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嬉戲 01
◇ 文 : Ayasei @ 野生暗黑文青
2018年10月的黃昏，氣溫初帶微寒，一名身形高大的金髮青年從機場車站的人龍登上計程車。放下背包後，他就從褲袋掏出手機，找出某個頁面向司機展示。
「這地址，住宿……嗯……」
「這是旅館的地址？」司機是個大概50多歲的大叔，他將地址輸入自己的手機導航，雖是中年人，動作似乎比青年更利落純熟：「小兄弟是哪裡人？」
「俄.羅.斯……」從青年的語氣和神情看來，他顯然並非健談之人，對搭訕也沒有特別熱心。
「來柏.林探訪朋友嗎？會留多久?」
「我還沒決定留多久。」
司機瞄一瞄那個單日遠足用的背包:「還真單薄呢，最近天氣開始變冷了。」
「咦？我覺得很暖和喔。」
青年還穿著短袖夏季棉衣，頸上纏著一條薄圍巾也是裝飾用，休閒斜布長褲似乎也是夏季質料。
「嗯……對你來說應該算暖和沒錯。」
「真好呢，我最怕冷了。」
「從俄.羅.斯人口中聽到這句話感覺還挺新鮮呢。」
「哈……」青年尷尬地傻笑帶過。
不知不覺計程車已開進橫街小巷，窗外都是上了年代的建築物，方正灰啞感覺有點冰冷，一路上看到的行人用五根手指就能數完。
「這一帶很僻靜，出入時要小心點。」
「應該沒事的，我個子長得夠大。」
青年出神地看著氛圍陳舊的街景，最後車子停在一棟門前帶著塗鴉的建築物前。滿是水漬的玻璃門沒有招牌，角落有一塊特別雪白的膠板寫著門牌號碼，看來是新近才加上。
「到了，就是這裡。」
「哦，好的……」青年好奇地探視玻璃門的內部，天已開始入黑，內部鵝黃色的燈光還是一點也不鮮明，應該是用了有一段時日的烏絲燈泡。
「小兄弟如何稱呼？」司機趁青年掏錢包時繼續搭了個話。
「我叫伊萬……」
「那祝你有個愉快的旅程，伊萬。」
下車後，伊萬在簡陋的前台辦了入住手續，再自行等升降機上樓。
電梯前正好有個年輕男子在抽煙，二人四目交投後，對方主動打招呼。
「一個人？」
「嗯…」伊萬面有難色，看來他不太享受隨機搭訕。
「需要服務的話可以試試看，保證夠爽。」男子遞上一張卡片。
「咦？叫餐服務嗎？我食量是挺大的……」
「小哥真會開玩笑。應該很會哄女人吧！」
「女、女人？」
伊萬翻轉手上卡片的背面，看到上面印著一名性感女郎的照片，馬上就明白男子的意思了。幸好升降機也同時到了，讓他可以逃避尷尬的現場。
升降機內對著門口的牆上裝著一面鏡子，反映著伊萬的面容。整體感覺有點土，骨架偏大臉龐也略帶肉感，看得出已非二十出頭但間中還是會滲出幾分稚氣。即使如此，他深邃的五官也顯露著先天的好底子，就算穿得再土也埋沒不了，就像路人大改造之類的電視節目，只要稍作修飾就會變成不輸給明星的美男子。
“這次要輪到你了喔～開心嗎？另一個我。”
腦內傳來一把和自己一樣的聲音，但不是幻聽，而是打從出生時已存在的記憶，那個「自己」的聲音聽來很輕快。
“ 不需要工作就有這個收入，可以過一段舒服安穩、不愁吃穿的日子吧？要動動腦筋努力一下，不管是財富、美酒和女人也不再遙遠吧……不過，下輩子的你會對女人有興趣嗎？”
如另一個自己所言，從出生到現在他也不曾為生計煩惱，每天無所是事還能外出旅遊，聽說現在很多人嚮往這樣的生活，但對伊萬來說，只有難以形容的空洞。
他早就知道當一個國家被新的體系取代，舊有的一方會得到這個沒明文註明的選項，但他從沒為此而深究。與其說是開心，不如說是沒有感覺。
“不管怎樣，一切的痛苦都會被收進歷史，會變得沒感覺也是當然的。怎麽樣？你要過一段沒有負擔的普通人生，還是就此消失呢？伊萬。”
沒有負擔的普通人生嗎？其實伊萬對此毫無概念，畢竟作為國家所承受的一切，與人類個體是兩種層次。不，應該也可以想像為沒有工作，什麼也不用想，在床上盡情荒唐的日子吧？
那聽起來不錯，但就是快樂不起來。
說起來……某某人選擇了什麼呢？他現在……是消失了嗎？
“啊，真為難呢……”
當時自己內心充滿了猶豫，並非因為害怕什麼，而是真的沒感覺，伊萬很清楚記得那種空虛。自己作為國家存在時也是這樣子? 好像不是，那時候對某個人還是某件事有著強烈的在乎，現在卻怎樣也想不起來。
這就是重生契約的力量。
“大不了就是一段人類壽命的時間。明明以前涉及大量人命也能面不改容。”
“對呢，嗯……也是。”
“那就重生吧，活你最後的一輩子☆”
重生條件為不再追究並提及作為國家的過去，事實上再次作為人類的嬰兒出生時，已幾乎沒有記憶了。只記得最後和另一個自己的對話，依稀記得矛盾的心情，似乎是跟某個人有關。
在成年之前都受著國家派來的監護人照顧，也需要上學。他和很多孩子一樣愛吃零食、愛打電玩，考試成績都是被安排好的，總之就是讓他成為一個有一定條件的成年人。成年以後的人生大致上能自行作主，只要不干涉政權和牽扯歷史相關的人物，不管是做大生意還是家裡蹲都沒問題。
人類一生充滿樂子與煩惱，但和兩者都沒啥關係的伊萬一直都和他人接不上軌。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就覺得自己被周圍的孩子懼怕著，一直以來也沒和誰人深交，但這種和人類間的疏離感卻讓他感到很熟悉。 具體原因想不起來，只是覺得這樣也很「正常」。
就算陌生的國度獨自游走，感覺也和平時分別不大。
從簡陋的旅館房間離開，伊萬狼狽地跟著手機導航，繞了好一大路，終於來到相對繁華的街道。他在一間小餐館一行對著落地玻璃的吧台坐了下來，隨便點了些食物。
「我還是買一份紙本地圖比較好吧？」
看著手機只剩下20％的電源，伊萬一臉疲倦地將它塞回褲袋。他隔著玻璃，邊吃晚餐邊看著外面來來往往的行人。
「女士們看來都很幹練呢，真的有卡片上那種俏嬌娃嗎？雖然我是沒所謂啦……」
從開展這段人生時伊萬就沒啥異性緣，接觸最多的異性就是兒時的女性監護人。在20多年的校園生活中並非沒有機會，但要是本人沒有這個意欲，身邊圍著多少人也沒有分別。還是說自己其實對男人較有興趣？
「嗯，沒什麼特別。」晚餐已吃到一半，伊萬改為打量外邊的男途人。
穿著球衣的男學生、穿著西裝的中年上班族、拿著拐杖的老人……上了點年紀的男人都愛板著臉啊，是為了襯托他們說話時的語氣嗎？因為太無聊，伊萬開始在腦中自己猜起每個男途人的聲音和語氣，畢竟交遊不廣的他很會自娛。
“喂，混蛋大鼻子！”
就在他掃到對面馬路某名男性時，腦內傳來一把清晰的聲音。比起其他想像出來的聲音，這句話顯得無比清晰，就像有人貼在耳邊呼喚一樣。
伊萬感到心臟傳來沈重的撞擊，有別於一般受驚，這是前所未有的忐忑，雙手也不自由主抖顫起來。目光像本能反應似地再次搜尋那個男人的身影，身體在意識到之前已動起來衝出餐館。但在跑到街上時，他只看到男子漸漸消失在對面暗巷的背影。
唯一辨認到的特徵就是一頭銀灰色的短髮，即使如此，從他的姿勢氣質看來是個年輕人，至少應該不比自己年長多少。
「等等……」
伊萬無視馬路上來往奔馳的車子，一口氣衝到對面，彷彿完全沒感到現場是如何險象橫生，也像沒聽見刺耳的響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