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那兒雨水將洗去他們淚頰上的鹽漬。
──Ingmar Bergman,"The Seventh Seal"
也許他應該承認Tony Stark的那句玩笑話並非一派胡言,他對白衣天使情有獨鍾,對她們的其中一個。所以當Natasha建議他和隔壁的護士小姐約會,他雖沒有答應,也沒找藉口拒絕,只是沉默以對。
因為他仍渴望白衣天使,她們的其中一個,最好的一個。
她沒能活到這個時代,而他思念她猶如思鄉,當他在走道上向剛值夜班回來的Kate打招呼時,當他開口問Kate要不要借用他的洗衣機時。
那是一種刻骨的懷舊之情,想要在現在複製已不復重現的往日。
每當他這麼做時,內心都泛起一股小小的罪惡感。這是雙重之罪,對過往的褻瀆和對今日的輕蔑,但他情不自禁。
這不公平。Steve Rogers在床上想,半蜷著身體,像個昏昏欲睡的孩童,顫抖著,他的手在胯間上下滑動,腦海裡都是Jamie Belinda Barnes。
這不公平,他不該在她死了這麼多年還放不開她,還不想放開她。
*
他仍然渴望著。
像夜空期盼星斗,像河床期盼水流。
*
她大他一歲,彼此的家相距兩條街,一直到她12歲為止,他們總是一起走路上下學;她的姑姑就住在Steve家樓下。
他們相識於Steve 5歲時。那天下午Jamie坐在Steve家公寓門口的階梯上,雙手交叉抱著膝蓋,看著他為了一隻站不起來的小貓和另一個男孩爭執,紋風不動,靜默有如雕像。
她的父親正在樓上,為了借錢和自家姊妹吵得不可開交,整條街都能聽到叫罵聲,然後是混雜著髒話的尖叫。沒有人關心這點,他們自己也是類似爭吵中的主角,有他們自己的生活要操煩。
Jamie的雙手環繞得更緊了一些。
當Steve被對方推倒在地上,她突然衝到那個男孩後面,扯著頭髮將他拉開。對方伸手抓住Jamie的手腕,把她曳倒在地上。
「婊子!」他破口大罵,舉起手來便要打她。
Jamie毫不害怕,一腳將那男孩踢倒,接著翻身坐在對方腹部上,朝他臉部重重揮了好幾拳。
「別欺負他,有種和我打。」她站起身來,狠狠地說,像個最凶狠的混蛋。然而她的眼眶泛紅,聲音中有種對於自己無能為力的憤怒,讓Steve想要保護她,雖然他才是那個剛剛被她保護的人。
「妳還好嗎?」他在那個被揍的男孩哭哭啼啼地走開後,問她道。
「你是笨蛋嗎?」她反問他,「他比你高也比你壯,你幹嘛和他過不去?」
「因為那是不對的,」他一臉認真地回答道,「欺負小動物是不對的。」
Jamie「哦」了一聲,揚著頭,瞇起眼睛看著他,語氣裡充滿嘲諷,「你是個正義的英雄。」
Steve猜想她很不高興。她在父親怒氣沖沖地走出公寓大門時,踏著重重的步伐跟著他離開,沒有對Steve說再見,彷彿永遠不會再回來。
然而從第二天起,她開始在每天早上出現在Steve家樓下,等他一起上學;開始出現在Steve的每場街頭戰役。
Steve不知道Jamie是怎麼辦到的,但她就是有辦法在Steve陷入麻煩時出現在那兒,無論是當他因仗義直言惹怒其他男孩,或是當他氣喘發作。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有守護天使,Steve相信他的天使叫Jamie Barnes。
她糾正他的稱呼,「叫我Bucky,我的朋友都叫我Bucky,我父親才叫我Jamie。」
Steve同樣不知道為什麼她有這樣一個和女孩子不相稱的綽號,但他知道Jamie不喜歡她的父親。
於是他只叫她Bucky。
*
Steve的父親在他出生前一個月離開了人世,而Bucky的父親則在妻子離家出走後,將剩下的人生投入了收入與工時不成正比的工作和酒精之中。
他是個好人(Steve不確定這點,但Bucky說他是好人),然而酒精腐壞了他好的那部份,加深了他的憤怒和抑鬱。當他的怨氣無處發洩,便對女兒拳打腳踢。
她會逃跑、會反擊,但她從來沒贏過,這是一場她贏不了的仗。
有次他把她打得如此嚴重,令她一個星期都上不了學。
Steve幫忙把學校的功課拿給她。他站在Bucky的床前,她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右眼浮腫,嘴角破裂,看起來活像被車撞過的小動物。Steve看不到她身體上的傷,只覺得自己胃痛如絞。
「他不能這樣對妳,沒有一個父母應該這樣對自己的小孩。」
她瞪著他,「天啊,聽著,Steve,這不干你的事,我自個兒能處理。」
一切恢復原狀。她會完好如初幾個星期,然後再度滿身傷痕。
Steve對此束手無策,就像Bucky對他的體弱多病束手無策一樣。
*
12歲之後,在和男生打架時,Bucky漸漸佔不了上風。但那些曾在小學時代被她痛毆,因此嘲笑她沒有媽媽和沒有小雞雞的男孩們,對她的態度開始不同以往。他們彷彿不約而同地,在同一個時間點,領悟到她生得漂亮。
對Steve而言,這讓事情更好也更壞。
那些男孩有的為了接近她,開始對他稱兄道弟;儘管耐性難以持久,這些人之中的幾個卻也替他解過幾次圍。
更多男孩認為他不該總是在她身邊,佔據她太多的注意力,恐嚇他離她遠點。
事後想來他們的醋意不算完全找錯對象,因為Steve確實得到過Bucky,在他11歲的暑假。
他們沒考慮過這種事是否該與愛有關,他們只是──那個高溫難耐的午後,兩個人待在Steve的房裡,迫不及待地想為Bucky即將升上中學做些大人做的事。
她一邊解著自己襯衫的釦子,一邊嘻嘻笑著,神色有些緊張。
「你要和我一起做這件事嗎?因為如果我要做這種事,我希望你是第一個。」她說。
他紅著臉點頭,於是她給了他一個非常純潔的吻,還有她自己。
(就像無數成長於布魯克林街區的孩童,他們的父母太為生活操心,或太過忙著糟蹋自己,沒有時間和心力告訴孩子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他們總是自行摸索。)
Steve不在意別人怎麼對他。因為如果說有什麼是他生命中的定理,就是其他人總有一天會離開,但是Bucky會留下來。
那時候他從不曾覺得與她疏遠,但也不曾覺得彼此親暱有如情侶。她曾半開玩笑地說上天沒有給她兄弟姊妹,所以給了她Steve作為彌補。
Bucky始終想當姊姊。
他們像是沒有血緣的姊弟。
*
他能說出自己一生中最愛的時刻:1936年7月4日下午7點03分。
準確到分鐘。
*
Steve喜歡繪畫。一部分是因為當跑步是一項有可能致命的活動時,一個人的興趣便不得不朝靜態發展;另一部分是因為他喜愛它那種跳脫時間拘束的特質。
一張畫能留住眼前的情景,重現記憶中的情景,描繪想像中的情景。
對他來說,那像是在捕捉永恆。
Bucky喜歡音樂。她有一副好嗓子,在朋友相聚時為他們歌唱流行的曲調,在Steve難以入眠時為他哼唱搖籃曲。
她喜歡音樂,因為那是時間的藝術,每個音符出現在正確的點上,維持正確的長度,然後一曲終了,杳然消逝。
*
上了高中之後,Bucky嘗試教他跳舞。
她跳得很好,教學也有耐性,然而Steve總是對不上她的腳步,不是太快,就是太慢。
挑戰多次後,Bucky放棄了教會Steve跳舞的想法。
對於這件事她的評論是,「反正不會跳舞又不會死。」
*
1935年,Steve墜入了情網,對一個黑髮藍眼,名叫Helena Russell的女孩。
他每個週末在學校圖書館的借書櫃台打工,而她固定在週六下午3點到4點之間出現,穿著公主袖的白襯衫,綠色格紋A字裙,頭髮上繫著紅絲帶,走到櫃檯前,用最溫柔的聲音對他說「嗨,Steve」,然後把書放到桌上,抽出借書卡,寫上自己的名字和借書日期。
每當她走近時,他便覺得自己的心被一陣溫暖的微風輕輕托起,難以言喻。不像其他女生(「其他女生」並不包含Bucky。Bucky不是世界上任何一個女生,Bucky就是Bucky),他們總有話聊,有共同的興趣;Helena和他一樣喜歡印象派(她喜好Degas,Steve偏愛Cassatt),以及T. S. Eliot。
他想更靠近Helena,想問她願不願意和他一起出去,看一場畫展,或一部電影,可是──
「可是?」Bucky挑了挑眉,問道。
「我是說──她很好,而我一直不受歡迎,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
「別傻了,Steven Grant Rogers,你配得上最好的。」她不以為然地說,「下次見到她,直接約她出去,千萬不要在交往前寫情書,太土氣了。」
Steve想了一會兒,決定不照Bucky說的做。他寫了一封文情並茂的情書,講述和Helena一起分享藝術心得的快樂,最後寫上,「妳願意和我一起去布魯克林美術館嗎?」然後在她又來借書時,將信夾入書內。
下個星期,Helena來到圖書館,把那封信遞還給他,信封上多了一行字,「什麼時候?」
*
那一年,Bucky正和她的第三任男友Jack交往(她的前兩段戀情都不太長久。因為到最後,她的男友們都不喜歡Steve,而她不喜歡他們不喜歡Steve)。
他們很快就和Helena變得熟稔。有時這兩對情侶會一起出去約會,通常Steve會被認為是他們其中某人的弟弟,而Bucky或Helena則被認為和Jack是一對,這時Helena會認真地聲明自己是Steve的女友。
Bucky在一旁看著Steve和Helena,覺得他們很班配。
*
有時候,Steve會在黃昏時和Helena去布魯克林大橋。他們站在吊橋的金屬柵欄旁,他拿出素描本和鉛筆畫著河岸邊的城市,Helena倚著欄杆看他;風吹著她的頭髮,餘暉將她的臉龐照得紅通通的。
有時候,Helena會拉住他的手,在布魯克林的一條小巷內,「拜託不要過去,Steve,我們可以叫警察。」
「不,那會來不及。」
他有一種熱忱,一份使命感,認為自己必須捍衛一個老婦人的錢包、一個過路客的好錶;解救被捉弄的少年,即使對方比他健壯。
麻煩總是找上他,或者,如同別人眼中所見:他總是找上麻煩。
然後Bucky會帶著Jack或警察過來幫忙。
應該有幾次是Helena找來警察,他想。
但在Steve的記憶中,永遠都是Bucky。
*
聖誕節傍晚,Bucky出現在Steve家門口,頭髮凌亂,臉上帶著赤紅的掌印,腳上只有一隻鞋,嘴唇抿成一條線。
「你猜怎麼著?」她故作幽默地說,「我爸最新的痛恨對象是聖誕節。」
Steve笑不出來。
他們找了個玻璃杯盛著雪,包上毛巾讓她冰敷,Steve的媽媽翻出了一雙舊鞋和一件舊外套給Bucky,並勸說她留下來吃晚餐。
她堅持要幫忙,穿著那雙略大的鞋陪Rogers夫人在廚房內忙進忙出,動作熟練。
Steve忽然意識到她某天會成為某人的妻子,感覺說不出地怪異。
飯後,他們三個人一起分享Steve母親醫院同事轉送的水果磅蛋糕,口感乾澀如土,一顆顆果乾像嵌在地層中的化石。他們配著水吃完了,每個人絕口不提Bucky父親的事,下定決心慶祝這個節日。
*
在Steve和Helena交往一陣子之後某個時間點,他朦朧地覺知到他們終究要分手,他只希望它可以不斷被延遲。
結局發生在1936年的7月3日,隔天是Steve的生日;以往按例Bucky都會幫他慶生,不過今年她和Jack有約。
「我不是要你坐視不管,我只是要你保護自己。」
當Helena開口時,Steve覺得自己內心緊縮,指尖發冷,彷彿被追討一筆他償還不了的債務。
「是我不好……」他努力思考要怎麼說才能挽回她。
她搖頭,「不,Steve,你很好。和你交往之後,我發現你是個英雄。但英雄的本質讓你時常身陷危險之中,每當你身陷危險我就擔驚受怕……我愛你也尊敬你,可是做你的情人光是只有愛和尊敬是不夠的,還需要包容,包容你讓她無止盡地憂心。我曾以為自己可以,我努力試過,然而我做不到。」
「能做到這點的,本質上也是英雄吧。我一直覺得,跟你在一起,我好像也能變得跟你一樣好。但最後我畢竟不是那種人。」
她說話的時候含著眼淚;她走了;隔天是Steve的生日。
*
1936年7月4日下午1點。
「Bucky?妳怎麼會在這裡?」
「我想我剛剛被甩了,現在我們同是天涯淪落人。」她拍了拍他的上臂,「快打理一下你自己,和伯母說一聲,我們要出去。」
「出去?去哪裡?」
她揚起頭,勾起嘴角,微笑道,「柯尼島。」
*
Bucky拉著他到柯尼島上的Palisades樂園,給他倆買了門票。Steve心情低落,毫無玩興,但他任由她帶路,因為Bucky的興致異樣地高。這讓Steve有點擔心,Bucky在難過時習慣表現出興高采烈的模樣來拉抬情緒──她討厭顯得沮喪。
他希望她開心,知道她也希望他開心。
Steve陪著Bucky玩了兩、三個設施,接著一個攤位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個打靶的攤位,靶子懸掛在皮帶上,由機械帶動旋轉,玩家以步槍射擊,5發子彈全中便能得到獎品,平淡無奇,除了Bucky似乎對作為獎品的布偶熊很有興趣。
於是他付了錢,拿起步槍瞄準,3發命中,2發打中後面的牆壁。
她走過來,說自己也想要試一回,Steve向她示範了一下怎麼持槍,怎麼瞄準。
Bucky依樣將槍托底板抵在肩膀關節內側,上身微微向右傾斜,臉頰貼著槍托,瞇起單眼。
她的手臂沉穩,呼吸緩和,每發子彈都打在了靶上,幫他們贏得了一個熊玩偶。
「哇喔,」她興奮得大喊,「你相信嗎?」
*
她擅長時間的藝術,無論那是一首歌,一支舞,或是在最正確的時刻扣下板機。
*
最後他們坐了Cyclone雲霄飛車。
Bucky從很久以前就想搭那玩意兒,並且使盡各種方法說服了Steve一起上車。列車在扭轉如繩結的軌道上快速滑行,他們大聲尖叫,心臟在胸膛中劇烈跳動,幾乎有些發疼。那一瞬間這種生理上的心痛取代了心理上的心痛,他奇妙地感到如釋重負。
從飛車上下來後,Bucky本想再坐一次,但Steve吐得一塌糊塗。她一手輕輕拍著他的背,一手拿出手帕遞給他擦嘴,提議兩人慢慢散步到地鐵站搭車回去。
他們並肩走在夜晚的沙灘上,朝北而行,遠方煙火正在施放,空中開起一朵朵紅橙藍白的火花。《The Star-Spangled Banner》的樂音模模糊糊傳來,Bucky隨著旋律哼唱起來,「在這自由的國土,勇者的家鄉。」
突然之間她轉頭看向他,眼神發亮,臉上掛著孩子氣的笑容,「生日快樂,勇者。」
1936年7月4日下午7點03分。
Steve第一次希望時間永遠停在某個片刻。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