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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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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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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阿云嘎来到郑府上那天正碰上南京城倒春寒,下了一整夜的雨刚刚收住,早上的太阳也冻僵了一般,躲在铅色的重云后,迟迟不肯露面。

郑云龙只穿了件淡绿色直缀,头发还没有束起来,脸上带着点儿将醒未醒的酣然神色,被湿冷的晨风一吹,才打个哆嗦,睁大了眼去看站在阶下的人。

紫金曳撒上绣着飞鱼纹,腰间挎一把绣春刀,立在一团即将消散的晨雾里,像他身后池子里的几方太湖石,静气里有流动的力量。郑云龙再去看他的脸,高眉峰深眼窝,眼睛饱满有神,双眼皮却在眼尾划出一个向上扬起的弧度,平添了一丝俏皮意味。

郑云龙瞧他面相不似汉人,便背着手问道:“叫什么名字。”

“阿云嘎。”

“瓦剌族?”

“是。”

问到这儿郑云龙就想明白了,这些年瓦剌军队屡次进犯边境,搅得朝廷上不得安宁,阿云嘎这种出身想在锦衣卫里混仕途必然难于登天,看他又不像个精于打点算计的样子,所以才被一脚踹出了北京城,打发到自己这个幽居陪都的王爷府上做个侍卫。

说是侍卫,起到的保护作用倒不如监视更多些。金銮殿上坐着的那位自己就是王爷谋反发的家,所以对像他这样所谓的皇亲国戚们难免有戒备心,不准经商务农,不准科举入仕,见什么人去了哪里都受到严格限制。

郑云龙并不贪图功名,其他的纨绔们大都好花草奇石,好信鸽斗鸡,他却好听昆曲。不巧的是当时南京的守备太监蒋琮正深为此道入迷,得知郑小王爷也是同道中人,便时常差人请他到府上听戏。郑云龙本不愿与宦官走得太近,却经不住那些优伶们清丽唱腔的诱惑,前些日子来往得勤了些,便被有心人记下捅到了北京去,果然不出一月,特批的飞鱼服就站在了自己家院子里。

郑云龙问过了话,差人收拾出西边的厢房供阿云嘎起居,就袖着手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他屋里养了只白毛狮子猫,唤作雪先生,雪先生偏又是个怕冷的性子,见主子回来了,便喵了几声,蹬腿跳进他怀里取暖,他抱着猫揉了几把,听见身后响起咚咚的敲门声,放下猫回身打开门,见是阿云嘎站在门外,阳光难得从云缝间透出一缕,洒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郑云龙挑起眉毛:“有事?”

阿云嘎笑出一口白牙:“这个,送给你。”

说完拿出一个糖盒递到郑云龙手上,郑云龙打开看看,里面装的是响糖,许是贴身放着被捂化了,又因为低温重粘在一起,已经没了形状。

郑云龙看着那盒糖莫名其妙,没听说过新到府上的侍卫有给主子送礼的规矩,送也不该是送这哄小孩的玩意儿,他懒得跟阿云嘎计较,回手将糖盒放在桌案上,刚要关上门,却看在阿云嘎蹲在门槛边,伸长了手去摸雪大人,雪大人给他挠得舒服了,一副贱样地摊开四肢,翻出柔软的肚皮给人家摸。

这倒是个稀罕景象,郑云龙这只猫平日里脾气大得很,除了他谁也近不了身,更不要说翻着肚子让人随意摆弄。他打个口哨,雪先生才收了四肢,又乖乖团到他脚底下来。

“他叫什么名字?”

阿云嘎还是笑眯眯的,脸部轮廓看上去柔和了许多。

“雪先生。你不要老是逗他,会咬人的。”

郑云龙说完,便伸手带上了门。

他迁居南京太久,已经记不得幼时跟母亲去嘉福寺进香,出了庙门后便听见墙边传来一阵哭声,他探头往过看,瞧见刻着六字真言的黄墙下,几个汉人的孩子正对着另一个滚在尘土里的孩子拳打脚踢,他跑过去斥退了他们,在散去的尘埃里找到一双溢着泪的圆眼睛。想起庙宇里宝相庄严的菩萨,他不明白为何还有世人在他的门下受着这样的苦痛。

郑云龙从衣襟里掏出熏了乳香的帕子,擦掉小孩子脸上的泪和血迹,然后把老主持分给他的酥糖塞进他紧握的拳头里。

“吃了糖,就不会再觉得痛了。”

02.

晚上郑云龙又要到守备太监那里听戏,阿云嘎果然跟他同去。

蒋琮不止请了他,其他的小珰们众星捧月般围着蒋琮,乌泱泱坐了满席。有些人带了相好的小唱,小唱们敷着细白面皮,鬓边掖着水仙或是芍药,软着腰肢娇滴滴倚进身边人怀里,时不时嘤咛着调笑几句,郑云龙虽见惯了他们之间的风月,也还是觉得蛮不自在,便拣了个离人群较远的位置坐下。

今儿晚上唱的是《紫钗记》,夜里霜气重,他走时忘了穿氅衣,坐得又离热闹的人群远了些,这会儿便冻得有些牙关打颤,阿云嘎好似听见了他的寒冷,从身后递了只暖手炉给他,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带上的。他捧着这方寒夜里的温热,冻透了的指关节逐渐回暖,台子上正唱到折柳阳关一出,李益念道“花里肠断人一刻,明朝相忆路漫漫。”,突然感觉一滴水珠擦着自己额角,掉在肩头的布料上,本以为是落雨,回头一望,才看见阿云嘎在他身后咬着嘴唇,水汽盛大的眸子里映着远处台子上的一幕幕生离。

郑云龙愣了神,不再看戏,偏回过身来看他。只见他一眨眼睛,又一滴泪珠掉下来,摔碎在自己支着椅背的手掌上,他像被那滴泪烫着了一般收回手,阿云嘎这才发现郑云龙在看着自己,有些窘迫地抿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胡乱用手背擦了擦脸。

终幕落下后已是夤夜,宦官们大都乘了轿子,陆陆续续地散去了,有沿街商户听到通报声,睡眼惺忪地提着灯笼为他们点亮了夜色。守备太监的大宅依河而建,零散灯火映在河水中,像天上的星星流淌在人间。

郑云龙是走路来的,又不与他们同路,和阿云嘎两个在不属于自己的星河旁站了片刻,阿云嘎去问一户药材店借了灯笼,走在郑云龙斜前方,郑云龙捏着手炉跟在那一小蓬移动着的光团后面,他身上冷得发紧,走一段路,便停下来跺跺脚取暖,阿云嘎却像背后生了眼睛,无论他走或是停,都候在离他半米的距离为他驱散着黑暗。

郑云龙走得有些倦了,便哼着刚才的唱段给自己提神,戏文他记得不甚清楚,模糊的地方就嗯啊地带着调子应付过去,阿云嘎却顿了顿步子,回转过身来,那盏灯笼随着他停驻的动作颠来荡去,晃动着的灯影被他的身体剪裁开,明灭在郑云龙脸上。

“你唱得真好听。”

夜色正深,郑云龙当然看不见说这话时阿云嘎面颊上的两团赧意。

“你也喜欢听戏?”

“在北京时我们的同知喜欢听戏,就跟着他听过几场。”

郑云龙听他提起故人旧事,语气里并无太多留恋,心里莫名好过了一些,便紧了紧脚下的步子,跟他并肩走着。黯淡的灯火里,他打量到阿云嘎握着提竿的手指,指节不知是因为用力还是受凉,显出一种冰冷的青白色。

“我来提灯罢。”

他不由分说地把提竿从他手里接过来,将暖炉塞进他的手里,一冷一热的皮肤短暂擦过,留下一痕耐人寻味的触感。

晚上郑云龙搂着雪先生睡下了,他熄了灯烛,在黑暗里抚摸着猫的后颈,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和这个小家伙一样,无端地亲近上了那位新来的北方人。

03.

寒食节过后又下了几场雨,南京城的暖意才真的没再溜走。

转眼阿云嘎已来府上已经半月有余,王爷府本不似朝臣们的府邸那般门庭若市,常设筵席待客,郑云龙又不向骄奢,更是一直未娶妻妾,经年累月下来,庭院间难免滞着一股子清冷之气。

阿云嘎看郑云龙换上了鸦青色的绫罗长衫,白绢衬领微敞着,露出胸口处一小片皮肤,只手撑着额角,坐在轩窗前看话本。窗边的一株紫竹被风摇动,竹影婆娑间,阿云嘎觉得小王爷就像是一朵浮在竹叶后的停云。

于是他去溪边劈了些竹篾,又买来丝绢纸张,自己扎了架纸鸢,纯白色看上去显得单薄,他便去书房拿了笔墨,抓着头发想了又想,最后嘿嘿一咧嘴,在白鸢的翅膀上画了几朵流云。

阿云嘎挑了个惠风和畅的天气,找郑云龙同他一起去放风筝,他怕郑云龙不肯答应自己,在房门外同喵喵叫着的雪先生一起转了好几个来回,才下定决心推门进了去。

郑云龙撑着下巴在案前打盹儿,被突然闯进来的人吓得一哆嗦,看见阿云嘎拿着架花翅膀的纸鸢站在案侧,许是来得急了,额头上还渗着层细密的汗珠。

“好丑,不去。”

郑云龙斜眼看了看阿云嘎的纸鸢,便从笔架上摘了只小狼毫,就着一点半干残墨,在宣纸上不紧不慢地随意写画着。

阿云嘎没想到他这样直接,急得把纸鸢往他身前一放:“你会画,那你来勾图案,肚子上还有那么多地方,想画什么都行。”

郑云龙掀起眼皮睃他一眼:“这么相信我?”

阿云嘎用力点点头。

郑云龙想了想,重新蘸墨,在纸鸢雪白的肚腹上画了条左弯右拐的线条,收笔道:“我画好了。”

阿云嘎看着那道疤痕似的黑线,不明所以:“你画的这是啥?”

“你猜啊?”

“我猜不出,还不如我的云彩画得漂亮。”

阿云嘎拿过纸鸢拧起了眉毛。

“你画的那是云彩?”郑云龙笑了,“我当是雪先生的爪子沾了墨汁,胡乱踩出来的。”

“你不喜欢,那就干脆都涂成黑色算了。”

阿云嘎跟自己赌气,抓起桌上毛笔,作势要涂黑纸鸢的翅膀。

郑云龙抓住他手腕带到一旁,夺回毛笔,去看他微垂着的眼睛:“我画的是一道雷光。”

“一道雷光?”

“我问过街上的瓦剌族小孩,你名字的意思,是一道雷光。”

郑云龙松开握着阿云嘎手腕的手指,觉得这日午后的阳光似乎格外充沛,晒得他面颊发烫。他抓过那架纸鸢,起身跨出门去,头也不回地对阿云嘎道:“走啊,不是来邀我去放风筝么?”

郑云龙带他去了一片势缓的河边坡地,阿云嘎擎着线轴跑在前面,郑云龙托着纸鸢跟在他身后,借着风的力量,那只肋下生云,又携着雷光的鸟儿腾空而起,轻盈地跃进初夏的晴空里去。

两人又跟着跑出一段距离,待风筝飞得稳了,就找了片被阳光烘得发暖的草地躺了下来。阿云嘎紧了紧手中的线轴,侧头去看躺在身畔的人。郑云龙阖着眼,晴好天光洒在他的鼻梁唇角,将皮肤映得几近透明,一朵饱满的蒲公英绒团立在他鬓边,插花似的,让他忍不住想起听戏那晚头戴鲜花的小唱们,便顺着郑云龙的衣襟向下望去。

一条黛蓝腰带将他的身形收束得有些削薄,螭纹玉佩横在小腹上,旁边是他交叉搭握的手指,指腹处浮着层绯色,也像是粉雕玉琢出的一件精美器物。

阿云嘎忍不住地伸出手,想去触碰郑云龙安静的手指,可胳膊伸出去又转了方向,捏住他鬓边的那朵蒲公英,又撮着嘴唇凑到他耳畔,献吻似的,对着那团绒白轻轻吹了口气儿。于是一场微小的降雪便落在郑云龙脸上,一朵伞叶调皮,飘到他鼻子下面,逗得郑云龙动动鼻翼,然后皱起五官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阿云嘎看他像只被搔了胡子的大猫,忍不住在一旁捂着肚子,几乎要笑出了声音。郑云龙才反应过来是他在捣鬼,胡乱抹了把脸,就翻身跨到阿云嘎身上,作势要掐他的脖子。阿云嘎偏过头躲他,握着线轴的手下意识松开了,去格挡郑云龙抓过来的手。他们俩身量本无太大差别,可小王爷自是打不过锦衣卫出身的人,才闹几下,就被阿云嘎反压在了身下。

他压得太紧也太近了些,近到他们几乎鼻尖贴着鼻尖,共融了彼此身上的熏香和青草味道。郑云龙的小臂搭在阿云嘎肩上,似是抵抗,倒更像承接一个拥抱,他喘着气,感觉轰烈的心跳正以彼此紧贴的胸膛为导体,炽热地传递向对方,阿云嘎浓密睫毛下的眼睛变成了天上其余的太阳,照得他头晕眼花。

“放开我。”

郑云龙艰难地顶了顶膝盖,想踹开压在身上的人。

阿云嘎没动,依然在咫尺的距离自上而下,用含光的眼睛望着他。

“你再不放开,风筝就要飞远了。”

郑云龙服软地笑了,收起抵在阿云嘎身前的胳膊垫在脑后,冲天空扬了扬下巴。

阿云嘎蓦地翻身立起来,去追在草地上蹦跳着被风筝扯远的线轴。

郑云龙偏过头,眯起眼睛,看阿云嘎奔跑着的背影。身上被另一具身体笼罩过的触感尚未消退,带着初夏阳光的暖意,淙淙流遍了全身。

04.

雪先生发春了,一入夜便蹲在屋檐的青瓦上,小儿啼哭般叫得渗人。

这日它从院墙跳出去,不知是跟谁家的公猫打了一架,后腿被豁了道半指长的口子。郑云龙心疼得紧,仔细将患处附近的毛发剃掉又敷了药,将它关进了书房不许出门。

这一关,雪先生更闹起性子来,抓坏了他一柄泥金提画的折扇。郑云龙怄火,又舍不得打它,只得将它从书房放出来,由着它走街串巷的撒野去。

平日里雪先生上午出门,日落前是一定知道回家的,今天却过了戌时也不见回来。跟它一起失踪的还有阿云嘎,一人一猫直到夜色沉沉,也见不着其中一位的影子,郑云龙等得心焦,正要提了灯笼出门去找,却听得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来人是蒋琮府上的一位小火者,郑云龙认得他,当初自己在蒋琮那里听戏,这小太监伺候茶水时撞断了一支开得正艳的绯爪芙蓉,是郑云龙替他讲了些好话,才让他免于一场皮肉之苦。

小火者跑得是上气不接下气,喘了好几遍才把话说完整。说是郑云龙家的猫跟蒋督公家的猫打了起来,本是畜生之间的争斗,可不知怎的,郑府上那位个子很大的侍卫也加入了战局,出手精准,直接打断了督公家猫的一条腿。那猫是万岁爷赐的御猫,一向当宝贝供着,当时不由分说就命手下拿了人,按欺君犯上的名目直接扔进了西衙门,这会儿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郑云龙边听着,一层又一层的冷汗就边从脊背上渗出来。他没有换衣服,穿着身玄色蕉葛的薄夏衣,甚至连跟蒋琮要人的筹码都没想好,就一路狂奔到了守备太监府上。

蒋琮早知道他会来似的,尚未歇息,披着件鹤纹织锦,赤脚踩在长榻边,榻下跪着个衣襟半敞的小唱,伏着一把细腰给他捏脚。听见郑云龙来了,也不瞧上他一眼,反而栽楞着半边身子去逗鸟架上的画眉。

郑云龙见他这样心里反而踏实了些,清了清嗓子,直白地开口道:“深夜叨扰蒋大人多有得罪,阿云嘎他刚来南京不久,做事坏了规矩礼数,是我的失察。”

“失了规矩礼数?”蒋琮懒着嗓子,把视线从画眉鸟移到郑云龙身上,“他打坏了御猫的一条腿,我便也废掉他一条腿,你说说看,这合不合规矩礼数呢?”

郑云龙的手指兀自捏紧了,他想起前些天阿云嘎在草地上追着风的背景,恐惧便化为有实感的钝痛,压迫着整个胸腔。

“可咱家也不是那么不讲情面的人,诏狱里的那套做派,总归还是太造孽了些。”

蒋琮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卧着,手掌垂在案几上荡了荡,那小唱眼睛尖,急忙择了粒葡萄,巧笑着喂进蒋琮嘴里。郑云龙盯着那只翻云覆雨的手掌,想不出自己一个官商两路皆没有人脉的小王爷,能以怎样的好处与这位权倾南京的大珰做交易。

“咱家听人说,郑小王爷不但爱听戏,还有一副会唱戏的好嗓子。”他又自己捏了粒葡萄扔进嘴里,睨着站在堂上的郑云龙,“今次便请小王爷纡尊,为咱家唱上一曲可好?”

给宦官唱戏,这是拿他跟花街柳巷里的窑姐戏子作比,郑云龙气得说不上话,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升了温,直往头顶上冲,紧咬着的牙关间渗出了铁锈一样的腥气。蒋琮见他面庞被一身玄衣衬得更显苍白,因为怒极而把眼角烧得通红,攥紧的衣袍下摆也抖得厉害,又懒洋洋地开了口。

“罢了,小王爷既然不愿意,咱家也不好强人所难。”

他轻巧地拍了拍手掌,便有握着雁翎刀的太监推门进来。

“去办吧。”

蒋琮似是倦了,长长地打了个呵欠,才对来人吩咐道,那人领了命,行了告退的礼节,转身就要出去。

“等一等。”

郑云龙抬起头,用被热砂烫过的声音叫住了蒋琮,然后迟缓地,僵硬地开了口。

“我唱。”

05.

第二日卯时一过,便有人带着郑云龙到西衙门领人,阿云嘎是由刑部的人带出来的,步子有些发跛,一出来便被郑云龙握住了肩膀。阿云嘎见他两只眼睛熬得通红,有些心虚又有些鼻酸,低下头盯着脚下一块青砖,瓮声瓮气开口道:“害你担心了。”

郑云龙看他这么高的个子,却像个做错事的孩童一样窘迫,那些准备好要臭骂他一顿的话霎时间就什么也讲不出来,只拍了拍他肩膀:“里面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怎么,就是挨了几鞭子,不要紧。”阿云嘎说道这里,才想起什么似的又拧紧了眉毛。“蒋琮送进刑部的人,不死也要扒层皮,你是不是答应了他什么,我才能这么快就给放出来?”

“你这时候脑子转得到快,之前跟猫打架的时候想什么去了?”郑云龙横他一眼,拂了袖子转过身,把他扔在身后,大步向前走去。

“哎你慢一点,我走不快的。”阿云嘎垮着半边肩膀,歪歪扭扭地跟上了他。

阿云嘎伤在腿上,刑部用的鞭子里掺了铁砂,伤口里的渣滓必须清理出去,他要自己动手,被郑云龙不由分说地关进房间里。

“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郑云龙还在跟他置气,口气强硬得像个逼良为娼的地痞流氓。阿云嘎被他板着脸的样子慑住,却也知道他是真的关心自己,便自己脱掉了染血的亵裤,干涸血迹跟伤口粘在一起,一扯便牵出尖锐痛觉。郑云龙看他疼得龇牙咧嘴,无奈地嘘一口气,就着床边准备好的热水浸湿了自己的帕子,蹲在阿云嘎腿边,一点点仔细润化掉凝固在布料上的血渍,然后半褪下他的裤子,指尖蘸了一点生肌散,拿捏着力道,小心翼翼抹在他的伤口上。

阿云嘎看着伏在自己腿边的郑云龙,他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拨弄一架经年古琴,生怕碰坏一丝一毫,不由得有些眼睛发酸,就抬手压了压眼角。

郑云龙察觉到他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疼啊?”然后又撇着嘴低下头去,“活该。”

上药的力道动作却比之前更轻。

阿云嘎其实并不觉得疼,郑云龙指尖在他肌肤上留下的温度与力道,甚至形成了比疼痛更加强烈的触感,而比屋内血腥气更浓重的,是他身上掺了丝缕甜意的淡淡檀香。

阿云嘎没忍住地低下头,嗅了嗅郑云龙几乎顶在他怀里的肩膀,见他没反应,又伸出手,摸了摸他垂在昏暗光线里一截皓白的脖颈。

郑云龙被摸得猛挺起身子,脑袋正磕在阿云嘎下巴上,两人同时发出一声痛呼。

“你做什么?”

郑云龙瞪大了眼睛,带着点似是而非的怒意冲阿云嘎吼道。

阿云嘎知道自己的举动暨越了,揉着下巴心虚地不敢看郑云龙。他以为郑云龙会气得转身出去,却见他耷拉着嘴角蹲下来,接着给自己上药。

“下次再碰我之前打个招呼,怪吓人的。”

阿云嘎像得到了特赦的罪臣,先是愣住,然后才梗着脖子,殷勤地点着头,用力“哎”了一声。

郑云龙处理好他的每一道伤口,洗净指间血污,嘱咐阿云嘎近期别再到处乱跑,就端着水盆出去了。

药力渗进伤口里,开始渐次泛出深浅痛觉,可阿云嘎不在乎,他平躺在床上伸开手,摸到郑云龙放在床边的那方帕子,举到眼前看一看,上面沾了些属于自己的暗沉血污。他把帕子小心翼翼摞在胸口上叠起来,想着哪天洗净了再还给郑云龙,又有些舍不得似的,将帕子的一角凑到唇边,仔细闻了闻上面血腥气也盖不掉的熏香味道。

没想到本已离去的郑云龙此时又推门进来,他急忙把帕子藏进身下,闭了眼睛假寐。他感觉郑云龙屏住呼吸在他床边站了片刻,然后将什么东西放在了床边的圆凳上。

“吃了糖,就不会再觉得痛了。”

声音轻得像从阿云嘎的一个梦境里传来。

等到关门的响动停下以后,阿云嘎才睁开眼,探身看了看凳子。

圆形理石面上,放着两颗剔透的黄冰糖。

06.

阿云嘎的伤很快便好起来,可雪先生却再也回不来了。没有了小家伙的郑府越发显得清冷,这日他便来到花市上,打算选几株茶花带回去,想着现在种下,来年春初便能看见结出花朵了。

正弯着腰看得仔细,却看见旁边一个头戴芍药的男孩子拿扇子指着自己,一把夜莺似的娇嗓子调笑道:“哟,这不是郑王爷府上那个差点瘸了腿的瓦剌族侍卫?”

阿云嘎不理他,继续撑着膝盖看花。

“你们家小王爷现在还唱不唱戏?”那名小唱却凑上来,团扇一扇,浑身上下呛人的脂粉味儿直向阿云嘎面上扑过来,“上次在蒋大人堂前唱的那曲叨叨令,可真是比我们班子里的姐姐还好听。”

阿云嘎一手按住腰间挎刀,推在刀镡上的拇指被压得毫无血色。他身形高大,几乎将那名小唱整个罩在身下的阴影里,一字一顿地问他:“你什么意思?”

小唱被他的气势吓住了,向后退着一跺脚道:“我能有什么意思,蒋大人宽厚,让你家郑小王爷给自己唱了首曲儿,便放了你去,这事情南京城上上下下传了个遍,早就不新鲜了。”说完便躲闪进人群中,摆着腰胯走远了。

阿云嘎是乘着冥冥暮色回来的,落日给天边云彩镀一抹绯色,又把阿云嘎的影子在身前扯得老长。

推门时正瞧见郑云龙倚在廊下的漆柱上,眯起眼睛仰头看着斜阳,他身上的白色织锦里绣了金线,在即将隐没的日光里溅起了明亮却并不刺眼的辉光,就像一条真正穿行在云层里的夔龙,洁净而高不可攀。

郑云龙听见大门响动,在柔软霞光里侧过头,见是阿云嘎回来了,就笑着冲他摇了摇手:“这么晚才回?我还以为你又跑去跟猫打架。”

阿云嘎却不理他,听到这句话以后甚至把头也垂下去,故意绕着他往自己的房间走,郑云龙心下疑惑,紧了紧步子跑到他身边拍了他肩膀一下:“出什么事了?”

阿云嘎抬起头看着他,夕阳映在他潋滟着水光的眼睛里,更像是两抹跳动起来的火苗。

“我可以抱你吗?”

他平日里清澈的声音像蒙了雾,带着一点掩藏得并不高明的悲伤情绪,黯哑地问郑云龙。

郑云龙被他的样子吓坏了,几乎是没有思考地张开怀抱,将他拥进了自己怀中。然后同样不留停顿地,他在下一瞬就被阿云嘎紧紧抱住了。

阿云嘎一只手臂横在郑云龙腰后,几乎要勒断了他那样将两人间的距离压缩为无间,另一只手轻柔却不容拒绝地贴在郑云龙后颈上,让他不得不将下巴靠向自己的肩膀。然后甚至更加大胆地把鼻尖凑到郑云龙的颈侧,去嗅他耳畔和发丝间缠绕着的味道,郑云龙觉得痒,却又无法拒绝他这样小动物撒娇般的示好,只好放松下来,沉浸在这个盛大又紧密的拥抱里。

意料外的吻先落在耳廓,未比呼吸重太多的力道,轻得像蝶翼的一次翕合,郑云龙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阿云嘎捧住脸侧,然后才是降临在唇上的亲吻。

是并不具有侵略性的吻,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汲取。阿云嘎试探地吮了吮郑云龙削薄的唇瓣,见他没有抵触神色,才放下心地将这样的动作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夏日里白昼最长的一天,即将融化在这个仿佛没有尽头的吻中。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