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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哨兵,在其逐渐显现天赋到被中枢收编前都是问题人物和危险分子,收编后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他们极具攻击性的本能会被进一步开发,而后军部冠冕堂皇会地为他们戴上名为“遵守纪律”的止咬器。
这是一群被异化得最为严重的人,由中枢军部收集、制造、处理的人形武器。至于向导们,除了被说服入伍时有拒绝的权利,遭受到的其他待遇也不会更人性化。
张继科不是一件普通的武器,他从被收编起就展露出了各种特殊性,卓越的、危险的、难以掌控的,中枢军部就他的情况召开过不止一次的紧急会议,对一个在役哨兵来说,此等重视程度是种对他本人毫无意义的殊荣,但这也不过因为他是整个星区前所未有的超S级哨兵——评级标准只到S级,至于张继科超出标准的极限到底在哪里,没有人知道,这也是中枢在多次评估过张继科的损毁状况后依然不愿意彻底放弃他的最大原因。
理论上S级哨兵即使失去联结向导也可以自我修复精神领域,也许需要的时间长一点,但并不是全无可能。而张继科的特殊性仍然不可预测,他和马龙的断联手术实施后,当时的数据显示是完全成功的,但那之后张继科的自我修复效果甚微,副作用和并发症状不断发生,最终被其自身过于强大以至于难以探测和驾驭的精神力反噬导致暴走。
那是一次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意外”,谁也没有预料到,包括自觉安排好了一切的马龙,包括倔犟地认为没有马龙自己也能活得很好的张继科,包括中枢军部,包括实施断联手术的军方医学专家,包括所有人脑和AI。用“意外”来形容这次最高级别的军事事故实在是过于轻描淡写了,张继科在暴走后从物理和精神层面击溃了那场遭遇战中所有的人类,包括敌方整整一个团的战力,和我方的支援小队,所有人无一幸免。鉴于张继科的精神状况,我方支援的精英小队中七成以上都是为他提供精神疏导的向导,但从任务启动就没有人能够与他建立哪怕极浅层的联结,所以在遇到摧毁量级极高的反噬冲击后,他们都只是休克没有直接脑死,精神领域也未完全崩塌。
而敌方的哨兵和向导,包括张继科本人,就没有这样的幸运了。
从事故发生到结束,仅仅半小时的时间,发往前线的联络再无回音,支援二队在一个小时后出发,赶到现场后他们能做的救援工作很少,更多的是清理和回收工作。
假若严格按照哨兵管理条例进行评估并采取相应措施,张继科在当时就已经完全报废,只能回收。
事故发生后的五小时内,中枢召开了第一次关于这位哨兵的紧急会议,会议只有一个议题——要不要将之直接报废,会上决议导致第二次会议在一个月后召开,与会官员就是否要对已恢复神智但精神领域状况极差的张继科采取冷冻休眠方案进行了投票,这议题的人道程度并没有提高多少,最后反对方仅仅多了一票。他们决定再给张继科一些时间,付出更多一点的耐心等待他的自我修复能力起效。
得益于张继科肉体康复后并没有受到太多影响的输出型哨兵能力,给予他的精神修复时间被一再地延长。尽管AI对他再次失控概率的测评分一直高得不像话,但军部无法放弃他,那之后的9个月里,由于战况的日益严峻,只靠马龙在西线支撑远远不够,张继科像一枚不稳定的巨型核武一样被调到东线,在随时可能再次暴走的情况下频繁地执行S级和超S级任务。他本人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和抗拒,作为哨兵,他接受这种“价值实现”的任命,而作为一个人类,张继科只希望自己还活着,拥有记忆,不会被送去休眠。
军部信守承诺,没有把他送去休眠,并慷概地对他施与了顶级精神修复疗愈,一年的疗程后,最大的进展是张继科能睡得着了。他个人最严重的睡眠缺失记录是连续180个小时,所有含向导素的镇静药剂都无法让他的大脑自然进入休息状态,任何催眠手段都不管用,只能采取损伤性手段让他陷入昏迷。
也许能勉强顺利入睡对张继科来说已经是巨大的疗愈收效,但他的精神领域仍看不到任何修复的可能性,而他的能力也开始因之受到越来越多的影响,在东线局势大幅度缓和之后,他的哨兵能力评定首次下降为A级。
那之后就是越来越糟糕的能力施展和个人健康状况的下滑,基于战局,中枢没有必要再召开张继科主题相关会议了,他们对这位功勋卓著却无法升迁的哨兵保留了最后的尊重和怜悯,尊重他继续服役的意愿,怜悯地向他继续开放评定权限外的向导素领取使用许可,并提供免费和无限期的精神和心理诊疗。
张继科不再像马龙刚离开时那般固执了,他做了很多曾经的他不曾设想过的妥协,在任务前后都会申领注射向导素,定期诊察,配合治疗,他只想作为一个还勉强有用的哨兵和一个保持清醒的人类活着,仅此而已。
在执行此次A级任务的前一个晚上,张继科做了一个梦,他很久没梦到过什么了,在恢复正常睡眠能力后似乎就没有再梦过什么。而这晚他仿佛是梦到了意外发生的那一天,张继科并不怎么确定,因为他对暴走经过和自我感受的记忆早已随着精神领域崩塌而粉碎湮灭。张继科只记得失控前一瞬最后映在脑中的画面,那是一个海中的孤岛,面积不大,有白金色的沙滩、一片树林和很多盘桓的海鸟。
宁和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掠过岛上绿树的枝端,像少女柔嫩的指头,被撷下的纤薄叶片乘着气流飞向岸边,轻轻飘落在碎银般的细沙上,被一只刚着陆的海鸥好奇地歪头打量。
这温暖、鲜活、充满生命力的影像只存在了短暂的片刻,接着从岛的中心骤然发生了巨大的爆炸,地壳崩裂,沙石飞溅,四围的洋流全成了烧灼的岩浆,天空变得如同滴血的铁锈,从烈日中喷发的天火连同坠落的陨石一同向他清明的意识袭来。
梦境还原了这一切。
凌晨三点左右,张继科全身冷汗地惊醒,然后自然再也无法入睡。
八点五十分张继科到达医院,这一次他端正地穿了军服并戴上手套,他走近马龙的病房,启动芯片调取任务界面——他早就接受和习惯低级任务的繁琐跟进和汇报流程了。
将到达任务地点的证明影像上传后,张继科犹豫了一阵,这时一位医师从门内走出,他才从开启的门口步入病房。
病房的窗帘还关着,室内光线调到第三档,马龙躺在病床上似乎还没有醒来,这让张继科稍微松了口气,他缓步走近一点,看见向导在昏黄照明下仍显得过分苍白的脸色。瘦得太厉害了。张继科无法阻止自己这样想,细小的疼痛像抽芽的种子一样试图破出那片顽固坚硬的冻土。他忍不住再迈出两步,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正在调整点滴瓶的护士,对方瞥了他一眼,会意地低声回答:“昨晚用了大剂量的镇静剂,至少还需要一个小时才能醒来。”
“发生了什么?”
“昨晚的一位探视者的来访引发了他的精神震荡。”护士的语句中泄露出对那位访客的不满,“希望你不会造成更大的麻烦。”
张继科觉得他不能对此做出任何保证,事实上他心知肚明,自己就是造成马龙情绪波动的主因,即使不那么自大的认为是全部,至少也是之一。所以只要他出现在马龙眼前,就必定会制造各种不同程度的麻烦。
并引发双向的痛苦。
但也许一次由他造成的精神震荡能令任务分发中心接受他从这项任务里撤离的申请,来中断这些痛苦蔓延的可能性。
张继科安静地注视着马龙昏睡中轻蹙起的眉心,手指指尖传来隐约的钝痛,他听见自己混沌思绪里越来越清晰的争辩——
你不能如此自私,他需要你。
留在这里才更自私。
他并不需要。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