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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斯通斯的童年时代,只有一条火车线路经过他的家乡。某些傍晚他会站在石桥底下等着列车在头顶呼啸而过的声音,阳光穿过巨大的桥洞,把他的影子往东方拉得狭长。
离开利物浦之后他搬到了曼彻斯特,住在城市最南端,离新公司更近,离故乡也更近。他买了辆车,记忆里破旧的摇摆的老式列车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他又花了两年来适应曼彻斯特。
他认识了许多新的人。住在两条街外的凯尔•沃克来自谢菲尔德城区。据沃克所说,他小时候住在谢菲尔德联队球场旁边。“我是听着谢联球迷的欢呼声长大的。”沃克没说那是个怎么样的地方,又遇见过怎样的人。
七月底的一天,斯通斯与大学同学在高尔夫球场待了一个下午,晚上皮克福德出现了。斯通斯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他在利物浦工作。”他们告诉他,“在你待过的那间公司。”
他点点头,觉得自己做了回应其实什么都没说。
“你认识他吗?”他们问他。
“认识。”斯通斯回答,“我们以前见过。”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接近事实的一句谎话。
前男友离开之前,给斯通斯留了张字条。严格来说是封信,足足有两页纸,斯通斯花了十五分钟才全部读完。信里写了什么他早已记不清了,都是些让他头疼的为双方关系留点情面的虚伪的感谢的祝福的话。他只记得其中一句:“你只爱你自己。”
凯尔沃克说他不适合太聪明的人,语气里隐藏着什么但他的话戛然而止。斯通斯看着他,罕有地沉默,慢慢喝完了一整瓶啤酒,仿佛自己已经为这段失败的感情做了全部挽回。
皮克福德比那要早得多,多得多的多。当时他头发的颜色比现在更浅。斯通斯记得他疯狂迷恋柠檬芬达所以他的吻都是甜的。
“我是夏令营里唯一能听懂他说话的。”斯通斯告诉沃克,“我他妈就做错了这么一件小事。”
夏令营结束后他们只继续交往了八个月,那八个月里皮克福德冲他喊叫的次数比跟他亲热的次数要多得多。斯通斯在前往华盛顿的路上花了四个小时,累得半死,最终却在路边气得浑身发抖。他们隔着一整条马路争吵。周围没有人,斯通斯不知道别人是不是都躲得远远的。没有什么比两个争吵的同性恋男孩更恐怖。
他不愿再去桑德兰。“利兹或者约克。”他很认真地告诉皮克福德,“哪怕达灵顿都可以。你起码得稍微付出一点努力。”
可那段时间皮克福德在车行帮忙,放学和周末都得去,为了一点微薄的薪水。他变得更容易疲惫,嘴里柠檬芬达的气味逐渐被脖子上的松节油气味取代。斯通斯没法让他不要再去车行,因为当时的斯通斯也没什么钱。
年轻而贫穷,他们很快就分了手。皮克福德说希望在离斯通斯的生活远一点的地方见面,他想去约克。当时斯通斯就察觉到了异样。他隐约觉得这会是他最后一次跟皮克福德见面。
斯通斯永远都无法真正理解东北人。皮克福德总会发脾气,但安抚他只需要五秒。他会因为斯通斯说错话就躲在被子里哭,最终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分手。”皮克福德没再联系过斯通斯,彻底消失在他的生活中,就像从未出现过,从未在十七岁那年夏天因为斯通斯一句愚蠢的话就突然凑过来吻他。他的形象逐渐褪色成“粗鲁野蛮暴躁的东北男孩”,“那个”东北男孩,把斯通斯按在墙上问他有没有买安全套,如果没买的话,恐龙就是这么灭绝的,泰坦尼克撞上冰山,披头士乐队解散。
他抬头看向皮克福德时,对方也正看着他,脸上带着斯通斯从未理解过的表情。皮克福德张开嘴,说:“啊,你。”
就这样。就这样?就这样。斯通斯已经有五年没见过皮克福德了。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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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沃克坐在沙发上,悠闲地晃着手里的啤酒瓶,听完了整个故事。复述是件比想象中更难的事情,斯通斯总把话讲到一半才意识到这部分不该说,忘记了细节所以前后矛盾,他甚至没说自己说了什么皮克福德才会吻他。
“我不记得了。”他用这句话回答了沃克的大部分问题,“那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
“在社交圈里看见前任一定很难受。”沃克说,“我就不一样了。我的前任都被我埋在了花园里。”
“真厉害。”斯通斯瞪着他,“但起码我说的是真话。”
跟皮克福德再度交流发生在聚会最后。斯通斯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哪怕是为了礼节。
“回到利物浦应该很晚了。”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问皮克福德,“你开车还是……”语气客套就像初次见面。
“我不住利物浦。”皮克福德回答,“我住在曼彻斯特。”
“他现在跟你住在同一个小区。”霍尔盖特突然搭腔,“大概就隔了……两三条街。我不是很确定。Jordy?”他把脸转向皮克福德,“你是不是住在附近?”
斯通斯不该参加那个夏令营,不该花四个小时去桑德兰,更不该开口再跟皮克福德说任何话。皮克福德眯着眼睛,紧紧抿着嘴唇,没有理睬霍尔盖特的问题,只是瞪着斯通斯就像从没见过这样的傻逼。“这不是我的错。”斯通斯几乎想把这句话说出口,“你来说也不会比我说得更好。”
“那根本没什么。我们很年轻。”他冲坐在沙发上的沃克手舞足蹈,“他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同性恋。事情发生得又快又突然,我们都没做好心理准备,所以从……”
“你们做了吗?”
“做什么?”
“还有什么?性。”
“不然还能做什么?我们十七岁。你十七岁的时候除了性还做什么?”
“努力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
“我没看到努力的成果。”
“你看得不够努力。”
他没有把全部故事告诉沃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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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沃克跟斯通斯的生日在同一天,这只是巧合,为他们的友谊画蛇添足或者火上浇油的重要部分。斯通斯从来没有冲到街上对人群喊:“谁的生日在5月28号?”沃克从来没有举手说:“我”。
沃克有着浅棕色的发亮的皮肤和卷曲的头发。“我父亲是个牙买加人。”他说,“我妈妈是白人。在谢菲尔德他们能看出来。他们看着我的脸就能看出来。”
斯通斯没有经历过沃克经历的事情。对他来说要容易得多,人们无法看着他的脸就觉察他是同性恋。他甚至交过一个女朋友。
没有人知道他和皮克福德的事情。他认识皮克福德的时候,父亲身体很差。他告诉皮克福德:“我不能现在告诉他。”皮克福德从未尝试告诉任何人直到他们分手。他曾经抱着斯通斯的脑袋告诉他所有事情都会好起来的,如果有什么事不够好,你来找我,我会让你好起来的。
每次他们待在一起,斯通斯消失在视野里超过一分钟他就会发脾气。斯通斯没想过他会提出分手,他以为对方需要他,但最后皮克福德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想要他了。他没有追问,就像不会追问皮克福德脸上的淤青和背上的伤痕。他知道皮克福德不会说,也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像个男朋友一样站出来,站在他学校门口,告诉所有人没人能欺负皮克福德,如果想揍他必须先跨过我。诸如此类的事情,他无能为力。
当时的斯通斯瘦得像支铅笔。他的家人和朋友都喊他“铅笔”。他像每个斯通斯一样又瘦又高,也不知道怎么打架。
十八岁那年他俩都去纹了身,为了全然不同的原因,在不同的地方做了几乎相同的事情。
有人会保护皮克福德。皮克福德有个哥哥。亲哥哥。他的哥哥姓罗根。理查德•罗根比皮克福德大六岁,他会站在学校门口,告诉所有人没人能欺负皮克福德,如果想揍他必须先跨过我。斯通斯知道同一个人如果知道斯通斯在操他弟弟会把斯通斯打出五种颜色。
他们就坐在山坡的草地上接吻,周围没有人,只有几头奶牛。天很冷,夜晚从天空垂落,他的男孩嘴里有柠檬的味道。他们和奶牛一起回家。
华盛顿是个空旷的东北镇子,比斯通斯在英格兰踏过的每一寸土壤都冷。那里除了皮克福德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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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斯通斯接到了马奎尔的电话。马奎尔是另一个谢菲尔德人,高大坚实,硬得像个铁块。离开南约克之前,斯通斯认识的人都在往谢菲尔德跑,他的亲人、同学和朋友。当他离开南约克,身边突然全是谢菲尔德人,每一个都疯得特立独行又互有相似。
“明天去打高尔夫。”马奎尔说,“我开车。”他们住的地方附近有几个不错的场地。
“我表弟搬到曼彻斯特来了。”马奎尔继续说,“他在利物浦工作,所以他住在曼彻斯特。这听起来合理吗?但他住在曼彻斯特。”
“你表弟叫什么?”
“乔丹•皮克福德。”
“你他妈怎么会有个东北表弟?”
“你他妈怎么知道他是东北人?”
斯通斯愣了愣。“他是霍尔盖特的朋友。”他回答,“梅森•霍尔盖特,我的老乡,巴恩斯利人。”
他突然想知道皮克福德对霍尔盖特说过什么,会不会告诉他自己有过一个巴恩斯利男朋友。他想知道皮克福德是不是特别喜欢巴恩斯利人,对每个巴恩斯利人都像对斯通斯这样主动。他想知道皮克福德跟霍尔盖特是什么关系。他们说是“朋友”,但斯通斯看过他们在Facebook的合照,没那么像朋友。当斯通斯跟皮克福德睡在一起时,他们也告诉别人,他们是“朋友。”
“凯尔可能来不了。你会来吗?”
“会。”斯通斯说,“明天见。”
他不知道皮克福德是否知道他会去。第二天早上他站在马奎尔的车旁,皮克福德走进前院,提着一只橘色的Sainsburys购物袋,袋口露出薯片包装的一个角。他看着斯通斯,眼睛瞪得滚圆。
“早上好。”斯通斯说,冲他挥了挥手。
皮克福德沉默了三四秒钟。“Harry!”他大声喊了起来,“HARRY!”
马奎尔从楼上的窗户探出脑袋:“怎么了?别在周六早上嚷嚷。”
“你的院子里有些东西!”皮克福德嚷着,小声,但仍然在嚷嚷。这是他的原话。“有些东西。”斯通斯咀嚼了一下。什么东西?他低下头看着右手食指,想要拔掉指甲盖旁翘起的毛刺。他能听见马奎尔打开门接着走出门廊。
“什么东西?”马奎尔问皮克福德。他们离斯通斯有几米远。
“你说老乡。那他妈是什么?”
“John是老乡。”
“他他妈的不是谢菲尔德人。”
“南约克郡。当你离开约克郡,来自约克郡的都算老乡。南约克就跟亲兄弟没区别。”
“你离开英格兰德文郡人也他妈算老乡吗?”
“当然。离开地球美国人都他妈算老乡。”
斯通斯几乎对每一任男友说过“我会永远爱你”,但只在对皮克福德说的时候还相信着这句话。他从约克回来,在山坡上坐到傍晚,接着花了比预想中更长的时间来把皮克福德抛诸脑后。跟下一任男朋友分手之后他又想起了皮克福德,至少皮克福德把分手处理得相当利落。他想知道皮克福德现在跟怎样的人睡在一起,会不会隔着十几米冲对方大喊大叫,会不会露出失望透顶的眼神。
仓库正中央停着一辆被卸掉车轮的脏兮兮的老车,车门正在生锈,红色油漆变得斑驳而开始脱落。皮克福德按动电钮让铁卷门落下,斯通斯把啤酒罐摆在地上,又像堆积木一样慢慢叠高。
来华盛顿之前他想过他们该做什么,但那份在列车上被摇晃过的古怪的期待在他见到皮克福德之后,逐渐沉淀成一种模糊的钝钝的感觉,像隔着毛玻璃看一双浅色的眼睛,或者隔着毯子摸一只柔软的手。眼前的皮克福德甚至不如他脑海中的真实。
“约克……利兹……斯卡布罗……布里德灵顿。”他数着。那是他夏令营之后去过的地方。
“布里德灵顿?”
“在约克郡最东边。”
“我去过。”
“真的?什么时候?”
“去年夏天。我表哥,他……但这故事很蠢,你会想听吗?”
“当然。”
“我表哥Cory,比我大四岁。他是同性恋。去年夏天我刚满十六岁。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但他突然知道了。有一天他对我说,我带你去布里德灵顿。我问他布里德灵顿有什么?他说同性恋。我没有理解,哪里没有同性恋?他刚考了车牌,很喜欢开车带我出去玩……我以为他告诉我妈妈了,他总会告诉我妈妈。但那天他没有。我不知道他没有。我回到房间收拾东西,然后出发,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就已经在布里德灵顿了。那里有海滩,有很多人。
“Cory本来跟我在海滩上。我坐在那儿,风把沙子往我脸上吹。他突然说,我去买点饮料,如果我不回来,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但要早点回宾馆。我说好,他一直没有回来。我开始在沙滩上堆沙子,刚刚退潮,沙子都是湿的,还有一些螃蟹和很小的贝壳。
“我就像个傻逼一样。一直到天黑,他突然出现在沙滩边低头看着我,问我‘你他妈在这儿干什么’。我回头,我已经堆了一个五米多长,两米多宽的沙堡。
“他从没想过我会留在沙滩上,他本来只是打算换衣服,但我不在房间。他最后哪儿也没去,坐在床边,瞪着眼睛看着我吃牛肉派。他给我买了瓶芬达,我问他‘为什么不是柠檬味的’,他说闭上嘴不然我就杀了你。
“第二天中午我们开车回去。我还去看了我的沙堡,已经被浪冲走了。等我们回家……我说过,他没告诉我妈……我们回家的时候她就站在门口。他说对不起,她用扫帚把他打了出去,就像扫一只老鼠还是什么的。你不要笑,我还记得她说你不许再碰我的孩子,别的我不记得了。他一直在嚷着什么,但我没仔细听。
“我以为就这样,这就是全部了。等Cory走了,她和Richard站在我房间的门口,就这么看着我。看起来非常紧张。我问他们怎么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接着她问我,你有没有让陌生人把什么东西放进你屁股里。John,不要笑,你为什么又在笑?她就是这么问的。我十六岁了,我知道她在问什么。我说没有,没有人碰过我,我在堆沙堡。”
“他们相信吗?”
“他们相信我说的所有话,因为我从不撒谎。但他们不相信我这么蠢,去了布里德灵顿,接着堆沙堡堆到天黑。”
斯通斯开了一罐啤酒递到皮克福德手上,自己也开了一罐。
“为沙堡。”他说。
“为布里德灵顿。”皮克福德接着说。
“为同性恋。”
“为肛交。”
“为安全套。”
“为柠檬芬达。”
斯通斯笑了起来,笑得很厉害。
“怎么了?”皮克福德笑着问他,“我喜欢柠檬芬达,只是喜欢。就像你喜欢我。”
“我没这么说过。”
斯通斯看着皮克福德的笑意消失在眼角,看着他的表情变得有些错愕。火车上那种摇摆的古怪的感觉又回来了,他的头皮发麻。
“但你来了这里……”皮克福德说,声音越来越小,他的视线从斯通斯的脸移到那辆旧车上。
“我可能只是来堆沙堡的。”
“嘿!你不能……”他的话只说了一半,斯通斯注意到他的左手捏得很紧。
“别突然生气,只是玩笑。”
他重新转过头看着斯通斯:“但我从来没有问过你。”
“问什么?”
“问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这重要吗?”
“我他妈不想当个王八蛋,John,操你。我不是真的觉得一句话多重要,但你得在我当个傻逼之前让我明白,你到底是觉得好玩还是真的理解。理解我想对你做的事情和我……”
“你想对我做什么?”
被皮克福德摁在高尔夫球场休息室的墙上时,他问了同一句话。马奎尔和沃克的声音离他们只有一墙之隔。皮克福德没有回答。斯通斯闭上眼睛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