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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尼拔抓住威尔的肩膀,将他从系绳上轻轻拉回来。“去下面暖一暖。”他道,“我能接手。天气不太坏。我一个人没事。”
此话不假。威尔花两年养成的对风的感知力,他短短两周已掌握。诚然自己起步时才七岁,但总觉得应该恼火于汉尼拔的擅长。他并不恼。恰恰相反。
威尔在舱门前停下回望。汉尼拔迎风直立,穿着高领厚毛衣加黄色冲锋衣;胡子两天没刮,灰色星星茬茬。他转看一眼。“威尔。去吧。”他道。
“唔,走了。”
便往下层。此前五个小时都在甲板上,落得一身冰冷黏湿。他烧水煮咖啡,换了身干衣服。风的推力、浪的冲击、汉尼拔的审慎运舵,无不可感。
儿时他也曾像这样,在数不清的桨帆船里给父亲煮咖啡:有时船泊着,有时为检验维修成效而试行。父亲掌舵的出海总令他无比安心。
他冲好咖啡,犹豫片刻,穿回防雨衣,携一杯登上甲板。“嘿。咖啡。来点?”
汉尼拔转身。他接过杯子,点头致谢。再叫威尔下去时,眼里盈了暖意。“去吧。保持干燥。”他道,“你做得够多了。”
于是离开。他自斟一杯,爬上床铺,抱膝裹好毯子,听浪拍雨打、船身吱呀。
*
感觉汉尼拔在近处,他醒过来。对方俯身从他手里拿过杯子:还剩四分之一,凉了,平放在膝头。
威尔揉着眼,勉强咽下残余的咖啡味和睡意。“我可以再轮一班。”他道。
“船已停。风平日出了。”他稍顿。“有海豚,你若想看。”
威尔只顾眨眼:半为消化汉尼拔·莱克特想带他看海豚的认知,半为记念父亲相同的举动。他们也曾出海钓鱼,乘父亲朋友的破船:藤壶密布,时刻需要抽水。他煮着咖啡,忽闻父亲呼唤——光滑的灰影初露东方,在世界尽头的浪间出入。
他静静跟随汉尼拔来到甲板,并立船尾。海面如灰玻璃,沙洲隐现。北边笼着薄雨。身后东方划过四五鳍,前跃后继,一时充盈天地,似腾若飞;复又潜入浪底,水雾晶莹。
汉尼拔脱下外套,披在威尔肩头。手臂留驻,身体切近。
“我出去之后——你劫走亚伯、他们释放我以后,阿朗娜问了我。”威尔道,“问你是否安全。”
“幸免于你还是无害于她?”
他抽动嘴角,无心微笑。“我就是那么说的。”
“我想你以为两道答案皆否。”
“确实。”威尔道。
“看来你没错。纵有海洋相隔,我也无法幸免于你,不必说身陷囹圄。”
“那你无害于我么?”威尔问,“你表现得像是。”他指了指肩上的外套、受人掌舵而摇他入眠的船舱。“但此刻的海洋也是。”
浪涌船晃人移,汉尼拔默然倾身。“海洋无情。”他终于道,“它的心为风暴与毁灭保留,没有理由驯服暴力。”
目光描过唇的微澜,攀上颧骨,落入双眼。“我总想到我爸。”
汉尼拔挑眉。“意料之外的联系。”
“我也挺意外的。他是个好人。”
“不像我。”
“不像你我。”威尔道,“大概是在水上的缘故。还有安全感。——无论合理与否。”
汉尼拔短暂地闭眼、吸气。咫尺之外,胸膛扩张开来。“我无法保证无害于你,威尔。只能说,与海洋不同,我确有驯服风暴的理由。”
如在崖顶时般,威尔靠上那胸口,把住同一种呼吸的紊乱。“眼下这就够了。”他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