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柒似乎总与冷调相关。
一身暗紫不消说,做刺客的总要在半夜乌啼时,踏着冰冷的霜,披一身白色月光,挥动间刀面折射银色锋芒。
刀刃上陡然乍现的鲜红替他增上几分温度,又很快滴落,随亡者身上的热气消散在夜间升腾起的凉雾中。
无人知道他曾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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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他终于不必风尘仆仆地奔赴玄武国境四方内外。最多也不过清晨习惯性提早醒来,悄无声息地扒开身旁睡得四仰八叉的人、绕过窝在一起熟睡的两只蓝羽鸡,看窗外淡白的天光照亮小房间一隅。
他们至今不习惯指使柒做事,不论早上买早点还是做饭打下手。这人站在那就有一种使人挺直了后背绷紧了心弦的气场。伍六七和小飞倒无所谓,大保偶尔看向他还是会手抖把雪茄掉地上。但柒也不习惯闲下来,而伍六七会的东西他自然也该会。
不管怎样,作为家里唯一一个睡得比伍六七晚起得比蓝羽鸡早的人,最后带早饭的活还是潜移默化落在了柒手上。
他唯一需惦念的就是轻捷地往返家门,看刚出炉的腾腾热气在餐盒壁上凝成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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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实想过很多,而那些未曾出口的纷杂思绪,只有沉默的夜幕和一轮孤月知悉。
这月亮不知见过多少次他夺人性命,亦或被人所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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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在小鸡岛的青年没见过雪,但是首席刺客见过。
尚温热的身躯倒在一片惨白中,不多时漫渍开的血也与雪相融结作赤红的冰。玄武国北境的风总厉如刀,寸寸刮他的皮肉与骨。风声呼啸,衣袂翻飞。
铺天盖地顷刻便可将尸首掩埋于三尺之下的鹅毛大雪,亦或细小得刚落于肩头鼻尖便融成水珠的晶莹玉屑,他都见过。
然而未有片雪能沾衣,也未尽入他眼。
柒自认为十九年来,自己也算度过了波澜壮阔的一生。他既踏足过极南岛极北境,也划木筏漂洋过海一睹千年恶灵之风,持无双神兵斩杀玄武国护国神兽。众人怀敬畏亦或羡嫉、心思各异对他侧目而视,亦或于背后多加揣测指指点点。首领的青眼相加及首席头衔的殊荣,翻覆指掌刀刃间掀起腥风血雨的庞然力量,他从不放心上。
他既可以从重围中杀出、年轻气盛崭露头角,也可以为一人推翻全局、倾其所有求一个解。
必须承认,能在玄武国中出人头地成为首席的人,无论在哪里、过何种人生,都不会差的。
哪怕止步于背后那一刀,他也未有遗憾或后悔。就此合眼也是很好的。
但他醒来了。
所有悬而未决的谜团与阴谋诡计,从他睁眼那一刻开始流动发酵。柒以为自己出现是为了解决这些理还乱的问题,最终发现需要解决的是他自己。将自己困于过去缠缚而成的茧中的他自己。
十九年与两年孰轻孰重?在此以前他甚至没想过这会成为一个问题。
“你怎么总是一个人啊?”
他很久没听过这句话了。久到他甚至开始怀疑是否真的存在过这样一个人,他是否真的听过有人对自己毫无芥蒂与警戒地问出这句话。
终归是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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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久了,卖菜阿婆终于认出来他就是隔壁牛杂摊御用后勤买菜人员,每次都会多抓两把新鲜葱蒜。
而他的学习能力一向很好,想来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完全融入小岛。
仿佛蹲伏于屋檐之上、乘着夜色来去匆匆踽踽独行,仅有孤月作伴的日子都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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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之前,一直在海底睡觉?”
伍六七举着筷子,茫然地空夹了两三下。
柒点点头,给他把杯子满上。在头顶投下的暖黄灯光与萦绕不去的水汽中,那双眼睛也像清晨新洗、被水浸得柔润的樱桃。
唯余碳酸饮料气泡哔啵破碎和碗筷碰撞的细响。
“你要去睇下咩?你随时可去。”
(你要去看看吗?你随时能去。)
伍六七有什么理由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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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坠入意识汪洋的浅层,与他在小鸡岛所体会过的海浪并无不同。温和的海浪与透净的阳光,是两年中他所熟知而安心的。
但深处不一样。
在此似乎也有随下潜深度逐渐增长的水压,随海水颜色逐渐加深,周遭显得越发逼仄。这片海中没有除他们二人以外的活物,但此处连水流声也消失殆尽,只有一片死寂。无形的压力让刚下来还在活蹦乱跳、惊叹自己为什么能在水里呼吸的伍六七也闭嘴了。
“到咗。”
(到了。)
柒回头对伍六七说。从飘散的刺客服外套后摆露出黑白分明的景象一角。
伍六七屏住呼吸,一瞬间以为自己看到的是白骨砌成的乱葬岗坟场,又或者柒幼年时伤痕累累从中挣扎爬出的刺客养蛊场。
那是一大片剑冢。
魔刀曾经的主人们,与死于柒刀下的怨灵。诸多或雪亮或锈蚀、或从中斩断或历久弥新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横七竖八四散于此,与生前无处收敛、死后同怨气交结而成的金戈锐气,将这片沉默厚重的黑色岩层填以深深沟壑。
诸般绝门、百般武艺杂乱而肆意地盘踞于此,金属的灼目反光与杂着血腥气的斑锈使人惊异于满眼肃然杀气,甚或远比伍六七一眼看过来错认的累累白骨更为苍凉森然。
于此徘徊不去的幽魂,有几百亦或上万千?柒没数过。数字的多少对他而言并无差别。
伍六七得以从此窥见玄武国血迹斑斑的旧事一角。
柒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待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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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那是他的一部分。
无论伍六七是否有印象,无论柒对此作何感想,累累血债就在此堆积如山。
于是每夜在海底,伍六七一次次握上刀柄,又一次次嘶嘶抽着气松手,被已故主人残留的怨气与锋利杀意割伤虎口。
一旁的柒拳头握紧又松开,最终双眼沉沉落在伍六七身上,眼中流动的红色明灭如岩缝中蜿蜒的岩浆,将一切痕迹深重地刻在无第三者知晓的岩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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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想起这里是尘埃落定时。伍六七和隔壁一向看他的牛杂摊不顺眼的权主任斗智斗勇打过了三百回合,青凤和十三师徒两人习惯了来大保J发廊打理头发,石门也和小飞混了个脸熟。米吃完了面,鸡舔完了狗。
一切突如其来。
“哇哇,发生什么事了?”
伍六七瞪圆了眼,伸直了脖子四下打量。刚刚几乎同早先能量石被连根拔起时一模一样地地动山摇。震耳欲聋的轰鸣音还残留耳蜗,他现在看发廊的墙壁都疑心有重影。但大保小飞对他投来的关怀欢乐青年的眼神又明晃晃告诉他无事发生。
一旁的柒微微偏头,看向伍六七。
“咪睇啦,系海底嗰度。”
(别看了,是海底那里。)
“靓仔你说哪个海——喔喔。”伍六七这才想起那个被他抛之脑后的地方。后续现实中发生的一连串事业已分去他全部心力,他甚至一度以为这个心结应当早在玄武国一行途中自行消散。
——阴差阳错地,结局的确如此。
这里和他感知中一样天翻地覆。
流动的岩浆被从中切断,只剩些许赤色火星在岩层中明灭。嶙峋乱石倒塌,诸般兵器或被掩埋于沉黑的石块中,亦或歪歪斜斜蒙了尘土、不复之前戾气逼人。凝滞不动的死寂散去,接替的是汩汩涌流的水声。
伍六七哇哇大呼小叫,探头探脑地四处打量一番,随后蹲下身捡起半把眼熟的断剑,嘿嘿一笑小人得志地和它对峙,说你这下总算没法咬人了吧。柒瞥一眼,认出这是他第一个刺杀任务留下的一把好剑。
“唔好心急玩。应该仲有几次地震。”
(先别急着玩。应该还会有几次地震。)
直到这里完全消散。
伍六七听了连忙丢下手里的东西,在短剑叮当一声着地时摆开了架势,不知道在提防哪路好剑从石堆里窜出来咬他一口。
柒哂笑一声,挪开目光望向倾塌的石堆。坚硬无匹的石头来自黑石山,剑冢形成的图案是粗糙的暗影刺客组织标识,石壁中拖出的半截铁链曾用于困住玄武国护国神兽,亦曾被他亲手斩断。死非其所的冤魂,与不散的枷锁。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所以他最后一次来访,为了拆除这座牢笼。
一切尽数被环绕于海浪的怀抱。
深藏于海底的剑冢,也许随熔流的岩浆销成铁水,也许随海底岩床的漂移崩裂成沙砾。
而无论哪种,都是它们最好的去处。
从此这片海便是上下澄净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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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没告诉过伍六七,这两年在仅有他一人的海底里断断续续的沉眠中,他唯一能听到的只有对方的声音。
绝大多数都是和他截然相反的大呼小叫,感情充沛得夸张。深夜是漫长的,而对方的絮语有时会吵得他完全睡不着。
听他喃喃自问,自己过去到底是怎样的人。听他兀自决定要去做个刺客,语气前所未有坚定。听他抱怨任务难度太高了一个人都没刺杀成功,听他喋喋不休与街头巷尾每一个人告别,听他说,“我已经不想再做刺客了。”
于“刺客”此路,他又一次重蹈覆辙。
相似得令人发笑,但柒只能沉默以对。尽管他一早就知道最终的结局——他们毕竟是一个人。那么,自然也有相同的歧路与觉悟。但这次他为之叛逃的人值得托付真心。
在一个个相似的夜晚,他确定对方已成长,一片空白的现在已逐渐被度过的两年时间填满。伍六七却仍始终惦念未寻回的碎片,最初的自己——与“柒”。
——那或许是时候见一面了。
柒已从伍六七身上看到了故事的后续,那么他应当亲自去告知对方苦求已久的过去。
以后是否会有这样令他印象深刻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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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光昏暗的深海中,他还是看见了那点洁白。
轮廓分明得像一盏微弱、却足以撑起一小方明亮的火焰,可借以探寻那尚隐没、却已依稀可辨的前路。
他存在,因为自己。
这片海将过去与现在、脉脉海浪与不测深渊系于一处,浑然天成。就如他们亦不知哪一方执念深重到使亡者得以实体归来,亦或是一方初心纯粹到即使前尘尽忘也依旧留存。
——而他从来没有松开过对方的手。
所有将他浩浩荡荡裹挟的前尘事、无法握住的流水般的时间、沉沉浮浮令他至今仍不得脱的重压与拘束,仍在此处自成一方天地。他唯一能捕捉到的只有切实从对方手心中蔓延开的温度,将自己重新拉回人间。
柒被伍六七狠狠一拽,拉向上方。汩汩水流与激荡下溢出的气泡游鱼般缠绕两人周身。隔着蓝色的、不断扭曲的水波,柒对上了伍六七的双眼。
他似乎呛进一口咸腥的海水。
——他们完全拥有彼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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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以为死于寒冬的那粒种子、那颗漂浮无定的心,漂洋过海到了温暖湿润的小鸡岛,终于得以破土而出。
他的企盼,他的半身,他从未构想过的另一种可能性。
而他何其、何其有幸。
——那么,从此以后他们也会有自己的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