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大厨啊,说起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我想。
春天上了新食材,余味居的菜单也该更新了。三哥最近在好好履行自己答应黍姐的承诺,把生意停了,打算各处走走,最近暂时留在百灶。他那张嘴又毒又叼,不过每次谈起菜的味道,都说的在理,我就想请他来帮忙试试新菜,顺便给点意见。然后我又想起我那二哥,在离开罗德岛时,我就和他约定好,之后会请他来余味居吃饭。我当时肯定没哭,不过说着说着鼻子就有点酸,真没办法,谁叫一百多年前的那次告别后,转眼就物是人非,而在破庙里的那次送别也算不上什么好记忆,这才让我一旦碰到类似的场景,就总是想起那时候的事。二哥当时没有拒绝,不过按照他的性子,也不太会直接同意,如果我不邀请,估计他再过两百年都不会主动过来(幸好现在罗德岛上有很多哥哥姐姐在,二哥这次总不能一局棋下五十年了吧?)。所以我就想着,反正要请三哥试菜,不如叫上二哥一起,也算是由我做局,开一次小规模的家庭聚餐。为这件事,我今天特地和老姜给余味居来了次大扫除。
但是,谁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以问代答:“老姜,按理来说,二哥和三哥合作了将近快一百年……他们在案台上挺熟的吧?”
“……呃。”拿两份工资的秉烛人总有些事不好明说。并且此时,我这位忠于职守的帮厨正在帮我朝大堂内探头探脑。
“我知道他们很熟,”我也没想为难老姜,就叹了口气,附上额头,继续了自己的烦恼,“你说,他们俩明明私下里合作了这么久,怎么关系会变成这样呢?”
我问的这个问题正是导致我现在还在后厨里的原因。按照我的设想,我现在本应该站在哥哥们身旁,在饭桌上安顿好一切,让所有事都按照我预想中的方向推进——我对我这次准备的新菜很有自信,还花时间给它们取了些雅名,相信就连绩哥都挑不出什么毛病。在迎接三哥时我还自信满满,跟他说这次的菜保准既好吃又有新意。三哥没说什么,只表示他认可我的说法,他既然来了就会好好品尝。这与我和三哥往常的交谈并无两样,我也点点头,满怀希冀地请他瞧好。在离开座位旁前往后厨前,我对三哥说了今天二哥也要来,由于二哥的回复晚了一些才到,我便没有提前在邀请中和三哥讲明。那时我见三哥似乎神色微动,却只当自己看花了眼睛。
三哥又点点头,说他明白了后,我便回到后厨,继续收拾配料。
但是,从二哥到来的那一刻开始,一切好像就不一样了。
实在没想到,我这两位哥哥坐在一起,居然能凭空让余味居的氛围里诞生出一团名为沉默的黑云。三哥看到二哥,对他打了声招呼。我那会儿正在给他们俩倒茶,那可是顶好的翻香春毫,照道理说,三哥应该在喝过之后就开始他今日的点评。但他喝了一口,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让我把近两年的账本拿来——他明明免了我这几年的房租!按理来说,他应该不再查我的账才对……想归想,这话我不敢明说,只能悻悻地将账本拿过来递给三哥。我没觉得自己在账目上做错了什么,这毕竟是我的生意,只是……只是他说话不中听!而后,三哥就坐在那里开始翻看余味居的账目。世事易变,习惯难改,一旦欠过债,身体就会帮你记得这份对于债主的恐惧。我实在不想只干等着迎接审判,就又回到了后厨,开始往前厅东张西望。
二哥没喝茶,他让那黑白云兽棋盒吐出棋盘,自顾自地想延续那持续了千百年的爱好。我没阻止他,毕竟今天的开饭时间由我决定。不过我从那时起就开始困惑,于是让老姜帮我盯着点,“他们说了什么,记得告诉我”,说完这些,我继续回去备菜,让老姜负责接下来的观察。半晌,我都没听见老姜传来前线消息,疑他偷懒,就放下菜刀走到他身旁。
老姜回头,看见我的神色,只得解释:“小大厨,实在不是我不告诉你,而是你那两位哥哥什么都没说。不信的话,换我进去帮你切配,你自己在这里盯一会儿?”
我示意他到后厨去。或许受够了某些气氛,老姜没有一丝犹豫冲回后厨,我则站在那里看了许久。我那两个哥哥一言不发,各干个的,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久。三哥在翻到我某页账本时停顿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我咽了咽口水,这时,我那二哥说话了。
“没想到今天来的还有你。”他说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二哥。”三哥立刻回复,似乎他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长时间。
“听上去,你不太愿意见我。”二哥又说。
“怎么会呢。”三哥没什么语气。
紧接着,我看到二哥伸伸手,或许是示意坐在对面的三哥陪他下棋。三哥合上账本(这或许是一件好事……吗?),但是他却没答应二哥的邀约,只是看了看面前的棋盘和云兽,淡淡地说:“前些年倒是没少和二哥下棋。”
我本以为到这里,他们的对话就该结束了,紧接着会是更漫长的沉默,可我没想到,三哥居然站起了身——是我光顾着看,结果把添茶这件事给忘了——我看到三哥像是对待什么生意上的贵客那样,将二哥手边冷却的残茶倒掉,又仔仔细细地为他添上了一杯热茶。唉,哥哥们来做客,把大家照顾好这件事本应我来做,结果现在却麻烦了三哥。我正在进行自我检讨,打算绝不拖延,先把一些解闷小菜给他们送上去,就听见二哥开了口,话语却不似我想象中那般。
“……我告诉过你我的计划。”二哥抬抬眼睛,“你在闹什么别扭。”
……闹别扭?闹什么别扭?
“我没有闹别扭。”三哥则坐回了原位,这样说道。
等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首先,三哥这真的不是闹别扭吗?其次,三哥为什么要和二哥闹别扭?而且,二哥又怎么会从这个行为里看出三哥是在闹别扭?他们原来有那么大的矛盾吗?他们什么时候吵过架?
怪不得三哥当时听到二哥要来时表情就变得有点奇怪……
我是不是做错了事?
我突然意识到,或许那百年的合作,中间过程并不愉快,而这些,他们从未与我提起——那次决战前,三哥曾经来过,我知晓他和二哥一直在为了一个属于我们的未来筹谋,也知道他们那时需要我的力量,但详细的信息,如果不是他们自己想说,一定没人能撬开他们的嘴巴。
那……现在该怎么办?
来都来了,总不能不明不白地让他们直接就地解散。我只能安慰自己,与其继续担心,不如先做好本职工作——先把菜端上去,再由此开个头,和谈才能有契机。这样想着,我飞速回到灶旁,让老姜也打起八百分的精神,像是应对今天的大扫除一般,拿出余味居的风采。
时间回到现在,老姜见我还在犹豫,便说道:“大厨,你刚刚不是说自己已经想明白怎么解决了吗?光在这里耗时间也不是个事儿啊,你这头再痛下去,这桌上的菜都要凉啦。”
老姜的话也是我烦恼的原因之一。我分明鼓足了力气,把每道菜都尽善尽美的做了出来,马不停蹄地将它们端上了桌。在上最后一道菜前,我躲进后厨,开始默默观察,思考待会儿怎么提起话头时,发现我那两位哥哥还是沉默地坐在桌前。明明桌上已经有几道大菜,他们却没有一个人开始动筷子。这很奇怪,二哥就算了,三哥试菜一向也没等过我,每次都是等到我问他意见时,他早已经品了个七七八八。
看样子他们心情真的不好。
但老姜说得对,我必须压下心里的疑问和推测,就算是为了菜,我也要快点冲出去——
我心里装着事,跨过门框时还差点被绊一跤,幸好我及时稳住身形,这才避免了菜毁鳞亡的悲剧。我抬起头,发现二哥和三哥正看着我,就清清嗓子,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最后一道菜上了桌,可接下来的第一句话却并非关于这些今天的主角。
“你紧张什么?”三哥问我。
“我没紧张!”我下意识反驳,却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出卖了自己,便开始解释,“我,我是说,今天邀请哥哥们来,我也没什么可紧张的呀。”
“……”
二哥一开始没说话,他只是看了看我,终于悠悠地在我面前让云兽棋盒将棋子吞进了肚子里。面对这两位哥哥,我一向得抢在他们云山雾罩的话语前,先把自己想说的全部表达干净才行。
三哥的话截断了我往下说的气口,我收拾心情,终于打算重新开口,二哥却又讲话了。
“今天这是要请我们吃手抓饭?”他说,“空饭手捻盐,亦胜设酒肉,若令在,又要吟诗了。”
一般在民间小店里,是没有服务员悉心为顾客送上几组不同的餐具的,更多都是在桌旁放个筷子筒,方便食客们自行拿取。我这才发现,桌面上没有餐具,再往旁边一看,今天的所有桌子都空荡荡的,它们光洁如新,红棕色的老榆木甚至能反射出一部分食客的影子。我想起了一切的开头:大扫除后,那些筷子们进了沥水架,筷子筒则还在后院吸取天地之精华,进行自主杀菌。
三哥也开口道:“萨尔贡那边……倒确实有这样的习俗。”
如果你是一个厨师,你邀请你的哥哥们前来品尝新菜,但是你忘记了给他们筷子,你应该怎么办?第一,快点冲回去拿;第二……
来不及想第二个选项了。坏了坏了,真是坏了。明明应该万无一失的,结果准备过度,招致了这样的恶果。二哥三哥这大概是在点我吧,明明是我叫他们来吃饭,却做的这样不周全……
“我马上就去拿餐具!”
我顾不得其他,只能冲向后厨。老姜也在刚才发现了这个问题,所以我快速从他的手中交接出了两套餐具,又冲回前厅。
明明是想调节一下二哥和三哥的家庭关系的,但现在这到底应该怎么办啊?我突然有点想黍姐了,如果黍姐在的话,至少我暂时不用操心三哥的想法。但是黍姐和二哥坐在一起,似乎总会将话题变得沉重。要是现在有个其他人在就好了……
易哥,我想你了,我在心中流泪,下次有新菜我一定会先喊你来。
给哥哥们摆上餐具后,这次的家庭聚会大概终于是要正式开始。我也可以开始那些我本来就想要介绍的东西,比如这道主菜,便是由洁白的春笋搭配去骨游鳞片,佐以春季特有的缕香草制成……
传说数千年前,大炎终于再次一统,真龙将封地划分给各部族领袖,立多路藩王。其中,有一位赤烬侯暗藏不轨之志,他召集兵马,渐有不臣之心。真龙察觉异样,便在殷城关外的鸿门设下酒宴,邀那位赤烬侯共商国是。酒过三巡,真龙掷杯为号,禁军剑士借献舞之名,将藩王及其亲卫尽数斩杀于席间。那晚,赤烬侯永远合上双眼,世间只余鸿门宴的传说。
就是因为这种鳞跟那场鸿门发生的故事有关系,所以鲜少有人想去调整以它为主材的菜谱。总有客人要吃个经典,尝尝离自己生活最近的皇家菜肴。可要我说,这种游鳞只有春日才会游回故乡产卵,那时候它们会为了延续后代储存能量,转化为有特殊味道的油脂,于食客而言,分明应该是平日里难得的美味,而之前做那道老菜的方子,真是糟蹋了这么好的鳞。就没人想过那位真龙分明就不是请人来好好吃饭的吗?怎么会让人真去做好吃的菜?
“我打算叫它——春烩。”我越说越自信,“‘轻煨新笋白鳞肥,游向春风烩一鲜’。时令菜,就这个月加在菜单上。”
三哥夹了一筷子鱼片,尝完便说这菜不错。听着他开始点评,不管说的是什么(好吧我承认,这道菜确实还有一些待改进的地方,不过三哥说起来真是滔滔不绝……需要调整的地方有那么多吗?),我的心情倒是放松了不少。挺好的,起码能说话了不是?接下来就是二哥了,他一向不怎么点评饭菜,平日里吃饭也是简单对付。我们都在罗德岛时就是如此,要不是博士偶尔帮忙催催,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在食堂看见他。
二哥向来对吃饭这事兴趣不大,更别说他其实恪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我也不求他多说些什么,不过看他今天动筷子的频率,这些菜肯定和他胃口。
菜过三巡,先前那诡异的氛围终于是从余味居中彻底消散。虽然不多,但二哥和三哥也开始正常说起了话,刚刚我所探听的一切就好像是一场梦。
“那个……”我鼓起勇气,说道,“二哥,三哥,你们……
“你们之前……吵架了吗?”
“……”
“……”
余味居中的沉默瞬间又变得震耳欲聋。
“为什么这么说?”半晌后,三哥说。
我说:“啊……没什么,我就是听到——也有可能是我听错了吧……”
三哥回复道:“我们没吵架。”
二哥也附和道:“嗯。”
他们说完,没有再做解释,只是一起看着我,似乎在等着我的下一个问题。
“哈哈……也是,呃……”
我感觉空气变得很浓稠。真是有些要命,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问出这个愚蠢的问题呢?仔细想想,我确实也不会得到什么别的答复。说到底,二哥三哥如果有什么不想说的话,也不是追问就能问出来的。为了不让今天这顿家宴的氛围又变回先前,我只能开口,试图调节现场的氛围。
“说起来,前几天有个客人来余味居,嘟囔着要买个葱油饼的菜谱。老姜劝了半天,说小吃这东西的菜谱没什么标准,每家都有不一样的味道。那人非得说要找老板谈,还赖着不走,老姜没办法,只好把我喊出来解决。结果费了半天劲才听懂——那人根本不是要来买余味居的菜谱的,而是要余味居买他的菜谱!他说自己的葱油饼是‘巨大历史机遇’,就等着有态度的人来加盟他的葱油饼企业,现在如果不买也行,只要余味居给他们分出个地方做档口,之后一定会赚得盆满钵满……
“没办法,这人赶也赶不走,说也说不通,我就告诉他——‘这位先生,您怕是找错地方了。余味居做的是小买卖,您这机遇分量太重,小店门框窄,怕是请不进来,您还是另寻高就吧。慢走不送!’
“结果,猜他说什么,他说——‘哼,装什么清高,说白了不就是没钱嘛!我还以为开馆子的老板手里能有点闲钱,结果你也跟我一样是个穷光蛋呀!
“我一听这话就急了,拿着锅铲就想往出追。结果老姜一伸手,把我拉了回去,他说,老板啊,咱们这门框是刚花钱修的,现在店里就它最金贵,行行好,您可别给它碰坏了!!
“……”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这个故事,或许是因为它是这几天里最荒唐的事,并且应该还算好笑。我干笑了几声,但是二哥和三哥还是没什么额外的表情,我只记得,最后击溃我的大概是三哥的一句回复。
“……倒也不用特地调节气氛。”三哥说,“我看了你的账本,没看到门框这笔支出。你这账本里疏漏太多,做生意,要的是算个清清楚楚。免你房租是免你房租,但账目的事,改天我让柜上给你送几本范本来。”
二哥也看着我,点了点头:“既是自己拿的主意,就该有更多担当。”
我的目的是这个吗?你们倒是笑笑啊……
我眨眨眼,突然感觉自己有点累了。
我想到,先前和方哥聊天,他说过当自己日常接诊病人时,要注意的不只有药方,更有一些玄幻的禁忌,比如不能不能吃西瓜、芒果之类的水果。是不是我选错了食材?看起来这跟鸿门宴有关系的鳞,反而让我自己落入鸿门宴了。
三天后,易不请自来,他又带了些不知道哪里钓来的鳞和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奇怪水果,请求我帮他用这些食材碰出一道美味。我看着那尚且在钩上活蹦乱跳的鳞,没来由的叹了口气。
易自然困惑。我没等他发言,便说:“易哥,早知道应该前两天把你也喊来……”
我对他解释了那天发生的一切。
“你说,不就是一起吃个饭而已吗?二哥三哥到底在想什么呢?”我又叹了一口气。
易转转眼珠。
我不求他说出什么震撼人心、惊世骇俗的真理,但就算不是这个,易哥往往也语出惊人。
“……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这两位哥哥,一个脸皮薄,一个总愧疚。说不准,二哥和三哥真觉得你这是在办鸿门宴呢。他们怕你管他们要之前那些事的解释,所以才一直等看你想要做什么。谁知道你什么也不想做,真的只是请他们吃顿饭呀?”
我嘴上说着“怎么可能”,心里却突然有些话顺着他的话头飞了起来,二哥的表情,三哥的言语,似乎都在我的脑海里穿成了一条完整的线——易说的没错,不如说,他这次才是最接近真相的那一个。
易看着我,比起让我做鳞,似乎对这件事的后续更感兴趣。我转过身,提起那两枚钩,头也不回地往后厨走去。笑话,我自然不会让他知道我想谋划什么,三哥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往界园跑,易肯定会因为三哥给的好处把我卖了,那可不成!
只是……
唉,每次看到那两位哥哥,我又总会时不时开始担心他们,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休息,心里又有没有装着什么关心却又不好说的事,估计再邀请他们来,我也没法问出那些问题……
但确实得找个机会,让二哥三哥把一切吐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