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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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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18-07-09
Words:
6,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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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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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无欲】彼岸婆娑 Act5

Work Text:

很小很小的时候,谈无欲也曾经好奇过,对于“家”这个概念。
他是没有家的。从小在半斗坪长大,身边来来去去只有师父和同修。
半斗坪不是家,也不是通常意义的“师门”。师父长年不见人影,所谓同修,大多数时候都是各修各的,门一关谁也见不着谁。
他们没有所谓师门绝学,师父只教授过武学基础,所有本事都靠自己悟。所以三才子出山之后,从来不提自己出自何门何派,师承何人。
他们的授业恩师就是他们自己。
三人之中,他跟素还真年岁相近,走得也就近些。武学切磋,韬略议论,一边争长较短,一边携手进步,他们曾有过一段相处融洽的时光。也是在那段时间里,他们创出了明圣剑法,写了吸气成石和抓风成石秘笈,随便一样抖落出去都足可被看作一代宗师。
无忌年纪小他们很多,来半斗坪的时候两个师兄都足堪独当一面了。这个小师弟性子温懦,不爱文韬武略,与他们一直有些格格不入。半斗坪师徒之间本也不存多少温情,谈无欲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就把无忌当空气,饿不死就行。
他没有家,倒是有亲人。亲人叫做谈笑眉,是他的小妹。
素还真也有一个妹妹,叫素柔云。也许是亲缘淡薄,也许是长年没有生活在一起,两个人的妹妹跟他们的兄长都不亲厚。
讽刺的是,这两个妹妹后来嫁给了同一个男人,各自生了一个儿子,而这件事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霹雳门灭门血案。
说是灭门血案,死的实际只有接天道一人。这个人的死亡符合所有人的利益需求,不论动手的紫龙天还是隐而不出的欧阳上智,想必都十分乐见其成。
也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谈无欲曾经问过八趾麒麟,什么是“江湖”?
八趾麒麟说,江湖是个大染缸,每时每刻都在把白的染成黑的,黑的染得更黑。干干净净踏进江湖,倘使有一天出得来,带出来的也只有满手血腥、满心龌龊。
在一旁听着的素还真耸了耸肩,不置可否,谈无欲觉得这话过了。小小年纪的他想,怎么就不可以从头到尾都干干净净呢?只要有心。
我有本心,可昭日月,只要不放任自己沉沦,谁能将我染得面目全非?
谈笑眉和素柔云将他们当作杀死接天道的元凶,恨之入骨。可他也好,素还真也好,都并不介意。他们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为了理想中的那个“大局”,他们什么都可以做。
他有亲人,却没有家。家这样东西,在理解到它的意义之前就已经被他放弃了。他手里握着更重的什么,除此之外的那些都轻飘飘的不值一提,他曾经无比坚信,那就是他的信仰,他的本心。
在江湖里沉浮多年,他记不起,那个“曾经”是在何时悄然远去……

 

Act 5 -大局-

 

猎户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斗大的字不识得一个,正应了什么叫做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这汉子为人极是豪爽,家里迎进来生客,也不见外,珍藏的一坛子老酒拍开来,二话不说就倒上两海碗。
猎户的妻子是个胆小怕事的妇人,见了生人畏畏缩缩,盛上饭来,端碗的手恨不得不用碰到谈无欲面前的桌子,心地却是良善,并未流露出不愿收留客人的神情。
他们有个女儿,豆蔻年华,许是因为养在山野里,肤色比谈无欲这个大男人黝黑许多,继承了她爹的大嘴巴和她娘的小眼睛,长相怎么恭维都说不上俏丽。
这姑娘性子随爹,虽然不及她爹那么豪迈,却也落落大方,看谈无欲的眼神极是大胆,丝毫不见小女儿含羞带怯的闪躲情态。
小女儿含羞带怯的闪躲情态这几个月里谈无欲是见了不少的。他长年习武,体格不差,虽是消瘦了些,却也当得上个衣架子,加之在大户府上好吃好住,五柳庄里也算将养过一段时日,浪迹江湖被消磨掉的那些神气又贴回来不少,面容虽仍是清瘦,肤白气华的好底子也显出来几分,衣袂飘飘,长发也飘飘,放在边远小镇就是一道风景,平白招惹了不少少女心。
近来他心情尤其舒畅,精气神十分饱足,置身乡间野地,外形就更加惹眼。这姑娘放肆地打量他,眼里满是欣赏之情,不见得有多少爱慕,却也是思春年华的少女蓦然见着一个俊俏男子所能流露出来的最真挚的欢喜。
小姑娘养得粗,酒肉不忌,拉着他酒到碗干。谈无欲不好酒,却还算小有几分酒量,这些日子习惯了被热情对待,也不扭捏,跟这父女俩就着腊肠喝了不少。
猎户酒量不如他女儿,很快就醉了,歪歪倒倒蹭到炕边,倒头就睡。女主人收拾了桌子,将里间床铺整理好,怯生生地请客人进去休息。谈无欲看出那是女孩子闺房,正要推辞,那姑娘已经一脚把自家老爹踹下炕头,翻身上去,冲他眨了眨眼,面朝里睡下了。
乡间夜长,晚间没什么事好干,点灯多耗油钱,人都早睡。猎户老婆往横在地上兀自酣睡不醒的丈夫身上搭了张兽皮,坐在窗口借着月光补了会儿衣裳,就也挨着女儿躺下睡去。
谈无欲躺在床上,闭着眼,半天睡不着。他不惯早睡,且又浅眠,耳闻外间鼾声雷动,便是有那么一星半点睡意也被打消殆尽了。人若失眠,强迫入睡就成一种煎熬,他索性翻身坐起,摸过包裹,抽出一本书,抱着被子翻起来。
书是从镇上大户家里随手抄来的,自己的字,内容记得烂熟,没什么好看。床铺临窗,月光透过窗户纸打在书页上,朦朦胧胧,照不清字迹笔画,他朝一侧偏坐,头抵着墙,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脑中想着别的事情。
民间和江湖总是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纱帐,尤其这般偏远乡下,中原武林的消息便是传过来也不知滞后了多少。他新近听闻天策真龙复活,败五方星主,将一页书困锁引灵山。
五方星主的中麒麟是素还真。仁兽麒麟,他闻听的时候只是嗤笑一声。
东陵少主和悦兰芳他不了解,莫召奴和非凡公子倒是多少知道一些,四人齐名,可见实力伯仲之间,加上素还真和一页书,竟是不敌一个天策真龙,这天策真龙的本事看来犹在当初机械魔魁之上。
武林中强人越来越多,个个都争做魁首,哪一个也不比欧阳上智好对付,他寻思着,也许不该继续北上。时势造英雄,中原正逢乱世,该有他的用武之地才对。
天策真龙,一个敢于布下千年大计,既沉得住气又实力超群的霸主,要怎样才能釜底抽薪,让他阴沟里翻船呢?
他琢磨着这些,睡意彻底没了。正想得来劲,远远有杂沓的马蹄声传来,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听得十分清楚。
此地临山,又地处偏远,不在任何要道,夜半策马赶路多少启人疑窦。谈无欲耳力好,很快分辨出这应是一支十骑上下的队伍,听那马蹄踏踏,纷乱中又有秩序,显示这是同一拨人,应是惯常一同行动,策马狂奔之时彼此间也能自然地形成策应。
谈无欲心生警觉,伸手推窗,支开一条缝,朝外张望。方向不对,看不着马队,他掩上窗,在腰间摸了一把,暗自握紧了一支匕首。
此番上路,他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最终没有带剑,只带了一把匕首防身。长剑毕竟不便携带,兼且惹眼,搞不好还容易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以他身手,但凡手里有把利器,应付寻常盗匪已是足够,匕首灵便,比使剑更能出其不意,对如今的他来说更为适合。
他握紧匕首,心下多少有点紧绷,却也不觉慌张。什么样的大场面他没见过,十骑而已,即便真是强人,他自信有力自保,脱逃不成问题。

那十骑很快就到了近处,听声音是停在屋外,骑手纷纷下马,有人上前敲门。盗匪是不会敲门的,谈无欲暗自又心定几分,悄然起身下床,握着匕首贴墙站定,掀起门帘一角朝外看去。
猎户犹自酣睡,他老婆女儿都醒了。大半夜有人敲门,女人害怕,死命摇着男人,被男人三番两次打开手去,一脸不安。那小姑娘倒是胆大,翻身下炕走到门边,却也没有立刻开门,只问外面是谁。
门外一个年轻男子声音说道:“我们是东阳派弟子,赶路到此,夜深不好翻山,前来借宿一宿。”
女孩子问:“你们多少人?”
门外人道:“十个。”
女孩子道:“我家小,住不下那么多人。”
门外人道:“没关系,我们不睡床,就借个地方避风,有面墙就行。”
谈无欲心想,东阳派,那是什么门派?既是门派弟子,半夜赶路又是要去哪里?十骑人马,硬要到狭小农家借宿,这又是什么道理?
他想提醒主人家不可轻信,但门外既是一群武人,信与不信倒也不差,人若执意要闯进来,一扇薄薄柴扉又哪里阻挡得住?
他提起十二分的警觉,见那小姑娘犹豫一会儿,拉开了一条门缝。从他的角度看去,正好可以看到门外光景。只见一个剑客装束的武人站在门口,身后似还跟着些人。月光下,那人装容整肃,面容斯文,看着很是正派,不像野盗,的确像是个正经门派出身的样子。
女孩子大概也是见他面善,戒心放下不少,开门让他进来。那人向她道了谢,踏进屋来。十人鱼贯而入,跟在外面说好的一样,并不放肆,只靠墙坐了,伸腿的伸腿,甩胳膊的甩胳膊,显是在马背上颠得久了,急于活动筋骨。
那猎户还没醒,猎户老婆只缩在一侧,不敢往那些人身上多看一眼。小姑娘仍是大胆,站在那儿不住张望,见他们各自取出水壶喝水,也不问主人要吃食,又更放心一些,话匣子也打了开来。
她问那些人:“你们怎么大半夜赶路,这是要去哪儿?”
敲门那人听她问话,抬起脸来笑道:“我们去州城。”
“去州城做什么?”
那人道:“闻听西北方兴起一个叫魔剑道的势力,杀人无数,天策真龙在中原招兵买马,要跟魔剑道干仗,我们去投军。”
小姑娘瞪大了那双小眼睛,好奇道:“你们不是那什么门派?都是侠客,为什么不自己杀敌,要去投军?”
那人道:“小妹妹你有所不知,魔剑道势大,我们东阳派只是小派,虽然我师兄弟都有点功夫傍身,但蜉蝣哪能撼得动大树,想要惩恶扬善还得众志成城才行。当今天下能跟魔剑道抗衡的,就只有天策大军了。”
谈无欲听他讲得头头是道,不禁冷笑。这一番说辞听着大义凛然,刨根究底,不过就是听都没听过的小门派看上了天策真龙这条粗壮的大腿,连夜赶着去抱,至于要不要上战场去打魔剑道,那就全是后话了。
他听着无趣,见这帮人确实没什么歹意,就轻轻放下那角门帘,无声无息地退到床边,坐了回去。要在以往,他的警觉心断不止于此,必然不可能就此放下心来,但这数月以来他身边来去尽是淳朴良民,偶有心思不纯的也只是些无伤大雅的小恶,跟这些人混迹一处,以往那逢人先起三分疑的习惯不知不觉就淡去一些。虽说如此,他倒也没有全然卸下戒心,仍是握紧匕首,贴着床边躺下,竖着一只耳朵听着外间动静,预备一有状况随时翻身而起。
外面小姑娘仍在有一句没一句地跟那些侠客聊着天,想来她也是头一次遇见这么多江湖中人,正是好奇心重的年岁,胆子又大,听他们说起一些武林中事,兴致浓厚,状似一时半会儿不打算睡觉了。
谈无欲却是渐渐来了睡意,听着听着,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闻到淡淡的香味。
他睡在女孩子的闺房里,被褥上本有少女淡淡的体香,但猎户的女儿不施脂粉,那香味也就只有一点点,混在旧棉被的味道里,嗅觉不灵大约都闻不出来。
这香味却极是浓郁,比素还真身上的莲香更浓郁。这味道引起了他的警觉,他手一紧,却觉手中空荡荡,没有匕首,这一惊,深藏体内的危机感陡然涌了上来,背上滑下一道冷汗,脑子里划过一道尖锐的啸声。
神识一现清明,便觉头疼得像要裂开,眼皮灌了铅一般沉重,怎么也抬不起来,再要动,却只觉手脚虚软,有被绳索紧紧勒住的感觉。他心知不好,身子没法动弹,只能竭力把舌头塞进齿缝间,狠狠一咬。血腥味溢了满口,他猛地睁开眼来,稍一分辨周遭景象便知自己仍是身在那间屋中。
可他已不在床上。他被反绑着手脚,扔在墙角。
床上也有人,不止一人。他看不到女孩,她被衣衫不整的男人淹没,只能看到一双比她的脸白皙许多的长腿被高高抬起,不住挣扎。
耳中充斥着混乱的声响,有女孩子被捂住嘴,无助的呜咽声,有男人的污言秽语,爽快的喘息声,还有自己的耳鸣声,尖锐的,可怖的,似有一根细长的针,从一边耳朵戳进去,又从另一边耳朵带出血来。
他伸长脖子,张大嘴,要喊“住手”,却没能发出声音,身体失去平衡,倒在地上,撞出了声响。那些男人回头看来,他歪倒在地上,从他们肢体的间隙里看到女孩光裸的身子。
视线剧烈摇晃,眼前一片惨白,白得晃眼。他终于喊出声来。
有人塞着裤腰走过来,伸脚踹他。脏污的鞋底踹在脸上,鼻梁火辣辣的疼,鼻血涌出来,流进嘴里。他找回了声音,大喊住手,喊你们这群人渣,放开她。
床上的人只是笑着,把他声嘶力竭的喊声当作助兴,那踹他的男人在他面前蹲下来,伸出汗津津的手拍了拍他的脸,涎笑着说:“喊什么喊,放开她,你来替她吗?”
谈无欲悚然一惊,身子跟着抖了一抖。那人捏着他下巴,硬把他的脸抬起来,瞥了一眼,道:“倒是个小白脸,可惜大爷对男人不感兴趣。不过你若想要,可以求我,爷不介意尝点新鲜的。”
耳闻这般秽言,谈无欲羞愤不已,耳朵涨得通红,脸上却是血色褪尽。他不是没被人羞辱过,秦假仙那种满嘴下三路的,他能听而不闻,全不当一回事,可眼前这情景,他知道,这些人说得出做得到,断不是秦假仙那种耍耍嘴皮子的货色。
前所未有的恐惧感攫住了他,下巴的骨头像是要被捏碎,喉咙被什么堵住,赫赫的发不出声音。他知道自己正身陷巨大的危机中,必须冷静下来,想办法,可他没法冷静。
手脚被紧紧缚住,匕首早被收走,没有内力,没有工具,挣不开绳索。智谋?智谋有什么用?他能许他们什么?能用什么引开他们的注意力?
东阳派……魔剑道……天策大军……不,不是这些,这些都没用……这是弱肉强食的江湖,最底层、最蛮荒的江湖。
可又有什么区别呢?高人们呼风唤雨,勾心斗角,底下人烧杀掳掠,逞强斗狠,都不过出于欲念横流。
“你们这样做……跟魔剑道有何区别?”他挤出一丝虚弱的声音质问道。
“当然有区别。”答语自门口传来。他努力斜过眼珠,看到那个斯文正派的年轻剑客拿一把白净的长剑挑开门帘,走进来,淡淡答道:“区别就是,魔剑道做事,天怒人怨,我们做事,不会有人知道。”
“还有天理!”谈无欲怒喝一声。只这一刻,他像是忘记了所有的恐惧,只望发泄满腔愤恨。
那人却是浅浅一笑:“天理?”说着又笑得更开怀一些,边笑边抽出剑来。剑尖泛着冷光,点在谈无欲颈上,他道:“就算有天理,也该先惩治魔剑道这样的恶首,哪儿轮得上我们?倒是你……”他手一抖,那锋利的剑尖划破谈无欲的脖子,划出一道血痕。
他笑着问谈无欲:“要不要跟我打个赌,是我的报应来得比较快,还是你死在前头?”
脖子上的伤口并不很疼,至少不比快被捏碎的下颌骨更疼,谈无欲却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
这些人的确是说得出做得到的,他们信奉弱肉强食的法则,对天理昭彰因果报应不存丝毫敬畏。他们真心地觉得干下一两件龌龊事,杀掉一两个普通人全无所谓。他们也许发自内心地认为魔剑道的所作所为是恶,同时也发自内心地觉得在那滔天大恶面前,自己这些行事不算什么。他们听不进道理,不接受指责,只对力量信服。
力量……力量……如今的他哪来的力量,可以一剑斩断这些罪恶?
这一刻,谈无欲只有一个念头。
他没有奋起反抗,没有拼着鱼死网破奋力一搏。
他知道怎么才能活下去。
他必须活下去,他不能死在这里。他一遍遍告诉自己,然后让那些愤恨激怒从眼中迅速褪去,换上浓浓的畏惧和显而易见的瑟缩。
他说:“别杀我,你们不能杀我!”眼神闪烁,满是惊恐。那人问:“哦,为什么?”他说:“我是谈无欲,你们杀了我,会后悔……素还真是我的同修,杀了我,素还真不会放过你们!”
捏着他下巴的汉子哈哈大笑:“你是谈无欲?素还真不会放过我们?哈哈哈,你猜老子怕不怕?”说着他放开手来,拍着自己胸膛,“哎哟老子怕死了,老子竟然有本事招惹上素还真!”
谈无欲见他眼中厉光一闪,竟是当场起了杀心,他让自己缩起脖子,狠狠一抖。那人的手没有再落到他身上,它被一把剑隔住了,谈无欲听到持剑的斯文男人说:“别动他。”
那满身杀气的汉子闻言不解道:“大师兄,你还真信他说的?”
斯文男人道:“不信,但万一呢?为了这么个废物冒风险,不值得。”
这般恃强凌弱的人,你只要比他狠,他立刻就没了气焰。如果做不到比他狠,至少要扯面比他狠得多的大旗。天理是个虚无的东西,可若将之落实到具体的人事物上,就有了让人认怂的力量。
这些人当然不会轻易相信他是谈无欲,也不怕远在天边的素还真,可疑心生暗鬼,他们不会为了这么一桩破事担风险,哪怕是子虚乌有的风险也会避而远之。
那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将他身上绳索检查了一番,就把他丢开,转回“正事”上去了。
谈无欲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他缩在墙角里,深深地勾着头,试图让自己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去想,就像一个真正的废物那样。
但他无法止住颤抖。他缩在那里,浑身上下都在抖着,几近痉挛。

这一晚无比漫长,却也终会过去,天光穿透窗纸照亮屋内的时候,那些人终于走了。没有人去管谈无欲,就像他倒在那里,已经是个死人。
若非还在轻轻抽搐,他的确也像个死人。等到所有人都走了,屋子里安静得如同一座坟墓,他才慢慢睁开眼。
他在地上躺了很久,睁着眼,眼中一片空洞。他听到咯咯的声音,是自己的牙关在打颤,除此以外别无声息。
他躺了很久,空洞的瞳仁里才又有了焦点。他抬了抬头,脖子僵硬,发出喀啦啦的声响。
他看到床上那具光裸的身体,没有遮挡,看得清清楚楚。那具身体怪异地扭曲着,肤色青白,圆睁着与他方才一样空洞的双眼,望着这边,胸口不见丝毫起伏,已然没了生息。
胃里一阵剧烈翻搅,他别过头去,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勾着身子,趴在地上,不停呕吐。
就在数个时辰前,这还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充满活力,热情洋溢。他眼前不断掠过她的面容,厚实的嘴唇,小小的眼睛,不符合任何一种美女形象,却无疑是个靓丽的少女。
而现在,这一切都没有了,她不再会笑,不再大碗喝酒,跟他说一些好像永远也说不完的山野趣事。她躺在那里,四肢扭曲,不像是一具人类的躯体,这个世间所有的美好都离她远去,她的未来被生生掐断在含苞待放的年纪。
他想起谈笑眉,想起自己推开房门,看到她中毒倒伏的身影。不是他杀了她,她却死死瞪着他,似是仍在声声控诉,说谈无欲,你就是个魔鬼。
他想起怒斩,女孩子被他当作霹雳门的遗孤养大,他知晓这个遗孤不是真的,那只是他的一步棋。他放任她与金少爷决斗,听她说:“谈无欲,我已经看清你的为人!”
他想起白文采,紫发西施不会记恨他,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怎样眼看着千手毒王对她用毒。
他说,我是为了大局。
他说,你们永远也无法看清谈无欲。
她们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他吐尽了胃里的东西,仍是一声接一声地干呕着。吐到无物可吐,连胃液也几乎倒空,他躺倒在一地污秽里,大睁着眼,茫然地看着低矮的房梁,絮絮叨叨地说:“不可怨我……不可怨我……我是为了大局……为了大局……”
他翻来覆去地念着,又是一阵恶心,恶心得他头晕眼花,只觉整个世界都在打转。他又翻过身去,不住干呕起来。可能吐的早已吐光,没有东西可吐,那恶心的感觉便没法消减。
他觉得十分恶心。
大局?
哈哈哈……大局!
哪来的什么大局?他还有什么大局?归根结底,他只不过是……只不过是……想活命而已。
他活下来了,却止不住恶心。

他在酸臭的呕吐物里躺了半日,直到沾满秽物的头发都结起了硬块,才挣扎着挪动身子,蹭着地板,蹭到桌腿边。他在支棱的桌腿上磨开了缚住双手的绳索,又扯开捆在脚上的绳子,走到床边,拿沾满血污的被子裹住少女扭曲的身体,抱起她,走出房门。
外间一地血,他抱着女孩,路过她爹娘的尸体,出了门。
他找到一把锄头,在屋后挖了一个大坑,把女孩放进去,再把她的爹娘放进去。
他们并排躺在坑里,仍是一家人。
他盖上土,在土堆上插了一块木板,木板上没有写字。他也没有祭拜,只在那新起的坟前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屋子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搜走了,包括他的包袱。包袱里那几本书被扔在地上,不知被多少人踩过,封皮残破,满是脚印。
他把书捡起来,拍了拍,揣进怀里。又从灶台上提了菜刀,走到院子里,把那只被开了膛,血都已流干的老狗剁成了块。
他仔仔细细地把狗肉清洗干净,生了火,往锅里舀了水,狗肉放进去煮到半熟,捞出来,沥干水,拿火棍穿了,伸进灶炉里翻烤。他将肉烤到熟透,水分尽去,表面焦黑,才拿出来,晾冷,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包袱布,将肉干包好,背上,出门。
驴子也被牵走了,他掩好柴门,背上包袱,循着马蹄的印记走向未知的方向。

七天后,他到了州城门下,很容易就找到招兵的所在。
他说:“我要参军。”
负责登记新兵的是个吊梢眼的中年人,在日头下坐了大半日,蔫答答的,撩起一侧眼皮瞟了瞟他,问:“名字?”
他想了想,说:“谈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