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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夫扒着画纸,嗅着雨,画着雨。大雨又洗刷了每个街巷角落,成分复杂的城市气息被搅成一股纯粹的清泥味,漫入紧闭的窗格。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史蒂夫打开门,看见浑身湿透的巴基在朝他笑,而这笑容映在那苍白的面色上,显然是在昭告什么麻烦事,紧迫到那顶贝雷帽下压着的几绺黑发丝都在瑟瑟颤抖。
“ 别看了,史蒂夫,我没事, ” 巴基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雨盖过,而史蒂夫还什么都没问出口。 “ 让我进去。 ” 他说道,倚在门框边轻轻蹭自己的脸和下巴,眼睛半睁半闭,惺忪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睡着,没等史蒂夫请他入门就扑通一声侧身倒下了。
“ 巴基?! ” 史蒂夫惊呼,赶紧把忽然晕厥的巴基抱进了家里。
不是拖,不是拽,史蒂夫也感到惊奇,自己是抱着这六英尺高的青年一路穿过客厅走入卧室,把他放在了床脚边。而这根本不是因为他自身的力量长进,而是巴基变得异常地轻,抱起他就像捧起一只小动物那样轻而易举。真正费劲的事是褪下巴基湿透的衣裤并为他擦干身体,这没什么,他们早已坦诚相待,在海边游完泳后还会互相搓澡 —— 然而这已经是十五六岁时候的事情了。现在,史蒂夫的手指不经意触到巴基胸前某处赤裸的肌肤都会唤起一小阵令他战栗的激烈欲望,但再怎么激烈也就只能持续短暂的几秒,理智命令他用毛巾裹好他的朋友并将他放在床上,为他铺好被子,再多加一层毛毯。
这都是巴基为他做过的事,现在得轮到他来做了。而当他脱下巴基的裤子时,一条毛茸茸、湿漉漉的尾巴窜了出来。他呼吸停滞,以为是错觉,伸手去试探了下,尾巴立即条件反射般躲开了。他抬头看了眼巴基昏睡的脸,又伸手摘下那顶贝雷帽,一对耷拉的猫耳朵冒出来,印证了他离奇的猜想。
“ 史蒂夫, ” 巴基闭着眼喃喃, “ 你不会讨厌猫的吧 …… ”
“ 当然不会,忘了吗,我还养过一只呢。 ”
他为巴基擦拭身体,把他抱上床,看着他在温暖的毛毯底下咂了咂嘴,浅笑盈盈,一手搭在史蒂夫腿上,像是怕他离去。史蒂夫看着他,心底卷起一阵静谧而诡异的狂喜,因为他是这么的柔弱,就算没有那对猫耳朵,在鹅黄色灯光下他也还是只睡着的小猫,温软到一个手掌就能给予庇护,脆弱到转身离开就能对他造成伤害。
雨变小了,火苗在壁炉跳跃的声音逐渐清晰可闻,他继续看着他,甚至能望见湿发丝变干的过程。他看见他在睡梦中舔嘴唇。这唤醒了史蒂夫心底某种粗鲁的情感,他开始想这厚毯下躺着的裸体是如何蜷起,还有那条敏感的尾巴,到底是如何在眨眼之际从指尖下溜走的 …… 他想要揭开被褥下真正的一丝不挂,仔细抚过每一个温软的细节 ——
他的漂亮朋友就像猫一样惹人触摸。于是他伸出手,轻轻翻转朋友纤柔的手掌,将它捧在了自己手里。
谢天谢地,仅此而已。
·
“ 一下雨我就找不到回家的路, ” 巴基坐在床上说道,穿着小了几码的衣服,一口口舔着那杯热牛奶表面浮着的奶泡,两只猫耳如玫瑰花瓣般卷曲,露出点蓬松的绒毛。
“ 噢, ” 史蒂夫笑了, “ 然而你知道回我家的路。 ”
巴基怔了怔,瞪着他,唇上沾了奶渍。
“ 对不起, ” 他说,耳朵又耷拉下来, “ 只是 …… 我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 你看这该死的尾巴,摇个不停,我根本没法正常穿裤子。 ”
“ 没事,那就别穿了, ” 史蒂夫打趣道, “ 我倒是不介意。 ”
“ 混球。 ”
“ 你这样子多久了? ”
“ 你几天没看见我了? ”
“ 有段时间了, ” 史蒂夫说, “ 半个月吧。 ”
“ 那就有十多天了。我莫名其妙就病了一场,发低烧,没怎么出门。有一晚脑袋疼得整夜睡不好,第二天就变成这样了。四只耳朵。他妈的。 ” 巴基碰了碰头顶的猫耳, “ 然后又过几天,就变成这样了。 ” 他晃了晃尾巴, “ 我的天,到底为什么会这样?这正常吗?史蒂夫,你也会这样吗? ”
史蒂夫认真摇头, “ 不会。 ”
“ 妈的。 ” 他一脸懊恼,把没舔完的牛奶推到了史蒂夫胸前。
“ 好吧,这,怎么说呢, ” 史蒂夫接过杯子,将手里那碗沙丁鱼递给了他。 “ 我是觉得 …… 这样挺可爱的。 ”
“ 可爱? ”
“ 嗯哼, ” 史蒂夫坦白道, “ 你现在就像个婴儿。 ”
“ 喵, ” 巴基立马捂住嘴,几条沙丁鱼被蹭到了被子上, “ 不不,我刚是说,靠。靠。 ”
“ 没必要抑制你的本能。 ” 史蒂夫这么说道,而自己却也在极力克制笑意。
“ 别假正经,罗杰斯! ” 巴基倒是气得先笑了,抓起掉落的一条沙丁鱼塞进嘴里。
“ 来,这儿还有一条。 ” 史蒂夫捡起另一条沙丁鱼送到他嘴边,看着他将完整的鱼骨吐出来放回碗里,舔了舔嘴唇。
“ 等等, ” 他抓住史蒂夫准备抽回的手,摆在唇边,不放过指尖残留的那一丁点盐味,用那片小小的粉舌反复舔舐。史蒂夫任由他这样做,压抑着心跳,捕捉食指传来的细微节奏,接着是中指,无名指,然后跳到了食指,巴基将沾了最多盐的这只手指直接含进嘴里吮吸。
那么露骨的动作,却被演绎为那么纯粹的动物本能。他如此专注于唇间机械的舔吮,追逐着味蕾的快感,甚至没把史蒂夫放在眼里。 “ 唔, ” 他从鼻腔哼出满足的声音,终于放开了史蒂夫的手,继续吃他的鱼。
史蒂夫久久看着他,忽然想爱抚那只绒毛乱冒的猫耳朵。
“ 可以啊,小子, ” 巴基笑起来,露出了两边的尖牙, “ 这鱼煎得,唔唔,真好 …… ”
史蒂夫微笑,佯装坦然,几秒钟后终于忍无可忍,将巴基搂得动弹不得,在他微张的嘴角边重重印下一个吻,吻到自己呼吸停滞才肯放开他。巴基彻底怔住了。他睁大眼眶,浅绿的瞳仁收缩起来,表情一片空白,张着嘴却不呼吸,琢磨不出是惊恐还是不悦,直到史蒂夫看见他眉心微微攒起情绪,一滴泪贴着面颊滑了下来。
“ 求你,别这样, ” 他垂下头, “ 我不喜欢这样。 ” 说着他便掀开被子,攀着窗台跃入还未成熟的夜色中去。
于是史蒂夫最终没来得及开口。
他们说猫是欲望的老师。的确如此。巴基就是这样一位老师,教会他爱是无所求,就像他对猫付出感情那样,永远没办法也没理由让这高傲的生物也予以回应,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爱他。
而且他知道,当猫有所渴求了,一定又会回来舔舐他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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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在集市看见了巴基。他的这位猫科朋友,昨天还对新生的耳朵尾巴羞于启齿,今天就得意洋洋招摇过市,任人抚摸。他看见他弯下腰,让一位卖水果的妇人爱抚那对猫耳,并转身让她感受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就这样免费带走了两个橙子。逛了没多久,又向另一位卖鱼的女孩搔首弄姿,在与她耳语之际轻轻用鼻尖磨蹭女孩的脖颈,以相同的手段顺走了几条鱼。似乎全世界都欣然接受了巴基是一只猫的事实,所以没人会指责这近乎无耻的行为,没人会抗拒那样一张光彩夺目的脸蛋以猫咪亲昵的方式尝试接近;相反,他们甚至会觉得他允许自己被触碰是一种恩赐,他们甚至会想要给予他更多。
这就是史蒂夫的所看见的。他没法释怀。尽管这样的情景在从认识巴基起就没少见过,但某种莫名的隐忧还是在他心头萦绕。他也许是在害怕失去他。可笑吧?他甚至还没拥有过他,他有的只是七年友谊和一个轻吻(还是夺来的)。但这就是史蒂夫所看见的:这只猫,这只光彩夺目的流氓猫,需要一位主人。
他站在集市的这一头,大声唤他的名字,像在愚蠢至极地向所有人宣告这只猫是他的。
巴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像是不认识他似的,继续往前,步子一迈便消失在了喧闹的人群里。有那么一秒,史蒂夫站在原地,怀疑这炫目如常的生物到底还是不是自己的朋友,而下一秒他就已经将自己说服:他们也许当不成朋友了。好吧。他该怪那个吻过于草率吗?他该去可悲地道歉吗?他该告诉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并把那个吻解释为一个笨拙的玩笑吗?他该抑制对他的所有欲望度过余生吗?
当他提着一菜篮子忧虑回到家时,答案就写在一片狼藉的房间里了 —— 窗户敞开,窗帘轻晃,不速之客似乎刚走不久。然而史蒂夫不明白,只知道自己的房间遭了洗劫。而他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偷。只见他的画架倒在地上,夹好的画纸散了一地,垃圾桶也被打翻,桶内的废纸全都倒了出来,连同他上午吃剩的苹果核,还有擦过伤口的几团纸巾。他叠好的床也被搅成乱麻,枕头被子都不在其原本该在的位置,床上还放着他的几件衬衫。
经过一番整理之后,史蒂夫发现这个房间仅是损失了一件衬衫和另一块苹果核而已。
他在床沿坐下,看着窗帘随轻风摇曳的样子,想起昨夜巴基衣不蔽体从窗台跃出去时它也是如此荡漾着,一阵阵的细微波澜温柔如诉,却像是在隐瞒躁动。他盯着看了好久,某种直觉告诉他,不速之客明天还会来。
于是次日早晨离开家时,他在整洁的床上放了一团线球。
下午他比平时提前半小时回到家,不从门入,而是悄声来到窗格后,透过窗帘窥进自己屋内:果不其然,又是一片狼藉。这便是他的答案。
巴基给的答案。半透明的纱帘后方映着他的身影,被杂乱无章的线绳缠绕成茧状,趴在床面隐隐呻吟,动弹不得。小小的线团待在地上,跟着他身上每一个细小的动作轻微滚动。他让自己的脸深陷在史蒂夫的枕头里,凌乱的衬衫掉落至颈肩,他用下巴抚慰那块赤裸的肌肤,同时胯部在隆起成丘的被子表面来回磨蹭,频率毫无规律可循,时而极度缓慢,时而发狂般快,呼吸也开始疯狂抽搐。直到四肢触电般颤抖,背脊像折叠的翅膀般弓起,他身体的热潮终于冷却了一小阵子,耸立的耳朵和尾巴也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史蒂夫听见他在抽泣。起初像是假装哭泣,声音细软得不可思议,甚至显得有些刻意。后来他发现他真的哭了,肩膀一颤一颤,怎么都止不住。
他一边哭一边侧过身来。史蒂夫立即贴回墙边隐蔽自己,心脏在喉部剧烈跳动呼之欲出 —— 他不禁窃笑,这颗不争气的心脏,就算死了也只会死在自己体内,无论如何都不至于会跳出来。要是巴基如今置身的那张床是他的心脏该有多好,这样他就可以永远饲养他,再也不用担心他乱跑了。
这个念头令他颤栗。因为他完全可以做到。而且,在他还没任何作为之前,巴基就已经作茧自缚了。
他再次窥探,发现巴基的右手臂已经可以稍微活动,而幅度仅仅足够他将腿边的一堆废纸捞到胸前。这就够了。他看见他用那只右手将其余废纸拨开,掏出了一颗发皱发黄的青苹果核,送到鼻尖动情地细嗅,用舌尖舔了又舔,一口口啃咬它所剩无几的果肉。
以往光芒四射,一亲芳泽,漂亮到有些傲慢的巴基巴恩斯,如今渺小卑微可怜兮兮,像一只放弃成蝶的茧,咬噬着史蒂夫丢弃的毫无营养的垃圾。
这是病态还是迷恋?
两者皆是。
正如他对巴基那样。
“ 史蒂夫 …… ” 巴基啃着他的名字,却不是因为发现他了,而是闭着眼用呓语喃喃塑造他的存在。他听见了这声微弱的召唤。没错,巴基在叫他的名字。这给了他足够勇气走出帘布的遮蔽,趴在窗前,问:
“ 你想要什么? ”
苹果核落在地上。
入侵者嘴唇发颤,弓着身子蜷成一团,也许早料到会这样了,于是束手就擒,没再躲,悬住泪珠看他攀越窗台,等他渐渐靠近。
“告诉我。”他问道,看着他颧骨上那一道新鲜的伤口。
“我要,我想要,我……”巴基湿着眼眶组织句子,不停地舔嘴唇,“我想你给我做沙丁鱼。”
他在巴基躲闪的眼神里瞥见了赤裸裸的另一种渴求,夺眶而出却又如鲠在喉,而一切早已昭然若揭。史蒂夫笑了。
“等着。”他往厨房走去。
“诶,”巴基叫住他,“不打算先解开这团毛线吗?”
“你最好给我老实在这儿待着。”他说,“我去给你做鱼吃。”
巴基并不是他伺候的第一只猫。小时候他曾经养过一只橘色的猫,是萨拉在垃圾桶边捡回来的,感染了气管炎,病得眼睛都睁不开。那时它还那么小,用一个手掌就能裹住。史蒂夫还记得第一晚它在火炉边瑟瑟发抖的样子,毛发狼狈地粘在一起,但在火光映照下就单纯是一只需要温暖的美丽小生灵。他叫它阿波罗。短短半年它便长成了一只活泼健康的小公猫,喜欢爬到屋顶铁皮上捉弄鸽子,抢史蒂夫的牛奶,钻史蒂夫的被子,还喜欢跑出去和别的猫打架。阿波罗的确拥有招惹麻烦的本领,可它离不开史蒂夫。不管跑多远它都会在当夜回家,有时会隔个一两天,一见面就蹭史蒂夫的脚踝,绕着他喵喵叫,这时给点食物安抚一阵子就能在他腿上睡着。
有一晚它又跑出去了,再也没回来过。
萨拉安慰史蒂夫说这是它的热潮期,所以它找女朋友去了。但对于史蒂夫,这意味着他失去了唯一的朋友。他欲哭无泪,饭也不吃,萨拉开始不停地道歉,说本该给它做绝育手术的。小史蒂夫听后十分震惊,他不相信人类居然会用这样的方法来驯服这样一只小兽,以此把它永远留在身边,他宁愿相信这只是一个玩笑。
萨拉说,这是为它好。
后来他亲眼目睹有人在家门口阉割一只猫,那只猫的头被塞在一个花瓶里,身体被一个人按着,另一个人则拿着刀准备徒手切下猫睾丸。他试图阻止他们,却只能被吼开,看着血和尿液四处喷溅,瓶内的猫浑身癫颤,叫得绝望凄厉。
他们说,谁叫他们穷,但这是为它好。
本质上还是为了主人自己好,毕竟饲养这种生性高傲的生物本就只是人类单方面的意愿,史蒂夫也是其中一员而已——如果还有机会,他将想方设法让阿波罗永远陪伴他。可他还是觉得有更好的方式来驯服心爱的野猫,一种循循诱导的方式,一种也许太过理想化的方式,一种称其理想化也许只是因为他还没想出来的方式。他相信自己迟早会想出来的。
他已经开始在尝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