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出门前还是有必要看看天气预报的,雅各布郁闷地想。
不过是出门吃个晚饭的工夫,老天爷就像是把装着一整个太平洋的盆子倒扣在了这个街区上头。雨点重重拍在玻璃窗子上时,他正坐在格雷斯强烈推荐过的快餐店里发呆。他托着腮盯着阴沉得快要砸下来的天空,在发觉到这大概率不是场来得及去得也急的暴雨时,他认命地叹了口气踏出那家店,双手没什么实际作用地护住打了发胶的头发、踩着进了水的皮鞋在马路上一路飞奔;大不了等下回去洗个热水澡,他这样想着。
然而老旧公寓的楼顶已经经受不住这种级别的暴雨摧残。他头顶的墙皮早已经泡得鼓胀、脱落,水流顺着天花板上几道长长的缝隙干脆利落地往下浇着,还没被他睡热乎的床垫此刻精准地承接着那些水流中最大的一股,湿得像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地板上的积水更是让他想买回来点鱼苗放生到这个屋子里。他推开卫生间的门看了一眼,别说什么洗热水澡了,这里根本就是水帘洞。
他有点无奈地站在那儿,短短两天内他经历的倒霉事比过去一年里加起来都要糟糕;随后一个念头钻进他的脑海——这地方的隔水估计也不会好到哪去,他这里已经积了水,那么住在他正下方的可怜邻居——
格雷斯打开门,门外站着的年轻人让他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雅各布的白衬衫被淋得近乎透明,紧紧贴在他起伏着的胸膛上,平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金发完全塌下来,连眼睛好像都是湿漉漉的。
“...晚上好,”雅各布微微喘着气,指了指头顶,“我的房间几乎被淹了,楼顶一直在漏水,连地板上都积了不少。我有点担心水会顺着地板渗到你家里来...你这儿还好吗?”
格雷斯愣怔怔地眨眨眼,然后伸出手牵住他的手臂将他一把拉进了屋子里。
“天呐...快进来,别感冒了。”
房门被关上时雅各布非常不合时宜地想起来那种非常烂俗的小说或者影视剧剧情,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两个角色被迫挤在同一屋檐下,其中一个可怜兮兮地眨巴着眼睛说哦外面雨下得好大、我今晚回不去了...然后他们亲在一起。莫名其妙!简直是从未成功恋爱过的人的幻想,可悲地意淫着有个先前从来不对自己感兴趣的帅哥美女听着窗外的雨声突然就被自己迷倒了。如果他读到这种小说的话绝对会一边皱着眉头发出啧声一边摇头,在心里嫌弃作者的品位,然后头也不回地把它丢进垃圾桶。任何一个试图向这种故事取经的男人都蠢爆了,当然同时也可怜得不得了。但事实是他真的在风雨交加的夜晚被一个大他十多岁的男人收留了;而无论浪漫今晚发生或者不发生,这都足以让他恍惚一整夜。
不同于雅各布的刻意维持着空旷感的那间屋子,格雷斯的房间比起来房子更像是...一个真正供人生活的地方。书桌旁边撒下来暖色灯光的落地灯,随意搭在椅背上的T恤衫,咖啡见了底的马克杯,笔记本电脑旁边的好几摞科学期刊,页脚被翻得卷起,有的里面好像还夹着几张纸,或许是他做的笔记之类的。雅各布偷偷瞧了一眼他的电脑桌面,在起身为自己开门前格雷斯应该是在忙着做明天讲课会用上的幻灯片。格雷斯的身影从洗漱间晃出来,他把宽大干燥的毛巾劈头盖脸地捂在雅各布脑袋上揉搓几下,然后又在屋子里一通乱转,最后从衣柜深处翻出来干净的浴巾,没什么幼稚印花的宽大T恤和系带短裤,一并塞进雅各布怀里。
“先把湿衣服换下来吧?浴室在那边,热水器可能得再烧几分钟,不过我刚开了浴室的暖风。”
雅各布“哦”了一声,在格雷斯反应过来前就解开了衬衫的扣子、利落地脱下来拎在手里,然后抬眼问他:嗯...脏衣篓在哪里?
格雷斯镜片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的视线该落到哪里好,手臂胸口小腹,每一处的肌肉都被练得匀称、紧致;因为刚淋了暴雨,他皮肤上还有些水痕,这会儿他站在客厅暖色的灯光底下,跟一尊刚被从海里捞出来的阿波罗雕像似的。老天,这孩子还做了相当到位的体毛管理。现年三十五岁的瑞兰德·格雷斯博士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悲哀地意识到自己离蓬勃的青葱生活真的越来越远了:他干嘛那样?现在的年轻人原来都是这样的吗?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感到哪里去——呃,一个不由分说地把才认识了一天的、淋了雨又回不了家的新邻居拽进自己家里来的人好像没资格说这种话。他在心里默默闭了嘴。
“呃,就、就在洗手台底下...”格雷斯干巴巴地说,他有点慌乱地推了推眼镜,不自然地转过身去手忙脚乱地收拾起并不怎么乱的桌面,“你先进去吧,小心着凉。”
雅各布看着格雷斯连耳朵尖都泛起一抹可疑红晕的背影,原本郁闷的心情终于彻底地多云转晴。他有点好笑地挑了下眉毛,抱着怀里那团东西溜进浴室。
浴室的门合上,流水声随即响起来。
格雷斯站在客厅中央愣了几秒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干什么——收拾一张本来就没什么好收拾的桌子,像个第一次把喜欢的人带回家的高中生,慌慌张张地把马克杯挪了个位置,又把那些期刊摞整齐,然后顿在原地,忘了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好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只是善心大发,对一个落难的邻居施以援手了而已。
格雷斯告诉自己这些话,同时开始做一些有实际意义的事情:把刚烘完、还堆叠在沙发上没来得及收拾的衣服裤子抱回卧室塞进衣橱,把桌子上那只凝着圈咖啡渍的马克杯拿去洗了,顺手又翻出来个新的。格雷斯把那只许久没用过的马克杯在手心里转了一圈,上面印着个卡通企鹅的图案,比起来咖啡,盛点热牛奶好像更合适。小锅架上炉灶,冰箱里的牛奶被倒进去加热,他守着那口锅站在厨房里,慢慢搅拌着的时候听着浴室里的流水声,大脑不受控地转了个弯:淋浴的水温很难控制,往左或往右稍微打偏一点就会把人送进南极或者正午头上的撒哈拉沙漠,那孩子站在花洒底下会因为突如其来的怪异体感而龇牙咧嘴吗?天呐,真应该在他进去前就提醒他一下的...牛奶开始在锅底冒出来细密的小泡,他关了火。
格雷斯小心地把牛奶顺着导流口仔细倒进杯子里,端着那个马克杯一转头就看见了刚从浴室里出来的雅各布。那身衣服还算合适,只是洗得有点变形的领口松垮垮地耷拉到他的锁骨处;头发被他用毛巾随手擦过,这会儿还有些潮湿,碎发软软地贴在他的额角、颈侧,还有一两撮乱七八糟地翘起。原来不打发胶的时候是这个样子,格雷斯在心里暗暗地想。他几乎能脑补出来这个画面里缺席的某些东西,比方说一张堆着教材的课桌,或者某个背着双肩包在校园的树荫间穿梭的明媚下午;总而言之,非常非常年轻的那种氛围,眼前这个年轻人在穿着套另一个大人的衣服时终于显得像个男孩。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雅各布歪着头看他。
没有,格雷斯听见自己说。他把那只杯子递出去,我刚热了牛奶,要喝吗?
雅各布窝进沙发里,双手捧着那只企鹅杯,垂着眼睛吹了吹气。这张布艺沙发看起来有些旧了,却意外地柔软,陷进去就不大想起来;这让他有点想干脆把腿也蜷起来,缩成个松松散散的团。
“谢谢你,瑞兰德,”他叹了口气,眉毛向下撇着,朝着格雷斯肉麻地眨巴眨巴眼说,“你简直救了我的命。嗯...我还没试过你推荐的那家卷饼,明天要一起吃吗?”
“好啊,希望我的品味不会让你大失所望。”格雷斯拿起来扶手上的手机,“别这么说,换了别人遇上这种事也会这么做的。嗯——等一下,我看下维修公司的联系方式。我住这里也有段时间了,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
“哦,太好了。”雅各布把杯沿抵在下巴上打了个哈欠,眼尾泛出来点水光,“你快看看,我都感觉现在那个屋子里头只适合长着鳃的生物生存了。”
“...老天,那也太严重了。”格雷斯编辑好信息发出去,递给他一个怜悯的眼神。
“是啊,一点不夸张。”雅各布点点头,“对了,说起来这个——瑞兰德,你知道鱼也会打嗝吗?”
“什么?”
“鱼,也会,打嗝。”雅各布一字一顿地说,“我以前也不知道,这个是我在饮料瓶盖上看到的冷知识。听说其中96%都是真的,至于剩下的,谁知道呢?”他耸了耸肩,“你怎么看?*”
你怎么看?格雷斯没去想他想问的是“你是学生物的所以你知道这个小知识是真是假吗”还是“你对这种不负责任的饮料公司有什么样的看法呢”。“我的研究方向是分子生物学啊,”他有点哭笑不得地说,“不过呢,据我所知,确实有一些有鳔管的鱼类,在从深水快速上浮时,水压的降低会让鱼鳔里的气体快速膨胀,这时候它们就会通过鳔管把多余的气体通过鱼鳔排出来,这个过程大概类似于打嗝吧。”
“啊,”雅各布的眼睛亮了亮,“看来我很幸运地被分配到了96%真实中的一部分。”他歪歪脑袋,“那我在想,要是有一条鱼打嗝打得太用力,会不会把自己给弹出水面?”
格雷斯皱了皱眉,像是真的认真思考起这个无厘头的问题,“嗯...理论上真的有可能。如果气体膨胀速度过快,它们有大量气体需要排出,这个过程就会产生相当大的反作用力;像海鲢那种爆发力强得吓人的,没准真的会跃出水面。”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听起来还挺酷的,是吗?”
他坐回雅各布旁边,端着杯子抿了一口,“...但可悲的是鱼鳔反而成了演化的劣势。它们吐出来的那些气泡总会暴露自己的位置,被人类的声学设备监测到的话整片鱼群就会被一网打尽。”雅各布看着那双此刻显得有点忧郁的蓝眼睛,他好像从中读出来了太深刻而难以言说的忧伤与悲悯。
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偶尔有一道闷雷从远处滚过来,屋子里的落地灯、水杯里蜿蜒出的热气一起把这个不大的空间烘得暖融融的,却完全不同于夏日那种令人难捱的闷热。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又挑开新的话题,从鱼的生理结构绕到雅各布小时候家里那口注满了水的鱼缸里养着的几条热带鱼,绕到他听都没听过的某个海洋生物纪录片、再到他那天在超市里买下的尼斯湖水怪造型的汤勺和他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收藏...他们谈起的东西、说出来的话语都是轻飘飘的,像是落在水面上的落叶,顺着高低起伏的路面随意地漂浮着,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伸手捞一捞。
“...所以我想啊,当时要是去学了天体物理学好像也没什么不好。你知道布莱恩·梅吗?皇后乐队的那个吉他手,他就是这一块的博士来着。”格雷斯托着下巴说,等待着雅各布回他一句“哇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摇滚明星出道”之类的话,一转头却发现他好像已经睡着了。年轻人靠在沙发背上,脑袋低低地垂下去,胸口均匀地起伏,那只印着企鹅图案的马克杯被他两只手松松地捧在腹前,已经没有热气了。
格雷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把杯子从他手里取出来搁到桌上。天呐,如果就这样睡一晚的话,明早醒来时他的颈椎绝对会受不了的。他原本打算把雅各布弄到床上去、然后自己睡沙发,但客人却毫无征兆地先他一步睡了过去。格雷斯站起身,弯下了腰,把手伸到对方背后和膝弯下,然后往上一使劲——
不、绝对不行。他还没把人完全抱起就感受到了这个人结结实实的重量,为了避免酿成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板上的惨剧,格雷斯还是悄悄地放弃了。怪不得都说晕过去的人的重量都大得吓人...还有,以后真是该多多锻炼了,他默默地想。沙发上的人似乎因为他刚刚的举动颤了颤眼皮,吐出来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又沉沉地睡过去。等着男孩完全睡熟的间隙里格雷斯从柜子里翻出来条薄毯子,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躺下,将毯子抖开盖在那人身上,顺手把他有点歪着的脑袋轻轻扶正,叫他靠得舒服一点。
格雷斯轻手轻脚地洗脸、刷牙,躺倒在卧室的床上时猛然想起来他的课件还没做完;于是他认命地坐回那张桌子前,在心里默默祈祷鼠标和键盘的声音能被雨声完全地盖过去。等到这一切终于结束时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雨天向来是他好用的助眠音,而他却在今晚抱着被子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窗外的雨声越来越轻,他希望那孩子今晚能睡个好觉。
雅各布醒过来时,天已经完全亮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好心地将灰蒙蒙的天空洗得一片碧蓝。
他揉了揉眼睛,意识到自己身子底下的是沙发不是床垫、头顶的天花板也不是他这两天才认熟了的那一块;他身上还盖着块毯子,薄而轻,带着一点点淡淡的,洗涤剂的气息。
格雷斯的屋子,对。
他在心里把昨晚的事情捋了一遍,然后慢慢地坐起来。卧室的门开着一条缝,没被叠起来的一团被子堆在床铺的一角,这让他下意识想了想格雷斯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的、他的幻灯片做完了没有。
厨房传来细小的动静。格雷斯站在灶台边,拿着个锅铲有点笨拙地处理着平底锅里的鸡蛋,隔着随意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盯着锅里的动静,神情跟他备课时那种聚精会神的劲儿一模一样——好吧,其实雅各布并没有见过他备课的样子,这是他心里的一种感觉,只是和现实的区别会小一点而已。雅各布靠在门框上看了片刻,感到一阵奇怪的踏实感。
“早。”他出声说。
格雷斯吓了一跳,锅铲都差点脱手。“哦——早,”他转过身,“昨晚睡得还好吗?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挺好的,”雅各布拉出来把椅子在餐桌前坐下来,下意识用手揉了揉后颈,“谢谢你盖上来的毯子,很软和。”
“那就好。”格雷斯偷偷松了口气,“想吃荷包蛋吗?不过我只会做单面的,两面熟的火候我总是掌握不好。”
“单面的就很好,”雅各布打了个哈欠,撑着下巴看他,“天呐,你是这间房子的主人啊,你端上来糊成煤炭的鸡蛋我都会很喜欢的。”
格雷斯擦擦手把盘子端过来,雅各布对他道了谢,低头吃了两口才想起来问那件正事——维修的师傅,大概什么时候能够过来?
格雷斯在他对面坐下,捧着他的杯子吹了口气,神情有点微妙,“嗯...其实今早他们给我打过电话了,说这两天报修的人太多,最快要明天才能过来看。”其实听筒那边的人还非常不耐烦地跟他说,很紧急吗?不行的话先让那个年轻人用盆接着点吧,反正今天雨就停了。
雅各布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所以说——”
“所以不介意的话,”格雷斯有点拘谨地看着他,“你可以再在这里住一晚?沙发有点委屈你了,我昨晚本来想——”
“什么?不,不用,”雅各布摇了摇头说,“我还从没睡过这么舒服的沙发呢。”他放下叉子一本正经地看着对面的人;事实上,昨晚是他长到这么大头一次睡沙发,所以这么说倒也没错。以及,他的卡里有足够的钱叫他去市中心开一间顶楼的总统套房,舒舒服服地睡在柔软的大床上;但听到这个消息,他居然感到隐秘的雀跃,“已经很叨扰你了。我想想...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
他摆摆手,“哪有什么——”
“你今天几点去上班?”
“十点...路上大概要走个十几分钟?”
“那我要跟你一起去。”
于是半小时后,两个人又一次并排走在了街上。晨光斜斜地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一块儿印在路面上。格雷斯兴奋地扯了扯雅各布的衣角,指给他看天边挂着的一道彩虹;然后神神秘秘地从包里掏出来个小小的三棱镜来,高兴地说他今天刚好要讲光学,自己打算用这个给他们演示彩虹的形成;其实孩子们对色彩的敏感度比大人要高一些...
雅各布走在他身边静静地听着。上午的阳光透过街道两旁繁盛的梧桐叶面间小小的缝隙,细碎地洒在他的侧脸上;这个人在讲起来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时总是这样神采飞扬,整个人甚至似乎因此散发着一种近乎圣洁的赤子热忱。到底是人会因为自己热爱的事物而变得迷人、还是被本就可爱的人吐出来的知识都自然而然地带着种吸引力;他分不清楚了。
两个人在一栋小楼前停下步子。格雷斯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好了...就是这里,”他看向旁边的雅各布,“你今天有什么打算吗?”
“不知道,可能只是回家里待着,”被提问的人耸了耸肩膀,“不过放心,我不会乱动你家的东西的。”
“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知道啦。”雅各布笑着看他,“你几点钟下班?”
“大概四点半...你觉得无聊的话也可以在这一片逛逛再回去什么的。”
“好。”
格雷斯看着他,好像有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只说了句“你自己也好好的”就拐进了门里。刚刚的对话其实让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借住在他家的男孩说他要回家里待着,好像那是他们两个一起居住了很久的地方一样,让他产生一种往后的日子里两个人也会时不时往家里添置点什么东西的错觉;“不会乱动你家的东西”又狡猾地立刻将这段有点暧昧的距离拉远,好像在暗戳戳地提醒他说,过了今晚他就会回到自己楼上的房子里去、过了这个暑假他就要回到校园、回到他自己的家里去...他揉了揉自己有点发热的耳垂,希望这只是高温下的结果。
把人送走后,雅各布独自回到了那间小公寓。他挽起来衬衫的袖子,找到格雷斯家里的拖把水桶,拧着眉头和那个老旧的旋转水桶搏斗了足足五分钟。他人生第一次拖了回地板,把洗手台上显得有点杂乱的洗漱用品摆成直线,在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觉得像格雷斯这样狂爱科学的人只会用那种男士三合一,不过他好像还把自己捯饬得挺精致的。他把桌上杂乱堆放着的书本期刊按照他大致分辨出来的规律分类摆放整齐,把沉在水槽底下的两只杯子清洗干净,随手找了块抹布把灶台擦过去。这些事情他先前几乎都没怎么做过,但这会儿做起来却发现这有一种奇怪的叫人心静的效果。格雷斯的屋子同昨晚相比干净了那么一些,好像又多出来了点说不清楚的什么东西。雅各布掐着腰在客厅中央环顾一圈,感到一种渺小而真实的满足。
做完这些他抬腕看了看手表,距离格雷斯下班回来还有段时间。于是他溜进厨房又拉开冰箱,仔细地看了看这儿有什么、还缺什么;于是他把车开到超市门口停下,将购物篮挎在手臂上,顺着货架慢慢地逛。他在酒水区站了好一会儿,把他调配经典鸡尾酒要用到的几瓶东西放进篮子里,想了想又拿了几瓶至少在他看来没什么度数的果酒下来。
格雷斯老师挎着他的帆布包从楼里走下来,在看清楼下停着的那辆颜色低调但款式非常招摇的车子时脚底下差点打了个踉跄;他隐隐有一种——预感,你明白的。果然,车窗降了下来,雅各布把手肘搭在那儿朝他挥挥手,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金发打理得整齐、服帖,像格雷斯头一天见到他时那样。
格雷斯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来,把包抱在了怀里,“等了很久了吗?”
“也没有,”雅各布侧过身子,轻轻拍掉格雷斯T恤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粉笔灰,“累吗?孩子们乖不乖?”
“还好,”他的手在安全带的卡扣上摸索了几下,“天呐,他们简直是天使。你知道我带的都是些小孩子,我负责给他们做做启蒙之类的。有个小女孩举起来手问我彩虹里是不是住着精灵,非常可爱的问题,是不是?”
“啊。你告诉她是的,对吗?”
“当然。”
雅各布把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这份工作真的很适合你...格雷斯老师。”
格雷斯推开房门,刚想顺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却突然顿在了玄关。房间里似乎弥漫着一种干净、清爽的柠檬清香,原本有点乱糟糟的书桌此刻整洁得像大学图书馆里的模范阅览室,地板干净得几乎要映出他的脸来。大受震撼的格雷斯不可置信地回头,他身后的田螺小伙有点自豪地冲他挑了挑眉毛。
晚饭是雅各布践行承诺买回来的卷饼,他把那几瓶东西从哗啦啦作响的大购物袋里掏出来,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缓缓眨眨眼,忘记提前问你明天用不用上班了...你今天能喝酒吗?
格雷斯摇摇头,托管班的课今天结束了。他说着又找出来两只不怎么配套的玻璃杯,入夜前最后一点橘红色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想去阳台吹吹风吗?格雷斯说着,冲他晃晃手里的酒杯,这会儿外面的天空很漂亮。雅各布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没告诉他其实风能把人吹得更醉、他甚至有点担心格雷斯要是酒量太差的话会不会突然眼前一黑从栏杆上直直地栽下去。
阳台并不大。老旧的铁栅栏上有些地方已经掉了漆,或者生出来了铁锈。入夜前低矮的天空布满金色的烟霞,晚风带着依然有些潮湿的凉意,吹过街道,仿佛将汽车的鸣笛、行人的嘈杂都拉得空旷而遥远。
格雷斯的一只手撑在栏杆上,风把他有点乱蓬蓬的头发往后吹,露出光洁的额头来。他端起来杯子喝了一大口,突然转过头神神秘秘地说,你想知道我接下来要去做什么吗?
什么?
我前阵子收到了家中学发来的邮件,格雷斯的声音在风中听起来轻轻的,一双蓝眼睛此刻在夜色里亮得惊人,他们让我周一过去面试。雅各布,等这个假期结束,我很可能、就要过去教书了。
雅各布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他看着这个人有点泛红的脸颊和盛满了纯粹喜悦的蓝眼睛,没有了学术界那些条条框框、没有了那些恶意的排挤,在经历了这些后,他依然可以因为得到了一个可以继续传播他爱的东西的机会而由衷地感到快乐。雅各布刚想跟他碰个杯、说点恭喜他的话,格雷斯又慢慢地开口了:其实我自己也挺意外的。
意外什么?雅各布觉得莫名其妙。
意外他们考虑我吧,我猜,格雷斯顿了一下,我上一份工作、离开的原因...你也是知道的。
哦,那个浪费碳资源?雅各布皱了皱眉头,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格雷斯没立刻说话,于是雅各布抢在他前面说:没有,真的没有,瑞兰德。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他侧过头,很认真地告诉他,我看到你在托管班上课的时候认认真真地备课,你喜欢你讲述的东西、你告诉一个小女孩彩虹里头真的住着精灵什么的...学校里那些人会看到的是这些,不是别的什么,好吗?
...天呐,你今年才二十岁,怎么有时候说起话来像是很清醒的,格雷斯低低地笑了。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清醒过。雅各布终于举起手里的酒杯,祝贺你,格雷斯老师;看来我这个房客恰巧有幸见证一位伟大教师的重新启航。为了周一的面试。
格雷斯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他举起来手里的杯子,在雅各布的杯身上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仰头把杯子里剩下的那些全喝了下去,又回到房间里把它重新倒满,一次接着一次。
雅各布的想法是对的,风的确能把人吹得更醉。当最后一点酒精顺着血液冲上大脑时,格雷斯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好像在晃荡,连带着那个靠在栏杆上的年轻男孩也分裂出来好几个,叫他分不清跟自己说着话的哪个才是他。
格雷斯嘟囔了一句什么,身体因为重心不稳而微微前倾了一下。什么?雅各布下意识伸手扶住他,为了避免他滑下去又不得不用手扣紧了他的腰,叫这看起来像个拥抱。带着苹果酒香和薄荷清气的呼吸骤然逼近,格雷斯微微仰起头,眼镜在混乱中变得有点歪斜,但这会儿他已经没有心思将它扶正了。一种冲动的、炽热的情感驱动着他,让他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在眼前这个人那双总是带着点散漫笑意的薄唇上用力地、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仅仅只是一个毫无章法的,带着酒气的笨拙亲吻。
雅各布扣着他后腰的手僵住了,甚至连呼吸都要停滞。他能感觉到格雷斯柔软的嘴唇贴着他的,带着滚烫的温度,随后又有点迷糊地松开,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软软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瑞兰德·格雷斯彻底醉死过去了。后面的记忆变成了一片片混乱而模糊的色块,他隐约记得自己好像被抱起来、塞进了柔软的床铺里,有人叹了口气,微凉的指尖掠过他的脸颊,然后是一声微不可闻的、无奈的轻笑。
第二天,格雷斯睁开眼时,阳光已经大喇喇地晒透窗帘,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痛苦地呻吟一声,揉着快要炸开的太阳穴坐起来。宿醉让他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直到他看到外面的客厅上的两只酒杯时,昨晚阳台上发生的事情才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里炸开。
等等、我昨晚是不是...亲了他?!
格雷斯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差点从床上弹起来,恨不得这一刻就坐上火箭逃离这个星球。天呐天呐、他居然强吻了一个比自己小了十多岁、才和他认识了三天的邻居...他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慌慌张张地冲出卧室,“雅各布、我昨晚...”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客厅里空空荡荡,那张沙发上的薄毯被叠得整整齐齐,玻璃杯也被洗得干干净净,昨晚买回来的卷饼包装纸也已经被丢进了垃圾桶,穿堂风似乎已经把昨晚的酒香吹得一丝不剩;这里干净得好像从没有第二个人出现过一样。
格雷斯心里突然有点发慌。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向楼下的街道,那辆招摇的车也已经彻底消失在了狭窄的车道上。
...是有事出门了吧?格雷斯有点不安地抓抓头发,不知道怎么才能安抚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去便利店、或者去买午饭,过一会儿就会回来,到时再跟他把话说开就好了。
他靠在沙发上等,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直到刺眼的阳光变得柔和、然后消失不见。他忍不住敲了敲楼上的房门,没有任何回应。于是他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雅各布真的搬走了。没有告别、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像那天下午他逃离让他窒息的大房子、突然地出现在楼梯间里一样,他离开得同样利落果决。一场盛夏里来得快去得快的雷阵雨,在他的生命里砸下一场水灾,然后随着太阳升起,被蒸发得不留痕迹。格雷斯陷进沙发里,看着那个印着企鹅的马克杯,不知道自己在患得患失些什么。他本来就是要走的,过去这个夏天他们的生活就没什么交集了,但是、他只是觉得胸口突然之间变得比漏水的房间还冷。
周一,清晨的地铁里挤满了面无表情的上班族。格雷斯扶着根扶手,身体随着车厢的晃动微微倾斜。他低着头,眼睛有些失神地盯着车厢地板,听着机械的广播声,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还有几站才能到那家中学。列车在漆黑的隧道里疾驰,沉闷的轰鸣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他想起来第一个晚上,他、他们,一起靠着的那台哐当哐当响着的洗衣机。停靠时地铁的车轮和轨道剧烈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格雷斯有点脱力地闭上眼睛。爱上一个人需要多久?洗衣机转过几千圈的时间,一起度过的一个或两个夜晚,在这种在过于绵长的人生前短得几乎能忽略不计的时间里萌生出的感情,真的是爱吗?格雷斯握紧了那根冰冷的扶手,有点悲哀而迷茫地想着,如果不是、如果不是的话,为什么这一切会让自己觉得这样难过呢?
格雷斯老师买来了辆脚踏车,每天上下班时就这样把包搁进车筐里,慢吞吞踩着脚踏板,叮铃叮铃地碾过深秋里布满了落叶的路面。只是回家的路线上不可避免地会经过一所本地的大学,每次路过那儿时,那所学校的大门都会涌出大批年轻的学生。他们三五成群,穿着宽松的连帽衫或者熨得平平整整的白衬衫嘻嘻哈哈地走在一起,阳光将他们年轻、耀眼的剪影拉得长长的。每当这个时候格雷斯就会下意识地捏一下刹车,推着脚踏车在路面慢慢地走着。
情感的发生是突然的、非理性的,一场毫无预兆的多巴胺狂欢,哪怕短暂得只有那么三两个夜晚,也足够在他的胸口刻下一道青绿色的划痕。
但无论如何,日子总是要继续的。只是偶尔去便利店买东西,路过饮料货架看到那些会在瓶盖里印冷知识的饮料时,他会短暂地驻足。他曾经拥有过96%的真实,至于剩下的4%...谁知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