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993年4月
如果有什么事比确信自己在当下见到了50年前的“朋友”更荒谬，那必然是朋友的自曝身份。
I am Lord Voldemort
有一瞬间哈利让自己相信这是一个愚蠢的玩笑，认真的吗？除了双胞胎以外还有人会开这种尴尬的回文拼字玩笑？伏地魔勋爵又是什么东西，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巫师并不能接受麻瓜的爵位册封。这一串排列组合简直就像是个拙劣的模仿游戏。
但这也只是一瞬间。
他感到手脚发冷，就仿佛圣诞前夜被迫把全身贴在厄里斯魔镜上一样冰冷：詹姆斯和莉莉的面孔开始在他面前扭曲，一道绿光和女人的凄厉尖叫作为回忆的标准结局。这次还有更多的东西：粘在后脑勺上的白垩色的脸、德思礼家二楼卧室里阴郁俊秀的少年、还有他关在碗柜里时幻想过的好朋友……
但是又一股火热的愤怒从脑后升起，与他在学校里和斯内普对峙时的恼怒不同，哈利明显感觉到有一种脱离情绪之外的冲动推着他，鼓励他就该这么做。
“这不是蹩脚的奇洛，也没有邓布利多会赶回来帮你。”哈利的脑海里一个小小的声音提醒他，随即就被他自己的反驳盖过：“上一次落荒而逃的是他，邓布利多说我有伏地魔没有的东西。”
“爱的魔法，是吗？” 对于伏地魔可以读出自己的想法这一点哈利毫不意外，与邓布利多充满穿透力的睿智目光不同，直觉告诉哈利似乎有某种东西能穿透他和伏地魔之间的屏障。他警惕地握紧自己的右手腕，打定主意不去看上面的标记。他绝对不能接受带有伏地魔字样的印记出现在自己身上。
“但是你有没有发现，我现在可以碰你了？”依然是少年模样的伏地魔不耐烦地挥挥魔杖，哈利被推着坐倒在一只铺着艳丽花色软垫的高脚椅上，一旁花瓶里的花枝弹射起来像蛇一样扭曲着缠住他的手脚。
“我愿意慷慨地为一无所知的你解答问题，条件是你需要学会听话。”
哈利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厄里斯魔镜前，只是急切的奇洛变成了更狡猾更残忍的汤姆里德尔，在诱骗着他拿出想要的东西。很好，往好处想，这次罗恩和赫敏至少完好无损地在自己家里。想到这里，哈利一瞬间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一无所知的是你！曼德拉草已经成熟了，被石化的同学们就要醒来。蛇怪的线索我已经交给了海德薇，她知道怎么去找邓布利多！你的阴谋已经完全失败了！”
哈利期待那张汤姆里德尔的脸上出现气急败坏的表情，至少也要像斯内普一样，苍白的脸颊上泛起难看的红晕。但是没有，他保持着完美的表情管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哈利，黑色的眼瞳深处燃烧着红色的火光。
- 没有人能断言伏地魔的失败，我得到的远比你想象到的多。§
少年发出低哑阴沉的嘶嘶声，但听者仍然浑然不觉。只有缠着哈利手腕和脚腕的用魔法变成的小青蛇欢欣地扭动着把自己打成死结。哈利低头看了一眼被勒得肿胀发白的手，似乎已经麻木了。没什么，他给自己打气：至少他还没有让你的骨头消失掉。
“解决泥巴种对我来说不再重要了，” 他开始绕着哈利踱步，像一只捕食者绕着被抓获的小鹿打转：“几个月以来，我的新目标，是你。”
他把冬青木魔杖尖随意地搭在哈利的太阳穴上，拨开他耳边的碎发凑得更近些：“我获知了一些秘密，关于一个婴儿竟然能击败伏地魔的谎言。”
接着他把日记本重重地塞进哈利的怀里，警告地看了哈利最后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昏暗的室内因为客厅的门再度打开而骤然变亮，窄窄的一束光随着伏地魔的离开又迅速消失。哈利低头瞪着打起死结缠住自己的蛇，鬼使神差地想要劝它解开。
哈利没有看清自己的魔杖在哪里，但他愿意用开学后一整个学期关禁闭来交换伏地魔忘了带走他的魔杖的可能。
我宁愿这是斯内普的禁闭，哈利想，脑中不由自主浮现起罗恩和赫敏听到这句话的扭曲表情。这让他感觉好多了。
*
春分日后夜晚会变得更短，但哈利由衷怀疑里德尔庄园是不是在人类该存在的地方。就算有了“年轻的伏地魔住在麻瓜孤儿院”这个颠覆性的认知，他还是不能把伏地魔和任何人性化的东西联系起来，尽管这里看上去确实是一座老旧的麻瓜住所。但即使他等上一天一夜也看不见天亮，哈利也不会觉得奇怪。
他干脆摘下已经滑到鼻尖的眼镜，摸索着在屋子里行走。这里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画像、茶具、留声机都像佩妮姨妈家里一样正常，通往二层的楼梯也没有任何响动。但这里就是比哈利去过的任何地方都更阴森。通往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石墙地道相比起来都更像一个温馨的餐馆走廊。
努力把死结解开的小蛇滑落在他的脚面上，冰凉滑腻的触感让哈利险些跳起来。
- 你让我想起一种可怕的藤蔓。§ 他对着小蛇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的朋友能马上背出魔鬼网害怕光和热，可是她竟然会说‘这里没有火柴。’§ 哈利知道小蛇也许听不懂他说的内容，但是他现在太需要一些力量，支持他努力理清遇上日记本失血晕倒开始一路急转直下的事态：
先是日记本可以暂时获得形体、然后是赫敏留下的蛇怪线索，但他甚至没来得及给邓布利多写信就被告知“汤姆里德尔有麻烦了”。接着弗农姨父也来找茬，哈利莫名地就施展了意外魔法，最后被关在这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
还被他的灵魂伴侣亲口告知，汤姆里德尔就是伏地魔，造就他人生轨迹的开端。
哈利感觉疲惫极了，但是他不能倒下，也不能睡过去。直觉告诉他如果睡着了也许他会真的永远困在这里。于是他揉揉眼睛继续跟小蛇说话：
- 这时我的另一个朋友提醒她：你是个女巫！你竟然会问可是这里没有火柴！§
也许是他转述罗恩的语气太生动，小蛇也跟着嘶嘶地学舌：§你是个女巫！你是个女巫！§
- 我不是，我是男孩，我是个巫师，巫师——§
一瞬间哈利从小蛇的竖瞳里看见希望的火光点亮自己的脸，他用力地拍拍自己的脸：“你是个巫师，哈利！”就像他能从橱柜里进入魔法世界一样，这句话本来就像一个让不可能成真的符号。
来吧，从小到大你身上的意外还不够多吗？哈利鼓励着自己：随便什么都好，想想你不能被困在这里，想想你听说过的小巫师的意外魔法，想想你刚才还逃出了德思礼家……
他闭上眼，努力抓住全身上下的魔法激烈跃动的感觉，一边伸开手，想要还原之前那种全身漂浮起来融入空气的感觉。
“啪！”哈利睁开眼，空中闪过一丝火星，什么也没有发生。
就在他快要被自己的沮丧淹没的时候，一股焦糊的味道突然出现，就好像——就好像刚才的火星点燃了羊毛毯。
现在哈利坐在门窗依然紧闭的屋子里，被点燃的羊毛毯像篝火一样照亮整个房间。
不能说无济于事，但这确实是哈利始料未及的意外魔法。
*
空气开始变得粘稠，古怪的魔力波动从房子的每一个缝隙涌进来，然后被吸入火焰上方形成小小的气旋。目击这种场面的感觉怪极了，哈利确信摘下眼镜的他不可能看到什么细节，但他就是能感觉到魔力在聚集，里德尔庄园正在由一个阴森的麻瓜住所变成货真价实的魔幻之地。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通过中空的石砖和木结构房传进来，听起来像是有大群的小动物或者昆虫在房屋四周跑动；哈利甚至能听见远处传来野兽的吠叫，就仿佛他此刻身在禁林。
小蛇兴奋地扭动着，告诉哈利它用舌头“尝到了”很多气息，有的来自同类，有的来自兽类：§你做了什么把他们召唤来？§
哈利对魔法仪式的认知少得可怜，但跃动的篝火告诉他还有一些“人”会加入，一些原本会属于这里的人。
也许这里的动静足够大，不管魔法部或者邓布利多总会发现的，哈利想。也许他又会收到警告信，但他现在已经完全不在乎了。假如我被开除了，哈利甚至有胆量替自己考虑未来：我一定会去找邓布利多申诉，我有充分的理由这么做。
于是当半透明的人形虚影从火焰上方出现时，好奇和惊讶完全压住了哈利可能的恐惧。
他擦了擦眼镜确保镜片干净且完好，这才睁大眼睛努力打量虚影的细节：比起他在霍格沃茨见过的幽灵，这些虚影更像是一种被回溯的投影。
先是一个穿着不伦不类麻瓜服饰的男人，在屋内检查；接着是一个被控制住的头发纠结成缕的肮脏男人，用蛇一样的声音嘶嘶地抗议，但哈利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注意到他手上镶着黑色石头的粗陋金戒指；最后出现的少年让哈利的心跳漏了一拍：衣着正式的汤姆里德尔，面露遗憾，不着痕迹地躲过旁人打算拍拍肩膀安慰他的手。
哈利几乎以为这又是一段日记本给他看的回忆，但他从头到尾的位置都没有变过，反而是这些投影只在火光照亮的地方活动。他努力地盯着那个肮脏男人的嘴型，试图分辨出他到底在说什么。很显然这又是一位蛇佬腔，但汤姆里德尔从来没有提起过。他想得太入神，没有注意到人群中的汤姆里德尔微微侧过头看向他所在的角落。
手腕上的印记又开始发热，带着一点麻痒的感觉就像有虫子在爬。哈利对着光低下头查看，惊讶地发现新的字迹正在出现：
“欢迎来到沃尔普吉斯之夜，哈利波特。”
于是哈利抬起头，正对上投影中汤姆里德尔黑沉沉的眼睛。直觉告诉他这并不是刚刚把他关在这里的那一个。不知为何，自从知道了日记本里的汤姆也可以拥有实体后，哈利对他口中的“另一个我”的概念就接受良好，所以也许汤姆里德尔把自己分成了立场不尽相同的好几个版本也不奇怪？但他马上又想起那串让他出离愤怒的回文名字，决定单刀直入：
“你也是伏地魔吗？所以你是一个死去的影子吗？”没有别的办法，先试试问出口再说。日记本没有任何动静，哈利也不想再让任何一个人卷入把事情变得无比复杂。
“我是被你的魔法召唤来的，五十年前的投影。很明显，我能改变你手腕上印记的内容。”
哈利打定主意不能再轻信哪怕一个字，但他不由地开始对比这一天来灵魂印记的状况。自称伏地魔的那一个让他手腕上的字迹短暂地悬浮起来，但是回文拼字是在空中完成的，而几分钟前他确信手腕那里写的还是“你好哈利波特，我是汤姆里德尔。”
投影还在向他解释沃尔普吉斯之夜：一种在四月的夜间举行的召唤仪式，也许是这里遗留的黑魔法痕迹让仪式更容易被触发，里德尔老宅的最后一批来者的投影将会重现。
密密麻麻的字迹在哈利的手腕一行一行出现，这让他突然想到了赫敏的考前笔记。看在梅林的份上，没有人会想读这样一串内容。他更关心的是，所谓的被重现。
“也就是说我必须处在里德尔老宅里才能完成这个仪式？”哈利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是课堂上的赫敏：出于一种严谨又好奇的求知态度，而不是被困在自己也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还找不见魔杖。
没有新的回应，投影们恢复了刻板的行为。但是哈利没有错过汤姆里德尔转身前暗示般的伸手示意。碧绿色的火焰在燃烧，散发白光的焰心看起来像是一道通向阳光世界的门缝。哈利几乎就要说服自己走过去了，直到他看到映着火光的另一样东西：本该在那个男人手上的粗陋的金戒指，黑色的石头戒面像一只眼睛嘲讽地看着他。
哈利停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