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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基有一个漂亮的玻璃瓶。
这个瓶子是洛基的爸爸给他的。洛基的爸爸是一只大恶魔，就像洛基是一只小恶魔。每一只恶魔都有这样一个瓶子，恶魔们用它来收集他们喜欢的“心”。
不同的生物有不同的心。一般来说，天使的心是白色的，人类的心是灰色的，吸血鬼的心是血红色的，巫师的心是紫色的，精灵的心是翠绿色的，人鱼的心是珍珠色的。这些心对恶魔没有什么吸引力。但是当他们陷入爱情，一切就都变得不一样啦。当心的主人爱上谁的时候，那么心就会发出美妙的光芒，变幻成跟原本不同的颜色。
恶魔喜欢那样的心。
他们会把发光的心从主人那里夺走，收集进瓶子里。一旦心被关进瓶子里，那么主人的爱情也会随之消失，他的心会变回原本的颜色，直到他下一次爱上别的什么人。
恶魔不懂得爱情，他们不过是喜欢看五颜六色的心在玻璃瓶里折射出的光芒，以及那些心散发出的，甜甜的，像糖果一般的味道。
“只是有一件事你要注意，”洛基的爸爸在他临行前对他说，“你千万不能将自己的心也装在瓶子里。如果把你自己的心放进瓶子里的话，恶魔就会死掉了。”
“这怎么可能呢？”洛基皱皱眉，没有多加理会便出了家门，开始他的收集之旅。
——恶魔是没有心的呀。
洛基旅行了很久很久。他走过城市与村庄，踏过高山与平原，去过最偏僻的黑暗森林，偷溜进吸血鬼的古堡。他在各地收集他喜欢的心。
他看到一个男孩为一个女孩在19张红枫叶上写下了情诗，他的心是热情和纯真的鲜橙色。洛基把他的心取走，然后男孩便把红枫叶随手洒出窗外，散得满地都是。除了风，没人注意到这曾经炽热的诗句。
他看到一个女巫在精心打扮，把月亮的光华洒在自己的头发上，用罗曼草为自己涂抹明艳的唇红和靓丽的眼妆，镜子前晃了大半个小时，不断地挥舞她的魔杖，才挑好一件配合她发色和肤色的裙子，然后开始用同样长的时间挑一对足以匹配的高跟鞋。她的心是魅力十足、富有激情的石榴红色。洛基把她的心取走，然后看她拿起电话，冰冷地推掉她原本准备了几天的约会。
他看到一个老人，坐在院子里用手风琴拉着一首矮人族的旧情歌——那是当年他追求邻居家女孩时拉的曲调，而后来成为他妻子的那位女孩已在多年前逝去。他拉着歌想他和妻子一起度过的几百年，想她对她的唠唠叨叨，想她从棕色褪成白色的头发，还有她为他做的夫康饼。他的心有着旧书一样的颜色，不抢眼但是有时光的芬芳。洛基把他的心取走，他便怔愣地呆在原地，半晌才放下手风琴，然后站起身古怪地盯着风琴看了一会儿——仿佛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这儿拿着它，然后干脆地转身回了屋子。手风琴孤单地被抛弃在院子里，再没有办法奏响任何一个音节。
……
洛基的瓶子已经快装满了。他开始觉得有些厌烦。他对心的样子越来越挑剔，转而把精力更多地投入到恶作剧中去——毕竟洛基是一只小恶魔，恶作剧也是恶魔的主业。
一天他把一只猫咪放到了房顶，猫咪的小主人马上着急地爬上屋顶想要救它。洛基已经算计好啦，当那个女孩爬上屋顶的时候，他就把她狠狠推下去，让她摔断一条腿——反正人类看不见他，他们只会以为是小女孩不小心摔下去的。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但是当他把女孩儿推下去的时候，却发现正下方竟然放着家里女主人晒在院子里的床垫。女孩摔在床垫上，打了两个滚，可是一点也没受伤。
洛基生气地在屋顶上跺脚，把瓦片弄得啪啪作响。而被吓到的猫咪主动跳下了房顶，正好落在女孩儿的怀里。
女孩儿咯咯地笑了，可是洛基为此更不开心了。
“你为什么想要害她受伤呢？”一个声音突然在洛基的旁边问他。
洛基诧异地抬起头。
来人有着蔚蓝色的眼睛，他的头发像是太阳的金芒。他还有一对没有杂色的白色羽翼，以及一颗相同颜色的心。
一个天使。
洛基警惕地看着他。
“是你阻止了我的恶作剧？你凭什么这么做？你想要把我捉去审判吗？”
“是的，是我阻止了你的恶作剧。不过，不，我不是来捉你的。”天使微笑着，他的笑让人想起春光，想起暖阳，想起晴天，想起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想要害她受伤呢？”
“因为我想这么做，我喜欢恶作剧。我是个恶魔。我为所欲为！（I DO WHAT I WANT.）” 洛基用他最恶狠狠的语调回应天使。
“你这样可不太好，”天使皱皱眉，第一次收起了他的笑容，“如果她受伤了，那么她的父母会难过的。她还得在床上躺上一个月，错过她最好的朋友的生日。”
“没错。这正是我原本打算要做的。”洛基冲天使龇龇牙，“而你毁了我的计划。”
“别生气，我没有想要故意惹你不开心。”天使像洛基解释着，现在笑容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我的意思是，我是个天使呀，就像你喜欢恶作剧一样，做善事也是我的本能。”
洛基审视了他好一会，决定相信他这个解释。
然后洛基打算飞到别处去。然而天使竟然追了上来。
“你为什么跟着我？”洛基皱着眉看着他。
“你还没向我道别呀。”天使偏偏头说道。
天使真是麻烦，恶魔可从不讲究什么礼节。连洛基出门的时候，也没有向他爸爸道别呢。但是为了打发这个烦人的天使，洛基决定还是遂了他的愿。
“再见（See you）。”洛基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根扯直的线，紧绷绷的毫无感情。
“嗯，”天使笑起来，“所以现在你又见到我了（So you see me again now）。”
“你到底想干嘛？”洛基现在确定自己是被缠上了，索性停下来抱臂瞪着天使，“你想打架吗？”
“不不不，别误会，”出乎洛基的意料，这个天使竟然突然变得有些羞涩，他挠了挠自己金色的脑袋，然后像洛基身出右手，“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我叫索尔，你呢？”
但是洛基没有回握他的手，实际上洛基瞪着它像瞪着什么怪物，“我是恶魔，你是天使，而你竟然想跟我做朋友。不仅告诉我你的名字，还想跟我握手。”
“是的。”索尔应道，并且仍然没有收回他的手。
“为什么？”洛基疑惑起来，“这是天使净化恶魔的什么新招式吗？”
“因为我觉得你很漂亮，特别是你的眼睛，它们是湖水一样的绿色，但是连天界的圣湖都没有它们这么清澈。”索尔认真地解释到，“我发誓我不会净化你、或者做什么其他对你不利的事情的。现在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这真可笑。你竟然用圣湖来形容一个恶魔的眼睛。而且我从来不知道我自己长什么样。”洛基怀疑地皱眉。恶魔没有影子，无论是在镜子里还是湖水中，他们都看不见自己的倒影。所以洛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到底是什么颜色的。
不过他没办法怀疑索尔眼里的真诚——就算洛基是只恶魔，他还是发现要他怀疑这件事实在太难了。
好吧，至少天使不会骗人。
“我叫洛基。”他有些迟疑地向索尔伸出手。
没有过多久，洛基就后悔了。
自从那天之后，索尔就跟他形影不离。无论到哪里他都跟着洛基。于是从此洛基的恶作剧就几乎全部泡汤了。就算是偶尔成功了，索尔也会去将它们尽量修正回来。
洛基生气得跳脚，他朝索尔大吼大叫，试着用火去烧索尔的头发，可是索尔从不生气，也不还手，只是笑着任他折腾。下一次洛基恶作剧的时候，他还是会阻止。
“你不能不做那些无聊的善事吗？”洛基问道。
“可以呀，”索尔带着好看的笑容回应，不过现在洛基觉得这笑容很令人讨厌，“只要你不做恶作剧，我自然可以不做善事了。”
但是有一件事索尔阻止不了。
他没办法阻止洛基拿走别人的心。
因为这没对什么人产生实质性的伤害。当然啦，他们完全忘记了他们的爱情，但是这又不会怎么样。他们不会受伤，不会死亡，生活还是会照样地过下去。
发现了这点，每次拿走别人的心的时候，洛基都会耀武扬威地看着索尔。
洛基非常喜欢看到索尔无计可施的样子，那个时候他的金发会变得暗淡一些，显得没有这么耀眼，美丽的羽翼也会耷拉下去，看起来又委屈又难过。
洛基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能赢索尔的事情。于是他又开始频繁地搜集别人的心了。
“只要是会发光的心，你都会拿走吗？”索尔有一天突然忧心忡忡地问他。
“对。”洛基擦拭着他心爱的玻璃瓶子，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仅因为这些心很漂亮，更因为他喜欢看索尔为此困扰头疼的样子。
出乎他意料的是，索尔听了他的回答之后没有再对他说教，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便缄口不言了。
那之后索尔就变得有些奇怪。他还是很爱笑，但是他的笑再也没了以前的灿烂，反而带着点忧心忡忡。好几次洛基都发现，索尔在悄悄地偷看他，表情又像是开心，又好像有着什么沉重的心事。
终于洛基实在是憋不住了。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洛基不耐烦地问道，“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我……我没有……”索尔看上去被吓了一跳，支支吾吾。
“别骗我了，说谎可不是天使的专长，”洛基恶狠狠地瞪着索尔，“如果你是终于对我这个恶魔没法忍受下去了，那么你可以离开，或者跟我打一架。”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索尔的脸急得通红，语无伦次地否认道，“我永远不会厌烦你的。”
“那么告诉我，”洛基尖锐地说，“是什么让你这么反常？”
“可是，”索尔的语调变得悲伤起来，“我不敢告诉你呀。”
“如果你不告诉我，”洛基皱起眉，“那么你就别再跟着我了。这次无论你说什么理由都不行。”
他们就这么僵立了好一会儿。最后索尔屈服了。
“好吧，”索尔叹了口气。
洛基疑惑地看着索尔从胸前的袋子里掏出几根他的白色羽毛，不知道这和他们在谈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但他很快明白过来。
当取出羽毛后，洛基发现索尔胸口的心不再是纯白色的了。
它现在是一种迷人的蓝色，那蓝色的光芒又柔和又温柔，像是大海能包容一切，却又比海蓝更要明媚；像是晴天般纯粹爽朗，却又比天空更使人平稳安宁。它的味道比所有的心都要美妙甜蜜，却甜的不咄咄逼人，浓厚而不起腻，只是轻柔地将洛基包裹起来。
洛基从没有看到一颗这样的心。他几乎要为它沉醉了。
它是如此完美。
“你喜欢它吗？”索尔轻轻地问他。
“是的。”洛基点点头，仍然盯着那颗心，“它是我所见过的最美的心。并且我很确定以后也不可能有其他的心可以超过它。”
“真高兴你这么说，”索尔微笑着，他的声音比平常要低沉嘶哑，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它是为你存在的。”
洛基花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索尔指的是什么。
“它是为我存在的？”洛基皱皱眉，“你的意思是，是我使你的心发光了吗？”
“对，因为我爱你呀，洛基。”索尔说道。
“你爱我？”洛基奇怪地问，“可是我不明白什么是爱情。”
因为洛基是一只小恶魔呀。再没有比“爱”更和恶魔不沾边的东西了。
“那你会把它拿走吗？”索尔低低地问，他声音里的哀伤像是要满溢出来了，洛基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我当然要把它拿走。”洛基干脆的说。
毕竟这是一颗多么完美的心啊。所有恶魔都会因为这颗心羡慕死洛基的。
“我也料想如此，所以才用羽毛遮住它。”索尔又笑起来，可洛基觉得他像是要哭了，“我愿意把我的心给你。不过，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把你的心给我呢？”
“恶魔是没有心的。”洛基回答。
“那么如果你有心的话，你愿意把它给我吗？”
洛基很疑惑，不明白为什么索尔要如此固执于这个问题。毕竟，就算恶魔有心，可是天使要一颗心来又有什么用呢？
“如果我有心的话，我也许会拿它跟你交换。”洛基回答。
因为没有心能比索尔的更完美了。
索尔点点头，洛基看见有一小滴泪珠从他的眼角划开，可是他同时给了洛基一个真正的笑容，似乎这便是他所能期待的最好的答案了。
然后洛基便拿走了索尔的心，小心地放进了他的罐子里。而索尔一直在旁边看着他，像是在进行一个神圣的仪式。
“那么，我要走了。”完成这之后，索尔又恢复了原本开心的样子，“再见了（This is farewell），洛基。”
“再见（farewell），索尔，”洛基偏偏头，“可是你为什么要走呢？”
“因为你把我的心拿到罐子里去了呀，然后我就不爱你了。”索尔平静地回答，“所以现在我想去其他的地方看看。”
索尔张开了翅膀，向着洛基挥了挥手，接着便飞远了。
那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洛基都没有再见到索尔。
洛基也没有再收集别人的心。
他每天每天都会欣赏着索尔的心——它是多么的美丽啊。以往的心在它的对比之下，都显得平庸起来，以至于洛基简直觉得它们不配和它呆在一个瓶子里。
一旦这个念头出现了，它就像是落在丰渥土壤里的种子，不可抑制地发了芽，在洛基的脑海里疯长。
洛基开始丢掉以前收集的心。他不知道这个行为在其他恶魔的眼里是不是很疯狂——毕竟他没有再往瓶子里补充任何一颗心，但是，洛基才不在乎呢。毕竟他有索尔的心啊，这么完美的一颗心。其他的心和这颗完美的心呆在一起，简直就是对它的玷污，这让洛基非常生气。
终于，瓶子里只剩下索尔的心了。它自个儿躺在瓶底，显得有些孤零零的，但是现在至少不会有其他心来干扰它的光芒了。
可是洛基还是开心不起来。
洛基常常为很多事情生气——他是个小恶魔，他有一副天生的坏脾气，可是他原本还是有许多开心的时候，比如收集心的时候，又或者恶作剧成功的时候。
但是现在他已经不想再去收集其他人的心了。而没有索尔在旁边千方百计地阻止他的恶作剧，似乎连恶作剧本身也缺少了很多乐趣。
如果索尔在身边就好了。那样我不高兴的时候，至少可以烧他的头发解气。
洛基这样想着。
他决定去找索尔，然后再跟那个天使打一架，发泄他莫名其妙的火气。
对，这听上去真是无理取闹得很啊。
但是洛基才不在意呢。洛基是个小恶魔，他为所欲为。
洛基终于找到了索尔。
索尔还是跟以前一样，有金色的头发，蔚蓝色的眼睛，以及洁白的羽翼，还有灿烂的笑容。
不过他身边跟着另外一个天使。索尔叫她简。
那个天使有着一头栗色的卷发，棕色的美目，白皙的皮肤，还有甜美羞涩的笑容。
洛基没有上前搭话。他对自己说，因为一个恶魔去向两个天使搭话实在是太荒谬了。于是他远远地看着他们两个。
索尔和简总是做一些在洛基看来非常无聊的事情。当然啦，简也是天使，所以她不会做恶作剧。他们会做各种各样的善事，让人们发出开怀的笑声，然后他们两个便在这样的笑声里也一同笑起来。
渐渐地，洛基发现，索尔的心又再度亮起来啦，和洛基玻璃瓶里的那颗一样，是蔚蓝色的。和它一起亮起来的还有简的心，那是一颗粉红色的心，温柔又带着少女的羞涩。两颗心的光芒交相辉映。
但是洛基现在一点都不喜欢这两颗心。无论是那个简的，还是理应和他手里这颗一样的、索尔的心。
洛基觉得好难受。他难受得好像永远都不会再开心起来了。他全身都在疼。那种感觉像是洛基看过的、人类的书里说的，好像有火在焚烧他的心。
可是，恶魔是没有心的呀。
洛基疼得弯下腰去，哭了起来。眼泪顺着他的脸庞滑下去，滴在他的前襟。
然后，洛基看见了自己的心。
那是一颗湖水绿色的心，和索尔所形容的洛基的眼睛一个颜色。它的光很微弱，像是隔着一层雾，让人有些捉摸不透，一不留神便会忽略过去。可是却是实实在在的一颗心。
洛基有些想问索尔，我现在有一颗心啦，你还愿意跟我交换吗？
不过他想索尔是不会同意的。因为索尔现在的这颗心是属于简的。而属于洛基的那一颗心，索尔在很久以前便给了他。而洛基将它放在了瓶子里。
那颗心仍然躺在瓶底。孤零零的，发出寂寞的蓝色光芒。
洛基看着它想了好一会。
然后洛基把自己的心拿了出来。
把它放在了玻璃瓶子里，和索尔原本的那颗心放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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