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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破了。
关宏峰的表彰贴在布告栏左边,端庄的红字连着底下的公章,一片明晃晃的红色在支队大楼的冷色调里显得格外醒目。通知贴出来还不到半天,他破案这事就已经被全支队知道了。
至于他本人对这些事其实不太关心。在关宏峰眼里,破案属于本职工作,案子结了,他的工作圆满完成,算是理所当然,也必要大张旗鼓地昭告天下;案子没结,是他失职,他会想尽办法把事情搞清楚。
何况,他也没有别人以为的那么高兴。
办案的过程其实算不上顺利,这个案子归属复杂,几个地区之间互相拉扯,再加上领导之间的勾心斗角,将近一半的时间都用在了打报告和递申请上。而这个嫌疑人最后一次作案,就是在他们侦破期间。关宏峰看着表彰想:要是他们能再快点,是不是就不会有更多无辜的人受害?
庆功会在晚上,关宏峰不太喜欢这种场合,只坐了不到半个小时就找了托辞出来。一群人又是敬酒又是拍照,他实在招架不住。
临走之前,副支队长刘长永揽着他的肩膀,带着一身酒气笑道:“行啊你关宏峰,又破了一个案子,我跟你说啊,”他故作神秘地停了一下,自以为压低了声音,实际上半张桌子的人都能听得见这句“耳语”,“听说上面又要提你,行啊,连升三级,前途无量!”
关宏峰并不在意能不能提拔,然而对方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一时之间,他竟然不知道应该作何表示,只能尴尬地“嗯”了一声。
刘长永长叹一口气,脸上有点说不出的惆怅:“后生可畏,我老了,不服不行啊。”
关宏峰站在原地,听着对方一连串的感叹,脑子里闪过去的,竟然是最后一个被害人家属脸上不可置信又绝望的表情。
施广陵站起来,把半醉的刘长永架到椅子上去,才对着他轻声说:“你要提队长了,刘长永心里不管怎么说也……小关啊,你多理解。”
关宏峰点了点头,目光有点飘忽不定,“我知道了。”
饭店里灯光黯淡,照的他脸色发白,施广陵看着他,问:“小关啊,你不舒服?”
他没否认,“大概是忙这一阵有点累了。”
对方了然,关切道:“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呢,关大队长。”他最后带了点笑意,像是欣慰,又像是打趣。
关宏峰“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穿上外衣,转身离开了饭店。
夜晚的街道上弥漫着微凉的雾气,快过年了,不到十点,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空气里残留着一股白天剩下的,饭菜混杂的味道。关宏峰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他不太想回家,刚才被刘长永拉着说了半天话,身上难免沾了些酒气。他向来不喜欢喝酒,也连带着不喜欢酒的味道,他盘算着先在外面呆一会,等身上的酒味散得差不多了再回家。
他想了想附近的街道,似乎也没什么地方可去,就干脆放任自己在这一带游荡。他沿着这条路往一个方向走,走走停停,脑子里都是刚才刘长永那句话。
毕竟说到底,这个案子他于心有愧——他没能及时阻止凶手,也没能避免无辜的人受害,即使错不在他。
海风带着咸腥的味道从远处吹过来,他紧了紧外衣,顶着风走进丰庄路那条街。
快过年了,这一带行人不算太多,偶尔有一两个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悠悠地沿着街遛弯。路边的一个烧烤摊正在烤羊肉串,混着羊油味的黑烟散出来,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
关宏峰觉得有点呛,他垫着围巾咳了两声,低头快走两步想绕开,没想到还没走几步,就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个人。
对方满身的酒味熏得他差点睁不开眼,半晌才缓过来。他盯着那张皮肤粗糙,面色黯淡的脸,一时间觉得有点眼熟,似乎才在哪见过。他有点艰难地想:这是别的队的同事、被害人家属还是哪个案子的嫌疑人?
对方抬起头,皱着眉看了他一会,才缓慢地问:“关宏峰?”他声音有点迟疑,带着浓郁的酒气,仿佛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老子不爽”的气息。
关宏峰点头,终于在不甚明了的记忆里找到了对方的影子:“周巡?”
对方露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话有点不甚明显的嘲讽:“哎,是我。”
他了然,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觉得对方眼熟。从某个方面来说,他和周巡确实还算得上是熟人,虽然他们从没见过面。
拜支队门口那块布告栏所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各自霸占了这块布告栏的左右两边,只不过他是表彰,周巡是处分。两个人隔着不到五厘米的空隙,在同一快玻璃上遥遥相望。
对于周巡的事情,关宏峰倒是不陌生,他那个一天之内打了四个人的记录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无人能破,一传十,十传百,成为了全支队乃至全津港一个长盛不衰的传说。
周巡斜着眼看他,一双桃花眼里全是不屑和讽刺,他有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搭在他肩上的警服顺势掉下来,他也不想弯腰去捡,干净利落地转过身:“我先走了,关警官慢慢遛吧。”
关宏峰看着他,心里莫名有点心悸,他不得不归咎于对方刚才的动作太决绝,就像是一场不太讲究的,毅然决然的告别。
忽然间他想起来 ,有一次刘长永和周巡吵架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外面。隔着一道门,他听见周巡对着刘长永破口大骂,内容无非是说对方是个棒槌,除了媚上欺下什么都不会。关宏峰那会站在门边上有点想笑,想想又觉得笑不出来,心里有点悲哀。
他退了两步,在一片黑烟里拦住对方,先低下头,把那件像破布一样扔在地上的警服外套捡起来,掸了掸上面的土,重新交还给他。
周巡不解地盯着他,接过衣服皱了皱眉:“你干嘛?”
关宏峰声音平和,甚至能算得上温柔,像是在一本正经地抚慰喝醉的人:“你喝多了。”
“哎呦,”对方一甩头,半长不长的头发耷拉下来,盖住他半张脸:“和你有关系吗?”他话里带着刺,既扎着别人,也扎着自己。
关宏峰觉得有点无奈,也说不清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他侧头看了看路边的小饭馆,道:“我请你吃顿饭吧。”
周巡这次答应得倒是很痛快:“好啊。”
他心说:吃倒是积极。
关宏峰先一步进去坐下,周巡打着哈欠,迷迷糊糊地把警服扔在凳子上,倦怠地问:“有酒吗?”
他一瞬间有点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请对方吃饭,于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无力道:“别喝了。”
对方挂着满脸混不吝的笑,对请客的人倒还挺客气:“行,关警官,听您的。”
关宏峰捡起桌上破破烂烂的菜单递给他:“你点菜吧。”
周巡半靠在椅子上,懒散地指了指菜单,然后轻飘飘地把塑料纸一扔,甚至连眼睛都懒得抬:“就这样吧。”
他看着对方点儿郎当的样子,半开玩笑似地说:“你是真不跟我客气。”
周巡扫了他一眼,哂笑道:“不是你让我点菜的吗?”
关宏峰无话可说,心里盘算着要是现在就穿衣服走人会不会被他强行扣下来结账。
对方百无聊赖地盯着桌上的筷子出神,关宏峰看着他,想起今天早上才在布告栏上看见的消息,心里突然有点说不出的难受。他本来想问你为什么被停职,话到嘴边,想想又收回去,换了一个好点的问法:“你还想当警察吗?”
周巡猛地抬起头,动作很大,甚至把他吓了一跳。对方眸子里有微弱的光,炽热而坦诚,他盯着关宏峰的眼睛,轻声地,一字一顿的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他现在要坐在这请周巡吃饭。
他说:“表面意思,如果你还想留在支队的话,明天找我来报道。”
周巡没有回答,他沉默半晌,突然皱着眉问:“你的沐浴露是牛奶味的吗?”
关宏峰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莫名其妙地“啊”了一声,坦诚道:“是啊。”
他心说用牛奶味的沐浴露和留在支队有什么关系吗?还是说他身上的沐浴露味已经盖过对方身上的酒味了?
他心里有点被冒犯的不爽,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于是没再说什么。
周巡点了点头,就好像他只是随意一问,转而道:“你刚才说,如果我还想留在支队的话明天去找你报道?”
关宏峰点头,心说对方要是再问沐浴露的事他转身就走。
周巡缓缓蜷回椅子里,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着了,放在嘴边。他半张脸都被烟气遮住了,虚幻得看不见表情,声音从烟雾里飘出来,带着点嘲讽:“凭什么啊?”
关宏峰面色如常:“凭你没得选。”
这也是实话,要是关宏峰不收了他,周巡最后可能也就只有被沉到派出所这一个选择了。结果就是如果没有意外,他会在某个不知名的小房子里,度过他碌碌无为的,琐碎的工作生涯。
周巡闻言猛地靠回椅子里:“得,你赢了。”
关宏峰看着他,露出了一点笑意。
接下来的那顿饭里,周巡跟他说了很多,对方没喝酒,全程都尽量保持着克制和清醒。
虽然他说的那些事,无非也就是他今天打了谁,明天谁又打了他,后天他又打了回去……以及今天刘长永怎么样了,明天那个犯人又怎么样,后天律师又怎么样了……来来去去,全都是和他理想中警察工作不符的琐碎。
关宏峰有点想笑,笑着又觉得欣慰,他想:挺好的,年轻人的理想就应该是这样,可以急躁,可以愤怒,但是又多么的正义而光荣。他从周巡身上看见了那个他理想中的警察应该有的样子,他甚至有点说不出来的艳羡。天知道周巡和刘长永对骂的时候,他多想冲进去补一句“我觉得也是”。
但他天性里就没有那种冲动的东西。或者曾经有过吧,他想,但是现在也没有了。
人大概都对自己拥有不了的东西充满向往,所以他在这收留了一只流浪的,凶狠的孤狼。
那天晚上他和周巡平安无事地吃完了那顿饭,饭很好吃,关宏峰结了账,他和周巡并排走出快要打烊的小饭馆,夜色昏沉,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周巡身上还有不太明显的酒味,缓慢而温和地刺激着他,像是一种不甚明显的抚慰。
他终于拥有了再次走下去的勇气,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道路上,遗憾、愧疚、绝望随时伴随着他,而从他父亲牺牲的那一天起,他就下定决心要在这条路上义无反顾,勇往直前。
幸好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那天夜里,关宏峰做了个梦。他梦见风从远方吹过来,这条街上的雾气散开了,空气里弥漫着柔软的味道。而在更远的地方,太阳升起来,远方一片耀眼的金色,那是新生的明天。
……
等关宏峰真正醒过来,天已经大亮,窗帘被拉开一条小缝,周巡正坐在桌边,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他想起那个梦,空气里好像还隐约残余着一点酒味,不太难闻,是甜的。
关宏峰掀开被子,半靠在床上,声音里带着点才醒来的慵懒:“你昨晚梦见什么了?”
周巡讨好地笑:“梦见你了。”
“真巧,”关宏峰说:“我也梦见你了。”
于是他们度过了一个混着酒味和奶味的早晨。
然后他们就都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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