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王橹杰再一次回到巷子里的时候,还来不及开心,就看到穆祉丞家门口又停了一辆车。
他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冲进院子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狼藉。门被踹开了,窗棂碎了两扇,院子里的花盆被打翻了好几个,泥土溅了一地。
穆祉丞站在院子中间,被两个穿军装的人架着胳膊,他的嘴角破了,有一道血痕从嘴角延伸到下巴,右脸颊青紫了一片。
“住手!”王橹杰冲过去,被人从侧面一把推倒在地。
他的头撞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他挣扎着要爬起来,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铁钳。他抬头,是昨天在轿车里看到的那个人。
“你就是,王橹杰?”那个人俯视着他,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听说你最近在打听赵家的事?”
王橹杰的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他的脑子异常清醒。他想起那份名单,它现在还贴在他的胸口。
“你找错人了。”王橹杰说,“我就是个抄书的。”
那人笑了一下,那笑容让人很不舒服。他松开王橹杰的肩膀,转过身去看穆祉丞。
“穆少爷,我再问你最后一次。那份名单,在哪儿?”
穆祉丞被两个人架着,脸上带着伤,但他仰着头,没有一丝示弱的意思。他看着那个人,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带着血的笑。
“我不知道什么名单。”他说。
“你不怕死?”
“我怕。”穆祉丞说,“但更怕活着被人捏着脖子。”
那个人盯着穆祉丞看了几秒,又笑了。他走到穆祉丞面前,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穆祉丞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长得好。”那人说,“难怪能勾得一个抄书的为你卖命。”
王橹杰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想拉开那只手,被旁边的人一脚踹在膝盖弯上,整个人跪倒在地。他的膝盖磕在碎花盆的瓷片上,但他没出声。
“你们要的东西,在我这里。”王橹杰说。
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穆祉丞猛地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那眼神像一把刀一样扎进王橹杰的心里。
那人松开穆祉丞的下巴,饶有兴致地转过身来看着王橹杰:“哦?”
“名单在我这里。”王橹杰跪在地上,膝盖上的血洇湿了裤腿,“穆祉丞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放了他,我把名单给你们。”
“王橹杰!”穆祉丞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胡说什么!”
王橹杰没有看穆祉丞。他盯着那个人,一字一句地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那人挑了挑眉。
“我要见沈怀瑾。”王橹杰说,“你们把沈怀瑾找来,我要亲手把名单交给他。”
院子里又是一阵沉默。那人的表情变了,他盯着王橹杰,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的分量。
“你怎么知道沈怀瑾?”他问。
“我知道的事情很多。”王橹杰说,“五年前的案子,那份名单上每一个名字,也知道赵家在背后做了什么。”
“我还知道,沈怀瑾没有死,他只是被你们关起来了。”
“我要见他。”
“活要见人。”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死要见尸。”
那人看了王橹杰很久,然后那个人笑了,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欣赏。
“有意思。”那人说,“一个抄书的,胆子倒不小。”
他挥了挥手,架着穆祉丞的两个人松开了手。穆祉丞踉跄了一下,站稳了,第一时间冲到王橹杰身边,蹲下来扶他。
“你疯了。”穆祉丞的声音在发抖,王橹杰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知不知道你会要了你自己的命?”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王橹杰看着他,看着他嘴角的血痕和青紫的脸颊,看着他眼眶里拼命忍着的泪光,冲他笑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三天后,王橹杰被带到了一个地方。
像是一处旧宅院,但被改造成了某种半监狱半办公的场所。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和王橹杰记忆里穆祉丞院子里那几棵很像。
他被人带进一间屋子,屋子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
门关上了。
他等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个找不到归处的魂魄。
门终于开了。进来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中山装,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他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你是沈怀瑾?”王橹杰说。
那个男人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橹杰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沈怀瑾面前。
“这是五年前穆林炜留下的名单。”王橹杰说,“上面记录了那批军需采购中所有以次充好、贪污倒卖的人员名单和账目。”
“你应该清楚吧?穆林炜不是主犯,他只是经手人。他保留了这份证据,但没有来得及交出去就死了。”
沈怀瑾没有动那封信封。他盯着王橹杰,目像是要把这个人看穿。
“你到底是什么人?”沈怀瑾问。
和周叔一样的问句。和周叔一样的语气。王橹杰恍惚了一瞬,觉得时间好像在这个问题面前折叠了起来,过去和现在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
“我是谁这不重要。”王橹杰说,“重要的是,这份名单如果交到该交的人手里,可以扳倒赵家,就可以翻掉五年前的案子,还穆林炜一个清白。”
沈怀瑾终于伸手拿起了信封。他没有拆开,只是把它捏在手里,拇指摩挲着信封的边缘,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份名单的存在?”沈怀瑾说。
王橹杰愣住了。
“五年前穆林炜找过我。”沈怀瑾像自言自语,“他把这份名单的内容口述给我听了,但我没有拿到原件。”
“他出事之后,我被调离了原职,还被扣上了莫须有的帽子,被关在这里,关了五年。”
他抬起头看着王橹杰,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疲惫。
“你知道这五年里我想明白了什么吗?”沈怀瑾说,“名单上没有赵家的名字。一个都没有。”
王橹杰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宕机了。
沈怀瑾把信封推回到王橹杰面前。
“赵家不在明面上,他们永远躲在后面。名单上那些人,全是棋子。你把这份名单交出去,能扳倒几个小角色,但赵家一根汗毛都不会掉。”
“他们会换一批人,换一条线,继续做同样的事。穆林炜的死,不会有任何改变。”
王橹杰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碎裂了。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难道就什么都不做?”
沈怀瑾看了他一眼,那是一种王橹杰不愿意承认的东西——同情。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我看出来了,他对你很重要,对吗?”
“你爱他。”沈怀瑾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王橹杰没有说话。
“五年前,也有人这样看着我。”沈怀瑾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温柔,“是我的妻子。”
“她跟我说,你去查这个案子,我不拦你,但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他没有说后来怎么样了。但王橹杰看着他清瘦的脸、深陷的眼窝,已经知道了答案。
“有些事情,”沈怀瑾说,“不是靠爱就能改变的。”
王橹杰从那个地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露水和尘土的味道。
他们在那间屋子里谈了整整一夜,谈了很多事情,可能的突破口,以及不可能改变的现实。沈怀瑾答应他会尽全力,但王橹杰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什么。
那是已经预见了失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他回到巷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远远地,他看到穆祉丞站在门口,他的嘴角还贴着一个小药膏,脸颊的淤青从青紫变成了青黄,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穆祉丞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红压了回去,然后朝王橹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好看,却让王橹杰觉得心都要碎了。
“回来了?”穆祉丞说,语气很平常。
“嗯,我回来了。”王橹杰说。
他走过去,站在穆祉丞面前,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嘴角的伤。穆祉丞没有躲,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让他的手指更贴近那道伤口。
“疼吗?”王橹杰问。
“不疼。”穆祉丞说。
王橹杰知道他在说谎。他刚才碰到的瞬间,穆祉丞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名单我交出去了。”王橹杰说。
穆祉丞看着他,没有说话。
“可能有用,可能没用。”王橹杰说,“但我做了我能做的。”
穆祉丞还是看着他,过了很久,忽然伸出手,握住了王橹杰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凉凉的。
“你做的够多了。”穆祉丞说,“剩下的,交给我。”
王橹杰想问“交给你什么”,但穆祉丞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他拉着王橹杰走进院子,在台阶上坐下。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穆祉丞说。“我好像找到我爹留下的其他东西了。”
王橹杰浑身一震。
“不在我爹留给我的那些东西里,在我娘的遗物里。”穆祉丞的声音很平静,“我娘去世前告诉过我留了些东西,但我一直没去找。”
“我觉得,不知道反而安全。我爹用命保下来的东西,我不能随便交出去。”
“你找到了?”王橹杰的声音发紧。
穆祉丞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那棵槐树下,蹲下来,开始挖土。王橹杰跑过去帮他一起挖,两个人的手指在泥土里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挖了大概一尺深,穆祉丞的手碰到了一样东西。他把它从土里捧出来,是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的,锁扣已经锈死了。他用石头砸开了锁扣,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卷纸。
是信。
穆祉丞把信一封一封地拿出来,一共七封。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标了编号。他拆开第一封,王橹杰凑过去看。
信上的字迹很好看,清俊飘逸,和穆祉丞的字如出一辙。
是穆林炜写给穆祉丞的。
每一封都是。从穆祉丞小时候写起,他的第一声啼哭,他第一次走路,他第一次跟着留声机咿咿呀呀地学唱戏,他第一次说“爹,我长大了要开飞机”。
字里行间全是温柔,一个父亲对儿子最深的、最笨拙的、最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爱。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穆林炜去世前三天。
信的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丞儿,爹可能等不到你长大了。这世上有很多事情,不是爹不想告诉你,是不能告诉你。
你只要记住一件事,爹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
那份名单,爹把它交给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如果将来有一天,你能平安地活到坏人都不在了的时候,你再去找他。
在那之前,什么都不要做,活着就好。】
王橹杰读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发现穆祉丞已经泪流满面。
是很安静的,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些泛黄的信纸上。他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流着,好像等了五年才等到可以哭的这一刻。
王橹杰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靠在他胸口的时候微微发抖。王橹杰收紧手臂,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感觉到他的眼泪浸透了自己的衣襟,温热的,一点一点的,像雨水渗透干涸的土地。
“我爹不是坏人。”穆祉丞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含混不清,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王橹杰的心里。
“我知道。”王橹杰说。
“他死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知道。”
“他给我写了七封信,我到现在才看到。”
王橹杰闭上眼睛,把穆祉丞抱得更紧了一些。
你不要难过,你爹是个英雄,他会为你骄傲的。
你以后会变成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会有很多人记得你。
后来穆祉丞哭够了,从他怀里直起身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鼻头红红的,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他看着王橹杰,忽然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丢人?”他问。
“当然没有。”王橹杰说,“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骗人,你肯定有。”
“真的没有。”
穆祉丞吸了吸鼻子,把那七封信重新叠好,放回铁盒子里。他把铁盒子递给王橹杰。
“帮我保管。”他说。
王橹杰接过铁盒子,重量很轻,但他觉得自己的手在往下坠。这七封信是一个父亲留给儿子最后的遗言,是一个五年来无人认领的秘密,是一段被时代碾碎了的亲情。
而现在,穆祉丞把它交给了他。
“好。”王橹杰说。
那天晚上,穆祉丞在院子里唱了一出戏。不是《贵妃醉酒》,不是《霸王别姬》,是一出王橹杰没听过的戏,唱的是一个少年离家从军、保家卫国、最后马革裹尸的故事。
穆祉丞唱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每个腔都转得完完整整,没有偷懒,没有含糊。
王橹杰坐在台阶上,看着月光下的穆祉丞,忽然觉得眼睛很酸。
他想起自己在自己的时间线看过的那篇记事文,祠堂里那些无名的牌位,那些被历史遗忘的、没有墓碑的生命。
他的穆祉丞,是那些人中的一个。
但他不想让穆祉丞变成那样——
一个名字,一个牌位,一段被遗忘的故事。
他想让穆祉丞活着,好好地、完整地、不用担惊受怕地活着。
他想起沈怀瑾的话,
有些事情,不是靠爱就能改变的。
他不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