁你还没来,先去她房外看了看动静,好回来迎你。不想姐姐今晚来得这么早。
(杜丽娘)我等不及月亮升起啊。

【耍鲍老】……(内风起介)则这一翦风动灵衣去了也。(旦急下)(生惊痴介),奇哉,奇哉!柳梦梅做了杜太守的女婿,敢是梦也?待俺来回想一番。他名字杜丽娘,年华二八,死葬后园梅树之下。啐,分明是人道交感,有精有血。怎生杜小姐颠倒自己说是鬼?(旦又上介)衙内还在此?(生)小姐怎又回来?(旦)奴家还有丁宁。你既以俺为妻,可急视之,不宜自误。如或不然,妾事已露,不敢再来相陪。愿郎留心。勿使可惜。妾若不得复生,必痛恨君于九泉之下矣。
译文:
(后台起风)突然一阵阴风刮起来,她的魂魄之衣已然飘动。(杜丽娘匆匆退下)
(柳梦梅吃惊发愣)奇怪,太奇怪了!我柳梦梅竟做了杜太守的女婿,这会不会是梦呢?她叫杜丽娘,年方十六,死后葬在后园梅树下。不对,明明刚才我们在一起,有血有肉,她怎么会说自己是鬼呢?
(杜丽娘的魂魄又上来了)柳郎,你还在这里?
(柳梦梅)小姐怎么又回来了?
(杜丽娘)我还有话要再三叮嘱。你既然认我为妻,就赶紧去办,不要耽误,免得自误。否则,我的事已经败露,不敢再来陪你了。愿你留心这件事,不要留下遗憾。我若不能复生,九泉之下也必定怨恨你!

【尾声】(旦跪介)柳衙内你便是俺再生爷。(生跪扶起介)(旦)一点心怜念妾,不着俺黄泉恨你,你只骂的俺一句鬼随邪。(旦作鬼声下,回顾介)……
译文:
(杜丽娘跪下,唱【尾声】)柳郎啊,你就是让我重生的恩人!
(柳梦梅跪下扶起她)只要你心里挂念我,不至于我到了黄泉路还恨你,那就只骂我一句“死鬼纠缠你”好了。
(杜丽娘阴森地喊了一声“柳——郎——”,飘然下场,又回头张望)

Notes:

可以的话能给我comments吗博主容易写下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