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王志强不太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明明他最先去的不是医院,是派出所。
试想一下,任何一个男人早上醒来,发现自己的老婆失踪了,第一反应都应该是报警吧?
他就是这么做的。
当他醒来发现一向喜欢赖床的你消失在枕边,第一反应是你终于舍得履行口头上减肥健身的计划了。你,他的妻子,已经不知多少回对着镜子挑剔自己的身材,对着电子秤上的数字焦虑了。
“我明天一定要晨跑”、“我明天就去健身房”、“我下次不吃那么多了”,诸如此类的话你在他耳边嘟囔了不知道多少次,今天总算要把宏伟蓝图落实到行动中了?
直到半个上午都过去了,王志强才察觉到几分强烈的异样。
洗手间、厨房、阳台,小区花园、健身房、泳池,他楼上楼下地跑了几趟,统统没有你的身影。他点开微信,想在聊天页面给你发信息,却发现原本置顶的联系人不在,就连手机号码拨过去都变成了“您拨打的电话号码是空号”。
真是见鬼了。
王志强抱着脑袋,拼命回忆昨晚上发生了什么。
你们像往常一样出去吃了晚饭,在常去的那家自助火锅店;买了最大桶的爆米花,看了最新上映的喜剧电影;散场后牵着手走路,慢慢散着步回家,路上还给眼熟的流浪猫买了火腿肠;等你们一块儿洗完澡后,盖着被子聊了会儿电影情节,你比他先睡着了。
对,没有吵架,所以不存在你怄气把他拉黑了单方面冷战的情况。
自从上次你跟他赌输了宝可梦里小次郎的头发是紫色还是蓝色,你拉黑他各回各家后他又厚着脸皮把你哄回来。在那之后你们就已经约定了不要再轻易拉黑对方——虽说这个“对方”说得有些心虚,毕竟每次都是你把他好友删掉再加入黑名单的。
当其他所有可能的情况都被一一排除,王志强不得不把事情往最糟糕的地方去想:
你被人绑架了。
“事情就是这样,”王志强坐在局子里的咨询室,连面前倒给他的水都没喝一口,“我老婆不见了,我很担心她是不是被人绑走了。”
他对面坐着的是个年轻的面孔,估摸着二十上下,刚从学校毕业的稚嫩模样。
王志强对这位小同学的态度多少有点不满,吊儿郎当地叉着腿,手里的中性笔跟摆设似的,报案人说的话一个字儿都没往上写,就知道敷衍地点头。好嘛,这算个什么事儿,现在基层塞了多少矜贵的少爷呐?
“你别跟我这个态度,就算没到24小时你也有义务帮我登记相关信息。来来来,你把你们局长叫来,他跟我认识,我问问他是怎么教人的。”
王志强气得站起来就要往里边走,他大爷的,几年不麻烦人一回,来一次就得受人气,他今天不要个说法就不姓王!
“不是哥,你冷静点儿,我给你道歉,道歉行了吧?里边人正开会你不捣乱吗?!”
那小同学这下才跟魂魄归舍似的,拔腿就要拦他。
王志强属于脾气倔了软硬不吃的性子,他着急找老婆回家呢,管他有的没的?况且这片儿辖区谁没听说过他,他吃公粮的时候这帮兔崽子还在当少先队员呢,跟他横什么呀?
吊儿郎当的小同学是真恨不得给他跪了。
平时也没听说这尊大佛这么蛮横,他对老王同志的印象还停留在平时那个拿着火腿肠喂小猫的老好人老班长上,眼前这位敬酒不吃罚酒更是呸呸呸的倔脾气壮汉是谁?请从志强前辈身上下来好吗!
“饶了我吧您,我给您磕一个成吗?”
“晚了,你抱着俩双胞胎磕都没用。”
王志强比那小年轻还高半个头,虽说现今体格不如婚前结实了,撞开个小麻秆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没费多大工夫就把拦着他的人撞远了,当然控制了点儿力道,毕竟袭警的名头日后要让老婆知道了肯定得多挨顿批。
王志强就这么风风火火地拐进去,万幸的是会议刚刚结束,迎面朝他走来的就是局长。
嘿,正巧了。
他上前三步作两步,要气势汹汹讨个说法,还没起势却被中气十足的熟悉男音喝住了:
“把派出所当厕所了?你奋秋(扑腾)嘛奋秋?”
王志强没有骗人,他的确认识局长。他打小就住这片,当年他上小学撒丫子跑不见了还是正值青春年华的局长给他捞回家的。后来志强爹妈为了人情说什么都要认下这个干爹,王志强就这么和当时还不是局长的局长结下了不解之缘。
青春期叛逆到作天作地谁也不服的王志强就佩服他干爹一个,甚至高中一直以来都奔着警校努力,虽然最后阴差阳错去了别的机关,他心里多少还是对藏蓝色有点缺憾。
他曾经是这么跟你吹的,要是当年他真去了警校,现在你老公可能已经成了最年轻的二级警督了。
“你当个年纪最大的辅警还差不多。”
你当时是这么和他呛的。
哎,不说了,他想什么最后都能想起媳妇。
“...我平时也不是无聊的人,这不是有急事儿呢嘛,”王志强乖乖站定,眼神投向刚刚拦着自己的小年轻,“我老婆失踪了,这不得赶紧找啊。”
听了他的话,确认王志强脸上的表情不是在开玩笑。
小年轻挣扎着想辩驳几句,被局长抬手示意后闭了嘴。
局长的眉头锁了起来,严肃认真,掏出手机边拨号边点头:
“那是要认真对待,你等我给上面打个电话,专门解决一下你这个问题。”
有关系就是不一样啊,人情世故啊人情世故。
王志强朝躲在局长肩膀后面的小年轻抬了抬下巴,估摸着很快就能找回媳妇了。
他不知道你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儿,前段时间听人说天津最近有地方闹传销,要你真是被抓过去的,掂量掂量你那看个生化危机都要捂着眼睛透着指缝偷瞟的胆量,指不定有没有被吓坏呢。他已经决定了,反正现在他已经退役,可谓是没到七十也随心所欲而不逾矩,到时候抓着罪魁祸首,要是发现你少半根头发都得动手揍他丫的。
在他盘算的时间里,局长的电话已经讲完了,跟王志强说很快有人来接他。
相当让人有安全感的一句话,王志强心怀感激。
天津人说话乐意用妙趣横生的修辞,比方说,借代,用具体的地点代指抽象的设施。
小西关就是监狱,程林庄就是火葬场,而吴家窑呢,跟上海话里的宛平南路600号差不多意思,指的是精神病院。
以上内容就是王志强被送到吴家窑的前情提要。
“我真没病,”王志强用他这辈子最诚恳的语气说道,“大夫,我真的没毛病,是有人喊我上车我才过来的,我平时都很正常。”
王志强忘了有句话叫此地无银三百两,蹲大牢的说自己没错,喝高了的说自己没醉,来这儿的精神病都说自己正常得很,眼前的医生都司空见惯了。
“嗯呢,你没病你没病,只是有点小任性。”
医生低着头在单子上写写画画,压根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儿。
王志强晓得一入宫门深似海的道理,他要是真在这住下了出院遥遥无期,更别提找老婆了。
于是天津小伙一五一十、掏心掏肺地把自己早上醒来发生的种种都讲了出来,感染力相当强烈,埋头苦写的医生都忍不住为之动容——如果医生不是提前接到局长的电话,知道眼前这男人压根没娶老婆的话。
“你扯淡,什么叫我没结过婚?”
王志强情绪激动地拍桌子,几张病历被震得掉了地。
合计着医生是被精神病环绕的氛围感染了吧?怎么能说出这么诡异的话来的?
“不是我说的,把你送来的领导亲口承认,你是那片远近闻名的光棍汉,打小就被小姑娘捂着鼻子赶的那种。”
医生叹了口气,弯着腰去捡地上的纸张。
“再者说了,我在个人信息栏看的,你上面填的婚姻状况也是未婚。”
未婚?!
巨大的荒谬感和不真实性笼住了王志强,就算是他们合起伙来骗他,电子数据库是不会撒谎的。
医生把捡起来的病历推到他面前,上面很清楚,白纸黑字地印着他的姓名,年龄,身份证号,还有婚姻状况。
未婚。
再次确认。他跌坐在医生对面的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
是了,他现在想想一切都不对劲。
哪怕是微信置顶没找到你,你连一点聊天记录都没有留下,甚至没有微信账号,这是拉黑那么简单吗?
电话打过去是空号,不是“您所拨打的用户正忙”,也不是“您所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小年轻接待他的时候吊儿郎当不以为意的模样,他干爹反常地好说话,甚至没斥责他几句没规矩。
所有信息现在汇总起来,指向了一个共同的结果:
你不存在。
你不存在。
你怎么可能不存在?!
你昨天还握着他的手,在台阶上蹦蹦跳跳,玩累了撒娇让他背你回家。
枕头旁边还有你头发的香味,是你们一块在超市挑的,购物小票上写得应该是八折。
你最喜欢喂的那只狸花已经认得熟人了,每次他把火腿肠递给你,狸花就会咪咪喵喵地在你裤腿边蹭啊蹭。
你们没有结婚吗?他明明记得不是这样的。
你们因为挑婚纱还拌过嘴,他说你寒冬腊月的选个低胸露背的款式是奔着风湿腿疼去的,你说长袖的款裹得人胳膊难受,反正都在宴会厅,哪儿冷了?最后还是他给你披了件外套,不然洞房花烛夜你得揩一晚上鼻涕。
你说黄金太土,钻石又不保值,所以结婚的首饰你们各选了一套,挑钻石的你负责审美,选黄金的他负责务实。
那会儿他还没退役呢,蜜月的事情只得暂时推迟,你不高兴地挂了脸,却还是亲亲他的脸颊,叮嘱他保护好自己,等休假了再补上。
最后蜜月去了你们初次相遇的地方,紧挨着国界线的村子,空气又湿又热,气体密度都比天津要大上好些。
他记得,平时他忙,唯有趁着执勤的时间结束了,跟班长打声招呼溜出去约会。
平时你也忙,支教老师也得备课,学校缺人,你教语文教数学教英语,音乐课美术课也需要你搭把手,就放学后一点机会,才得闲找他打发时间。
那会儿你搂着他的脖子,说这片土地相当于是白蛇传里许仙白娘子的断桥,牡丹亭里柳梦梅和杜丽娘的后花园,红楼梦里宝玉黛玉的荣国府,你俩孽缘的开端和起点。
“老王啊,我考考你,红楼梦里头‘满纸荒唐言’的下一句是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走在他前边的你背着手,还捏着路边折的野花,回头对他挤了挤眼睛。
答案不难,可王志强很多年没再复习这些爱情的名著了。当时没想起来,还是你用指头点着他的发额,说这都不知道,下一句是一把辛酸泪啊。
一把辛酸泪。
现在他想起来了,原来答案是这个啊。
是他做题做得太慢,终于落笔,出题的人却不知所踪了。
医生没有让他开住院手续,在检查做完以后,反倒用一种略带惊喜的口吻对着眼前失魂落魄的男人说道:
“恭喜啊,看检查结果,不是你得病了,是你病好了。”
“听你描述,大概从18年那会儿就出现了幻觉类的精神问题,好像是你工作留下的后遗症啊,”医生的脸被显示屏映得亮亮的,“你正好也是那会儿退役的...这就说得通了。”
医生说,差不多那段时间,开始流行一种类似于感官缺失症的疾病,患者会失去类似于嗅觉视觉这样的感官能力,大多数过段时间就会好起来,对身体没有太大的影响。
“不过你的情况的确很特殊啊,”医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你患病的时间算比较长的,而且你失去的不是视觉听觉那样普通的五感,而是...类似于幻觉吧,准确说,是分清虚拟和现实的能力。”
虚拟和现实?
意思是你是活在他想象里的幻象吗?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什么妻子,全部,全部都是他病症下产生自欺欺人的虚拟产物罢了,你从来没有真正出现过,你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没有呼吸,你是一片虚无,诞生之初便是为满足他的幻想。
“不管怎么说,康复快乐。”
医生目送他出门,告别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康复快乐?
王志强的脚步从没有这么虚浮过,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如果康复不快乐,他能再病一回吗?真切的痛苦和虚妄的幸福,哪一个更值得他留恋?
天下着雨,闪电划破青紫色的天。
就像你们争论过的,宝可梦里小次郎头发的颜色。
王志强从医院回来之后就没再出过门,整个人在家,又不像在家。
他只敢待在固定的几平米,那是回忆和想象里妻子很少经过的地方。
他不敢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他怕里面没有看见想象中的红色结婚证。
他不敢推开属于你的衣柜,他怕其中没有看见想象中妻子的连衣裙和衬衫。
他不敢站在洗漱台前的镜子停留哪怕几秒,你过去喜欢在那里把面膜往脸上贴得平整,而他每每忽略你“敷面膜时不可以笑”的警告,故意对着你插科打诨,看你忍俊不禁、面膜都要掉下来的可爱模样。
他不敢。
除了酩酊大醉的时候,他知道那时候自己的精神状态很差,差到可以看见幻想中的你,看见你背向他坐在梳妆台前的身影。
他想靠近你,想哀求你转过身子让他看看你的脸。他没有照片那样的东西,和你相遇的唯二可能性就是幻觉和梦境,而在痊愈后,他越来越少梦见你。
他恐惧地喝了越来越多烈性酒,在越来越短暂的幻觉里追忆越来越失真的你。
他好怕啊,好怕有一天喝再多再多的酒也是清醒的,怕把你忘掉,从此在他的人生蒸腾掉了患病期的几年,在生命的坐标轴上留下一段突兀的空集。
“不要离开我...”
他上前扑往并不存在的你的影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疼痛感再一次把他拖回现实。
他不要清醒,他宁愿麻木,宁愿沉溺在虚构的甜蜜里。
他不要!不要!
清醒才是骗局!骗局!
王志强跌跌撞撞地爬起,朝着堆满酒瓶的角落走去。
对,再喝一瓶,再喝一瓶吧,这样就可以再见到你了,这样就可以看清你的脸了。
他眼前重影模糊得厉害,几次都抓不住酒瓶,恼怒之下,他靠近几步,这次再抓不到,他真要把那堆瓶瓶罐罐踹上几脚...
再近一点。
一点。
一阵喧闹的提示音,他不知道酒瓶也能发出那样的声音吗?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已经下意识拿起了噪声的来源,显示来电的手机。
醉酒后的手指不太灵便,点了几下才勾住确认接听,听筒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局长:
“还在喝?”
王志强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天天这么下去算是个什么事儿?到时候喝酒喝得肝坏了怎么办?”
王志强没吭声,对面的语气稍稍缓和了点,接着说了下去。
“如果实在不行...我联系了治疗过同症状的医生,他们推荐可以试着服用小剂量的致幻剂,逐步减量,慢慢回归正常生活。这个对身体的危害要比酒小得多,你...打算试试吗?”
对身体无害的,可以凭借那个见到你的,致幻剂吗?
王志强迷迷糊糊的神志难得开始认真思索起来,这样就不必喝那么多酒了吧...
“不可以。”
是你的声音,态度坚决,突兀地响在了他的耳侧。
“不可以这么做,你怎么敢确定它不会产生成瘾机制?”
王志强眼前太恍惚了,你的脸还是不可捉摸,声音却很是清晰,一字一顿。
“如果你服用了那个,我以后都不理你了!”
是妻子的声音,也是妻子的语气。
王志强笑了。
在他走投无路自甘堕落的最后一刻,你的出现是为了让他无法再见到你。
他应该听你的吗?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等他,王志强的嗓子里卡了很多情绪,张了几次嘴,吐不出一个字来。
“谢谢叔好意,我不用,”王志强的声音在颤,他知道自己是在亲手掐灭再见到你的可能,“我也不打算再喝酒了。”
那头的声音在挂断前沉默几秒,有些意外。
“我记得你一直是理想主义者,看来你变了。”
听到嘀的一声挂断音,手机从王志强手里滑在了地上。
是啊,他一直是理想主义者,从来没有改变过。他相信远大的目标,相信美好的事物,富有激情,偶尔还会有些不切实际的天真。
可他从来不是幻想主义者。
在昼夜不分的幻觉里浑浑噩噩的日子,他过够了,也不想把余生和致幻剂里陌生的化学分子捆绑起来。
该振作点了,就当是...
他抬头,定定地望向梳妆台的方向。
就当是听老婆的话了,他最怕你说再也不理他。
他又回到了你们初遇的地方,上一次来这里是度蜜月,这一次是为了道别。
这里没有严寒,四季都有花开,都有果香,绚丽的色彩是大自然的杰作,极繁主义的审美在此展现得淋漓尽致。
王志强那个时候不是来欣赏美景游山玩水的。
边陲是有独具风情的美丽,更多的是虎视眈眈的危机四伏。反常的人群聚集,蠢蠢欲动的脚步,在私下流转的毒品,无处不是威胁。他扛着枪,时刻警惕来自异族的分裂、侵入和麻痹。
可他总归是北方人,鼻腔适应不了湿热的气候,一来到西南边陲,整个人都像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用呼吸机延续呼吸般无力,饮食都倦怠了,瘦了好几斤。
是你,看见他病恹恹的神色,掏出几包当地孩子送的草药,说最能治愈外地人的水土不服,让他赶紧收下吧,别辜负村民们的好意。
“不谢不谢,我是来支教的,某种意义上呢,我们都在为人民服务嘛。”
你摆摆手,对他的感谢轻拿轻放。
打小脸厚心大的王志强,青春期在老家周遭狗都嫌弃的性子远近闻名,多少小姑娘见到他都要拐弯,你是少有跑来主动跟他搭腔的人。
平时油嘴滑舌的劲儿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窘迫地看着你离开的背影,说不出询问姓名的话。
他都记得的,那种名叫害羞的情绪烫熟了他的脸颊,火辣辣的温度烧得他魂不守舍,至今还依稀能捉到一点余温。
而纵了情感的火的人已经不在了。
现在想来,或许是在站岗执勤的无尽空虚里,潜意识替他捏造出了一个符合他一切幻想的你,陪他度过了几个春夏秋冬,漫步了风霜雨雪。
唐朝的卢生枕着瓷枕入梦,梦中迎娶贵女,金榜题名,官至宰相,儿孙满堂,驾鹤仙逝,醒来却发现大梦一场,店家的黄粱米饭还未煮熟,荣华富贵爱恨嗔痴不过虚妄。
王志强恨他的黄粱一梦太短,他不要金榜题名也不要高官利禄,唯求和梦中爱人了却余生,为什么也这么难呢?
眼前一草一木情处处,身边形单影只人寥寥。
王志强流不出眼泪了,这里承载了太多你们的笑和喜,他不能用悲伤浸湿回忆。
孩子们喧闹着把足球踢来踢去,撞到了这位神色倦怠的异乡人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脏兮兮的足球。
多么凑巧,你们回到天津前最后一段时间,孩子们也在疯了似地天天闹着踢球,你抱怨说有几个孩子因此作业写得越来越潦草。
他安慰你,说没事儿,说不定国足的未来靠他们呢,这届世界杯没中国队,保不准以后就有了呢。
王志强抬头,大喊大闹的孩子们早就把球从他脚边捡走了。
是了,那年是2018,俄罗斯举办了世界杯,孩子们是看电视学的爱上了足球。
今年也快世界杯了吧?
他对足球的兴趣不大,但架不住你要问,你说想在课堂上和孩子们多点儿话题,指着电视里转播的画面,问你那些老外都是干嘛的啊,好的坏的?
他搂着你,顺着你的问题,告诉你黄绿的是巴西,蓝白是阿根廷,红黄的是西班牙。
又掉进过往了,王志强苦笑,他真的能释怀吗?
西南夏天的风是惊慌失措走投无路的蛇,窜进每个可以乘虚而入的缝隙,也包括失意人千疮百孔的心。
孩子们抱着足球跑远了,轮到王志强一个人独占这片天然的足球绿荫地。
他掏出手机,想给痴迷足球的干爹打个电话,跟他聊聊新一代孩子们这项运动的热情,也好转移一下他满得要溢出来的情绪的注意力。
电话接通了。
寒暄几句,王志强就聊到了足球,聊到了快要举办的世界杯,在六月,和2018很像,不过不需要他老人家熬夜,时差下可以坐在早餐店吃着烧饼观赛,啤酒都能换成豆浆了。
“够养生了吧,干娘这下不会唠叨咯。”
王志强的语气是轻快的,轻快得刻板,像单脚跳过一片悲伤的水坑。
隔着天南海北的局长有些茫然,问他是不是又喝酒了。
什么意思?
王志强隐约有了预感,说不上来是好坏。
“没那么快到比赛呢,开球时间还是在半夜啊,”局长一头雾水,“今年不是在中东吗?卡塔尔啊。”
半夜?卡塔尔?
有什么东西在王志强脑子里炸开了。
他打开手机反复核对,屏幕上还显示着2026没错。
局长的语气也不像是开玩笑,一个资深球迷能把比赛时间地点搞错吗?何况世界杯四年才举办一次,按他说的话,现在是2022才对,日历怎么会停在2026?!
王志强逼自己冷静下来,把所有可疑的地方串起来。
他打开一开始那天晚上购买电影票的软件,去搜寻购票记录,果然,不对劲。
这部电影不应该在2026才在院线播放,而是2021,一部他早就应该看过的片子。
通话没有终止,王志强压住情绪,不动声色地对通话中的联系人问道:
“叔,我退役多少年了?”
“两年啊,你在家两年没找工作了都。”
没有拖泥带水,局长的回答用的是理所当然的语气。
“那现在是几几年?”
王志强的声音走了调,他能感知到自己在逐步摸到真相。
对面被他异常的反应吓了一跳,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他。
“2026啊。强子你要真不行就回来吧,我联系医生帮你看看...”
王志强挂断了电话。
没必要再问了,他确定了。
他早就应该察觉的,把时间浪费在多愁善感上太耽误事儿了。
现在所有的时间线都乱套了,2018,2020,2021,2026。
如果这一切是真实的,那王志强要反过来怀疑自己到底存不存在了。
天衣无缝的不可能是谎言,眼前的一切都漏洞百出,也绝对不会是现实。
曾经接触过缉毒工作的局长怎么可能会主动给他推荐未知的致幻剂?他这段时间喝了那么多酒是怎么没进医院的?还有那群孩子,刚刚从身边奔跑时他看清了他们的脸,和2018年你的那群学生长得一模一样——世界上会有过了八年容貌不变的人吗?!
王志强打了个寒战,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那群孩子的脸像恐怖片里的鬼怪一样在他的脑海里循环播放,和八年前的记忆重合在一起,围绕着他,笑容都千篇一律。电话那头刚刚和他对话的声音也越来越缥缈地在脑海里播报,2026、2025、2024、2023...
王志强一巴掌扇在自己的脸上,疼痛让他稍稍摆脱了梦魇。
这太恐怖了,如果没有生活在楚门的世界,那就是他疯了。
等等,疯了?
没错,疯了。
对,他疯了!
事情全部推倒重来,假设那个医生没有骗他,会不会现在的自己根本不是“痊愈”,而是处于分不清真假虚实的患病期?他现在才是真的疯了,过去有关你的一切才是现实!
比起恐惧,王志强现在更多的是难以描述的兴奋和激动,太好了,你存在,你是真的,你是活生生的人!
既然这一切都是幻觉,那么逃出去、醒过来就不是难事。
就像游戏一样,当玩家注销账号,一切都会回到原点,界面里的boss和小怪都会消失,任务进度也会清零...
王志强深呼吸,沿着记忆里的方向快步赶去。
是那条河,反射阳光,波光粼粼的水面,波涛汹涌地奔向支流,是当地人都反复告诫过不要擅自靠近的危险地带,一旦掉下去,尸首会马上撞在崖岸两侧的顽石上四分五裂,散落成血肉的零碎拼图。
王志强知道,他还是决定赌一把。赌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他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却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跳了下去,刻意遏制了自己想要憋气想要浮起的求生本能,冰凉的液体争先恐后涌入喉咙,鼻腔和口腔都难受得要命,胸腔要爆炸了承受不住压力,他试图呼吸已经太晚,意识朦胧,生前的一切开始闪过。
他第一次上学忘带的红领巾,他学会骑自行车后第一次载人,他偷钱去网吧打游戏第一次被父母混合双打,他第一次在志愿填报书前纠结藏蓝色和军绿色的未来,他第一次对给了他草药的你红了脸,他第一次握着你的手站在宣誓的婚礼现场上...
他要死了,王志强,你赌输了,下一次出现这个名字,会是在你的墓碑上。
“我好想你。”
是你的声音,但绝对不是现实。
他知道这是自己给自己死前瞑目制造的虚像,他输了。或许他本来就不存在,或许他已经疯了,在现实世界的河流里溺死,正在下坠、下坠。
我也好想你。
在水里一张一合的嘴唇吐不出声音,王志强还是想在最后有力气的时刻回应你。
我也好想你。
我好想你。
好想你。
想你。
你。
。
“他醒了!他醒了!”
心电图上突然波折的痕迹,你冲到病床前,看着他挣扎颤动的眼皮。
医生护士亲朋好友一水围了上来,对着已经昏迷过去几天的王志强焦虑担忧。
你死死盯着他缓缓睁开的眼睛,用指甲嵌在皮肤里的痛感提醒自己,是真的,他真的醒了。
言语无法描述的庆幸,你终于不必为他或许再也醒不过来的恐惧提心吊胆,你终于可以再次听到他的声音,不是梦境。
你和他几乎是同时向对方伸出了手臂,你扑倒在他的怀里,为他身上真实的温度啜泣,胳膊紧紧锁着他的脖颈,害怕他下一秒就会消散在空气里。
王志强拍拍你的手,费好大劲才让你挪开,咳了好几声。
“您要掐死我呀,姑奶奶。”
你在他大腿上掐了一把,咬牙切齿地骂道:
“阎王封你当弼马温了?恨不得死我前头去。”
王志强想顺着你的话再扯两句有的没的,正要开口,怔住了。
你脸上挂着的泪痕,让他不忍心再说下去。
是啊,本来人都到九泉了,听见老婆哭,转头又逃回来了。
谁让他妻管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