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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dy四仰八叉倒在沙发上。
“Now what?” 他闭上眼睛对着天花板大声提问。
Brett对着他摊手，随即意识到Eddy并没有在看他。他敲敲手里半满的玻璃杯：“总之不是在这里昏睡着做白日梦。”
“我没有在昏睡。”对方无动于衷，反而抓起靠枕惬意自得地调整了坐姿。“是你非要我来你家坐坐的，所以我闭目养神的权利神圣不可侵犯。
“Inalienable——” Eddy强调。“顺带一提，那是个E。”
他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拉琴的声响，立刻意识到它就是最细的那根的音高，当即补充说：“E5。”
Brett看见Eddy得意自满地勾起嘴角等他的反应，不由得失笑。他放下水杯，用指节再叩叩那个杯子，发出清脆的鸣响：“我新的校音器。”
Eddy朝他翻白眼，甚至坐正了一些来确保Brett确实看到了这个白眼。
Brett装作没看见Eddy的小动作。他一时玩心大起，从琴盒里取了小提琴，把调好的E弦拨给Eddy听。他自己侧耳听了一会儿，意料之中地发觉两个音高的确相差无几。他扬眉点点头表示认可：“E stands for Eddy’s perfect pitch。”他把Eddy名字的第一个元音重重的地读出来，试图把注意力从他生拉硬拽造出的无理缩写上引开。
Eddy爬起来站到他身边。他凑近了一点，无声地旁观了一会儿Brett毫无章法地拨弦玩。
“我可以试一试吗？”Eddy突然轻声请求道。
他顺手拾起放在一旁的琴弓，伸手期冀地向Brett讨要那把小提琴。
他的神情自然又平常，自然到Brett几乎不假思索地要把琴递给他刚拆了纱布的那只手，幸好临了终于想起来这人这时依旧没有资格拿琴，伸出去一半的手握着小提琴在半空顿了顿，又有点尴尬地原路收了回来。
Eddy显然接收到了这条不甚坚定的“不可以。”他扁起嘴不满地瞪着Brett，拒绝把擦好松香的弓还给他以示抗议。
他抱着那把弓坐回沙发上，压出气愤的“噗喳”一声闷响。
“有你看着我拉你的琴，能出什么事呢？” Eddy不忿地辩驳。“已经这么多个星期了！我都快忘了按弦是什么感觉了。”他朝没有人在的方向夸张地活动手腕，又把手搭回右手小臂上比划，假装它是怀里的一块指板。
“我不是你的医生。”Brett向他澄清。“拜托——如果你真的还想拉琴，就再好好当几个月的乖小孩，可以吗？”
“医生！” Eddy抓住这个词，接着对快要束手无策的可怜的Brett又翻白眼。
“再这样下去，我就只能非去当医生不可了！”原先轻松的神情从他脸上骤然间消尽了。Eddy本能地蹙起眉，意识到他提及了自己都不太想谈论的事情，迟疑了一下才就着无意中岔开的话题继续说下去。
“学医的理由太多太多——有人祖母得了癌症，有人父亲早逝，还有人同天生拥有太多的共情——我一受伤，和医学之间的距离突然就毫无理由地拉近了半个宇宙，好像就更应该因为所经受的苦闷烦扰体恤剩下的所有其他人，理所应当地顺从我父亲的意愿……”
“但是我不行。我知道这绝对不会是我想要的。”他咬起嘴唇，直直望着Brett：“医生的判决要把我从小提琴边推开，我才因此发觉我爱的只会是音乐。”
“……我却因此更加爱音乐。” Eddy轻声说。
他眼中流露出一种神色来。Brett读不清内里的情绪，却无端地觉得他映着白炽灯光的瞳仁里抱有热烈犹胜于酷日灼灼的温度。
Brett按下了自己反驳他的意图，稍稍避开Eddy的眼神。有更多事物和问题在一句反问和一句安慰下浮现出来，在他脑海里无声地吐泡泡。
音乐的存在对他来说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一切永远都是合乎情理因而理所当然的。属七和弦走向主和弦，延音走向休止，小提琴家走向音乐——爱音乐的，每天练琴的，天赋斐然的小提琴学生Brett走向音乐学院。他从来都没想过别的不甚讨喜的可能性，于他而言的努力目标与前途困境只是去一流还是二流的音乐专业，拉二提还是一提还是独奏。
如果我的家人也都反对我学音乐呢？如果我必须得去把人生绑在别的不相干的事物上呢？当个建筑师？Brett在自己的设想中打了个寒噤。他诚实地发觉自己找不到这类问题的答案，一则这与现实的确相差甚远，再则……
那我也有这般爱音乐吗？我拥有配得上音乐的热情吗？Brett本可以毫不迟疑地给肯定的回答，却因为友人的发言浅浅陷入无法打消的怀疑中。
“——Well，对不起。”Eddy从感性情绪中回过神来，对Brett勉强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并把Brett也从他的感性情绪里捞出来），抽出书包里的谱子和弓赌气一般不由分说一并塞到他怀里：“拿走吧，反正我也都用不上了。”
Brett迷惑地接过他几周前亲手交给Eddy的莫扎特总谱，未加思索地顺手翻开。层层叠叠的五线谱里的独奏弦乐和管乐一齐压在工整的铅笔标记上。
他推眼镜再看，发觉是Eddy为每个新的和弦都标上了罗马数字和转位。Brett快速地翻过剩下的页面，看见甚至每个和弦之外的装饰音都被反光的石墨印子隔离在括号之内。
用不上。这本谱子显而易见被它的主人谨慎地阅读，又当作乐理作业写了一遍。
“Appoggiatura。你记得吗——你的音乐课教到这里了吗？”Brett随即意识到自己的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地摆在眼前，吐吐舌头试图遮掩过去。他指着一对括号里的音符和Eddy在旁边标注的“APP”给他看，解释自己先前想到的类比。
“像这样。”Brett用手指在纸上画线，从前一个音符连到括号，再拖到后一个和弦，“虽然移了四度到和弦外面，但接着这条旋律往反方向走半音，就会重新回到和谐的位置上。它们总都会回来的。”
Brett不小心蹭花了一点原先边界分明干净利落的笔迹，赶忙讪讪抬起手，远离更多尚且毫发无损的地方；他同时察觉到这样听起来有点莫名其妙的形容比被抹开的铅笔印子还要尴尬一点儿，并期冀Eddy没有也这么认为。
“暂时缺席的事物总会在下一拍的和弦等你和它重逢。”Brett总结道，他径直把谱子递还给Eddy。
Eddy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成功地理解了Brett抽象又牵强附会的比喻。
“To be honest,”他把谱子啪一声合上，不管不顾地丢在沙发上。“I feel more like an escape tone.”
他学着Brett的样子举起右手在空中画了一条折线：“我从这里逃开了。I’ve escaped.” Eddy伸长手臂，把那条线延展到更远的地方。“我飞到上加再多谱线都够不着的音域之外了——我已经离开琴谱了，你再也找不到我了！”
Brett没有被他再拉进悲观的气氛里，他噗嗤一声笑出来，毫不客气地打断Eddy的离谱翱翔，把他的手从空中掰回来。
“Escape tone也会指回和弦的。”Brett伸手戳戳他的脑门，“你乐理课没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