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7
日子一天天过去，Brett的不安也与日俱增。
每当看着小狗在面前撒欢时，他总难免走神，去想它被别人领走后会怎样；每次给它拉琴时，他也经常分心，无意间让乐句带上没有回音的问号。
他其实已经知道：他想要留下这条独特的小狗，或许从一开始就想。
是的，他害怕分离、害怕失去，所以一直避免建立深远的关系；但有时关系等不及被建立，而是自己从沃土中生发出来，等他发现时，他们的生活早已不可分割。他努力在躲避，却被迎头逮住。既然已经得到了关系必然会面临失去，那么此时，他放弃才是真正的失去。
万一呢，万一这就是缘分呢？万一这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呢？一只突然出现的小狗，一只对小提琴情有独钟的金毛寻回犬，降临到他这个拉小提琴的学生面前，难道不能说这之中自有天意吗？
从前他讨厌不确定的事物，因为他们让人战战兢兢；而现在他每天都在问自己：万一呢？
不如就留下它吧，总好过现在就失去。他对自己说，意外地发现这比想象中容易得多。
所以当医生不得不再一次问他要拿小狗怎么办时，他没有立刻回答。
那时他多希望狗会说话，这样它就可以大喊：“我要和Brett走！我不要被送走！”于是他就可以借驴下坡，不必在这里苦思冥想如何措辞才能显得不那么丢脸。
“我，我想……”他难得地结巴了。
憋了老久，他终于小声而坚定地说出一句：“我想给它起个名字。”
一锤定音。
要叫它什么好呢？
Brett边用手上的狗粮逗着小狗，边犯了难。这绝对是他不擅长的领域，他脑海中浮现的仅仅只有烂大街的“puppy”“kitty”之流。
小狗好像看出他的纠结，乖乖蹲在他腿间，静静等待自己的名字落到头上。
他看着它那双黑漆漆、水汪汪的眼睛，不由得感觉自己被吸了进去。它的眼神总是温暖的、平静的、认真的，它的注视总是坦诚的、无暇的，不像人的眼睛，一眼望过去总能瞥到心虚躲闪的幻影。
它的眼睛就像……就像漩涡，一个缓慢流转的漩涡，纯净的黑色在眼中盘旋着，不带一丝杂质。
漩涡，涡流……eddy？
“Eddy？”Brett看着小狗的眼睛，试探着叫了下这个名字。
不知怎么，它立刻就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名字，愉快地叫了几声。
Brett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赋予了这个生命一个名字，而这个不期而遇的生命竟将要成为他人生中一个密不可分的部分。
8
Brett把Eddy带回了家，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欢天喜地地开始选购狗窝、狗粮、狗链等等，身后总跟着那只安静、快乐的金毛寻回犬。
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好奇，问他怎么突然回心转意愿意养狗的，并将他从前斩钉截铁的“厌宠物”言辞不断拎出来鞭尸。他悔不当初，终于知道了什么叫祸从口出。
总之，现在Brett和Eddy一起走过通往学校的路，一起去补习班，一起练琴，一起在休息日从房子这头嬉闹到那头。
他们几乎形影不离。
每个上学日的早晨，Eddy都陪Brett走到学校门口，告别时往他身上猛扑一阵，留下一身狗毛，然后蹲在原地目送他离去。一来二去，几乎所有朋友都记住了这只大狗，偶尔看到Brett一个人来学校都会关心一句：“Eddy呢？”有些“好事之徒”看到Eddy在校门外等主人时也会上去逗逗它，问一句：“Brett呢？”而大狗好像能听懂似的，总会愉快地冲校门的方向扬扬头。
Brett发现，Eddy其实很怕生。并不是说它在面对陌生人时有多害羞，会躲到主人背后去；而是它在碰到其他人时会出现肉眼可见的紧张，但最终仍能抑制着焦虑面对对方，看上去就像一个轻度社交恐惧症患者。Brett经常会想，这样的Eddy为什么最开始时并没有非常害怕他——或许是因为他救了它的命吧。但他起初不也完全没有担心它会咬伤他的手指吗？或许有些信任就是这样难以解释。
在人前，出于紧张，Eddy也许会表现得出离安静，看上去就像一只乖巧成熟的大狗；一旦回到家，情况可就大不相同。它对家中的一切无不展现出旺盛的好奇心，尤其对食物。掉在地上的食材、水果，都难以逃脱它的“深渊巨口”。这种“恶习”在一段时间内让Brett一家胆战心惊，不得不将家里的巧克力、鸡蛋等藏在它绝对够不着的地方，以免它误食身亡。
但即便如此也免不了意外。某天Brett放学回家，意外地发现Eddy趴在地上，烦躁地用爪子扒拉自己的嘴。他赶紧跑过去，好一阵观察后发现它竟然噎住了。索性卡得不深，他还能用手给抠出来。
“罪魁祸首”竟然是放在墙角的一袋蘑菇，密封袋被Eddy咬出了个大洞，被噎住也可以说是罪有应得。
解除生命危险后Brett严肃地训了它一顿，它也可怜兮兮地耷拉着脑袋，一副痛改前非的模样。
这之后Eddy马上恢复了活蹦乱跳的样子，看来Brett的训诫并没有威慑力，因为它对吃的仍死性不改，只是从此对蘑菇敬而远之，闻到味儿就恨不得逃到百米外。
Brett和Eddy就这样过着枯燥又快乐的生活，时不时来点突发事件点缀其间。他们都不再孤单，而是组合成了彼此呼应的两个精彩声部，奏出美妙的双小提琴奏鸣曲。
9
时间一晃而过，Brett上了高中。
生活依旧平平淡淡、普普通通——作业依旧围绕着他，练琴仍然“折磨”着他，Eddy也一直陪在他身边。
一个寻常的午后，Brett正在房间里练琴，Eddy安静地趴在一边舔着自己的爪子。由于有点心不在焉，本该拉来热身的音阶被他翻来覆去拉了好多遍。
正当他神游时，Eddy突然叫了一声，把他猛地拉回现实中。
“怎么了Eddy？”他以为有什么事发生了，回过神却只发现Eddy蹲到了他身边，看上去并无异样。
这有些奇怪，因为Eddy此前从未在他练琴的时候出声打断过。
他耸了耸肩，继续拉起音阶来，只不过这次注意力不再涣散而是集中到了音准上。正当他感觉某个音不准时，Eddy又叫了一声。
Brett愣住了——这只是巧合吗？
他把弓在手里掂了掂，注视着一脸傻相的Eddy，有些迟疑地拉起了茨冈狂想曲，打头的两弓被十分亵渎地拉得有气无力的。随后他故意把某个音拉跑了调，果不其然，Eddy立刻就叫了起来。
这也太离谱了。
Brett又试了几个之前在Eddy面前练过的曲子，得到的答案依旧离谱。
在继“这条狗能活下来”和“这条狗爱听小提琴”后，Brett似乎不得不面临更奇幻的事实：这条狗有绝对音感。
他将信将疑——是不是它听多了就偶尔能听出区别，而不是能分辨音高？但一只普通的、未经训练的狗恐怕甚至不应该能辨别音高。他沉思了片刻，看着Eddy在他脚边转圈圈，把毛蹭得他满腿都是。
“你有绝对音感吗？”他用琴弓碰了碰它的脑门。
它既没点头也没摇头——看来“绝对音感”这个词并不在它的词典里——只是直着眼睛左歪歪头、右歪歪头，试图看清视线盲区中的弓尖，看起来颇像个卡了壳的机器狗。
Brett眼睛一亮，突然有了个怪注意。
“在这等我！”他说完收好琴跑开了，到房间拿了记号笔和打印纸，在每张纸上各写了一个字母——C、D、E、F、G、A、B——他要测测这只神奇的狗是不是真有绝对音感。
首先，他需要教Eddy认识音名。他本准备自己演奏出对应卡片的音，重复几次让它形成记忆。但看到大狗好奇的、水汪汪的眼睛时，他拿琴的手突然僵住了，抢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中途易辙拿起手机，打开了调音器——在Eddy目光的注视下，他突然对自己好久没认真练琴导致的糟糕音准有了正确的认识。
做完这件事我一定好好练琴！一定！他在心里暗发毒誓。
这件事比他想的要难。他发现Eddy真的可以敏锐地辨别音高，甚至会随着音高变化而调整身体高度——C时趴在地上，B时高昂起头拉长身子。他好奇音如果再低一点，它会不会把头埋进地里。
但“辨别”和“认识”就不是一回事了。Eddy起初完全无法把音高和音名卡片联系起来，它先是以为Brett要它把那些纸叼到一起，然后又理解为是要趴到上面，搞得最后每个音名都皱巴巴的，还留着口水印。
Brett完全能预料到这种困难——毕竟要把抽象的东西和实物联系起来，人类第一次学都会觉得困难。这不像什么坐下、转圈等指令，动作和声音都明确告诉狗要做什么，形成条件反射就足够了；而是需要它理解“音高”这个概念，不能局限于拉琴的动作、小提琴的声音，而是要将“音”抽象出来，再套上名字。
如果不成功的话，Brett也不会感到惊讶。
但Eddy或许有一个特长，那就是一次又一次让Brett惊喜——它学会了。
当Brett拉出随机的音符，同时看见Eddy准确无误地用前爪按上正确的音名时，他几乎要欢呼起来。任何的party、奖项都比不上他这一刻的狂喜——相遇的命中注定、相处的默契非凡，共同缔造了这个奇迹。或许应该说，Eddy本来就有绝对音感，而Brett只是发现了它、把它具象化了。
起初Brett心中勃发了一阵小小的得意：在其他人炫耀他们宠物的独特技能时，他终于不用始终旁观了！
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并不愿意Eddy在人前表演这个注定“叫座”的技能。他更愿意这成为他们的秘密，没有其他任何人窥探——只有他知道Eddy的非同一般，而Eddy也知道他是唯一的知情者。
这是他们不可言说的心灵感应。
他坐在地板上抱住多毛的大狗使劲摸了一阵，然后捧起它的头说道：“这像做梦一样……你太神奇了，我决定拉柴小协给你听作为奖励。但这次不许拆我的台！以后我一定每天认真练琴……”话音未落，他就被Eddy迎面舔上，糊了满脸口水。
他洗了把脸回来架好琴，闭上眼拉起来。不知是刚刚的训练对他自己的耳朵也起了作用，还是Eddy没有叫造成的心里错觉，他似乎觉得自己的音比之前稍准了一些。
这真是一支有魔力的曲子，总能让人心潮澎湃，此刻也不例外。随着一个有延伸感的下弓，低沉的音符流动出来，流淌着、盘旋着，上升为明亮的高音刺破先前奏出的乌云，拉伸出令人目眩神迷的旋律。紧接着，舒缓而浪漫的旋律从亮光中浮现，如心跳般起伏着。
Brett在脑中想象着乐团的声音，将音乐的激情与沉静投掷到每一弓上，尽自己所能献上最完美的表演。
献给谁？
Eddy而已。
西沉的太阳歇在别家屋顶上时被窗框捉住，金红色的余晖泼洒在Brett脸上；他闭着眼，侧面的剪影投在漆上黄昏的墙壁上。Eddy的金毛在斜阳下仿佛着了火，正为它的主人、为音乐熊熊燃烧着。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