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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不知又过去了多少天,不分日夜的昏沉令朱雀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混乱。
身体似乎在反复的高热中正渐渐地好转。
皇帝陛下又来了几次,医生总是在君主离开后出现,周遭的人来来去去,唯有深夜时分是如此宁静。
进入那白茫茫的视界后,到底又过去了多少天呢?
月的辉光毫无妨碍地穿过拉开厚重丝绒帷幕的玻璃窗,照射进重新调整过陈设的室内。冬日的月凉如霜,朱雀在月辉之下醒来。
一切都静悄悄地,唯有自己的呼吸声如此清晰。
这是一连数日来少有的清醒时刻,身体不再无法动弹,朱雀试着以微小的幅度慢慢活动关节,开始时能听见僵硬的骨节摩擦发出咔哧咔哧的声响,渐渐地恢复了些许平日的灵活。
他松了口气,收摄心神专注修行。
感知不断外放,良久的静默中,朱雀听见了花朵绽放的声音,从不远处的窗外传来。他向着声音的方向偏过头,感到脸庞沐浴在月辉中。更遥远的位置响起了雪落下的声音,淅淅飒飒,犹如曾经睡前耳边响起的、鲁路修那轻柔的嗓音。
难得的宁和之中,朱雀感到体内所剩无几的气在辉光滋养下渐渐恢复,几近枯竭的血肉之中又蕴养出了新的生机。
他继续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感到气血渐渐充盈后,控制着身体,一点点缓慢地翻了个身。掀开被子,平复气息,尽管仍感觉十分虚弱,但总算用手肘撑着床慢慢起了身。
脚尖触及地面铺着的绵密柔软长毛地毯时,险些因浑身发软直接匍匐在地,最终咬牙提气站定了。
尽管几个简单的动作令朱雀积蓄的气力消耗殆尽,不过勉力站了几息就又跌落回床,但朱雀已心满意足。他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欢呼,喉咙中发出的嘶哑声音是如此陌生,但他总算可以自如开口说话了。
「很好,能说话了……这样的话,下次皇帝陛下再过来时,就请求他召回鲁路修和娜娜莉吧……」
费力地将自己重新安顿在床上,在月光的浸润中,朱雀感到心中安定,身体轻飘飘的,仿佛恢复了旧日的轻盈敏捷,连日来的沉重感一扫而光。
久违的安适中,睡意如柔纱,悄然将他笼罩……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见了石质巨门开启的声音,那声响并不大,只是极其细微的摩擦音,从深深的地底、从朱雀房间的下方传来。
它一路向上,最终抵达了附近,而后,轻微的足音被无人的寂静深夜放大。
有两个人来到了门外,伴随着轻微的咔擦声,门被打开了,那脚步来到了朱雀的床前,在最后一瞬间,熟悉的香气从他们身上传来,比此前闻到的任何一次都更浓郁。
和着皇帝那掠夺者的气息与医生冰凉的烟氛,朱雀坠入了睡梦。
遥远的、断断续续的话语,随着梦境海洋的潮水回响。
“一百零一......又降了一度......正在适应......很快......”
“......是吗......”
“......顺......下阶段......”
“......时间......”
“......先......恢复......您......增加接触.......”
******
那是一个安静的前夜,雪停了,窗外的玫瑰已全数绽放,女仆小姐们也都回到了各自的房间,朱雀在月圆之夜那比平日更为充盈的辉光笼罩下浅眠。
灼热的吐息打在他的后颈,裹挟着那股他已然熟悉的气息与香气。
是皇帝陛下。他正侧躺在朱雀身后,一条手臂越过来,将他完全笼在了怀里。
发生了什么?
他是何时来的?
为什么毫无印象?
......
一阵怪异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像从远方吹来的风,像一股无形的波。
皇帝的呼吸变化了。
“亲爱的Chas......” 从遥远而朦胧的某处,响起了女人温柔轻快的声音,它有一种奇异的失真,仿佛从极远的地方飘来,仿佛隔着无数纸做的屏风,穿越了漫长的距离后响起在朱雀耳边。
“玛丽安娜......” 皇帝低沉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那声音很轻,几乎像一声叹息。
意识与感知突然出现了断层,将朱雀裹入其中。
玛丽安娜。
鲁路修和娜娜莉的母亲,皇帝的第五皇妃,那个据传已在白羊宫刺杀中身亡的女人。
会是她吗?
她还活着吗?
“......恢复得如何了......”
“......一切顺利.....亲爱的Chas,我可不会有事。”
鲁路修。
娜娜莉。
为什么?
朱雀想起他们偶尔说起母亲时温暖却忧悒的神情,想起他们在兰佩路基领地的流放生活——那是帝国北境的苦寒之地,人烟稀少,贫瘠而匮乏,在那里,没有庇护、没有倚仗的孩子,远比普通成人更难生存。
为什么?
“......”
“......那孩子怎么样......是......吗”
“......是......正在......他适应得比预期更快......Mara,你也......效用......”
“......”
随着空气又一阵的波动,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
皇帝正在观察他,君主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一寸寸扫过,更深的睡意引诱着朱雀,试图将他接引到梦境的深处。
皇帝的手触碰着他的肩,朱雀的身体顺应那只手施予的力道,从侧卧变为了平躺。一只炙热的手掌覆上了他的眼睛,依然燎着他的眼球。
与那热度一起渗入的是不断加强的困意,它有着如此之强的诱惑力。
皇帝凑近了,伴随着一道无声的吸气,仿佛在做着某种判断。
口唇被摄住了。
意识潜入了深海。
仿佛有一块将熄的炭被安置在了唇齿之间,悄悄烙着皮肉,炙烤着,身体的温度一点点升高。
枢木公爵发起了低烧。
******
查尔斯迎着夕阳走进房间时看到的是一副宁静又忙碌的景象。
医生正收捡工具,女仆长正指挥女仆们调整房间里的陈设。
枢木朱雀正安静地坐在窗边的伯吉尔扶手椅中,出神地看着窗外的雪景,腰背仍然挺直,并不紧绷,而是自然地舒展着,仿佛它生来即是如此不通晓弯折,显出一种未经世事的、天真烂漫的纯粹高洁。
有一瞬间,那侧影与他记忆中另一个侧影重合了。
长长的黑色卷发,同样自然舒展着的挺直腰背,温柔明快的笑容,天真的、安然的、理所当然的、有力的存在着,闪耀着。
玛丽安娜。
他无声地喃喃。
仿佛听见了那话语一般,少年朝着皇帝所在转过了头,一刹那,幻象破碎了。
越过了朝他恭敬行礼的众人,查尔斯走到了试图起身行礼的少年身边,制止了枢木公爵勉强自身的举动,将少年重新按坐在椅子上。
枢木朱雀仰着头面朝皇帝,神态自如,简直像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
不,那不过是一种错觉。查尔斯看着那对镶嵌在平和面容上的祖母绿,这双眼睛仍旧熠熠生辉。
什么也没有照出来。
女仆和医生们正有序地退出房间,查尔斯弯下腰,把头埋进少年后颈,贪婪的呼吸着对方身上的洁净。
“怎么不躺着?”
......
女仆小姐们离开的步伐几乎整齐一致,像一枚正叮叮作响的钟,不断提醒着朱雀她们的细致入微与训练有素。
“躺了半个多月了,今天恢复了一些,就稍微活动了一下,再不动一动的话,骨头会发霉的。”皇帝的呼吸喷薄在他的后颈,那气息如此灼热,仿佛靠的过近的火焰,燎着皮肤,它与高烧放血时打在他手腕的、医生的吐息如此相像,朱雀极力压抑身体的战栗,避免鸡皮疙瘩在皮肤上奔跑。
“是吗。”皇帝轻笑了两声,一只手扣住了朱雀的腰,另一只手向下,捏了捏他的大腿筋骨,像是在看他恢复到了什么样的状态。
他听见最后走到门边的医生呼吸的节奏断了一下,像是发出了一声嗤笑。他听见男人的脚步不停,步履依旧轻缓从容,仿佛刚刚只是朱雀的错觉。他听见门被带上了,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擦——
他垂下眼,感到心抽搐了一下。
这令朱雀感到尴尬与难堪,尽管这座庄园里所有人都对他与皇帝之间的关系一清二楚,被皇帝指派侍奉朱雀的女仆小姐们在皇帝出现后都会十分乖觉的退下,朱雀仍旧对这种在光天化日之下发生的行为感到无法接受。
但他无法拒绝。他眨眨眼,试图甩掉这些莫名的念头。
他感到皇帝的心情舒畅,因为那环绕着朱雀周身的掠夺者的气息清浅而平缓,于是他抓住了皇帝的手臂。
“陛下,您之前曾说,我可以向您提一个请求——请求您召回正在兰佩路基领地的鲁路修皇子与娜娜莉皇女”
他听见了一声轻笑,从极近的脸颊旁传来,短促,几乎只是一道气音,随后他听见年长的君主开口了。
“我能得到什么呢。”
皇帝的语气笃定却漫不经心。
(明明是与心爱妻子的孩子。)
几乎是立刻,朱雀的心中浮现出一丝不满,也许它也在脸上显了出来,毕竟他并不擅长掩饰。
他又听见了一声轻笑,皇帝抬起了头,朱雀又感觉到了那种观察的目光,在他的脸上逡巡着。
然后他的手覆上去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是个无法理解的行动,他甚至来不及想,手已经覆上了那张离他极近的脸,君主灼热的吐息烘烤着两人之间稀薄的空气,某种他无法命名的东西驱动着他,他微微昂头,擒住了前方一张薄薄的唇。
恰如六岁时他抢过了那杯裹着毒液的茶水,十一岁时经过了那扇密谋的门,半个多月前漫步到了那一角花园。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它是如此意味不明,又如此令人难以忽视。
......
那简直就像是——
命运。
唇被反擒住了,口齿都被对方肆虐的唇舌掠夺,一直到朱雀几乎无法呼吸。
被放开后,朱雀保持着捧着那脸颊的姿势,几乎是倚靠着年长者来维持不滑落,他们脸贴着脸,半晌后,他开口了。
“恳请您。”他低声说。
他感到相贴的脸颊轻轻震动,皇帝发出了一声轻笑,像是被取悦了,那笑声沿着贴附的皮肤,传入了朱雀的耳中。
“准了。”
更远处传来了脚步声,隔着墙壁,他听到了关门的声音,那来自女仆小姐们的房间。仿佛一种宣告,一个无言的暗示。他被失重感笼罩,皇帝把他拦腰抱起,朱雀被甩在床上。
柔软的丝质拖鞋落在绒毛长长的地毯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啪——
厚厚的床垫深深下陷,皇帝也迈上了床。
朱雀仰躺着眨了眨眼,他看不见皇帝,但那环绕着他、包裹着他的气息依旧轻缓,昭示着这并非一时的心血来潮。
但是,它依旧——
仿佛一个交易。
发生于他与皇帝之间,关乎其子女。
它令朱雀想起父亲,想起将军,那如出一辙的冷漠。
假如我有足够的力量。
假如我可以真切的帮助,庇护。
假如我强大到足以切实地改变世界。
......
啊——这不纯真的年代。
使善者与弱者被剥夺、控制、压榨,成为柴薪、祭品、羔羊、器皿。
鲁路修——
如果是你。
那样爱护着关心着被视为绝对弱者的、善良的、失明且不良于行的妹妹的你。
......
冰冷的华丽建筑,再如何裹满丝绸,铺满绒毯,填满壁炉,也只令人感到刺骨的寒意,那并非来自于环境,而是来自心灵,由其中的人所生产,在接触之中宛如瘟疫般传染着。
还不如一间狭小的居室,一个简陋的床铺,一群紧紧相拥的人。
******
鲁路修收到了阿什福德家的回信,站在窗边读完了这封信。
……
皇帝册封了前来朝贡的远东岛国王子为公爵,并将白玫瑰庄园赠予了他。
……
可恶——布里塔尼亚竟然连朱雀也——
手心的信纸在主人死死攥紧的动作下皱成了一团。
鲁路修在窗前久久伫立,他不再是三年前那个无知而愚蠢的十一岁孩子了。
兰佩路基的雪还在下着,不远处是存放木柴的小屋,里面是朱雀离开前一块一块码好的柴火,已经用去了一些,还剩很多。
更远处是他和朱雀一起开荒的田地,朱雀离开后,他又独自播种了一季,收获了一轮土豆。如今那冷硬的土地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第一年他们曾尝试过冬小麦,但它没能活过那个冬天。
鲁路修低下头,一点一点慢慢抚平信纸。
“哥哥,是朱雀遇到麻烦了吗?”娜娜莉向着哥哥的方向仰着头,脸上满是担忧。
“没什么。”鲁路修把信纸仔细折好,声音异常温柔,“我会把朱雀找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