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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下午永远是约翰华生最忙碌的时候,尤其是十四点到十九点间,在那段时间里他们诊所门上挂着的小铃铛几乎停不下来,宠物的主人们大概除星期天外抽不出时间给他们的小宝贝儿们看病,好在约翰华生医生是单身,所以他也就不需要那么多私人时间了。
不过这个星期天下午——秋日里的一个星期天下午,有点反常。当约翰吃完午饭、打了个小盹儿后,他没听到铃铛啰嗦的响动声;当约翰看完一整本太空科学杂志后,他也没有听到铃铛繁琐的吵闹声;当约翰终于闲不住,伸长了脖子瞧窗外的人时,他还是没听到铃铛的歌唱声。
他正纳闷是不是有新的竞争对手出现了,就有人上了门来——“您好,华生医生。”一把低沉的像葬礼上的牧师才能有的嗓音响起,约翰回头看,看到了一个又瘦又高的男人站在他办公室门口那儿,左手还抱了只世上最丑的猫。那男人看上去又英俊又冷漠,穿着个黑色风衣,看上去活脱脱是从什么吸血鬼电影海报里走下来的人物。那猫是深灰色的,表情比它主人要丰富,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
“嗯……下午好先生,”约翰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需要帮助吗?这是您的猫?”
“自然。”那苍白的像刚刷上白浆的男人在回答时嘴巴几乎没有张开,就好像是在用鼻子说话一样,这本领让约翰好生敬佩。“您在前台登记过了吗?”他问道。前台就是他的上司,是个叫萨拉、喜欢穿粉红色套装的女人。
男子不置可否,直接把猫“啪嗒”一声扔在了地上。猫咪受到惊吓,挣扎了一会儿后直起身,把身上的褶皱舔舔整齐,再抬头向它那粗暴的主人龇牙咧嘴。约翰见此情景不禁觉得有些可笑。他站起身往手上套好手套,然后走上前蹲下好检查那只又丑、表情又忧郁的猫。这只猫的毛几乎都掉光了,肚子又大大的、层层叠叠的像中年男子的腰身一样粗鲁,它不大喜欢华生医生探究的手指,但也没逃开。
“‘玛加丽塔号’还是‘圣彼得号’?”男子居高临下地望着医生,抑扬顿挫地问了个问题,约翰一惊,连猫咪的又秃又皱的尾巴都握不住了。那男人讲的是两艘宇宙飞船的名字,其中一艘,约翰在之前曾驾驶过,要不是因为他受了伤、又被赶了出来,说不定两个宇宙飞船都会是他驾驶的呢!
“是‘玛加丽塔号’,”他吃惊的连脸和脖子都红了,“这是机密,你怎么知道的?”
“这很简单,”一个闷闷不乐的声音从他手边传来,约翰又吓了好一大跳(尽管他以为他已经不会再吃什么惊了),他视线一转,居然看到那只丑的人神共愤的灰猫正在一边舔着自己的黑爪子一边在说话,那神情态度,和人几乎没有差别。“简单嘛——因为他是魔术师,魔术师知晓一切。”它咧嘴一笑,那笑容和圣经插图里魔鬼的笑容有的一比,更别提它那两只还在不停转来转去的、深褐色的眼睛了。
约翰睁着他那双大大的眼睛,好说好歹用他当年对付无尽宇宙的勇气缓了过来,“您会说话!”说完他又觉得有些愚蠢:这不明摆着么?“您真是只猫?”他小心翼翼地问,又看了看高深莫测的男主人,搭在猫咪身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猫很高兴,“我亲爱的医生,”他跳起来——现在我们得叫着只猫为“他”了——以人类走路的姿态控制着他的两条后腿,“我大概能算得上是半只猫吧,我的祖母,”他想了想,“是只漂漂亮亮、干干净净的白色波斯猫,至于我的其他祖宗们,都是些小魔怪,比如公鸡啊小野狼啊什么的。”他右前腿——或者说,他的右手——举起了不存在的帽子然后他鞠了个躬好向他的列祖列宗们表达敬意。这把约翰给逗笑了。
“少说废话。”魔术师不悦地弯腰,用左手圈起猫的脖子,直接将他拎到空中。“吉姆刚吞下了只橡皮玩具,”他直接对约翰说,把刚才的闹剧都抛之脑后,“检查他,确保他不会吐得到处都是就行。”
“这不能怪我,”名叫吉姆的猫愉悦地说,尽管从他被半吊在空中的姿势看,不是很让人舒坦。“那只小老鼠做的那么逼真,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哦那俏皮的小尾巴,还有那圆润的鼻子——”约翰一把捞过他,直接把手电筒伸进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巴,看上好半天,然后再把猫咪抱到X光机那儿。“……我就对他说,‘莫兰,我就叫你莫兰吧!’他同意了,我们一直一起玩,但昨天不知道怎么,我总觉得他看上去好像特别好吃,所以我一口气就吞了他,连牙齿都没怎么动过呢!”
“您的猫的肚子里没有玩具。”摆弄完让人眼花缭乱的仪器后,约翰宣布说。
“莫非我都给消化光了?”猫问道。
“可能,”约翰赞同道,“但如果是这样,你大概得有一个铁胃——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连话都会说,那么消化个橡皮玩具大概算不了什么吧!”
猫咪没有回答,只是耸了耸肩。真蹊跷,猫咪能耸肩么?被叫做魔术师的人再次抱起猫咪,做出副要告辞的样子——这让约翰皱起了眉头。
“不要!”吉姆尖叫道,“你就这么——就这么把我带走?不公平!”
男子瞪着那只猫,“你想干什么?”
猫哼了一声,跳了下来——以他的体形而言,这动作可是相当优雅,小跑到约翰脚边然后开始蹭他的腿。“我喜欢他!”猫蛮横地宣布道,“这位,嗯……你叫什么,约翰什么来着?”
“约翰.华生。”
“对,约翰,我喜欢这个约翰,你也喜欢,我知道,”他挑衅地抬起头,“这样一个好医生,做室友不是挺好?”
魔术师还是没表情,但约翰感觉他似乎犹豫了一下。
“好吧,”男子最后微微点头,猫闻言后高高兴兴地跑到了他身旁,“那晚上见,医生。”
“等等!”约翰都被搞糊涂了,“什么室友?我并不——”
“你单身,一人居住在靠近郊区的乏味小旅馆里,每天步行一小时上班,心里希望着能找到个室友但不知道有谁能接受个有心理创伤的前宇航员。而我——”男子盯着他,“——我们,我们需要一个室友,有一所住处,大而且在市中心。还有什么问题吗?”
约翰瞪着这个人。当然啦,魔术师什么都说中了。自从退役(或者说,被赶出来)后,他就一直一个人孤零零地找着房子,和一个室友。但说到底,一个稀奇古怪的男人和一只会说话的丑猫算不上什么理想的室友,不过再说到底,一个成天和动物打交道的前太空人大概也算不上是个理想室友。
“好吧,但是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还有地址——”
魔术师微笑了,这是他出现后头一次有的表情。在吉姆猫跟随着他箭步离开前他说:“我的名字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地址是贝克街221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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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约翰的新人生闪亮地铺垫在他脚下时,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里,雷斯垂德先生正在围着具尸体到处转悠。
雷斯垂德先生如今已有四十来岁了,他是位守夜人,专管伦敦区。头发在白日的阳光下是银灰色的,到了晚上会变成褐色。他主管伦敦,职业生涯中最精彩的一笔是在一个雨夜卸下了一个吸血族小毛孩的胳膊,之后他看到垃圾桶(吸血族们的俱乐部入口)总会绕道走。
死的人他不认识,是个女的,花枝招展,铁青的嘴唇上还有闪亮的唇彩,紧紧贴在身上的小亮片背心一半浸在了泥水里。这尸体已经干枯了,一滴血也榨不出来。雷斯垂德戴着黑手套的手指在她身上虔诚地搜罗了一番,从她肩膀上拔下了一根肉眼难以捕捉到的银针。
“混蛋。”他没感情地说,旁边的安德森(三十几岁,砖红色头发,不大讨人喜欢的白皮肤)犹豫地看了看他,“怎么了,头儿?”
雷斯垂德直起身,半天说不上话,最后叹了口气。他刚预见到——可以说他的预见是相当准确的,毕竟他靠此能力撑过了无数次灾难——一场灾难和一个男人。那男人道貌岸然西装革履,说着一口流利的伦敦腔,到哪儿去都要坐他那低调又奢华的黑轿车。灾难之子都比这个男人可爱。
他又叹了口气,把针小心翼翼地放进证物袋里,摇了摇头。“我们需要夏洛克.福尔摩斯,”他听到自己无比疲惫的声音,“见他的鬼,我们需要那个魔术师。”
他的下属们都在做鬼脸。
夏洛克.福尔摩斯是何许人也?他是新进城的神秘人,既不属于光明又不属于黑暗。不过因为有那样的一个哥哥的缘故,雷斯垂德总一厢情愿地觉着他离着太阳更近些。对外他称自己是个魔术师,他的表演曾风靡全城,最厉害的一出就是请所有的漂亮小姐夫人们换上免费的好衣服,然后等她们上街炫耀时再把那些衣服们瞬间变走,留下一堆困惑尴尬的裸女们被醉鬼们高亢的口哨声包围。苏格兰场曾派出最有名的警犬,誓要将他逮捕。可雷斯垂德听说,这位年轻的福尔摩斯先生就站在街头,动也不动,面无表情地看着狗和警察们在原地转圈——直转到个个头晕脑胀、跌倒在地为止。他手里那只丑的可笑的猫还发出了比地狱的风声还要恐怖的嘲笑声。
之后他突然隐退,在平凡人的世界里消失的干干净净。却还是保持中立,在中立的贝克街上开了一家中立的工作间,管自己叫“咨询魔术师”,只在守日人和守夜人中出现,好去解决他们解决不了的谜题。
比如雷斯垂德眼前躺着的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