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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
江氏的府邸实在是很大,即便是在京师临安城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
云梦江氏是高门大族,在国朝所编的《姓氏录》上,仅排在皇室姓氏之后。江家先祖有从龙之功,受封为安国公,允许代代承袭爵位。自立朝起,江氏就极受皇室尊崇,本代安国公的独女江厌离,更是已于三年前入宫嫁与太子为妃。
然而,在这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盛势中,本代国公夫人却隐隐担心,下一代起,国公府将大不如前了。
虞夫人的担心实在是很有些道理。
何以故?她与国公所育的独子江晚吟,只一心向往山水闲逸的人生,屡屡向她提出想寻一处山水秀美之地,效仿那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靖节先生,躬耕陇亩,归隐山林。
江小侯爷①目下无尘,自视甚高,连皇室中人也不放在眼中。且甚是嫌恶与人应酬唱和,理由无他,他觉得世人实在是很蠢,皆配不上他。他但凡看人,总是先用打量的目光在那人周身上下扫视一遍,方才极不耐烦地开口:“何事?”
但是,他作为国公独子,是绝不可能逃离尘网的,否则下一代国公之位,便无人可承了。因此,作为折衷之举,虞夫人便许他在府中后院,单独辟出一块地方,真真假假地搭了一间小茅屋,划了几块可供耕作的土地,圈了几只鸡几只鸭,有些可笑地“隐居”了起来。
这桩笑话,京中世家之人皆有耳闻,人人提起这位江小侯爷,都是直摇脑袋,笑虞夫人教子无方,将他养成这样一个任性的性格。
安国公还有一个养子,比小侯爷大不了多少。
有人就问了,“既是养子,想必会比亲养的小侯爷争气些吧?”
嗯,这位魏公子的确算很是争气了,在京中也是名声大噪。只是他争气的方向,实在是有点……
这位魏公子的名字,常常被京中许多富贵人家的小姐于口上提起,这倒不是因为他是这些小姐的春闺梦里人。
是因为,他,安国公的养子,喜欢给姑娘们裁制一些衣裙。他脑子灵动,又很肯在这一事下功夫,因此他所制出的裙子,一在市面出售,便遭这些喜好追逐风尚,互相攀比的富家小姐们哄抢一空。
他裁制衣裙,仅为兴趣,不为谋利,因此每种款式,都不过十数条。上个月他依据《山海经》中所写的几种精怪的形象,在裙子上印染了一些很是新鲜的图样,让许多去的晚了,没抢到裙子的小姐们,委屈地在店中连连流泪。
“真的没有了吗?真的没有了吗?好店家,我出十倍的价格,您让魏公子再裁制一条吧!”这些小姐往往不肯死心地在店中,拉着掌柜的袖子连连恳求。
掌柜便笑着摇了摇头,堂堂国公养子,又几乎是被当作亲子一般养大的,怎会稀罕这些小姐“十倍的价格”呢,“您呀,下月请早吧。您说这都巳时三刻了,早没了。”
物以稀为贵,且魏公子每一条裙子,确实也是花样新颖,形制考究又好看。因此,在诸方面缘故的作用下,魏公子的名声,便愈传愈广,愈传愈响。以至最后,连一些宫里的公主娘娘们,都暗暗惦记起了下一批次的新裙子售卖的日子。
亲子日日吟诵一些“安得舍尘网,拂衣辞世喧”的诗句,养子只喜好给姑娘们裁衣制裙,皆非志在朝堂之人,这叫安国公与国公夫人怎不日日叹气?
此外,还有另一事令安国公与国公夫人愀然不乐了十几年,这将来承爵的江小侯爷,是个地坤。
素来江家承爵的,都是天乾。若这一代没有天乾,小君也可。可偏偏至这一代,国公府就只有一子。这一子,不巧是个地坤。虽说地坤非要承爵也不是不可,但总归算不上完满之事。
国公夫人性子好强,又极要面子,最怕被其他世家夫人嘲笑。因此,在江小侯爷九岁时,安国公收养了故友的孩子,她甫一得知这个孩子又是一个地坤时,脸色便大是不好看了。
有鉴于此,魏公子素来有些不得国公夫人的喜欢。
这一日,魏婴又火急火燎地推开了江澄的小茅屋的门,江澄正在翻着一卷《庄子》,见他这番毫无形象的破门而入,气得瞪了他一眼。
“你又有何事搅扰我?”,江澄斜着眼睛,睨他一眼。
“好江澄!好江澄!你快给我想想!下月初便要给那些姑娘们上一批新裙子!若是想不出新鲜的花样,不能按时送到齐掌柜那里,那些姑娘的眼泪岂不是要把我淹死了!”
“你不是一贯很享受这些姑娘对你裙子的喜欢吗?”
魏婴的确是很有一种怜香惜玉的情怀在心中,他裁制小姐的衣裙,也有出于一点对年轻小姐们的亲近之心。
“她们一个一个失落地瞧着我,怪我不在月初便发卖新裙子的模样,我可不想再见一次了。好江澄!好晚吟!你快给我想个新鲜的花样出来吧!”
魏婴再是有才气,也难免缺乏灵感的时候。他画不出新鲜的样式,便推开这间小茅屋的门,拉着江澄的衣袖,让他帮忙想些花样。
江澄每次也确实没让魏公子失望,他想的花样,那些姑娘也是喜欢的。只是今日,他却没有对魏婴施以援手,反而问他:“你还让我想新鲜花样,我让你给我裁制的衣裳,却迟迟不给。”
魏婴想到江澄要的那件衣裳,不禁一个哆嗦。
原因无他,江澄喜爱幼狗,魏婴却偏偏一见到犬类,便吓得觳觫栗颤,双足发软,因此偌大的国公府,是找不出甚至一根狗毛的。
上一次江澄又想起那几只为了魏婴被送走的幼犬,极是想念,便逼着他给自己裁制一身毛茸茸,又印染着幼犬图样的衣裳。
魏婴哪里敢裁制这件衣裳,他一执起画笔,想尝试绘制出将要印在这件衣裳上的幼犬图样,便又是一个打哆嗦。
魏婴勉强笑了笑,咬着牙说,“我……我不敢画……”
“好啊!魏婴,你想食言而肥啊?我这便去告诉母亲,你这个月发售裙子之时,还在姑娘们的撺掇下,往自己身上试了一遭!那些姑娘还给你挽了个灵蛇髻!”
听他抬出了国公夫人,魏婴只好又拉着他的袖子,摇了摇他的手臂:“我画!我画!”
江澄“哼”了一声,又开始翻《庄子》,不久合上了书册:“嗯,灵蛇髻,你下月的新图样,不然就用灵蛇吧。”
窗外的风吹进了屋子,吹得这卷书册又翻回了刚才读到的那页:“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
灵蛇吗?魏婴若有所思,不久从江澄的桌前扯了一张画纸,粗略画了下来,虽是画得极是简单,依稀可以窥出,这小蛇的灵动之态。
“不许再忘了我的衣裳!”
下月初,魏婴送了一批新制的衣裙到店中,名为“目怜心”。
①实际上应该称为“江少国公”。
Chapter.2
国公夫人派了金珠银珠两位侍婢分别去往魏婴的院子同江澄的茅屋,告知他们明日不许缺席皇室举办的思齐会。
国朝重视文教,思齐会之名取自“见贤思齐”,顾名思义便是择一位世家子弟中的翘楚,在会上引为楷模,以令众世家子弟效仿。此会三月一次,公侯子弟必须到会,轻易不许缺席。
“金珠姑姑,我……我明日有事……”魏婴连连对金珠拱手,第二日是他例行上市新一批次衣裙的日子,他按理是会到店中的。
他连连拱手,嘴似抹蜜一般奉承金珠。这位金珠姑姑只是冷笑了一声,甩下一句:“大公子若有何要事,不妨亲去和夫人说。”
说着,便行了礼出去了。
另一边茅屋里,江澄亦在同银珠姑姑闹着不愿去明日的思齐会。
“银珠姑姑……我……我昨晚看书晚了……病了……”
“病了?那奴婢去回了夫人,让夫人去请皇后娘娘从宫里指一位御医给小侯爷诊治。”
“不不不!银珠姑姑!我病好了!”
他二人实在太不愿去这思齐会了,皇家举办的思齐会,席位皆是按照各家爵位布置的,何家何人缺席,一目了然。众位娇生惯养的子弟须端端正正按礼数跪坐着,一开就是整整四个时辰。连午膳都须在会间休息时统一用完,虽说这午膳都是皇家的御膳房做好的,自然不可能偷工减料。但一来御厨要照顾众人口味,二来从御膳房统一打发送过来亦很有一段距离,众位子弟对这温吞没滋味的饭食实在是敬谢不敏。
二人再是不愿,第二日也只得早早地被从人唤起来,塞进轿中,往南门抬着进了皇宫。江澄素来嫌恶坐轿子,又须按规矩一丝不苟地穿着紫色的国公府世子礼服,气闷地在轿中青了一张脸。
他身后那顶轿中的魏婴,虽说不用穿那繁复的世子礼服,却也被这规规矩矩的衣裳层层捆着,这令他憋闷不已,似浑身长满了跳蚤似的在轿中扭来扭去。
辰时,众子弟入场,各家带来的从人皆留在场外等候。满脸肃穆的宣教先生亦已早就到场,众子弟平日都是斗鸡走马之人,见了这位先生,也不敢不恭恭敬敬地齐声行礼:“蓝先生。”
这位蓝启仁先生,亦出自高门大族姑苏蓝氏,是本代辅国公的嫡亲兄弟,以治《谷梁》、《公羊》二经名满天下,是当今圣上亲封的“当世师表”。
他微微颔首回礼,当即就开始宣讲本次思齐会的内容。他语言高深玄妙,佶屈聱牙,谈及一些近日京中世家子弟失轨之举,更是不留半分情面地点出那人姓名。众子弟皆战战兢兢听着,生怕又有哪里触到这位蓝先生不满,被当场揪了出来。
江澄昨夜在茅屋中为了今日的思齐会大发了一顿脾气,而后不曾睡好,此刻已是听得昏昏欲睡,恨不得当场死去。他左侧的的魏婴却也未曾好到哪去,魏婴昨夜虽是一夜好眠,可他性子最是跳脱,似这等沉重得好似参加凶礼的场合,又不得不挺直腰板正襟危坐着,实是不如死也。
江澄忍着瞌睡,直到听到蓝先生说了一句:“本次思齐会,择出供列位效仿的世家子弟楷模,出自我姑苏蓝氏……”。他不免微微撇了撇嘴,心中哂道:“这位蓝先生自诩毫无偏私之心,可选出的楷模,还不是出自他本家?”
江澄实在是冤枉了这位蓝先生。
蓝先生此次挑出的世家子弟楷模,是本代辅国公次子,少有贤名。他虽不入仕途,却当真胸怀悲悯,将世间众生皆放在心中。
他十四岁便仗剑行走天下,扶济世间贫弱百姓,惩治天下奸邪之人。
正始十六年,济州有山匪啸聚山林,为恶一方,他趁夜孤身上山,一人单挑了寨中三百歹徒。他下山时,官军方才赶到。
正始十八年,兖州大水引发瘟疫,他不顾一己之危,亲自押运一批药材赶往,活人无数。
……
凡此总总,不胜枚举。他又生得极是丰神玉立,令人见之忘俗,世人呼之“慈航子”,更有百姓感戴恩德,自发为其立生祠。
可惜如此令人神往之举,在蓝先生口中,也成了味如嚼蜡的年表。好一会儿,他确信自己已将蓝二公子做尽的好事,桩桩件件都说过了,方才停了口。
蓝二公子从帘后转出,江澄略抬了抬眼,心中微微一动。蓝二公子虽是收敛了起来独属于天乾的那份迫人威压,但江澄素来敏锐,当下便察觉到了。
这位蓝二公子,与旁的世家子弟的确大大不同。他着白衣,周身毫无金玉之器,眉目一派魏晋水墨风流之色。他确是不须佩戴金玉的,世间饰物为他所衬,只会黯然失色。
江澄素来嫌恶世家子弟喜好文饰之风,时天下升平富足,国朝崇奢靡富丽之物,京中子弟斗富,恨不得将周身佩得像个放置金器的架子。江澄每每见到,就厌恶地移开了眼,更是躲回自己的茅屋中,连连看一些《庄子<秋水>》,来驱散鼻尖似乎都萦绕不去的铜臭味。
不过,江澄惯常能挑出他人的毛病。比如此刻,他方才在心中赞许过蓝二公子不俗,却又换上一派讥诮之色:“沽名钓誉之徒!遍行善举以邀买人心!想来也非真心!”
蓝二公子还未开口,他先向台下略微扫视一番。不知怎的,就对上了一位紫衣少年的微微上挑的眼睛。这位紫衣少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中有微微讥嘲之色。
他左手的少年,亦生得极是好看,却极不规矩地正挤眉弄眼着,毫无正形地在笑着觑他。
……
蓝二公子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他自十四岁誉满天下始,但凡见过他的人,都是满面崇敬之色,断无这两种或是讥嘲或是挤眉弄眼的神情。
好在这位蓝二公子行走人世,自是见多识广,他当下尽量移开视线,不去看台下这二人,先表示了一番蓝先生“过誉”云云,而后随意谈起自己在别处的几番见闻。
他言辞简洁,不夸饰,亦不流于俗套,比之适才蓝先生的刻板言辞,别有一番引人入胜。
听闻这位蓝二公子平日素少言语,不像是老于言辞之客,可他这番由简入繁,由具象而入抽象,由世情而入道德的言谈,一时皆引得众位世家子弟极是专注地听着,为京外的市井之情生起一些心驰神往。
……
蓝二公子确实是个妙人,今日的思齐会竟也不似往日那般难捱了。
申时末,众位世家子弟听过了思齐会,正要按序位离场。魏婴嬉笑地附耳对江澄说:“这蓝二,分明是位天乾,却长了这样一张,地坤的美人面孔。”
江澄嫌恶地白了他一眼,伸手不动声色地隔着厚重的礼服掐一下他的臀尖,“你自己也是个地坤,此事很值得骄傲吗?”
魏婴嬉皮笑脸地冲他嚷嚷道:“江澄!江小妹妹!你也是啊!”
“哼。”江澄一时气结,丢下兀自嬉笑不已的魏婴,快步离了场,坐进了自己的那顶轿中,简直不想再多搭理他。
Chapter.3
六月初一,已是盛夏,京中溽热难安,又是魏婴例行要送去新一批次衣裙的日子,他素来是会在这一日亲到店中的,那些小姐姑娘们也都很喜欢这位魏公子。
魏婴年纪轻,人又有趣,和姑娘们玩笑毫不露怯。姑娘们有时撺掇他穿一穿他自己裁制的新衣裙,他半推半就地也就从了。而后姑娘们一哄而上,给他描眉,给他挽髻,给他挑珠花。
但是这一日不巧,魏婴的热潮期将至,但他只是想一想那些姑娘们见他不来,颇为失望的眼神,还是咬了咬牙,穿上了能出门见客的衣裳。
对于他这一举动,江澄的反应是讥刺地看着他,勾着一边嘴角骂了他一句:“拼死吃河豚。”
劝不住,骂不动,魏婴这人就似一块滚刀肉一般,且他对付江澄还极有一套别样的不要脸。江澄气得眉心直拧,又实在放心不下,只能同他一起去了。
其实,江澄的热潮期,也要到了。
他二人正如孔夫子所言,“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二人显然是低估了热潮期将至时,情素浓烈馥郁的芬芳。
店中的姑娘们,大多是些对情素气味不大敏锐的小君,只是依稀觉得今日魏公子的店中,大概是置放了什么少见的香花。
魏婴今日带来的新衣裙,是仿着汉时赵飞燕的留仙裙这一典故所裁制的,又为着盛夏之故,挑了较为软薄的料子。新制的素白色衣裙,在这苦夏中,别有一份清新之感。这些姑娘小姐们,一见就极是喜欢。
年轻的姑娘都是娇俏爱闹的,这次的新衣裙又讨了她们喜欢,她们一高兴,又闹着要让魏婴试给她们看。
魏婴心下一动,偏过头去看了旁边的江澄一眼,兴起了一个捉弄他的小念头。
“江澄,我要换上这条裙子了,你就不敢吧?”他最是懂江澄了,他深知江澄最恨被他人比下去,哪怕只是凭着这样拙劣的一个激将。
“哼。”江澄劈手拿过了那条的裙子,转入了帘后。
片刻后,他一脸不快地又从帘后转出,瞪了一眼满是笑意偷眼瞧他的魏婴,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声:“换好了。”
“哈哈哈哈哈!”魏婴正拿着一个茶盏递到嘴边,他连连看了江澄几眼,又怕自己再笑出来,便连茶也不敢再喝了。
“你!”江澄本就对穿上这姑娘的衣裙极是抗拒,魏婴又毫不留情地笑出来,他气得差点要夺过那盏茶浇得他一头一脸了。
店中的姑娘们三三两两对视了一下,一哄而上,将江澄围作一团,像待魏婴一般,又要给他描眉,梳发髻,挑钗环。姑娘们本有点害怕魏公子身边这位总是满面不快之色的江小侯爷,但此刻见他竟当真愿意换上姑娘们的衣裙,登时兴起一番可亲近之心。
毕竟,江澄脾气再大,也不能对姑娘小姐们发作是不是?
“你们!哈哈哈哈哈!你们按住他!我来给他画!”魏婴大笑,他抢过姑娘们手中的螺子黛,细细地给江澄描了一个姑娘们常画的拂烟眉。
“魏婴!”江澄几乎要咆哮了。
突然,江澄的身子颤了颤,姑娘小姐们的拉扯间,他的热潮期,汹涌而至。
“呀,小侯爷怎么没抹胭脂,脸就红了?”一个姑娘奇道。
“咦,魏公子怎么也是?”
这些姑娘们,多是一些未经人事的小君,丝毫不知地坤热潮期情欲发作不得抚慰的百般难耐,兀自还围着他们俩笑闹着。
二人心中只是苦笑。
好在店中有一位客玉甘姑娘,察觉到二人有些不对,忙越众而出,在旁的姑娘小姐们不解的眼神中,将他二人扶去了后堂。
这位客姑娘,是一家秦楼楚馆的红倌花魁,往日馆中偶也会有热潮期突至的地坤客人,故也有些经验。
江澄与魏婴虽都生得较为单薄削瘦,到底也是两个成年男子,客姑娘扶得额上沁出好些汗,粉面盈盈的。
她仔细思量了一番,面色更是红了。半晌,攥了攥拳头,终于从袖中掏出一件事物,不言不语地递给了尚还神志较为清明的魏婴。
魏婴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双头的角先生。
“这……这……”魏婴平日再是不要脸,猛然收到了这件事物,一时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客姑娘更是羞得双靥飞红,随意给魏婴略福了一福身子,逃也似得离开了。
“啊……”江澄见屋中仅剩他们二人,适才极力压抑隐忍着的呻吟之声终于逸出了双唇。魏婴拧过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面上潮红,眼中满是平日难得一见的迷离之色。
“魏婴……魏婴……你给我……你给我出去……”,江澄甚随其母,极是要强,便是已至此刻这般境地,亦绝不愿有半点跌份。
魏婴平日就不怕他横眉竖眼的叱骂,此刻自然是不会走的。
“啊……魏婴……都是你……偏要来……”情潮汹涌而至,江澄似乎都能感受到下身淋淋漓漓的有难以启齿的液体丝丝缕缕打湿了亵裤。
江澄平日埋怨他,素来是中气十足的。惜乎他此刻浑身发软失力,这一句话里,竟是有几分娇嗔之意了。魏婴正提过茶壶,欲往旋开的角先生里灌进热水,听此一句,竟是哆嗦了一下,差点摔了那柄茶壶。
“江澄……你……”他勉力旋上角先生的盖子。
他亦是极力忍耐了许久,此刻终是再也压制不住。江澄那上挑着,有些勾人意味的眼角边,慢慢地溢出了几颗因着情欲之故的眼泪。
这眼泪落到魏婴的眼里,他只觉得脑中“铮”地拨了一下琴弦,他再也不顾旁的,只一把将江澄扑倒在榻上。
“啊……你……”受此一扑,江澄那双杏目微微有些睁大了,他轻轻地在魏婴的身下挣扎了起来。突然,魏婴的亲吻,像初春的细雨一般落了下来,像雏鸟的毛一样轻软,抚慰得恰到好处。
那一年,江澄九岁,安国公从京外返家,带回了故友的孩子。安国公将他两人的手拉到一起,魏婴的手暖融融的,微微熨烫着江澄冰凉的掌心。
他的挣扎在这一瞬间止住了。
万人丛中一握手,使我衣袖香三年。
魏婴,我们原本,就该是佳偶天成。
似是感受到江澄的不情愿已然烟消云散,魏婴放心下来,他的吻渐渐热了起来,像藤蔓一般,缓缓长满江澄的周身。
魏婴探手下去,去触碰江澄的下身。他只道江澄的那处,定然是湿了的,却不想,湿得远比他估料的厉害多了,登时便将他整个右手背蹭得尽是湿滑。
魏婴生来一幅喜眉喜眼的模样,他虽是自己也已被情潮迫得难受紧了,却仍是那惯常的笑模样。这落在江澄的眼里,以为他又起了什么坏念头,急道:“魏婴……魏婴……你……啊……还在等什么……”
此言甫完,江澄极力伸长了手,想去够榻边的那个角先生。角先生灌满了热茶,江澄一碰到,就烫得他有些羞耻地缩回了手。
魏婴又笑了一声,他劈手去拿过了那个角先生。客姑娘赠的这个角先生是双头的,两端对称,比寻常男子的性器粗上一些,顶部生得圆头圆脑。他轻轻拍了拍江澄的脸,“江澄……张嘴……”
江澄异乎寻常地听话,他依言微微张开了嘴,魏婴将角先生的一头塞进了他的口中。角先生有些大,江澄“唔”了一声,又睁大眼睛瞪了魏婴一眼。
银丝牵牵连连,那角先生的一头,已被江澄舔舐地湿稠滑腻,魏婴欲从他口中拿出,江澄又生起了几分不情不愿。
魏婴只好复又凑上去吻他,一面也不停手,用角先生圆胖的脑袋去触碰江澄的穴口。甫一接触,那忍耐多时之处,便难忍地紧缩了一下。
见此情状,魏婴再是促狭的性子,也不忍心再逗他玩了,只慢慢将那角先生推进穴中。江澄的后穴,早在外堂被姑娘们围坐之时,便已湿了,此刻吞着那角先生,极是顺畅无比地邀迎了进去。
那角先生甫一抵入深处,江澄又是一声闷哼。见他已将这头毫无涩滞地吃了进去,魏婴背过身子,将角先生的另一头抵上了自己的后穴。
这一头,适才江澄未曾舔过。他又送得急了,这番有些鲁莽的动作,激得他脊背弹动了一下,撞上了江澄的后背。
这一撞,将角先生往江澄穴中送的多了些,重重地抵进了后穴更深处,“啊……魏婴……你!你到底会不会!”
他被这一撞,准确无误地撞上体内最敏感之处,极是羞耻又极是难耐地半立了起身子,伸手有些不满地推了魏婴一下。以他惯常要强到极处的性格,连床笫一事,也不肯将主动之权拱手让给魏婴。
魏婴亦已然得了趣,他感受到穴中的角先生往外送了一点,被江小侯爷的后穴抢去了一些,也不肯再有丝毫辞让。
一时,两人像较上劲似的,你来我往地用后穴争夺起了这根角先生。哪一方抢的多了些,便往那方后穴深处重重撞了一下,浑身脱力,形势便立时调转,被另一方的后穴夺去多些。
……
若是宫中的太子妃娘娘得知,他二人不仅小时候为一碗莲藕排骨汤争抢,长大后,又为这双头角先生争夺起来,不知该作何表情。
“魏婴!魏婴你还要不要脸了!”江澄难耐的情潮方缓解一些,他便原形毕露,恶声恶气地嫌恶起魏婴来。
“哟,江澄,你又给自己立什么牌坊呢?”魏婴丝毫不肯让他,亦是回击了他一句。他二人平日拌起嘴来,本就是什么雅的俗的都说。今日又一起做了此事,更是口无遮拦。
他探手下去,用小指轻轻蘸了一点江澄穴口溢出的汁液,送到嘴中,“甜的。”
江澄睁大了眼睛,片刻后,连耳垂都被染得红了:“……不要脸。”
屋内,一时芬芳扑鼻,晚香玉同赤蔷薇的香味混在一起,并不显怪异,反而分外勾人。
……
蓝二公子坐在屋顶,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本只是有事路过此处,却不想忽然嗅到一阵极浓烈,极好闻的,来自热潮期的地坤的情素香味。他虽是个极是克己复礼的名士,到底也是个天乾。
本能驱使下,他循着情素的气味,便来到了这间屋前。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他做了个极是不符合他素来守礼的性子的举动,他纵身一跃,跳上了房顶,揭开了一块瓦片。
屋内,一室旖旎。
休道欢娱处,流光逐暮霞。
Chapter.4
那日从店中回来,二人的关系却并未发生何种改变。毕竟他二人从小一块儿长大,一起做的荒唐事情可多了去了,若桩桩件件都要事后羞上一羞,这国公府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此次不过因同时热潮发作而互相抚慰一番,二人都觉得也并不如何过分。
国公夫人甚是嫌弃两人日日待在府中,无所事事,游手好闲。
其实国公夫人委实是冤了他二人,他二人实在忙得很。近日,魏婴突发奇想,想裁制一批以古楚国的神仙形象为题的衣裙,便闹着要江澄与他一同整理。
时日久远,这古楚国的记载实是散落于各书中,零碎不堪,二人只好遍翻旧书,指望从旧书中找出一两句相关记载。
江澄一面翻着,旧书摆在库中旧了,他翻得灰头土脸,一面口里责怪魏婴不止。
真是忙碌呢,小侯爷与大公子。
但国公夫人显然不觉得他二人有何正经之事,便寻思着将他二人打发去辅国公蓝家的家学里读些圣贤之书。辅国公府家学中,主讲授业之师亦是蓝启仁先生。他对待顽劣的世家子弟格外有一套,故京中世家中有格外难管教的子弟,亦会由父母写个拜帖托送去辅国公蓝氏的家学中交由蓝先生管束。
江魏二人实是万分不情愿,三月一次的思齐会,已让他们抵拒不已。若要日日见到蓝先生那两撇山羊胡须,“江澄!江澄!你去拿一把刀将我杀了吧!”
“你不如先杀了我!还不是怪你整天做些不讨母亲喜欢的事情!才害我也要和你一起被送去那儿!”
“江澄?虞夫人便很满意你在家中搞的躬耕陇亩了?”
他二人互相骂了彼此一通,推诿了好一番责任,仍是毫无办法。国公夫人派来的金珠银珠更是传了话,若是二人不从,先把江澄的茅屋拆了,再将魏婴寄卖衣裙的店铺关了。
……
再是不情愿,二人也只得被强行塞进一辆油壁车,抱着一个装着必需之物的小包裹,连仆从都不许带着,被国公夫人赶去了蓝氏家学。
“好好学些正经之书!”这是国公夫人的嘱托。
辅国公府的家学并不设在他家本宅,这处府第离城稍稍远了些,住的都是一些不曾入仕,不必日日卯时赶去上朝的家人,那贤名满天下的蓝二公子,便居于此处。
一到蓝家,也不给二人闲散几日,第二日便被蓝启仁先生派来的人抓去了学堂。
蓝启仁先生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执着一卷朱子之书,上来就念一些什么:“理者有条理,仁义礼智皆有之”云云。
似江澄这等一心寻思如何出世隐居之人,自然觉得儒家朱子之类的腐儒的酸不溜丢的言论浑如放屁,在心里连连哂笑,暗暗反驳一些“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成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之语。
他虽未曾实打实地说出“我不要读这些酸书”之类的话来,但脸上的不甘不愿实是一目了然,蓝先生不免瞪视了他好几眼。
“江澄,先圣有云‘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也’如何看待?”
江澄简直要厌烦地拂袖而去了,他不假思索,回道:“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故无以人灭天。”
蓝启仁先生勃然大怒,他一生求诸儒学众位先贤之道,劝导学生积极入世,于天地间立一番大事业,最恨有人说些什么老庄出世之语。
“胡说八道!小小年纪,不寻思如何修身齐家,只一心去老庄中求索超脱,岂是正道?”他气得要从台上走下来,要将江澄从屋中赶出去,不愿让他干扰其他蓝氏子弟。
蓝启仁先生一走下来,魏婴偷偷躲在下面,正在做的事情,便藏不住了。
与江澄不同,江澄只是不愿读些儒家十三经之类的书,魏婴则是不愿读任何书。此刻,他正偷偷拿了一个小册,压在书本底下,悄悄绘一些下月的新衣裙上待用的花样。
他拿着本该用于书本上做些批注的朱砂笔,细细勾画出一个常仪仙子的形象。他素来老于此道,因此寥寥数笔,一个伴月而立的常仪仙子便跃然纸上。
蓝启仁先生盛怒之下,走过来的步子迈得挺大。魏婴若要将小册藏起,已然来不及了,他又实在不舍自己笔下这位常仪仙子落到蓝先生手中被撕碎丢弃,情急之下,便将小册从窗户丢了出去。
……
蓝二公子一生行事规矩守礼,连步子都是迈得稳当妥帖的。此刻,一个小册突然不知从何处斜飞了出来,正巧“啪”地一声打在他的头上,将他打得顿足了一下。
“哎呀”,魏婴用余光瞥到自己丢出的小册似乎砸到了一人,在心中忍不住轻呼了一声。蓝启仁先生已经走了过来,他抓着江澄的肩膀,将他从椅上拉了起来,“出去!”
蓝先生往江澄身后扫了一眼,又见魏婴书本上一片空白,并无丝毫笔记,想必也未曾认真听讲过。“你也同他一并出去!”
于是,江澄与魏婴,来到蓝氏家学的第一日,便在众位蓝家子弟的注目下,被那位,圣上亲封的“当世师表”蓝先生,给逐了出去。
二人都是任性惯了,此刻被蓝先生驱逐,正好乐得清闲,也不行礼,当即忙不迭地离开了这间屋子。
“荒唐!”蓝先生瞪着他二人雀跃而出的背影,恨不得用眼神将他二人剜下一块肉来。
一转出屋子,魏婴抬眼便看到了一抹白色的衣袂,正是方才被他的册子砸到的那位。他望了一会儿那个施施然离去的背影,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便是那日,他与江澄嘲笑的“长着一张地坤的美人面孔”的蓝二公子。
“江澄!你看!过去那个是不是上次这个蓝老古板开的思齐会上弄来教育咱们的那个美人地坤!”
江澄实是烦得不想搭理他,他拧过头斜睨了一眼大呼小叫的魏婴:“谢谢,人家是天乾。”
“哦哦哦!天乾就天乾!有什么要紧的!”
江澄已然被适才的蓝启仁先生与此刻兀自吵嚷不已的魏婴烦得不行了,他甩了一下袖子,就要快步离开,魏婴又只好去追他。
……
夜里,魏婴躺在江澄身畔,辗转反侧。终于把背对他的江澄翻了过来,“吧唧”响亮无比地亲了一口,江澄又是气得登时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烦不烦!大晚上不睡觉!”
“江澄!你说那蓝二公子将我的小册拿去做什么了?”
“我哪知道,许是人家嫌你画得不堪入目,当时便毁了。”江澄困劲有些狠了,又被魏婴大半夜搅扰起来,就为了一本破册子,更是烦得不想多听他絮叨。
“不行!我得去要回来!似这等蓝老古板教出的蓝小古板,拿了我的册子,多半会唐突我的常仪仙子!”想到此处,魏婴一骨碌从榻上翻了起来,拿过衣物靴子穿了起来。
“有病!”江澄怒不可遏,“要去就快去!”
见他终于去了,江澄重重地躺回榻上,半晌,悄无声息地叹了一口气。
天乾。
自己怎么偏偏,就是个地坤呢?
Chapter.5
魏婴一路寻了出去,于途中遇见几个辅国公府巡夜之人,一打听到蓝二公子的居所在府中西北隅的静院,便调转方向往那处去了。
静院果如其名,仅听得风微微拂过玉兰的“飒飒”声,灯火已熄,唯有皓月清辉。
魏婴近前一看,见院中确无一丝烛光,想来蓝二公子人已歇下。他微微驻了驻足,将院前地上的一块小石子轻轻碾了一下。
既已歇下,还是明日再来吧。
他正欲转身离开,院门突然“吱轧——”一声被推开了,有一个白衣身影走出。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
此人立于院中,挟光而至,恍若不似凡世之人,正是那位蓝二公子。
见是魏婴,他微微怔了一下,眉间攒动,似是忆起了某事。
“蓝二公子!”
“蓝氏求学之人须于亥时前就寝,夜半不得无故游荡,此事下不为例。”可惜这位浑似姑射仙人的蓝二公子,说话一点也不客气,上来便指出了魏婴的过失。
“你家巡夜之人可没让我回去,还告诉我你住这儿。再说了,我又不是你家的人,干嘛要遵守你家的家规啊?”
“既于此处求学,便须遵守。”
“我是来此处学圣贤正经之事的!不是来此处学你们家人睡觉的!”
他如此胡搅蛮缠,大声嚷嚷。蓝二公子自名动天下之日起,便再无遇到一人敢于他面前如此失礼。
蓝二公子似是有些生气,再不言语。
魏婴却突然想起来:“哎呀,蓝二公子,我来你静院是有要事的,被你这样一打岔,差点忘了我的正经事!”
见他竟还倒打一耙,怪自己岔了他的正经事,蓝二公子似是更有些生气,冷飕飕地看了他一眼,道:“何事?”
“哎!就是我白天那个小册嘛!砸到你的那一册!你可以还我吗?”
蓝二公子似是记起了白天这段不好的回忆,周身更如寒冰笼罩,若是旁人被这样看了一眼,恐怕连脑髓都要被冻了起来。但魏婴是何人,江澄那样难处的性格,他都能顺着毛摸了。故此刻虽察觉蓝二公子已极是不悦,仍恍若不知。
片刻后,蓝二公子说:“丢了。”
“丢了?那是我的册子,你怎能替我丢了?蓝湛,你这就不对了吧。你也是个誉满天下的名士了,纵然见到常仪仙子不动怜香惜玉之心吧,却也不能随意毁坏他人之物吧。”听闻蓝湛丢了他的小册,他也不再文绉绉地喊他“蓝二公子”了,当下便直呼其名起来。
鲜少会有人直呼他的名字,长辈要唤,也是唤他的字,“忘机”。他被魏婴这样一喊,本已欲离去了,却又停了下来。
“你适才也说,你来此处,是学些正经圣贤之事的。白日在学堂里,不去认真听讲,反去乱画,是何道理?”
他用魏婴方才亲口所言驳斥了魏婴一番,魏婴一时半会竟无从以辩。再抬头,蓝湛已经走了,余光里只见他白色的衣摆。
岂有此理!
但蓝湛已将门合上了,若是此刻再上去大敲大砸一通屋门,未免吵扰了住在近处的旁人。魏婴虽不怎么要脸,到底也不愿意打搅无关的人。
……
回到屋里,灯烛竟还亮着,魏婴奇道:“你方才不是说困得狠了吗?还不睡?”
江澄半躺着,横了他一眼,面上有几分讥嘲之色:“果然没把你那破册子要回来吧?”
“唉,别提了!这蓝二,也是个世间人人称颂的高洁之士吧?他竟将我的册子给丢了!”
“人家嫌你画的丑,你又无故拿你那册子砸了他脑袋,他没事替你留着一破册子干什么?”
片刻后,江澄又道:“你还睡不睡了?不睡就滚出去!吵死了!”
“我睡!我睡!”魏婴只将他那皂色靴子一脱,登时滚到榻上。片刻后,他又一把揽上江澄的腰:“晚吟妹妹,你方才不睡,是在留灯等着我吧?”
“你滚开些!热死我了!”听他这样唤了一声自己的字,江澄又染上几分薄怒。挣了挣,想从他臂间脱出去。不过魏婴揽得很紧,他又实在有些困了,也就随着魏婴去了。
……
毕竟不过是一本小册子,要不回来也就要不回来了,没过多时,魏婴便把这事抛在了脑后。而后照样每天,该气蓝先生气蓝先生,该画仙姑画仙姑,该裁裙子裁裙子。
这一日,又是月初,是魏婴该带着新衣裙去店中的日子。
蓝氏家学若无要事,是不允求学子弟随意外出的。似这等事情,自然不属于蓝启仁先生认可的“要事”了。但魏婴连热潮期将至,都能挣扎着跑去店中,区区一个老古板,哪能拦得住他的脚步?
他塞了一些衣服到被中,又自称已将那被子摆成其中有人的形状,还让江澄替他告诉那些蓝启仁派来抓他去课上的门生说,他“病了”。
很快,魏婴就抱着一个装着衣裙的包裹,躲着人走了。
江澄连理都不想搭理他。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候,有人敲了敲屋门,“叩叩叩”,两长一短,极是规矩的敲门声,绝不是魏婴。
江澄拧过头瞅了瞅被子,那被子歪歪扭扭团成一块儿,哪像是被中有人的模样?江澄登时连脾气都不想发了。
门外的人,是蓝湛。
“蓝二公子?”
“魏婴可在此处?”
“他……他病了……”蓝湛的视线越过江澄,停留在那团成一块儿的被衾上,显然不信江澄所言:“他去哪了?”
“他不在这儿,蓝二公子问这么仔细做什么?”
“蓝氏家学若无要事不可随意外出,我此次来,本是要将他的小册交还给他。既是如此,便不得不抓他去叔父那儿领罚了。”
“领罚?要罚他什么?”江澄问了一句。
“跪罚。”蓝二顿了顿,又问道:“他去哪儿了?”
听闻魏婴要被抓去罚跪,江澄自然更不愿意交出他的行踪了,他讥嘲道:“我不知他去哪儿了。蓝二公子问这么仔细,万一魏婴是去花街柳巷,以蓝二公子的不染凡尘,难道还要亲去将他抓回?”
“正是。”
“你说什么?你要亲自去将他抓回来?你怎知他此次所去,不是为了要事?”
“若是要事,自然该向叔父报备。”蓝湛又有些生气,他只觉得这江魏二人,皆是胡搅蛮缠。
他但凡有些生气,那迫人的天乾威压之感,便不自觉地难以收敛住。
“这世间什么是要事?什么不是要事?难道是由你们天乾来决定的吗?”江澄素来敏锐,登时便感觉到了蓝湛周身散发出的天乾气息,更是大怒。
他以为蓝湛是故意仗着天乾身份,来迫他告知魏婴的行踪,怒不可遏。
“抱歉,我并非此意。”
Chapter.6
江澄此生,极是骄傲,生来便要强到极点。那一年,他年仅六岁,他与生俱来的要强与骄傲,轻轻地出现了一条细小的裂痕。
而后,这条裂痕愈来愈深,愈来愈大。就像镜面上出现了裂缝,虽不过细小一条,可是在持镜的人眼中,却已不再是无缺无憾了。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天乾与地坤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幼小的身躯,在国公夫人的房门外轻轻颤抖。他听见自己的母亲,在与父亲交谈:“这世间,哪有地坤承爵的?可惜我那一年生产阿澄,伤了身子,再不能……再不能有了……枫眠,原也是我对不住你……”
国公夫人是定国侯的长女,素来也是眼高过顶。便是面对她的夫君安国公,也鲜少会有如此谦恭之语。
可是,就因为生育了一个地坤独子,他素来骄傲的母亲,竟这样觉得对不起他的父亲。
他是……一个……地坤……
他让自己的母亲,对不住了父亲……
他还让母亲,在世家中,跌尽了面子。
他自此,愈发嫌恶与他人接触。国公夫人只道他倨傲好强,目下无尘,却不知,他一面高傲地抬着下巴面对他人时,却一面掩盖着一颗多么惶惑与不安的内心。
十三岁那年,他终于无法忍受世人,便搬进了那间小小的茅屋。
若说他适才只是故意换上一派讥嘲之色,以拒绝向蓝湛透露魏婴的行踪。此刻,他颤了颤身子,面上的讥诮之色,有了几分真心。却不知,有几分是为蓝湛,有几分,是为了自己。
“你们天乾,便要事事压着我们一头吗?蓝二公子,您是天乾,自然可以想如何行侠仗义,便如何行侠仗义。只不过我倒是不明白了,您这是仗义到连我们地坤出个门都要管了?”
江澄像从漫天风雪里行来的人,甫一踏入温暖的室内,便不可抑制地发起了抖来。蓝湛好似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抱歉,我并非此意。”
“我仗剑天下,并非因为我是天乾,而是因为,我想。”
而是……因为……我想……
“是,只要您想,那当然就可以。可我们呢?我们生来便要依托他人护持。蓝二公子自诩胸怀世间众生,却是否将地坤之辈驱出了众生之列?您还真是光风霁月啊,蓝二公子。”
蓝湛静静地望着江澄,他的眼睛,向来都冷得像冰封的小溪。此时,却忽如一夜春风来,尔后冰消雪融,草长莺飞。
“江澄,你不该受此羁绊的,是你自己,给自己套上了缰绳,安上了辔头。”蓝湛见他抖得太过厉害了,便伸出了手,轻轻按住了江澄打颤不止的肩头。
他是……自由的……
江澄突然想到魏婴裁制的那条叫“目怜心”的衣裙。
“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
独脚的夔会艳羡多脚的蚿,蚿却艳羡蛇无须生足便可游行无碍,蛇又羡慕无形无状的风,风会羡慕明察秋毫的眼睛。
可是眼睛,却最羡慕,最想成为一颗无拘无束的心。
他是自由的,是他自己,将自己锁入了羁笼,缚进了桎梏,钉上了马掌。
江澄略微低下了头,他的眼睑似乎再也无法勾留住那些眼泪。他此生,想来再不会似此刻这般,如此难堪地,却又如此释怀地放声大哭了。
他与蓝湛,不过三面之缘。
半晌,他才略微哽咽,有些不情不愿地道了一声“谢谢”。
他此生,也从未与他人道过谢。世人皆道,蓝二公子虽面寒如冰,却最悲悯世间众生。他的眼睛,似寒冰,却也似明镜,江澄终于在他的眼睛中,映出了自己那颗真正的内心。那并非是一颗,只愿躲在小茅屋中掩耳盗铃的内心。
他也想,挽剑拉弓,飞身上马,驰过世间千山万水。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江澄动了动唇,似是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有些羞于启齿。但蓝湛却看懂了,江澄甚至于他波澜不惊的面上,窥到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
“若是愿意,亦可与我一同,为尘世间不幸之人,略尽绵力。”
江澄再抬眼时,蓝湛已将魏婴的册子悄然放下离去了。
这个人……这个人不着锦袍,不佩金玉,可他却已将月光,裁制成了衣裳。
……
魏婴躲着蓝家巡守的家人进屋的时候,见江澄正静静地坐在案前,灯烛仅剩一盏,映得他的面上,有些明灭,江澄很少会露出这幅若有所思的神情。
魏婴一进屋便嚷嚷起来:“江澄!哎,江澄,累死我了,你说这些小姑娘,怎么个顶个这么能折腾呢?”
江澄却并不似往常一般地嫌恶地横他一眼,然后讥嘲他些什么,尔后二人又会照例大吵一架。
这一下,魏婴也察觉出江澄的不对来了。他蹿到江澄面前,伸出五指,晃了晃,又伸手去推江澄的肩膀:“哎,哎,江澄,你傻了?蓝老古板怎么你了?”
江澄终于被他烦得忍不住了,拧过头瞪了他一眼,怒道:“你吵死了!”
魏婴似是放下心来,重重地出了一口气,鞋也不脱地扑到榻上,口里不住叫道:“好了,好了,正常了。你刚这幅模样,跟个失足的小姑娘差不离儿。”
江澄却突然又不搭理他了,半晌才道:“魏婴……其实,是一个地坤,却也没有什么吧?”
“本来就没有什么啊!你看我也是个地坤吧,那些小姑娘,还不是个个都喜欢我?”
“你懂什么?”
魏婴确是从未在意过,他自己是个地坤的。他是个天乾也好,是个地坤也罢,终归是这一派没心没肺的模样。
自己此后,也不必,再如此耿耿于怀了吧?
魏婴兀自仍在吵闹不休,他又突然见到案前放在他那绘着常仪仙子的小册,更是大呼小叫:“我的小册!江澄,是你给我讨回来了?”
“我哪会去替你讨那个嫌。”
“哦!那就是蓝湛还来的?这人也真是怪,我那天那样让他给我,他都不肯,还诓我说已丢了,现下又这样巴巴地跑来还我,啧啧。”
“他……他,挺好的。”江澄这句话,说得极是小声,宛如在说与自己的耳朵听,魏婴未曾听见。
若是他听见,怕又要惊呼连连,大喊些诸如“呀!晚吟妹妹!还有人能入您法眼啊”之类的话吧。
江澄笑了笑,“你真是……烦死了。”
Chapter.7
“江澄,你说这兔子要怎么画啊!”魏婴趴在案前,“啪”地一个纸团朝江澄丢来,又是一只画的不合他心意的兔子。
“哟,名满京师的魏公子,区区一只兔子能难倒您啊?”江澄躲开了那个纸团,不无讥蔑地将魏婴嘲笑了一番。
近日,那些姑娘小姐们,闹着要魏婴给她们裁些兔子图样的新衣裙,甚至还作兴了些新要求:“魏公子,兔子花样的新裙子,自然要兔子簪子来一水儿搭配着,才好看是不是?”
于是,京畿地区富贵人家小姐们的春闺私话里交口相赞的魏公子,只好趴在案前,一张一张地画“兔子花样”。他素来是画一物像一物的,但这兔子却仿佛和他卯上了劲,他愈画愈不像,愈不像愈画,画完就团一成一团,拿去丢江澄,激江澄又和他吵一架。
江澄懒怠瞅他那毛里毛躁的模样,将书页随手翻过一页,道:“你去哪弄一只活的,来比照着画不就成了?”
“好是好,不过这蓝家一群古板,老古板带着小古板,哪有养这种东西的?”
“蓝湛那就有一只。”
“蓝二?他那样子,养兔子?老天,他那幅模样,居然会养这样白白软软的玩意儿?哈哈哈哈哈……等等,等等等等!江澄,你怎么回事,怎么人家蓝二养没养兔子,你都知道?”
“……你还要不要兔子了?”
“我要!我要!”
自那日蓝湛来归还魏婴的本子后,江澄便时时能有意无意地与蓝湛相逢,并说上几句话。几次以后,蓝湛每每逢乱待出,亦会遣人来询问江澄是否同往。
江澄生于王侯公卿之家,长于钟鸣鼎食之所,从未离过京师。蓝湛邀他同去的,尽是些离京城较远的僻野之处,或是山匪啸聚所在,或是横行乡里之人所居之处。
国朝虽文武并重,却素来只许地坤学些文事。但江澄生来要强,日日于无人处苦练剑术,多年来亦有所成。因此他与蓝湛同去,并非成为他的拖累,反而甚有裨益。
那兔子,便是他随蓝湛上那山匪营寨时,救出几名被掳少女后,获得的答谢之礼。
那少女自称要往山西境内寻父母去,奔波劳碌,无暇顾及兔子,便恳求二人收下。蓝湛本待拒绝,江澄劝了他一句:“蓝湛,收下吧。”
蓝二公子素来悲悯世人,亦不忍见茕茕白兔于奔波途中因主人无暇顾及而死去,便依言收下。他本要交托江澄喂养,可惜江澄与魏婴求学于蓝氏,居所较小,无处容留这兔子,便还是留给蓝湛。
因此适才,魏婴为了兔子大呼小叫,江澄便想起蓝湛那儿正养着一只兔子。
魏婴有些好奇地望着江澄,奇道:“哎?江澄,不对啊,你和蓝二什么时候这么熟了,连他养兔子这等小事你都一清二楚?”
“你烦不烦?你再多问一句,就别想我告诉你那兔子关哪儿了。”
“我不问了!我不问了!你快说!”魏婴生怕他不说,便连连告饶。他素来知道江澄脾性,此刻只一味顺毛摸着,哄了一会儿,江澄才告诉他,蓝湛将那兔子关在静院右边的耳房里了。
魏婴一问到那兔子在哪,便跟支箭射出似的,往静院蹿过去了。他一面打好了主意,蓝湛亦是个古板,若自己直说借这兔子是为了裁姑娘们的衣裙,多半不肯出借。
倒不如……倒不如直接偷了,反正画完了放回去,蓝湛一时半会儿也发现不了吧?
静院耳房里,果然养着只兔子。那兔子甚肥,也不喜动弹,魏婴进屋弄出了点声音,那兔子却瞧也不瞧他,仍只顾嚼着那草叶子。
魏婴一见那兔子,又笑得直打跌。他实是难以想象,蓝二公子这种贤满天下的名士,生得一派魏晋水墨风流之色,却抱着一只白白的,胖胖的,傻模傻样的兔子的模样。
“嘿,这蓝二,当真看不出来啊。”他一面念叨着,一面探手过去,直接把那三瓣嘴动着不停的兔子抄着耳朵提溜起来了。他提起就走,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堪称偷儿届的典范了。
……
蓝湛转进耳房时,便见素日锁着兔子的笼子已空无一物,地上散落着几片为兔子所啃过的草叶子。
房中淡淡萦绕着一缕赤蔷薇的味道,似曾相识。
“……”
那一日的长街上,蓝湛也曾嗅到过这赤蔷薇的味道,混着晚香玉勾人的香气。他不由自主地为这浓烈的情素香味所挽留,甚至生来雅正自持的他,在那一日里,做下了此生从未有过的偷窥之举。
先圣教他非礼勿视,他却揭开了屋顶的瓦片,一瞬不瞬地望着屋中的场景。
那是两个少不更事的地坤的交媾,他们彼此望着对方眼中,满是青涩的眷恋。似一对交颈鸳鸯,又更似一株并蒂菡萏,亭亭地摇曳在蓝湛的眼中。
以及之后的许多日子里,摇曳在蓝湛的心中。
藕花深处田田叶,叶上初生并蒂莲。
……
魏婴将那痴肥得几乎不愿动弹的兔子放在案前,又抽了张纸,一面絮叨不已:“这白乎乎的玩意儿哪里有趣了,怎么那些姑娘小姐们,个个闹着想要条花样的裙子?真是……啧,也不知道哪好看了……”
江澄也放下书,走到案前,摸那兔子的耳朵:“我看这兔子比你有趣多了。”
二人正闹个不停,几乎又要扭打到地上去了,却忽听屋外传来了几声极是规矩的敲门声。
“嘘!是不是蓝二!他来找他的兔子了?”
“人家丢了兔子,想来会做这种事的多半就是你了。”
“我去开门!你快把兔子藏起来!”魏婴一骨碌从地上滚起来,拍了拍适才一番扭打蹭上的灰,“藏好了……藏好了没有?”,一面去将门打开了。
门外的人,一身白衣,挟光而至,正是蓝湛。
他拧过头,想去确定江澄是否已将兔子藏好。情急之下,江澄只得将那兔子掩在随意放置的衣物底下。
却不料那兔子,似是感知到主人前来,竟一反适才的懒态,一挣一挣地,从那堆衣物中跑了出来。
“呃……”这一回,魏婴再是不要脸,也难得地说不出话来了。
江澄看着那突然跑出的兔子,亦是露出了少见的目瞪口呆之色。若是魏婴平日里看见他这幅神色,定要细细品味,好好地嘲弄一番。
二人稍显凌乱的居室里,竟是连空气的流动,都染上了几分尴尬之感。
Chapter.8
那胖得快要走不动的兔子,从那堆衣物中挣扎了出来,竟是蹒跚着,一步一挪地向蓝湛的方向去了,又欲将两只前爪搭上蓝二公子那勾着暗云纹的素色靴子上。它适才吃了好一会儿的草叶子,三瓣唇上尽是汁液,一番挨蹭,又将蓝湛的衣裳下摆,染上了几缕青色。
这一着,连蓝湛那一向八风吹不动的神情,都有些微微变了。
而后,他略微低下身子,欲将脚边的兔子抱起。“慢!慢!慢!蓝二公子!蓝大好人!蓝大圣人!把你这兔子借我一天怎么样?”
蓝湛静静地平视了他一眼:“借?”
他这“借”字,虽是未含任何情绪,却分明是一幅对魏婴丝毫不信任的模样,
“是借啊!就借一日!不不不!半日也可以!蓝二公子!求求你了!把这兔子借我一借吧,我真的好想要好想要这只兔子啊!”
“为何事借?”
这一问,可难住了魏婴。蓝湛素来将他裁衣制裙之事斥为“不是正经事”,若他直说借来是为比照着画姑娘们要的“兔子花样”,蓝湛定然抱走兔子,不肯相借。
可他若是骗一骗蓝湛……骗一骗蓝湛……
“蓝二公子……我……我好想兔子啊……”魏婴眨了眨眼睛,换上一幅泫然欲泣的神情。
蓝湛又看了他一眼,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一言不发。
“蓝二公子,我五岁时,一个人藏身于山洞中,长日相伴的,只有一只野兔——”
“那只兔子……给我衔来了山中野果时,我便发誓,此生不吃兔肉!”
“蓝二公子,我好想我那只野兔子啊——”
他一面说着,一面真真假假地流下了几滴眼泪。魏婴年幼之时,他生身父亲死于歹人报复,他的母亲将他藏进一处山洞后,亦殉情守节而死。那一日,他父母俱亡,此刻虽是编造一只兔子给他衔来野果之事,到底也触动了几分情肠。
他是编造此言以诓骗蓝湛,但他忆及幼年无所依仗之时日,思念生身父母之情,却是真心实意,半分不假。
事实上,他年幼失怙之时,连那长日相伴的兔子,也是没有的。他独自在山野中奔行,父母之死状与歹人之恶形,存于脑中心中梦中,多日未曾进食之感灼灼烧着肠胃。而后,他摸爬多日,方才学会辨识何物可堪果腹。
他一面存了打动蓝湛之心,一面心内亦喟然叹息自己年幼落魄时连作伴的牲畜也无,因此这番真假掺半的做作,倒一时让人看不出破绽来。他怕蓝湛不肯相信,更是眼睛与鼻头哭得通红,直去瞅江澄:“你若不信,便问江澄,我有没有半句不实。”
江澄哪记得这等小事,纵真有其事,也早在嘲弄魏婴一番幼年的惨状后,就抛在脑后。只是魏婴突然调转矛头指向他,欲把他拉下水做个假证,他只好连连点头道:“是是是!他是和我说过此事!确有此事!”
语速飞快,肯定之意无比强烈,浑不似他平日答话嫌三慢四的模样。他一面点着头,一面心内先将魏婴骂了一顿,再是恨不得打自己几个嘴巴子,“真不该把蓝湛那有只兔子的事告诉这小子!”
魏婴与江澄二人眼前,素白衣袂一拂,蓝湛将那兔子放至两人共用的那张书案上,也不曾多言,当下便离开二人屋中。
二人对视了一眼,又转头去看那复又变回老僧入定模样的兔子,魏婴难得地说不出话来。好半晌,他又望了望江澄,道:“我说,江澄,我这样骗他兔子,是不是不太对啊?”
江澄随手拽了一件几案上的衣裳,先将魏婴面上的鼻涕眼泪细细抹尽了,“你那模样,我都替你丢人。”
“死来!江澄!这我新洗的衣裳!你怎么不拿你自己的衣裳?”
“这是我的鼻涕眼泪吗?再说了,你洗衣裳,就是丢水里搅一搅,跟没洗有差吗?”二人先照常吵了一架,魏婴将江澄新洗过的衣裳抓出几个黑手印来才算甘愿。
一架吵完,江澄躺回榻上,魏婴抽了一张纸继续描他的“兔子花样”。这一回,有了个实物比对,便算有几分像了,魏婴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嫌道:“这蓝湛养兔子,只晓得一味拿草喂他,也不放出来给它跑跑,怪道养出这么个圆咕隆咚的玩意儿。真不晓得他若有个儿子,莫不是也要养成这幅德行。”
江澄也不搭理他那预备谈论蓝湛育儿经的话头,只一面翻他的书:“他那闷葫芦似的古怪性子,能有姑娘消受得了?”
……
魏婴左改右改,好容易绘出了一张自己满意,想必姑娘小姐们亦会满意的“兔子花样”,又不知蹿哪儿去了,江澄根本懒得管他。
蓝湛的兔子就窝在书案一角,兀自动着那三瓣嘴,似是永不会停下咀嚼的动作,江澄歪在榻上,起身来给那兔子添了几次草。他又去摸了摸那兔子的耳朵,摸完又去摸了那兔子胖得层层耷拉着肉的脖子,脑中全是那日山径小道上蓝湛抱着兔子的模样。想来想去,那书上的字也变成了一蹦一跳的兔子,烦得只好将那看熟的《庄子》丢去一边。
魏婴去了半日,回来时又提了一只皮毛油黑发亮的兔子。他抄着那兔子的耳朵,这黑兔子倒是活泼爱动,蹬着腿弹动不已,魏婴差点拽不住他。
江澄一见那黑兔子,差点没把魏婴按死在榻上:“你又上哪偷了只兔子?魏婴,你这次再编造什么兔子给你叼来山鸡的蠢话,没人给你作证。”
“呸,什么偷的,我就不能上街市买一只吗?”
“你早能买,去偷人家蓝二的兔子干嘛?你有偷儿瘾啊?”魏婴甫一将那黑兔子放开,那兔子便自发地朝先前蓝湛的那只跑去,无比主动地蹭起了那白兔子的身子,其自觉令江澄叹为观止。
“嘿,这蓝湛能拿我小册不还,我拿他兔子过来玩一会儿怎么了?就许他蓝二诓我册子丢了?”
“那能一样吗?那破册子是你自己拿去砸了人家脑袋……慢!魏婴,你是想在这屋内养兔子?”
“我看蓝二的兔子孤孤单单一只,多可怜啊。那蓝二哪懂得兔子缺个伴的事啊,我便想着我倒不如给他的兔子找个伴,也算是谢了他这次肯借我兔子。”
“魏婴你知道兔子一窝能生多少吗?你也不怕这窝兔子把他辅国公府蓝氏的草地啃秃了?……等等,魏婴,你弄回来这只兔子,骑着蓝湛那只在干什么?”
他二人将头转向那俩一只叠着另一只,正一拱一拱的兔子,俱是一脸茫然之色。半晌,魏婴好似看懂了:“江澄,你说,这兔子里也分天乾和地坤吗?”
“我哪知道,魏婴,你赶紧把这俩兔子送走,吵死了。”
那黑兔子骑在白兔子身上,一拱一拱,动作幅度之大,竟带得那书案发出了几声响动。
“啪”地一声,江澄又把书摔了。
Chapter.9
在江澄的几番催促之下,“魏婴,你不是嫌这兔子又肥又蠢吗?还留着不肯去还人家蓝湛?”,魏婴终于抄着那两只兔子的耳朵,去了蓝湛的静院。
彼时月明朗朗,几瓣玉兰为清风所吹送至蓝湛的书案上。蓝湛亦不曾拂去那玉兰,只一味专注于手中执着的那卷古籍。
魏婴是从窗子翻进蓝湛的书斋的,为着要拎那一黑一白两只兔子,他本一贯流畅的越墙攀窗的动作,发出了些略大的响动。
蓝湛静静地抬眼看他,魏婴的上半身先探进了窗子,他笑得眉目弯弯,好似下弦之月。
“哎,蓝湛,你别那样看着我呀,你看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他变戏法似的掏出那两只兔子,放在蓝湛纤尘未染的书案上,“嘿,蓝湛,借一只,还一对儿,我大方不?”
那两只兔子甫一从魏婴的手中放下,便自发主动地蹭到一起,蓝湛看了一眼,道:“不要。”
“蓝二公子,你这就不对了吧?你看你这胖兔子,和我新买的这只,处一块儿多高兴啊。你这样的大好人,却让人家一对兔子受这生离之苦,真狠心哪——”
蓝湛又不说话了,可魏婴知道,他已然收下了。蓝湛右手攥了攥,未几,他伸出二指,拂了拂那黑兔子发亮的皮毛。他的动作很轻柔,那对兔子兀自挨蹭着,并未受丝毫影响。
“这就对了嘛,蓝二公子,你说说,你之前是怎么养兔子的,一味给它草吃,也不给它就个伴。”他一高兴,又将之前那蓝湛育儿论拿出来说了一通:“难道你以后有个儿子,也要将他这么养着吗?”
他话音一落地,蓝湛立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
“好好好!我胡说八道!我胡说八道!你别把这兔子丢了就行!”他说完,也不告辞一声,又从适才进来的窗子翻了出去。
蓝湛转头,透过窗子看了看魏婴那素来没个正形的背影,直至他的身影在月下再也看不清。书案上,仅一卷略微发黄的古籍,几瓣玉兰,一对焦不离孟的兔子。
他哪里会丢那只兔子。
……
这日,抚远将军的弟弟聂怀桑来邀魏婴出去,其名头是“带魏公子见识见识没作耍过的趣事”,江澄懒得搭理他们,便还在屋中翻他的书。
蓝湛的下人敲开了他的门,说京畿三十里外,近来遭遇了几桩少女为一名不知身份的男子夺去贞节的惨案,问江澄是否有意愿同往前去捉拿。
“也罢,成日里看这些书,早看腻味了,去便去吧。”
京师来返此地,一日之内要赶六十余里的路程。蓝湛遂给江澄备了马,是匹通体赛雪唯蹄呈乌黑之色的骏马,一望便知其可顷刻之内千里奔袭。
“蓝湛,你这马叫什么?”
“飞翩。”
江澄不禁略撇了撇嘴,心道魏婴嫌他辅国公蓝家人个个是古板,这话当真没半分错处,连匹马也要酸绉绉地从《古今注》中择个古时名马的名字来,真是了无生趣。
“我看这名不好,这马通体雪白,唯四蹄乌黑,不更似枯枝之上的白梅吗?不如便叫‘梅梅’吧。”
“无妨,名姓不过指物之用,‘梅梅’之名亦可。”那骏马若有知,只是一盏茶的功夫,它的名字便换成了“梅梅”,不知是否还嚼得动草料。
……
此桩案件并不难破,只是那采花之贼与乡里耆宿有些故旧,当地县令不好插手罢了。故虽一再有失了贞节的女子于府衙门前击鼓哀啼,也不曾真有人管过此事。乡中之民甚恨,奈何诉告无门,只得一再嘱咐家中青年女子不可随意外出。
但既是安国公世子与蓝二公子前来,当地长官亦不敢再护那贼人,只命人去那贼人家中将其捆了来,交给二人扭送京兆尹。又连连跪拜二人,“小的猪油蒙了心,不敢再渎职对不起父老乡亲们了,求二位贵人抬手放小人一马,小人日后定痛改前非,潜心治民,再不敢犯此事了。”
蓝湛不置一词,江澄却实有些不满:“这就完了?蓝湛,你我来返六十里,就把这采花贼交给京兆尹就完了?”
上天似是感知到,他如此不满今日之时事这般平淡便结果了。于是,返程之时,他小腹一阵一阵地泛起压抑不住的热意。
江澄一贯记不得何日是他的热潮期,因此今日虽是热潮期将至,他亦敢骑着马提上剑就跟着蓝湛来京畿郊外了。
他愈来愈有些制不住那马了,那马虽是万里无匹的良驹,然踏上京郊坎坷不平的小路,亦震颤不已。“梅梅”只要一震,江澄下腹处便一阵难捱的热意袭来。热浪灼灼,直要将江澄烧得化了,成了一堆灰烬。
他偷眼去瞧身侧亦御着马的蓝湛,他天生好强,极不愿被蓝湛看出他此时的异样。因此,亦不敢稍稍放慢速度,只是极力咬牙承受着。
他却不知,天乾对地坤热潮期所散发出的情素气味,是何等敏锐。那晚香玉之香气,就似经过提纯的香丸,被置入熏炉之中,正热融融地裹袭着蓝湛周身。
“你……”蓝湛拉住了缰绳,又伸出手去,拉住了江澄的缰绳,两人一齐停在道上。
江澄脸已涨得发红了,他饱满的额上,也已细细密密地沁出一层汗来,露在外头的耳垂与脖颈,亦是一派浅浅粉色。这热意并不会随时辰推移而减轻半分,反而愈发难耐起来。旧的热意不肯消散,新的热意却又一阵一阵地作兴起来,新旧两股热流纠缠之下,直欲把江澄煎熬至死。
“我……我无妨……”若是魏婴在此处……若是他在……
“走……我没事啊……回城……回去……便好了……”江澄脑中,全是魏婴扯下束髻的墨玉发冠的模样,那乌发散在枕上,那青丝拂在他面上,曾带来过几分痒意。
江澄极力想去驱马,继续赶路回城,蓝湛却止住了他的动作。蓝湛忍不住伸出手去,扶住江澄颤动不已的背脊。他亦是下了好大决心才伸手的,江澄却甫一感受到他的触碰,便挣扎着躲了开来。
他本就浑身发软,此刻又使力挣扎了一番,终于溢出了一声难以克制的呻吟之声。
“啊……”
那呻吟甫一入耳,蓝湛亦是周身震颤一下。
他毕竟是个天乾,再是守礼,再是克己,他也终究是个会被本能所制的天乾。一个正值热潮期,形貌不俗的地坤,在他身畔,他不能不动情,不能不动心。
那晚香玉之气,纠缠在他呼吸之间,绕梁不去。直似一张绵密的网,将他捆缚其中,难以挣脱。
那一日的长街之上,那一日揭开的瓦片之下,那一日他亲眼目睹的一场欢好。
蓝湛叹了一口气,“江晚吟……”,他终于伸出手去,揽过江澄,放到他的马上。江澄气力本就敌不过他,此时煎熬于热潮中,更是无法推拒。
“江晚吟……江澄……”他的吻终于落了下来,呼吸之间尽是他平素缭绕周身的檀香之气,混着天乾那极是迫人,极具压制性的气息——
江澄睁大了他那一双杏目,“蓝湛……”
他极力想将蓝湛推拒到一边,但蓝湛唇上略显冰凉的温度却又恰到好处的抚慰了他周身的灼热。那灼烧之热似是寻到了一处出口,令江澄惊觉那蓝湛的亲吻,竟使他舒适了许多。
“蓝湛……你……”
那一年,魏婴朝他伸出了手,眉眼间一派年少不知轻愁之色。
他浑身剧震一下,极力想避开蓝湛落下的亲吻。“蓝湛……蓝湛……我不是……你要救赎……啊……救赎的……世人……”
他不是芸芸众生,不必蓝湛怜悯,不必蓝湛救赎。
他挣着推开了蓝湛,“你……你……不必怜悯……我……”,他又伸手去够他的剑,想从中汲取一点力量。
江澄的眼泪终于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蓝湛……别叫我……看不起……自己……”
江澄同蓝湛外出,从不愿接受蓝湛的即使是一丝一毫的照顾。可这样要强到要命的人,却忽然,于他面前,落下了眼泪。
蓝湛叹息了一声,他伸手将江澄抱在怀中,下了马来。
京郊的乡道边,是一处逡巡的清溪。清波粼粼,偶有几条小红鱼,尾巴一摆一摆,恣意地穿行其中。
江澄一触到那溪水,为那突至的冰凉一激之下,又不禁剧烈地抖动了一番。溪水甚冷,他双肩瑟瑟弹动,蓝湛将双手按上了他的肩头。
江澄抬眼去看蓝湛,仍是那幅神色岿然不动的模样,唯眼中有一抹柔色,似飘忽的云,可将青山托起。他的手很有几分热度,浑不似他素来清冷凛冽的模样。
江澄伸出了手,虚虚一握,却无意间扯下了蓝湛束着发的那条净素的抹额。
辅国公府蓝氏的抹额,意为“约束自我”。蓝湛自幼便束上这抹额,多年来,亦将这抹额个中之意,践履得极好。
直到……直到……遇到了他二人……
蓝湛的神色微微动了一下。
Chapter.10
魏婴挽着个装了些萝卜青菜的篮子,打算去喂喂蓝湛那儿的两只兔子。他近来去喂兔子之时,十有八九能遇上蓝湛。此后,他便专拣蓝湛会在的时辰去,“我就逗兔子哪够啊,逗蓝二那小古板也一样好玩儿!”
想了想,又到榻边戳了戳向里卧着的江澄。他戳的是侧腰处,使力又略大,专拣江澄敏感处下手,“魏婴?你又做什么!”
江澄登时便转过身来,瞪着魏婴。“哟,晚吟妹妹,终于回神了?”
近日,魏婴每每有事要唤江澄,总要喊上两三遭才得江澄如梦初醒似的回应。他不耐烦次次说话都需如此,故适才便有此一着。
江澄显然没什么好脸色对他,“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好好好我滚我滚,我一个人喂蓝二的兔子玩儿去。不是,江澄,我说,你这几日活像个失魂落魄的小姑娘,怎么回事啊?跟我说说呗?”
那日京郊回来,江澄便日日缩在屋子里,或是看看那册《庄子》,甚或连《庄子》也不肯看,就卧在榻上,魏婴说话也不理。魏婴烦得狠了,他便忍不住同他吵几句,吵完后又是一副“失魂落魄的小姑娘”的样子。
他心里半分也不想出这间屋子,甚至有了几分恐惧,若非还要留在蓝氏家学,他实是恨不能立时便躲回他那小小的茅屋中。若是遇到蓝湛……太难堪了。他最难堪,最脆弱的时刻,被蓝湛一分一毫都瞧在眼中。
那时候,蓝湛是怎么劝他的?也称不上劝吧,以蓝湛的性子,“劝”一字实是抬举了。
“江澄,你不该受此羁绊的……”,可他生来便是地坤,生来便要受本能与情欲的羁绊。他甚至不必闭眼,不必入梦,不必去勾勒,脑中便全都是那一日,蓝湛散下素来束得一丝不苟的发来,静静地望着他的模样。他眼中,是一派山岚突起,际会风云。江澄站在溪水中,与他隔着一臂之距,却吹不散他眼中的云雾缭绕。
蓝湛,多半也是同他相似的。他是地坤,他是天乾,他们生来,便命定了要受本能与情欲的捆缚。除非老去与身死,终究是逃不脱,挣不开这张网的。
神明会,尘缨世网,莫共话由来。
蓝二公子悲悯尘世间芸芸众生,他江澄,却偏偏不稀求他的救赎。便由他在欲网中煎熬至死吧,何必怜他悯他?何必拥他入怀慰藉他亲吻他?
可恨魏婴还有事没事提一嘴巴蓝湛,不是蓝湛,就是兔子。他听了便更是烦闷,几欲同魏婴连打十几架。可即便连打十几架,江澄还是觉得心中有什么,是驱不开的。
“算了……你去吧。”
……
魏婴推开了屋门,静院的耳房中,关着那对兔子。魏婴还未见兔子,当下入眼的,便是那近些日子来已见熟惯了的一身白衣。蓝湛负手立着,本是背对着门的,听闻魏婴的脚步声渐近,便转过身来。
“哎,蓝湛,你也来喂兔子啊?”蓝湛朝他颔了颔首,算是招呼过了。
魏婴摸出一根挺新鲜的胡萝卜,他挽着篮子的模样很怪,浑像个赶乡野市集的小姑娘。便是蓝湛,也忍不住连连瞧了几眼他这副模样。
魏婴却浑然不觉,一壁儿念念叨叨不已:“哎,蓝湛,你看这俩兔子处得这么好,这白兔子更是胖了。你到底晓不晓得如何养兔子啊,蓝二公子,偶尔你也把它俩放出来,去草地上蹦跶蹦跶啊?”
“……”
“蓝湛,你说,你这白兔子更是胖了一圈,不会是怀孕了吧?”
“……”
“听说兔子可能生了,蓝湛,这个你就不懂了吧。一窝就能生个十五六只,这十五六只再个个生个十五六只,你这耳房就放不下了。当真要像江澄说的,把你们辅国公府的草地啃秃了……”
“……”
“哎,蓝湛,江澄最近可奇怪了。他不是时不时会和你出去出去吗?就那次,你们好晚回来那次,他回来就……有点怪怪的。”
蓝湛本是静立在兔笼旁,专事听他唠叨的。时不时点头,或是斥他几句“胡说”之类的。闻听此言,却抬头看了魏婴一眼。魏婴一见他这幅神情,就知他定是知道什么。
他登时心里有了些块垒,江澄气闷些什么,他却知道的还没蓝湛多。他近日也常常与蓝湛说上些话,虽都不是什么言之有物之语,他到底也是一向寡言少语的蓝二公子少有的愿意答应上一二句话的人了。
可这两人,背着他的时候,经历了些什么,他却一点儿也不清楚。
他与江澄,有过那样的肌肤相亲,有过那样的抵死缠绵……可是江澄,却偷偷地,与蓝湛经历了什么。
他一时半会儿,莫说逗弄蓝湛了,便连逗那双兔子的情致,都荡然无存了。
他草草地将萝卜青菜往那两只兔子前随意一拨,连篮子都忘了提上,便想走了。
那一年,他刚进安国公府,太子妃娘娘也是个尚未及笄的少女。江厌离熬好了汤,让江澄端去给魏婴。
那时候,江澄倨傲地微微仰着头,神气活现的模样,将汤蛊搁在他面前:“喝吧,你真是有福呢,姐姐亲手给你熬的。”
年幼的魏婴便笑了,还是那幅笑得眉目弯弯,又有些傻兮兮的模样。江澄并没有当即离开,而是端详了他一番后,问道:“这汤好喝吗?”
“好喝!”
“那是自然,姐姐熬的汤,别处可是没有的。”
魏婴却听懂了,“我自然不会去别处。”
年幼的江澄瞪了他一眼,似是有几分生气,“知道便好。”魏婴又笑了,乐不可支的模样,这安国公家的小侯爷,怎么能将一句“你以后便留下吧”生生表述成这幅样子。从此,他便摸透了江澄的性子。
可是现在,却又有些摸不透了。
那一黑一白两只兔子,兀自不察四周氛围古怪,又见面前放上了新鲜的萝卜青菜,便挨蹭着叼了起来,耳房内“窸窸窣窣”尽是些咬啮咀嚼的声音。
魏婴静了一下,弯腰拾起了他挎来的篮子,屋内一时很静,浑不似适才他絮叨不已的喧闹。
“魏婴。”蓝湛喊了他一声,想留他一留,此声之后,却再没有旁的话。
魏婴攥了攥拳,不觉将那篮子的握把又捏紧了几分在手中,他一点儿也不想回头,甚至有些不愿回去那与江澄同住的屋子。不必猜度,他只一推开屋门,便可见到江澄面向墙背对着他的身影。
他没有回头搭理蓝湛。
Chapter.11
魏婴不知是如何回到他与江澄同住的那间屋子的,他脑中一派混乱不堪,如同有人搭台耍百戏一般,闹得他甚至一缕思绪也无法归拢起来。
他好似见到了年幼的江澄,又好似只是见到了那双圆圆的杏目,那杏目正瞪视着他,却并不当真安放着嫌恶与鄙夷。他又好似见到了蓝湛的双眼,蓝湛素来寡言,便是抬眼看人,亦是一派闲静之色。他每每一走近那锁着一对兔子的耳房,蓝湛便会转过身来,平视他的眼睛,略微颔首,似是偶逢,又似是精心等待。
那一日,他编造了谎言诓了蓝湛的兔子。蓝湛却只是轻轻地,将那只兔子,放在他的几案上。离开时,他摆动的素白衣袂似天边的流云,握不住,抓不牢。可流云也是柔的,也是软的。世人皆道蓝二公子面色凛冽如数九寒冬,拒人于千万里外。可蓝湛望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却分明是春日里如汤化雪的小溪。
魏婴失神地想着这混乱的一切,以致于那小屋的门是为他所撞开的。木门发出的响动甚大,屋内的江澄却仍未回过神来。浑不似平常这时,他早就拧过身来,冲魏婴喝骂几句什么。
缘此,魏婴便更是肯定了几分,江澄肯定瞒了他何事。此事,还十之有八九与蓝湛脱不了干系。
江澄仍旧背着他进来的方向,向里卧在榻上,他已连《庄子》都不肯看了。魏婴走近前去,揽着他的肩头,将他的身子转过来。
“魏婴,你又干什么?”被魏婴这样伸手一揽,他方才有些省过神来。
“江澄,你到底怎么了?难道你有些什么事,还是我都不能知道的?”魏婴半分不理江澄的嫌恶,他此刻,他当下,只是万分地渴求一个明晰的答复。
“……没什么。”江澄握了握拳,俄而,他的手又有些颓然地松开了。
“是不是蓝二?”魏婴也不再等江澄来答他,他猛然偏过头,去亲吻江澄的双唇。他的动作很是有几分急不可耐,江澄为这个猝不及防的吻所迫,向床榻里边撤了撤。魏婴却分毫不肯退让,他索性蹬了靴子,爬上了床榻,欺身上前,吻得更急迫。
他实是道不明此刻心中是何种滋味,他的胸腔中满是瘀滞着一些说不上是酸是苦之物。他只是晓得,他为江澄与蓝湛二人所瞒着,所背着,他实在是——
这亲吻似是情爱的盟誓,又更似苦闷的发泄,他吻了许久,江澄却将他推开了。
魏婴稍稍睁大了眼,他似是在江澄的眼中,寻到了几分恳求之色。那种颜色是鲜见的,甚或可称得上,魏婴从未曾见过的神色。
“……魏婴,你让我一个人,待着吧。”
“砰”地一声响动,魏婴合上了那扇门。屋里复又唯独仅江澄一人了,他坐了起来,看了几眼为魏婴所重重合上的木门。鼻息间,似是还萦存着魏婴周身的赤蔷薇之香,江澄抚了抚唇,终于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
既然江澄让他出去留他一个人待着,他便出去呗。这世上的事,江澄终究不会,瞒他一生一世吧?
但他终究有些气闷,这辅国公府里也没何处可松散心情的,想了想,便从一处较矮的女墙攀了出去。没人肯搭理他,他去喝酒总行了吧?
国朝宇内升平,风气开放,便是夜里亦不曾有过宵禁。京畿百姓甚好夜游,那街市上,素来是夜间比白日里更繁庶上几分的,叫卖声亦不绝于耳。熙攘的夜市里,有些伉俪爱侣,相偕同行。重利的商贾便会向那相公兜售些水粉钗环:“这位郎君,您瞧瞧我这胭脂水粉,又香又红,给家中娘子买一个吧?”
魏婴一眼也不想再看下去了,随便进了家飘着锦旆的酒肆,去买了几坛“天子笑”。那酒并非本地所土产的,而是从远在千里外的姑苏运来的,他素来是喜爱的。这糯米酒,有一分辛辣,余下的九分,全是绵软。
辅国公府蓝家,便是姑苏人吧?
他霎时连这一贯喜爱的酒也喝不下去了,却又不忍佳酿空负,终究还是随意箕坐在一处街角的阶梯上,想慢慢喝下这几坛“天子笑”。
呵,“天子笑”,姑苏。
轻舸渡江连夜到,一时惊笑衰容。语音犹自带吴侬。夜阑对酒处,依旧梦魂中。
他想起年幼的江澄,呆立在国公府的院中,眼睁睁地望着下人送走他豢养了几年的那几只叫“茉莉”、“小爱”、“妃妃”的幼犬,脸上尽是委屈不舍之色。可是即使初见时便被夺走了那样的爱物,他仍把魏婴视作此生至亲至爱之人。
他与江澄,才合该是此生,最登对之人。
并不是因为彼此有任何长处而登对,而仅仅只是,因为登对而已。
那……蓝湛呢?他说不上来,也一时,很不愿很不想见他。他拍开封泥,仰头灌下一坛“天子笑”。月亮有些偏西了,此时大概是丑时了,那一黑一白两只兔子,闹了一日想必也静下来睡去了。
他有些烦躁地甩了甩脑袋,他连这兔子也不能去喂了。
他终于解决了那几坛“天子笑”,有些摇晃地往辅国公府一步一步地走回去。他有些倦色,又实在有些烦闷,神思不属。攀墙进院时,便不曾小心地避过那些来往巡夜之人。
老于此事之人,也难免会有失手的时候。辅国公府规矩极是严苛,对家学中求学子弟则更甚。不由他分辩只字片言,便立时有两个健仆上来将他扭送去了蓝启仁的院子。
他与江澄在蓝启仁的课上,素来不肯安分地读上一句,记上一笔,早成了蓝启仁的眼中钉,肉中刺,是他无缺的教学生涯中一段败笔。蓝启仁看都不愿看他一言,就趁夜唤了蓝湛来,“忘机,你看着他,让他抄上十遍《小戴礼记》,好好学学人伦规矩,不抄完不许放他出来。”
怕什么便来什么,他此刻是,宁可对着蓝启仁那满脸黑山羊须,也不肯和蓝湛独处片刻。蓝湛冲蓝启仁行过了礼,便将他带去了静院。去往静院的路上,似是怕他会跑,蓝湛便始终在他身后一尺之距牢牢盯紧着他,他根本无从走脱。
他一句话也不想说,进了静院的书房,蓝湛便给他拿了一沓纸,从架上取下了那册连一丝卷角也无的《小戴礼记》,放在那沓纸上。
蓝湛就坐在他的对面,平视着他,唤了一声“魏婴”。
Chapter.12
“魏婴。”蓝湛唤了他一声,素来话多的那一个,常常是魏婴。可今时今日,魏婴却烦闷地不想同蓝湛说上一句话。
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在忿恼些何事,蓝湛却一反常态,想主动与他说话。他二人,一时好似调转了过来,他成了想凝心于书本的那个,蓝湛却成了想说话的那个。
“什么事啊蓝二公子?您没看到我正赶着抄您那位叔父布置的十遍《小戴礼记》吗?抄不完,我可是……”
他这句话尚未说完,却为蓝湛所打断了:“那一日,我同江小侯爷去京畿郊外,回程时,江小侯爷的……到了。”似“热潮期”这等直白又毫无避讳的词汇,亦蓝湛守礼甚苛的性子,是断然说不出口的,可蓝湛又不愿魏婴与江澄彼此之间,道不破此事,而生出些枝蔓来。
“你……你对江澄做了什么?”他当即便探手过去,攥紧了蓝湛的衣袖。他适才抄书,掌上沾了些墨,将蓝湛素净的袖口染得黑了,蓝湛却也不在意,只任他攥着。
“小侯爷秉性要强,故蓝某不曾逾矩。”
既然蓝湛并未当真荷枪实弹地做些什么,江澄又为何这样一副模样?魏婴扫了蓝湛的脸一眼,以蓝二这样誉满天下举世称颂的名士,想必不会诓他。
魏婴实在是有些想不明白了。
蓝湛说了这番话,复又振衣起身:“你喝多了酒,我去庖厨里令人煮碗苦参来给你醒酒。”
“哎,不必麻烦了。”他此话还未出口,蓝湛便已推门出去了。蓝湛的脚步甚轻,却又走得甚快,魏婴怔怔地看着他那身白衣,只觉得屋子里似无半分此人的痕迹。
他本就有些饮多了酒,又彻宿未眠,思绪更难聚拢,愈发四散开来。
他想起那次,蓝湛去他和江澄的屋中,欲交还那本小册,却见他不在。虽是说着要将他抓去依规惩戒,却最终不了了之了。
说到底,蓝湛虽是那位“当世师表”蓝启仁先生指定的掌罚之人,却也当真不曾真罚过他们俩什么。就似此刻他本是破了他家的规矩,喝了酒夜归,蓝湛却还去吩咐人给他煮了醒酒汤。
魏婴只知道,每每他推开那间耳房的门,对上蓝湛回过身来波澜不惊的眼神,他会觉得,今日来此亦不算虚。
他日日挎着篮子,装着满满的青菜萝卜,是为了那对焦不离孟的兔子,却不仅是为此。他似是更是为了蓝湛那些怒叱“胡说八道”、“就不肯做些正经之事”。
蓝湛怒喝之时,那惯常岿然不动之色,便会有些改变。他私心里,有些享受蓝湛的脸上,露出那些生气却更是生动的神情。似乎,他不该是作为冰冰冷冷的“慈航子”蓝二公子被世人供在生祠里感念恩德,他更该是个活灵活现的蓝湛。
“喝了吧,痛饮伤身。”他正不知在胡乱想些什么之时,蓝湛却去而复返,将一盏热气袅袅的醒酒汤放在他面前。
“知道了,以后我少喝些便是了。”他也确实,再也不愿怀着今夜这样的心情去饮酒了。酒是好物,该当歌饮下,而非“酒醒人散得愁多”。
虽然,他还是想不分明,今夜瘀滞在胸中的块垒到底是为何。可他突然知晓,蓝湛待他,并不似像待他素日里悲悯的那些芸芸众生一般千篇一律。那样的他,是蓝二公子。可待他时,他仅是蓝湛。
魏婴终于又笑了,还是那样的,似一幅春景一般生动的眉目。他的眼睛,像弯弯的桥,允许江澄走过,如今,也一样允许蓝湛走过。
他又可以去静院的耳房里喂兔子了。
他厚颜无耻地将蓝湛带回来的醒酒汤喝得“簌簌”有声,浑没有半点礼数的样子。又将纸递过去半沓,道:“蓝湛,蓝二公子,蓝大好人!你看我喝了这么些酒,要抄十遍《小戴礼记》实是有些头疼不支。不如,你仿着我的笔迹帮我抄几遍呗?”
“蓝大好人,蓝大好人,帮帮忙呗,我去卖花鸟儿的市集上给你的兔子买个青草小香糕当个谢礼成不成?”
蓝湛接过了那半沓纸,却有些严厉地瞪了他一眼:“蓝氏家学求学之人,若无要事不可随意外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魏婴笑得有些猖狂了,“蓝二公子,你有哪次,是当真把我们抓去老古……蓝先生那儿去的?”
……
他二人相对坐着抄那《小戴礼记》,魏婴的字甚如其人,也没个正形的样子,蓝湛要极力去仿,方能抄得相像。至卯时三刻,晨光熹微之时,方才将那共计十遍的《小戴礼记》胡乱抄完了。
闹了大半夜,他也实在太疲惫了,此刻恨不能立时回到那间与江澄同住的屋子,揽着江澄,睡个天昏地暗。
思及江澄,他的头又有些疼了。
魏婴自己,是从未在意过自己是天乾还是地坤的。他是地坤,便热切地奔赴那情欲的漩涡之中,尽兴即可,又何必在意?寻常风月,等闲谈笑,称意即相宜。江澄虽从未提及,魏婴却分明知道,他是介怀的。他介怀天乾与地坤的分别,他在意世人对地坤的怜悯中裹挟着轻蔑。为此,他躲进了安国公府的小茅屋里,掩耳盗铃地规避着这一切。
鉴于此,魏婴着实是感激蓝湛的。他亦不曾确切地知悉蓝湛同江澄说了些什么,多半是些开解之语。若是从前的江澄,又怎肯提上剑,跨上马,奔赴三十里开外的京畿郊外呢?
他推开了那扇合着的门,江澄依旧背着他向里卧着。天已经大亮了,案上的灯烛却未曾灭了。有些红泪溢出了灯盏,细细密密地凝在书案上,喑哑地反射着烛光。江澄素来有几分喜好洁净,若在平时,他定是断然不肯任这烛液在书案上结出这样厚的一层。
魏婴不爱叹气,可此时这些烛泪入眼,他却生起了几分喟叹之意。
魏婴轻手轻脚将靴子蹬了,褪下了外裳,上榻环住了江澄的腰,他知道江澄多半未曾入眠。江澄随意地挣了一下,魏婴却环得更紧了。
想了想,他贴近了江澄,附耳道:“……其实,蓝湛到底也不曾真做了什么。”
江澄的脊背僵了僵,好半晌,他才转过身来,闷声闷气地道:“……魏婴,你懂什么。”
Chapter.13
魏婴心中觉得,他现下又能去静院的耳房里喂那双兔子了。
他每每去喂那双兔子,总是挎着他那很有几分可笑的篮子,那篮子里装得满满的,是青菜萝卜。那只白兔子确是怀孕了,也更是胖了。他一将篮中的东西放上,那黑兔子便忙忙将面前的萝卜拱到他爱侣那儿,看得魏婴直咋舌。
他半分也不惧辅国公府的规矩,时时就翻出墙去,到卖花鸟儿的市集上给蓝湛的兔子买些什么。国朝富庶,京畿市井有些脑子活络的商贾售卖一些专以饲喂爱宠的零嘴儿。就如魏婴惯常爱买的青草小香糕,便是以兔草制成糕点之状。
他又想到上回送去齐掌柜那儿的“兔子花样”的新衣裙,姑娘小姐们甚为喜欢。他一高兴,也满足了那些姑娘们作兴出的让他打些兔子簪子来配衣裳的新要求。
他近来实在是过得很顺遂,蓝启仁也更懒得搭理他了,他实在是乐得清闲。只一事,便是江澄仍有些悒悒之色。虽是随着时日推移,江澄也不曾似那几日那般成日卧在榻上,魏婴却深知,他心里仍有些云迷雾锁。
以江澄那等自视甚高的性子,他肯跟着蓝湛去那三十里开外的京郊,大抵也有八九分认可蓝湛其人吧?
可是蓝湛是怎么看待江澄的?
蓝湛喊他怎么喊的?哦,“魏婴”。那江澄呢?有时是,“晚吟”,有时直呼其名,更多的时候喊他“江小侯爷”。
他想不清楚,这就仿佛他小时候弄乱了江厌离做女红的丝线,一缕一缕,一团一团,剪又剪不得,理又理不清。
他又实是烦闷地不肯去想了,又看了看手里放着青草小香糕的布包,便打算还是去蓝湛那儿玩玩兔子。
……
他知道蓝湛定会在那耳房中,近来他每每推开那扇屋门,总会见到蓝湛那身暗绣云纹的白衣轻轻拂动——
蓝湛似在他推门的同一时刻,便知是他来了,转过了身子。
他本人虽还是那样云淡风轻的神情,可眼中却分明是一抹柔软的神色。魏婴虽顽劣,却也实在不是笨人,他分得清喜欢与厌恶。
可是今日,他见到蓝湛的眼睛,却突然醍醐灌顶。蓝湛每每看向江澄时,眼中所安放的柔软,分明与此时,半分无二。
蓝湛……江澄……还有,他自己,就好似同入了一彀之中。彼此皆是万里挑一的弓箭手,彼此,却又都是彼此的猎物。似乎是身上插满箭镞,又似乎拉满了弓。
他想到江澄那僵硬的脊背,那书案上结块的红泪,和江澄鲜见的恳求之色,“……魏婴,你让我一个人,待着吧”。江澄近日的异举,又哪会,是出于对蓝湛的不喜呢?他只是一时,勘不破罢了。他今生今世,又何曾靠他自己,勘破过他自己心中的所思所想呢?
可现如今,魏婴好似也挣不脱这缚着他们三人的网了。
他免不了晃神了一下,那双兔子却不肯让他思绪飞散。一时间,笼子突然剧烈响动了起来,是那黑兔子又骑在了白兔子身上。
“哎,蓝湛,你今天这么早就来喂兔子了?怎么了,被这俩兔子把笼子晃得震天响,吵得看不进‘正经书’了?”
“……”
“蓝湛,你整天看那些圣贤书,就不知道了吧,这兔子呢,看着十分可爱,却是最淫乱的牲畜了,连孕中都不忘……咳咳,蓝湛呀,我说你不会养,还真是,你该把它们分两个笼子里。”
“……你,就不知羞吗?”
“蓝湛,这是在行周公之礼!这事也好羞上一羞?这可是你们这种正经之人最最尊崇的大圣人周公!”
蓝湛又不说话了,他素来是在这套歪理上辩不过魏婴的。他面上虽还是一派古井无波的神色,一抹浅粉却迅速攀上他那小巧得不似男性的耳垂。
蓝湛有几分恼色,想迅速别过脸去,转过头时却偶见魏婴的右手背,有个小月牙一般的疤痕。这疤痕是陈旧的,只是从前蓝湛未曾留意到。
“魏婴,这道伤疤,是何处得来的?”
“哦,这个啊,我也记不清了,多半是那几年在山里哪处受了伤得来的吧。怎么,蓝二公子的恻隐心起了?也要怜悯怜悯我?”他惯常来这耳房中,喂过兔子后,也会和蓝湛扯些什么闲话。虽多数时间都是他连连絮叨不已,但蓝湛亦会偶尔发问一两句,或答他些什么。
“苦吗?”
“苦?山里的日子,也说不上苦吧,我后来学会了猎些小东西来吃,日子便好过多了。我给你说,我最喜欢吃的就是野兔的肉了……”
他这话只是开了个话头,正欲没口子地一骨碌说下去,却突见蓝湛的神色,鲜见地变了。
“蓝二公子,我五岁时,一个人藏身于山洞中,长日相伴的,只有一只野兔——”
“那只兔子……给我衔来了山中野果时,我便发誓,此生不吃兔肉!”
……
他,那时为了诓骗蓝湛的兔子,是怎么说的?说此生不吃兔肉!可他刚才一时高兴,竟说漏了嘴。
他自是知道诓骗蓝湛是不对的,可蓝湛似乎真有几分气了。蓝湛看也不肯看他,宽大的袖口颇为重地拂了一下,当下便要离开。他平日里虽亦有不曾告辞便离开之时,却绝非此时这般情状。
“放开。”魏婴想也未想,便上去拽住蓝湛的袖子,他不肯放开。
他当日亦觉得编造出幼年里那只野兔的故事来诓蓝湛留下兔子很是不对,可他素来忘性大,记性更是没有半分好过,之后便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画了衣裙图样,便是出去疯玩一通。他亦不知日后会说漏嘴,惹得蓝湛当真生气了。
“我!我不放!”蓝湛虽向来清冷,却也不曾当真要拒他千里之外。可蓝湛此时的模样,却让魏婴不禁生起了一些惶恐。他怎么觉得,明日,他推开这间耳房的门,便见不到那转过身子,静静地看他的人了?可他自己,却早已,潜滋暗长,在心中生出丛丛蓬草。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哎呀!蓝湛……蓝湛!我错了!你别走了!”他见蓝湛要将衣袖从他紧攥不放的拳中扯出,更是急得要将蓝湛拦下。
他见蓝湛没有半分肯留的意思,便不顾一切地握住了蓝湛的手腕,实不知,要如何道歉,要言之何事,才可将蓝湛勾留在此处。
“蓝湛……我,我心悦你。”
蓝湛转过了头。
Chapter.14
蓝湛转过了头。
他的眸色比常人稍稍浅淡一些,看去有些相类佛教七宝之一的琥珀一般。此时,那双琥珀之上光华流转,好似皓月初升,拨散了云雾。
魏婴适才实是不知,他该当说些什么来挽留下蓝湛。情急难当之下,他竟将心内的剖白脱口而出。但这剖白,却也当真似一枝斜逸而出的梅花,将蓝湛的衣襟勾留住了。
蓝湛眼中的光华大盛,而后,魏婴却见那光一点点地黯淡下来,最终,全然熄灭了。
“可是,晚吟……”
魏婴心中有一只小兔在灵动蹦跳,可蓝湛此言甫出,他却突然发觉,适才那只会跑会闹的小兔,好似猝然死去。
江澄……他想到江澄转过身去时那僵硬的脊背,和那一向倨傲的脸上恳求的神色。此刻,他的脊背也不觉地僵了下去。
原来,他从起初便认错了蓝湛眼中的柔色。……他早该想到的,蓝湛会劝解江澄,会为他策马驱前,带他仗剑四方。
而他,不过是个可憎的,编造了幼年凄惨往事诓骗他的人。来日他推开那扇耳房的门,就将再见不到蓝湛了。他亦不愿,再推开江澄的屋门了。
他的声音,此刻很有几分嘶哑滞涩:“是啊,江澄。”
他本非遇事逃避的人,此刻却当真也想似江澄一般,躲进国公府那间小茅屋中。不,他也再不想回国公府了。他还不如就自此走了,留他们两人一桩合拍登对。
可便是走了,江澄依然会是他心中,至亲至爱。万人丛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三年,三十年,三百年,乃至三万年,那抹幽幽的晚香玉之气,也会萦绕在他的衣袖之上,挥之不去。
他极力想同蓝湛露出一点笑意,推说适才他不过是说了个稍显过分的玩笑。此刻,那黑色的兔子,却依然在挨蹭着那只白兔子,交颈并头。
他再也不愿待在此处了,便连这只白兔子,都是蓝湛同江澄,一块儿抱回来的吧?
此刻,急欲离开这间耳房的人,已换成了他。
“魏婴,你适才所言,可又是在诓骗我?”蓝湛却成了攥紧了袖口不肯放的那一个。
是不是诓骗,此刻再来问他,又有何益?
蓝湛下一句话入他耳,却似惊蛰之后的春雷滚滚一般,将他整个人劈得一震:“可是你和晚吟,已早成爱侣了,蓝某怎能……”
蓝湛怎能,横亘于他二人之间?
蓝湛适才那句“可是,晚吟……”实是在向魏婴发问他二人的关系,却惹来魏婴好一通胡思乱想,甚至当下就想着天南海北去哪儿都好,再不见蓝湛与江澄了。
这实在是——好在他适才不曾将这等要逃窜去海角天涯的意思宣之于口。
“可是,你怎知,我与江澄……”
蓝湛似是有些不常见的难以启齿:“蓝湛,那时经过长街,曾逾矩偷窥了你二人……行那……”
“床笫之事。”
适才那个春雷,似是又隆隆地响声大作起来,这一着,直要将魏婴劈作两半了。蓝湛,偷看过他与江澄那日在店中后堂的……抵死相缠后的鱼水之欢?
魏婴实在是不知现下是个什么心情,他适才心中死去的那只小兔,好似又活了过来。只是这会儿,那兔子实在一时也没那个闲情逸致地一蹦三尺高了。
似蓝湛这样的清冷出尘的贤士,竟然,偷看了他与江澄那一次热潮期的情事?这实在是有点……超出了他对“贤士”的认知了。
“不是啊,蓝二公子。这……你们家的家学,还会教家中子弟这种,爬别人屋顶上去揭人瓦片的事情?这……这实在是,不太圣贤吧?”
他此刻面上的惊愕之色,同那日那只白兔子从衣物中爬出来之时,更是有过之而不及。与之相比,对他三人理不清的关系的烦忧,反要排到第二位再考虑了。
“你……你真的是那位,百姓们争先恐后给你立生祠的‘蓝二公子’?”
被魏婴连连惊呼,连连反问,饶是蓝湛素来是这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的容色,也不禁浮上了几丝羞赧之色:“此事……确是蓝湛逾矩,非礼勿视。”
可闹了这一遭,他三人的关系,不还是并未有任何改变吗?进不得退不得,他与江澄自是佳偶天成,可他也割舍不下蓝湛,想来江澄亦也是如此。不然,以江澄那等性子,早在那回京郊回来,便早与蓝湛两相决绝了,又何必躲着蓝湛,避着蓝湛?却又何必一人待在屋中,连魏婴也不肯搭理。
“等等等等……蓝湛,你先别忙着给我认错。我们一桩桩一件件地来捋清楚,你是觉得,我和江澄早成伴侣,故不肯受我适才一番真心实意的剖白?”
蓝湛颔了颔首:“此事,蓝湛绝不可为。”
“那你心悦我吗?你先别扯那些可不可为,该不该为,‘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什么的。你就说心悦不心悦,喜欢不喜欢吧?”
蓝湛倒是坦然地点了头,“魏婴……我心悦于你。”
“打住,蓝湛,你先别忙着说这个。那你喜不欢喜欢,心悦不悦江澄?你总不会,天天把江澄带出去,就是为了行侠仗义,你当个蓝大好人,让他当个江二好人吧?还有那次,江澄这小子又记不清他的热潮期要到了,你也把他全须全尾送回来了。江澄都因为你……那样了,你不会,没对他动过一点念头吧?”
魏婴劈头盖脸说了这一通话,蓝湛却好似只捕捉到了他那句“江澄都因为你……”,他攥着魏婴的袖口之力,免不得大了几分,问道:“晚吟他……近日如何?”
“蓝湛,你就不会自己去找找他?你们两个人,一个一天说出的话,能靠掰指头就算得清,另一个说句话出来,曲里拐弯,要理解好半会儿才晓得他真心里是什么个意思……就这样还要隔着大半个辅国公府,你猜我猜跟上元节猜灯谜似的,能讲清楚吗?等等,蓝湛,你别扯开说别的去,你就说你是不是也心悦江澄吧?”
蓝湛静了半晌,终于又点了点头。
“晚吟性子偏执要强,恐是勘不破。”
Chapter.15
魏婴见蓝湛又点了头,心内突然生出一个奇异的念头。他深知蓝湛虽是敬慕孔儒先贤,到底也非迂人。否则,以他辅国公府二公子的出身,安肯舍弃仕途,仗剑天下,远离庙堂而遍行侠义之事。他心中,到底有几分追求无所拘束,那官服蟒袍便是拘束,那朝仪礼度亦然。
这奇异的念头层层裹挟在他的心内,几乎已近脱口而出了。
他三人彼此有情,彼此无法斩断,彼此不可割舍。因此,又何必割舍?又何必舍弃。就为了天下人的侧目,就为了天下人的指摘,他们就必须此生抱憾吗?若是让他舍下江澄,他……他当真不知该如何过完此生余下的岁月。
自他与江澄相逢那一日始,自安国公将他的手同江澄的交握在一处时,他便从没想过,他有一日,须为了另一人,而与江澄分离。
可是蓝湛……他望向蓝湛,他又何忍,与他分道扬镳。蓝湛眼中柔软的流云,际会的山岚,早已牢牢地将他圈锁住,此生再不肯逃开。
“蓝湛,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也不须江澄去勘破此事?”
“你这是何意?”
“蓝湛,咱们三人,谁也不是横亘于另两人之中。咱们谁也不必舍下谁,谁也不必放下谁。咱们三人,谁也不必恼恨,谁也不必逃开……”
“蓝湛,又有哪条金科玉律曾规定过,这世间真正的情爱,便必须只能有两人?若是当真有这等科条,便让我魏婴,来将它踏之足底。”
“魏婴……”蓝湛似是叹息了一声,下一刻,魏婴被猛然拥入蓝湛的怀中。蓝湛周身,向来似是流转着皎皎明月之光华。那月光是冷的,可他的怀抱,却分明是暖的。那暖意,将魏婴熨帖得极是安稳,似是乌雀绕树,终可相栖。
“好蓝湛,好蓝湛,我那有仁义好性儿的蓝二哥哥,你这是……答应了?”
蓝湛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轻轻的动作带动了抹额拂过魏婴的脸,带来几丝痒意。魏婴被他紧紧地揽于怀中,就似他向来耍赖一般搂着江澄的模样。他很想看看蓝湛这一刻的神情,便只好略略仰头。
那是他从未在蓝湛面上窥探到过的神色,那笑意虽是浅的,却分明似霁月出云。从此,月明再不被云所妨。
……
他二人正于那双兔子面前相拥,却突闻那耳房的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动,皆不觉回过了头。
“你们……你……魏婴……你们……”江澄呆立门边,他望了望魏婴,复又望了望蓝湛,最后,他紧盯着正紧贴相拥的二人。俄而,他面色逐渐转阴,似是密云不雨,只待时机,便会大雨滂沱。
魏婴浑身一震,上一刻,他眼前还是一派霁月之景,这一刻,却已是风起云蒸。
“江澄,你!哎呀!我们刚刚在说……你,你不许走!”江澄似是已从惊愕中醒转过来,当下便要转身离开,魏婴上前一步,要将他拦下来。
“魏婴,你给我起开!”江澄顾也不顾魏婴紧紧拽着他的衣袖,他走得又快又急。他乃安国公世子,所穿衣物自然是布料上乘,然他二人彼此使力之下,那衣袖竟生生发出一声裂帛之响,似是尖锐地在他三人的耳畔轰鸣而过。
魏婴望着他手中拽下的那片衣袖,怔了怔,不禁退了一步,蓝湛却近前一步来:“晚吟。”
若说适才魏婴拦他,他仅是不顾一切地要逃离。此刻,他见蓝湛近前,却当下抽出了挂于腰间的剑来。
那剑,正丝毫无差地指上蓝湛的心口。
“蓝二!你若再上前一步,我便杀了你!”江澄此刻心中,不知正混乱不堪奔涌的尽是些何物,又或是什么也不愿去想,他只想抽出那剑来四处乱砍一气,先将蓝湛一剑刺死,再将魏婴一剑刺死。然后,他便躲回那间小茅屋中,这一生一世,便再也不出来了。
以蓝湛的身法,他本可轻易从容地便将江澄这一剑避开。可他避也不肯避,直视着江澄的双眼,唤一声:“晚吟。”
而后,他迎着那剑尖,更近前一步。
“江澄,哎呀,你听我说!你先把剑收起来!”魏婴似是从手中攥着的那片衣袖上醒过神来,上去欲挡在二人之间,江澄却伸手将他一掼。
江澄素来虽几是日日要与魏婴打上几架,却从不曾使出过这等力度。江澄毕竟勤修过剑术,魏婴却一心只扑在他那些衣裙花样上,二人气力自不可同日而语。因此他为江澄所一推一掼,便重重地坐到地上。
“蓝湛,你傻了吗?江澄,哎呀,我们刚才在说……”魏婴此话又未说完,他已是惊得呆了。
他分明见到蓝湛迎着那锋锐无匹的剑尖,又上前了一步,那利刃就要将他贯穿!
以江澄安国公世子的身份,他素来所用之物,没有一样不是上等,故那宝剑亦是削铁如泥之器。见蓝湛丝毫不肯避让,那为江澄所持的利刃,已是微微发抖。而后,那剑已是觳觫栗颤,迎风发出“铮铮”之声。
终于,“当啷”一声,那剑已是掉在地上。
魏婴勉力挣着想去拾起那剑来,却突觉那只伸出的手上,有一点冰凉。他愣了愣,仰头去望江澄。
江澄……在哭?这幕入眼,魏婴再受不住了,他大喊了一声,忍着适才在地上撞出的伤来,撑着那剑站了起来,要去抱住江澄。
“江澄,江澄!你听我说!”他疯了一般地上去搂住江澄,他平日里这般搂他抱他,江澄仅是随意地象征性地挣扎一下便作罢了,此刻,江澄却使尽浑身气力,挣脱魏婴的怀抱。
“你……你们,都给我让开!”江澄眼眶通红,适才一滴泪落至魏婴手背之后,他便竭力将余下的泪生生忍了回去,又要从魏婴手中夺过了他的那把剑。
“你有什么好话,自当去黏黏密密地去说给你的好蓝湛,说给你的好蓝二哥哥听,何必来说与我听。”
此言讥讽一出,倒激起了魏婴几分怒意。他适才方为他三人想到一个万全之事,江澄不肯听他一言却也罢了,却还一径儿越说越远了。
他也不想想,江澄甫一推门,入眼的便是他二人紧紧相拥之景,当下如何还肯听他半句解释?
江澄看也不看魏婴眼中的怒意,他只将那剑抓在手中,便是转身发足疾奔。
他再也不愿留在此处了。
Chapter.16
魏婴见江澄转身出了耳房,向外疾奔,又急又怒。他与蓝湛对视一眼,都知此刻断不能让江澄一人跑了,否则,或将会有难以预料之事发生。
他心觉自己方为三人之事想出一个万全之法,江澄却听也不肯听,当下还一顿抢白,心下真是很有几分气恼,他气地推了一下蓝湛:“哎呀,蓝湛,快一块儿追江澄去,这傻子……”
蓝湛点了点头,魏婴方离了耳房,没追几步,便一跤跌在地上。
他为江澄使尽全力掼在地上,本是双腿剧痛,此刻又疾奔了几步,不曾留意途中阶梯,便被绊了一跤:“啊!”
见此情境,饶是蓝湛素来果决,也不知是该先将魏婴扶进屋去,细细察看他足上的伤,还是先追江澄去,他的面上少见地浮现了一丝思虑之色。
魏婴更是气急了,他一掌便将蓝湛伸去扶他的手臂打开,大怒道:“蓝湛,你还管我做什么,追江澄去啊!”
当下更是勉力撑着站起,不顾腿上之伤,蓝湛道:“魏婴,你留在此处,我去追晚吟。”
魏婴瞪大眼睛,骂道:“蓝湛,我竟不知,你是个如此啰嗦之人,我这点子伤算什么紧要,若是江澄出了什么事,你我,便等着悔恨一生一世吧。”
魏婴一时也不知在气什么,蓝湛劝也劝不得。他追得一瘸一拐,又不肯蓝湛来扶,好容易到了他二人同住的屋子,屋内已是空无一人了。
魏婴气得一跌足,道:“这江澄!走,蓝湛,马上回安国公府去。”
蓝湛颔了颔首,当下两人便往安国公府赶去。蓝氏家学本不许求学之人随意外出,但魏婴又有蓝湛陪着,面上又是一派气急骇人之色,路遇之人拦也不敢拦他。
……
魏婴想也不必去想,便知江澄定是躲回了安国公府的那间小茅屋中,江澄幼时多少次同魏婴吵起架来,吵输了,便是把那小茅屋的木门一锁,不让魏婴进去。
两人赶到那间茅屋前时,果见那木门锁得紧紧地——江澄便在里头,他灯也不曾点,透过紧闭的窗子看去,屋内一派黑暗。
魏婴上去便死命敲那木门,没口子地大叫道:“江澄!江澄!”他也不许蓝湛敲那木门,怕他更刺激了江澄,蓝湛只得微不可觉地轻叹一声,唤道:“晚吟,你先将门开了吧,让魏婴同你说说。”
那木门几不能隔绝人声,蓝湛与魏婴确信江澄已然听清了。
屋内却很静,过了半晌,才传出一声怒吼:“滚开!”
“蓝二,你给我滚回去,滚去给全天下行侠仗义去!我江澄,不用你来可怜!”
“魏婴!你也给我滚!”
魏婴看了蓝湛一眼,蓝湛略淡的眸色中,分分明明地映出了他面上惶急惊怒之色,甚至蓝湛那一贯沉静无漪的眸色,也荡起了几丝波澜——
了事如何省事奇,无心始觉有心痴。
素来不为外物所动,似九天谪仙一般的蓝二公子,亦会为他二人,而生出了凡俗的情感,露出了世人忧患得失的神色。
魏婴咬了咬牙。
“江澄,你将门开了,我就进去说一句话,你嫌不中听,再将我赶走也行,或者拿你剑,刺我一个大口子也成!”
“你有什么好话,还一定要进屋才能说吗?”
“好,好,好!我说,我说便说了”,魏婴气得剁了剁脚,又触及适才伤痛之处,他却理也不理,一径儿喊道:“江澄!咱们三人,谁离了谁,都是半生命苦……那咱们三人,便待在一处儿吧。我自是爱你一世,死而无憾,却又舍不下蓝湛。我知,你也同我一模一样。”
“我自与你相逢那日始,便从未想过,我二人有一日要分离。”
江澄适才大喊咆哮,此言甫入耳中,却静了下来。半晌,屋内突然传来重物落地之声。那屋门隔绝声音之效极是不佳,他二人分明听到了一声——
江澄隐忍的呻吟之声。
蓝湛想也未想,当下便一掌劈向那木门。他素来雅正持礼,从未做过这等未经主人允许便登堂入室的举动。此时,那呻吟之声入耳,他却根本顾不得什么守礼,什么法度,什么纲常伦纪,急得立时便破门而入。
屋内,江澄已是卧在地上,满面尽是潮红之色,他极力想忍住盘亘在唇齿间的呻吟之声,本不肯让屋外二人听见,哪知那汹涌的热潮,却直欲将他卷入欲海中。江澄在那欲海情潮中,挣扎沉浮。
魏婴见此情状,登时一愣。
江澄……怎么又至热潮期了?
魏婴也不想想,他自己次次热潮期,都是想尽办法纾解,甚至会去些熟稔的秦楼楚馆,要些不知羞的器物,将自己玩得餮足才肯方休。似江澄这等要强的性格,若不是偶偶魏婴会强拉着他纾解一番,他自己向来是极力忍着的。愈忍,这热潮下一次来临时,便愈汹涌,间隔也愈短,以致地坤循例的三月一次的热潮期,在他身上几近紊乱。
所以此事,还要怪在魏公子这等粗心又贪玩的性子之上,是不是?
江澄适才听见魏婴之语,本已稍稍平息了一点怒意,但二人这番破门而入,将他最难堪的情状半分不落地纳入眼中,他的羞耻之意裹在惊怒之中,又成了一声:“你们……你们给我滚开!”
他勉力说完此语,再也无力忍住余下的呻吟之意。
魏婴扑去抱他,江澄却极力挣扎起来。他此刻极度不情不愿,魏婴倒适才双腿剧痛疾奔了一通,此刻也无甚气力将江澄制住。
“江澄……你听到我刚才的话了吗,你别动了!蓝湛,你过来抱住他!”他见自己制不住江澄,便扯着蓝湛的衣袖,直要蓝湛过来将江澄制住。
蓝湛轻轻叹了一口气,倾下身子,将江澄搂进臂弯之中。他的气力,自不是江澄魏婴这等地坤可同日而语的,江澄半分也挣脱不得。江澄只得去推他,蹬他,他身陷情欲之中,浑未发觉他这等又推又蹬还咬了蓝湛一口的举动,和小姑娘似的。
蓝湛轻轻地将他放下,而后坐在榻前,将他搂在怀中。魏婴登时近了前来,他将靴子一蹬,直接滚上榻来,急切又虔诚地吻上江澄的唇,他吻得雨横风狂三月暮,浑不似他素日里与江澄那等柳絮一般轻柔的接吻。
此一吻毕,江澄休论,魏婴也有些气喘,问道:“江澄……你听到方才我说的话了吗?你,你听清了吗?”
江澄还欲挣扎,蓝湛却微微低下了头,似抚慰一般地吻了吻他。
江澄登时静了静,半晌,才狠狠地瞪了魏婴一眼,怒道:“听见了!”
魏婴却实实有些不满了,骂道:“江澄,怎么蓝湛吻你你就不扭不动,我亲你你就又骂又叫,跟个泼辣的小娘们似的,我这么多年白亲你了!”
他此言一出,方才本都静下来的江澄,又被羞臊地挣扎起来。蓝湛责备地看了魏婴一眼,魏婴也连打自己几个嘴巴。他和江澄吵嘴吵习惯了,没事便要大事小事闹一通,此刻也是一样,却忘了江澄此时最是刺激不得。
“好好好,我不说了。”魏婴假作出一幅委屈之状,道:“好呀,你们二人勾搭作一处,现在一块儿倒来嫌我了……”
他素来不怎么要脸,此刻扮这等怨妇模样,倒是像个十成十,饶是蓝湛也不禁勾了一下嘴角。
他这轻笑,看得江澄怔了怔。虽是极轻极淡,却如潋滟晴光,三月柳枝柔似缕。
蓝湛似是轻微舒了一口气,他感受到怀中江澄的身子,终于放松了下来,再不似刚才那般,紧绷着,自己折腾他自己了。
是啊,他何必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呢?这屋内,尽是他所喜爱之人,他又何必……他的胸腔中涌上了一些毛茸茸的柔软触感,这二人也皆是,将他视作此生至爱的人啊。
倏地,他又不禁抖了一下——此番热潮,来得实在是太凶太急了,适才二人的亲吻,只能一时抚慰,若要消解下去,还须……
他想到那一日,蓝湛同他说,“江澄,你不该受此羁绊的,是你自己,给自己套上了缰绳,安上了辔头”,那一日,蓝湛抹月披云而至。
细细晚波平,月从波面生。
他此生的仓皇与不平,他素来积郁于心,为世人的冷眼而生出的波澜,自那一日,为蓝湛所抚平。而后,那江面之上,一轮霁月皎然而生。
那是他的月亮,照进了他此生,所有不可言说的心事中的长空皓月。
魏婴……魏婴,是他长夜之后,相逢的第一缕日光。凤凰鸣矣,于彼高冈。 梧桐生矣,于彼朝阳。他此生何其有幸,逢此日月同辉。
他这一波情潮翻涌,更是催得屋内晚香玉之气愈发馥郁纠缠。这馨香之气,缭绕在蓝湛的鼻息之间。江澄眼中,分明映出了蓝湛情动的模样。
“晚吟……”
他正欲醉死蓝湛的情动之中,却听魏婴突然“嘻嘻”笑了一声,探手过来将他衣服扒个一干二净,无比盛情地和蓝湛说:“哎,蓝湛,我和你说,我这江小妹妹身上哪一处最是敏感。”
其中的热切邀请,盛情难却,浑似个开起店来整整半日才来了一个客人的老板娘。
适才的绮思,被魏婴这等驴嚼牡丹之人毁个半分不剩,江澄虽陷热潮之中,也是气得想先发作一通,却实在没那气力,只好睁圆了那双杏目,瞪视着他。
这眉眼风流,似一把小钩,轻轻划了蓝湛的心尖一道。便饶是魏婴从前也曾见过江澄这等神色,亦是心痒难消。
“晚吟……”蓝湛此生的恪守礼法,蓝湛此生的克己复礼,蓝湛此生的自持自固,早在那日他揭开屋顶的青瓦之时,荡然无存。
蓝湛吻过他的睫,吻过他面上的霞,吻过他的唇,顺着他微微仰起的脖颈一路向下,而后,停在胸口,驻足不肯前。
见蓝湛已转去亲江澄胸前的小小茱萸,魏婴勾唇嬉笑了一番,也不甘示弱地探舌入江澄的口中,江澄方要咬他舌尖一口,骂他这番争先恐后之举“寡廉鲜耻”,又思及这话恐要将他自己也骂了进去,只得由他吻,一边抬眼去瞪他,尽是一派嫌弃之色。
魏婴怎会怕他江澄的瞪视,他此生,早不知为江澄所嫌恶过千千万万次了,当下只作不觉,反伸手下去,抚了抚蓝湛的唇,顺手捏了那唇间的茱萸一下。
“……”
江澄再忍不住,骂道:“魏婴,你就不怕报应在你下次热潮期吗?”
“江澄,这你就不知了吧,今朝有酒今朝醉,浪得一日是一日。”
“……魏婴。”蓝湛止了适才那那亲吻茱萸的动作,适是要劝魏婴稍稍顾及一番江澄的薄脸面,却反遭魏婴一番抢白:“蓝湛,你停下来做什么?你再不亲他……哎呀,你摸摸江澄,是不是‘春潮带雨晚来急了’?”
他这番话入耳,蓝湛与江澄二人都是一抹粉色爬上耳垂,江澄本就为那热潮逼得面色潮红,听他此语,更是面上灼灼发烫。
蓝湛的吻,方还停驻胸前,魏婴这等事事猴急的性子,便已伸手下去,往江澄腿间探去。而后邀功一般地将满手湿滑举到蓝湛面前,道:“蓝湛你看,江小妹妹是不是,早湿得透透的了?”
他拿那满手湿滑,去蹭在蓝湛那白皙的面上,眼见蓝湛的脸上,愈蹭愈红,愈蹭愈粉,他蹭完就去推蓝湛,道:“哎呀,蓝湛,你还吻他这儿做什么,直接往那儿去啊,他想得很……”
江澄真是恨自己今日热潮,无力将魏婴按死在床上,若他能聚起一丝气力,他早把魏婴掐死了:“你烦不烦……你要舔就舔……喋喋不休做什么?”
蓝湛虽知他二人有事大吵一番,无事小吵一遭,却不知,他二人在床榻上,也如此地……辞锋不肯相让。
但他总不能居中调停一番吧?他只得依魏婴之言往江澄腿间吻去,他见江澄穴口已是一派波光粼粼,一缩一放,极是勾人心神,不禁循着心中之想吻上了那处。
“蓝湛……”那处被轻轻吻上,触感极是奇异,有几分痒,几分不足,几分难耐,激得江澄不禁唤了他一声。
魏婴已是惊得呆了,好半晌才道:“蓝湛……我本来的意思是,让你舔舔他……他……他那话儿的。”
他似是断断没想到,蓝湛会直接吻上江澄那后穴的,当真是进境神速。他此言甫完,又看江澄那后穴极是频繁地缩放不已,啧啧赞道:“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他平日里倒不爱念这些诗词的,也不知为何到榻上,对着蓝湛江澄二人,便是如此文才斐然。
他这话入耳,江澄本在蓝湛吻上后穴之时,便已半分忍耐不得,为魏婴这番促狭地嘲笑,更是起了几番急切之意,盼着蓝湛当下便深入那甬道,作为一番。
魏婴却还不肯放过他,又直去推蓝湛,劝道:“蓝湛蓝湛,你快进他那儿去,进去了我告诉你他哪儿最是敏感,你连找都不必找……”
蓝湛终于也忍不得他这等淫浪之语了,惩戒一般地伸手拍了他臀部一下,冷静地道:“谢谢,我自己会找。”
这一拍,让魏婴终于紧闭了嘴,似个死了蚌似的,再不敢说话了。魏婴素来觉得臀部被打是一种极是羞耻之事,蓝湛却误打误撞,这榻上终于静了不少,再没有人来指点他了。魏婴怕再被打,只得闭口不言,专心致志去舔江澄胸前的茱萸。
当下,江澄受此上下两处舔吻夹击之下,难耐得直颤了颤,又不知该去求蓝湛,还是去求魏婴。以他的性子,这等情事中的乞求,是断断做不出来的,蓝湛却看懂了。
他先骈指并入那后穴甬道探查了一番,已是湿滑得紧了,比适才魏婴摸给他瞧的有过之而无不及。魏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素来神色岿然不动的蓝二公子,面上竟浮上了一丝……称心之色?
“啊……”蓝湛那物既沉且大,一入那甬道却极是妥帖地与江澄那处契合不已,半分不用刻意去匹配,去磨勘,江澄闷闷地呼了一声,却分明一派餍足之色。
江澄甫一得到满足,便有余裕去对魏婴反唇相讥,道:“怎么了,魏婴,哑巴了?蓝湛比你好多了,不像你,成天只会弄个角先生缅铃什么玩意儿的来……”
魏婴适才臀上被拍了一掌,怕蓝湛嫌他吵闹不休,再以此作惩戒,一时不敢回击。这是他二人少有的吵嘴之时,江澄占得上锋。故江澄甬道一时满足了,心内也快慰不已,真是再爽快也没有了。
当下,他便欣赏着魏婴面上的委屈神色,身下受着蓝湛的尘柄,倒是鲜见地露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宽慰之色来。
……
蓝湛这头方鸣金收兵,那头,魏婴却要将榻上那方才攀至顶峰的江澄推去一边。
他眼中尽是欢欢喜喜的企盼之色:“蓝二哥哥,这一遭,该换我了吧?”
番外
“晚吟妹妹,你可千千万万别恼呀。”魏婴拿着螺子黛正细细地给江澄描眉,却见江澄正满脸不悦之色,恚怒地瞪视着他。他忙伸手在江澄面上轻轻拧了一记,不迭地“嘻嘻”笑着去哄。
江澄自是一脸不快,却无甚法子。
此事,还需从前三日说起。那日,魏婴闲在家中无事,便令人请了抚远将军的弟弟,聂二公子怀桑来府上同他二人打马吊牌取乐,又事先定了输的多者要听赢的多者任为处置一事。
不巧的是,江澄便是那位输的多的。他摸了一手的牌,不是扈三娘便是燕青,不是一索便是九钱,且把把俱是如此,气得他登时便想把牌桌掀了。
更是不巧的是,魏婴却是那把把赢了个底儿掉的那位。
魏婴让他做的事,他从前原也是做过的。便是在月初发卖新衣裙之时,在他自己身上试一遭,再挽个小姐的发髻,描个京内姑娘们时兴的妆容。
此事江澄从前也为魏婴所激做了一次,可惜之后,魏婴如何激他,如何求他,他皆是断然拒绝,且将魏婴狠骂一通。
骂……魏婴自然是不惧的,只是江澄穿着姑娘裙裳的模样,自那日见了一遭后,便时时如细羽在他心尖轻轻撩动,令他想得心痒难耐。
故那日,魏婴求聂怀桑小小施了一个手段——那副马吊牌是聂怀桑带来的,想令谁摸一手臭牌,谁便是曾在牌桌上有过通天本事,也得输个四足朝天。
时下临近二月二扑蝶会,正是天上百花仙子芳诞,是姑娘小姐们心中数一数二的重要日子。既是这等大日子,定要有一身时兴的衣裳,才可艳压群芳。有鉴于此,京畿十里小姐姑娘们的闺阁密友魏公子,早早就忙活了起来。一改素日的惫懒性子,新裁了近十余款衣裙,“可不能让哪一位姑娘空手回去了”。
他最最中意的一款,便是那件勾着流云纹的樱草色衣裙。那衣裙的染色之技,是他新遣人去蜀地学的。果比京师之地的,染得足足好上几分。
那衣裙现在便穿在江澄身上,为他窄肩细腰之身所衬,又为他细眉杏目的俊美所增色,更是华韵无双。魏婴又为他挽了个随云髻,止簪了一支白玉匾簪,更无他饰,分分明明是个风流灵巧的小仕女模样——
若是这位小仕女,眼中不是这般腾腾的肃杀之气。
魏婴为他打扮停当,又自己择了一件逡染作蟹壳青色的衣裙换上,反绾了个元宝髻,自己描了眉毛,搽了胭脂,簪上个赤金珠花。
他别过眼去瞧江澄,仍是一脸不快嫌恶之色,心下暗笑。伸手过去,隔着姑娘软薄的衣裙,拧了他臀尖一下,道:“晚吟妹妹可收拾好了?姐姐这便同妹妹一起……”
“魏婴你要走就快些走,烦不烦?不走我就脱下来了,再把你这裙子一并绞了。”可惜魏婴这番捏着嗓子的“姐姐妹妹”还未说完,便被江澄恶声打断了。
……
蓝湛推门入内时,显是小小愣了一番。
他的两位爱人不见了,换成的是——两位娇俏的小仕女,一位眉眼弯弯,尽是欢喜之色。一位横眉竖眼,怒目而视。
“……”
蓝湛还未开口,便被魏婴欢欢喜喜地扑了满怀:“哎呀,是夫君呀。妾身要带妹妹出去同姐姐妹妹们顽,回来再为夫君相夫教子。”
“魏婴,你学姑娘捏着嗓子说话,到底玩够了没有?”江澄忍无可忍,魏婴在屋内已经扮了好一会儿女子了。一会儿是贞节之妇的凛然不可侵,一会儿是新嫁之妇的娇美无限,一会儿又是秦楼楚馆的红倌花魁的卖弄风月。
其角色间转换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江澄骂完之后,抬眼去瞅了蓝湛。他同蓝湛处得久了,早能从蓝湛那古井无波的神情上,窥出他心内所想。这一瞧不打紧,他赶紧上前去,将挂在蓝湛身上的魏婴扒了下来。
他二人要是再不走,恐便走不脱了。
下一刻,蓝湛已将那屋门关了,还顺手栓上了那铜销子。江澄心中暗叹一声,又悲又喜。喜的是今日不必穿着魏婴裁的衣裳去姑娘们面前跌份了,悲的是,今日整日又不免耗在榻上了。
“蓝湛!蓝湛你关门干什么?”魏婴见蓝湛动作,惊疑一声后,始觉自己这一问蠢得很。
干什么……这还用问吗?便是问了也无益,当下,蓝二公子已一臂抄一个,将这两位“小仕女”带上了榻。
一反平常的热络,魏婴却是一幅老大不情愿的模样,嚷嚷道:“蓝湛,蓝湛,你讲点儿道理成不?你平日要白日宣淫也就罢了,今日是月初,拦着不让我二人出门,那些姑娘小姐们哪儿能答应?”
“无妨,遣人将衣裙送去便是了。”蓝湛半分也不搭理他的挣扎与不情愿,将他圈锁在榻上。
江澄也斥他道:“谢谢,魏婴,今日一定要出门的只你一人,别扯上我。”他为魏婴烦了一早上,不耐已极,此刻自然帮着蓝湛制他。
江澄又忆起那次魏婴于他热潮期中无甚气力之时,恣意调笑,极尽嘲弄之事,当真是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一生要强,便是在这床笫之上,亦是不肯出让一城一池。魏婴上回攻城略地,这一遭他便要兴兵复国。
当下,蓝湛揽上魏婴的腰,将他上半身子制在怀中。他这等曾为魏婴讥笑过“地坤面孔”的昳丽容色,却有着极是惊人的臂力,魏婴上身锁在他怀中,半分也弹动不得。
魏婴此人素来是个猴儿性子,上身动不得,双腿却兀自蹬弹不已。他浑似忘了今日为穿这姑娘的衣裳,足下履的并非他素日的皂靴——蓝湛眼见一双绣鞋斜里飞了出去,更是眸色暗沉了几分。
国朝不兴缠足这等风俗,举国的女子皆是一双天足。魏婴足生得不太大,掩在这裙裾之下,和姑娘的也辨不出差来。
蓝湛还未动作,江澄却已探手过去,将魏婴那尚动弹不已的腿制住了。他将魏婴的双足纳入怀中,又见魏婴足上亦是一双姑娘的罗袜,又不免嫌恶地撇了撇嘴。
“魏婴,你当真是,学姑娘学个全套……”
“江澄,这你便不懂了吧,古人有云‘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做一事便要像一事嘛,这罗袜还是客姑娘给我的……”
他这话说得不好,那面上一派光风霁月,实则心内锱铢计较魏婴爱同姑娘小姐们一块儿作耍的蓝二公子,面色显见地沉了几分。
江澄低头瞧那怀中双足,终是忍不住将那双罗袜剥得一干二净——他一见这姑娘的玩意,便记起魏婴迫他作那姑娘打扮之事,浑忘了他当下尚还齐齐整整地穿着姑娘的衣裙。
他有心臊一臊魏婴,记起魏婴上回在榻上吟的那些诗词,也念了一句“罗袜尘生凌波去,汤沐烟江万顷”,本想小小回击魏婴一着,却不想,魏婴这等面皮,半点不羞,反而眉间眼角,笑意吟吟地回道:“晚吟妹妹这是……要为我起个香阵啊?”
罗袜尘生凌波去,汤沐烟江万顷。爱一点、娇黄成晕。不记相逢曾解佩,甚多情、为我香成阵。
江澄不禁气结,魏婴首作的不要脸的招数,对他自个儿没半分用处。江澄又不肯再输魏婴一次,杏目一转,已伸手去,在魏婴那光裸的足心,长长地划了一道。
“啊……江澄你别……”魏婴面上,竟少见地生了些霞光,他这等没脸没皮的人,竟也有怕的?
魏婴这鲜见的一抹羞色入眼,蓝湛再是固持不住了,他略略俯下身子,将魏婴将要出口的同江澄的讨饶之语,尽数含哺了回去。
“唔……”江澄见这一着能治魏婴,当下又划了一道,痒极麻极,激得魏婴挣扎不已。
蓝湛绵密的亲吻,自双唇始,渐次往下,在脖颈上轻轻吮出几道樱粉之痕,同魏婴那搽了胭脂的面上,倒是相映成趣。
“江澄,江澄……你别玩儿了。”他足下麻痒得要命,江澄显是不肯放过,骈指并起,用那指肚在魏婴足心连连划起圆圈。他不讨饶还罢,便是因他惧这一着,江澄才更是不肯放过。
“哟,魏公子也有怕的?不是您说的吗?‘浪得一日是一日’您那日浪完了,也轮我浪一浪?今朝有酒今朝醉一遭?”
魏婴见求江澄药石罔效,只得扭脸去求蓝湛。魏婴实是想左了,他二人争执吵嘴,蓝湛从来未曾居中调停过,更休提魏婴适才还提了一嘴巴“客姑娘”。
客姑娘,小赵姑娘,湘湘姑娘,琅嬛姐姐,萍儿姐姐……
蓝二公子,每每听到魏婴一边裁裙子,一边口中念念有词“这是客姑娘的裙子,腰处要收得窄些……这是柳妹妹的裙子,原该裁得短些……”,都恨不能立时将他手中的剪子夺下,按死在榻上,便是骤雨打新荷一般责戒一番。
江澄想去将魏婴周身的衣裳扒个干净,却遭了蓝湛的阻拦。蓝湛目光逡巡了一番那蟹壳青色的罗裙,又特特端详了一回那腰间束得紧紧的衿带,沉静道:“今日不必为他宽衣。”
既是不必宽衣,便只能隔着衣裳去拧那胸前的茱萸。这衣裳本是轻柔的料子,可那茱萸磨蹭上去,却激起了几分难耐,魏婴瞧瞧蓝湛,瞧瞧江澄,哪一个都不是今日肯在榻上轻纵了他的那个,只得作出一派委屈哽咽之色,蓝湛江澄二人却早见识过他这等假哭假闹的本事,都不理他。
魏婴心下不免起了几番悔意。
说到底,这三人同行之事,还是他魏公子提出来的,是也不是?
胸前茱萸受此拧捏,足下又受江澄搔刮,激得魏婴连连挺了挺身子,蓝湛怕制得紧了,反而不美,便略略放松了臂间桎梏,低头隔着那衣裙去舔吻他那两个小小茱萸。
“蓝湛……你别舔,你别舔!这衣裳只是试试玩儿,一会儿还要给小赵姑娘的。”
见他在床榻上,还屡屡提各位姑娘小姐的名字不止,蓝湛眉心攒动了一番,探手下去,隔着衣裳在他臀上拍了一记:“慎言。”江澄也讥笑他“京洛风流绝代人”,面上一派幸灾乐祸之色。
臀部被责打,魏婴登时闭口不敢再提哪位姐姐姑娘的名字了,只能任蓝湛隔着那衣裳舔吻。他身上早作兴起了情欲之渴求,这等隔靴搔痒,只可越搔越痒,更休提,他双足,还把在江澄手中,为江澄时时抚玩。
江澄一面抚玩,一面探手进裙,摩挲腿间皮肉,却偏偏不肯摸向那最渴求安抚之处。
那最最渴求安抚之地,已渐次将亵裤洇得湿了,可是姑娘的衣裙层层叠叠,丝毫不显,这隐秘的湿意,似乎只有他一人心知,那渴念之色,却分分明明地显在面上。
“你们……谁都好,快点!”魏婴再不能忍耐了,他最须安慰之处,渴求被抚摸,被探查,被尽力挞伐与攻占。
江澄似是赏玩够了他这等难耐不足之色,终是伸过手去,将他腰间的带钩略松了一松,探手进去,略作安抚。
“魏婴,你可以啊,连摸也不用摸,就已经……”
“江晚吟……你给自己立什么牌坊?也不瞧瞧你次次都是……啊!”他正待反唇相讥,江澄哪肯给他这等机会,当下又在他足心勾划了一道。
魏婴立时便是一颤,他已是想得狠了,求得狠了,这足心之痒,比之初时更是分明昭然,激得魏婴将将要喊出声来。
他被二人欺得久了,倒当真兴起了几番真心实意的委屈,眼中微微泛起了一抹云雾之气,将要流出眼泪来,却还尚未。
蓝湛见他这等情态,不禁轻叹了一声。罢了,和魏婴置那等姐姐妹妹的气,这日子还要不要过了。那眼角缓缓落下的零星几滴眼泪,浑似赤蔷薇带露之姿,蓝湛只消一眼,便可忆起当日青瓦之下的一室旖旎。
他不禁下腹更是灼热,见魏婴是当真忍耐不得了,亦探手过去,替他抚慰了起来。他的指尖在那处,触到了江澄的。
江澄杏眼微微眯了一些,食指悄悄勾了勾蓝湛的手心。
而后,他将魏婴的赤金珠花拔下,任魏婴一头乌发尽数倾在枕上。
宛宛青丝线,纤纤白玉钩。玉钩不亏缺,青丝无断绝。回还胜双手,解尽心中结。
魏婴不禁愣了愣,江澄这是,在替他向蓝湛求情?
他还尚在愣怔之中,忽听江澄道:“蓝湛,还是把他衣裳宽了吧?这裙子束得这般紧,你一会儿能得到意趣?啧……这裙子束得这般紧,魏公子的腰肢,倒比那些姑娘还细上几分……”
他话中尽是嫌恶之意,却实实见他难耐不得,在替他向蓝湛求上一求。
蓝湛早就不恼了,江澄此言甫出,他便在魏婴那带钩上一扯一松。魏婴骤得这束得紧窄的衣裳解脱,亦是松快了一口气,再不顾那落在地上的衣裙,是要给哪位姐姐的了。
“蓝二哥哥,你快些吧……”他那处早就滑腻湿透,原不必有何准备,便可妥当接纳蓝湛颇为可观的那话儿。
“唔……”呼声入耳,蓝湛的尘柄终是破门而入,进那甬道施为一番。
魏婴欲求甫一满足,眼角眉梢复又爬上了他那一贯的喜色。他面上尚有一两滴泪,未曾拭去,便这般盈盈望着江澄。
“多谢晚吟妹妹为我求情。”
江澄杏眼微微瞪圆了,看都懒得去看魏婴一眼,又去他足心划弄了一记,魏婴再有什么浑话,都被蓝湛江澄二人之举动,作弄地破碎不已。
魏婴餮足地阖了阖眸,江澄想了想,凑上前来,同他接了一个柔软绵长的吻。
半晌,二人方才分开,皆是气喘不已。
蓝湛的眼睛微不可察地弯了弯,探手过去,将江澄绾得齐整的白玉匾簪亦抽了出来。而后,将自己脑后规规矩矩、一丝不苟束着发的抹额解了开来。
他三人发丝纠缠在一块儿,此生再不可解。
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