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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fter上旧文搬运。
1
两面山高如刃,草木不生,风化痕迹毕现。
山间河流穿过,大河浑浊,平缓宽阔。沿河是来往商客长年累月走出的路。
耿良辰趴伏在路边草丛中等待。几米远马在吃草。
北方秋天冷得早,晴天白日,他的背渐渐被晒得温暖发烫。
旅客都是连天赶路,从最近的乡镇出发,到这里得大半天,他本不必来这么早,来得早,是为了借太阳的热力使血液循环加快,出手更迅猛有力。
他是个单干的路匪,成功的秘诀在于速度。
到了中午,来往的商客多了起来,连着过去三支队伍,七八人、九十人不等,皆配备武师。耿良辰不敢妄动。
三支队伍过去,又等了一阵,一头小毛驴慢悠悠地进入了他的视野。
骑毛驴的是个女人,随着毛驴上下颠动,腰在摇,胸脯在跳。
然而她的眼神平淡如水,没有一点挑逗的意思,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耿良辰盯着她看,以至于等毛驴从他面前经过了,才发现后面还跟着一个男人。
从他安定的神态,耿良辰知道他是女人的丈夫。
意识到的一瞬间,他心里烧了一下,是嫉妒。
男人已经走过了,耿良辰不再迟疑,从草丛中一蹿而起,手中寒光一闪,抹向男人咽喉,被太阳晒热的身体动起来如同脱兔,快过空气压缩,声音还未到,人已经到了,只有轻微的草动声。
男人走在前面,似无知觉。
耿良辰以为得手。
但刚至背后,男人突然转身,眼神依然安定,全无惊惧。
凭借多年行匪的经验,耿良辰知道坏事了,他想退,但身体由势不由人,他只能保持鹰扑小鸡的姿态向男人扑去。
他本是横刀,想割下男人头颅,这时候肘一提,改为下刺。
男人的动作比他更快,快得太看不清。
他不知道刀是怎么飞出去的,只知道手突然使不上力,接着就被甩在了地上。
戈壁滩不比泥地,很痛。
耿良辰勉强抬头,却不是看男人,而是看那个骑毛驴的女人。
她回头,根本懒得看他,只是看着男人,她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没有看到他身作鹰形,只看到他被她男人打得狗啃泥。
女人:“走吧。”
男人若有所思地看着地上的耿良辰。
耿良辰不知他要做什么,趴在地上装死,手里偷偷攥了把碎石砂砾,随时准备作为暗器抛洒。
男人却道:“你这身子骨,不学拳,可惜了,跟我学吧。”
小毛驴得得地走在最前头,后面是男人,最后跟着耿良辰。
三个人走了大半天,日头落了,宿在镇上。
这天晚上耿良辰拜男人为师学拳,女人成了他的师娘。
2
师父身材单薄,细眼窄面,颧骨微隆,像南方人,名叫陈识,不是个响亮的名字,不知为什么行千里路,到这里来。她叫赵国卉。
三个人在客栈住了两天。
第三天陈识出门。
师娘独自个儿在客栈对面的面摊上吃面。
耿良辰在楼上看了很久,终于下楼,坐到她对面,“师娘,我带你在镇上逛逛吧。”
他年轻的眼睛隔着面碗上沿盯着她,倒是一片赤诚,没有混相。
她瞪了他一眼,吃完面,站起身回客栈。
她穿着丝绒旗袍,腰身柔韧纤细,臀部却似只丰满的蜜桃。薄薄的丝绒布料贴在身体上,也像桃子的毛茸茸的表皮。真正熟透的水蜜桃,皮可以轻易撕下。桃肉又软又甜,又多汁。
耿良辰一个人在街上逛,逛着逛着想起来,马丢在河边了。
马通人性,主人走,马也会跟着走。马是他从葛家庄抢来的。马没有跟他走,是还没有把他当主人。
下午陈识回来,已在郊外租好一椽屋子。于是三人在镇外住下。
武功本没有秘诀,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发同样的力气,用腕、用肘、还是用肩效果不同。练武不过是调动起全身肌肉,拉长力臂。各门各派口诀不同,要领一样,但均有守秘的规矩,一代真传不过二三人,把武功变得神秘。
陈识有意把房子租在清静之地,周围无邻居,房后有院子,院墙高两米二。
耿良辰学会招式,每日与木人桩拆招对打。
木桩用柞木制作。柞木生长缓慢,木质坚硬。耿良辰身上有了青青紫紫的伤痕。
对单传的徒弟,师父总是更有耐心,晚上陈识给耿良辰上药。
武人的肌肉不像屠夫般高高隆起,因为武人不在一处用力,而是周身联动,因而慢慢地肌肉被拉长,连成一体,柔韧如鱼,可迎巨浪而肉身不散。
女人每天煮牛肉,短短数月,耿良辰的身体变得异常结实。他有时怀疑,陈识喂养他像喂养一匹种马。
活血化瘀的药油具有刺激性,陈识的手在他肩背揉压推拿,手法娴熟如揉面。无他,唯手熟尔,熟练本身就是一种武功。按揉之下,耿良辰周身发热。
单干之前,他曾加入匪帮,有时和土匪一起逛窑子,到村子里去抢女人。在南边一个镇子上,和一个摆面摊的女人好上了。女人天天揉面,手上很有劲道。一天晚上他睡完她,她给他按摩,也是这种感觉,好像把一条条筋脉都揉匀抻开了,即使有一柄刀缓缓刺入,也不会感到疼痛。
后来面摊女成了压寨夫人,他就从匪帮跑了出来。
陈识:“在想什么?”
耿良辰震了一下。
师父丢开他的手臂,他竟一下从炕上滚下来。抬眼看去,陈识安静地看着他,金色油灯光下,如同佛面。耿良辰不敢再看。
师娘忽然撩开门帘一角,在房外说:“晚了,睡吧。”
耿良辰讷讷地低头退出去,经过师娘面前,仍旧低着头,已经不敢看她。
每十日放一次风,去镇上赶集。
三人总是一起出动,到了镇上便兵分两路。
耿良辰在戏台下一坐可以一天。虽是唱不了全本的草台班子,胜在热闹,班子里的伶人也没有京城名角的架子。班子里有个刀马旦,耿良辰看了几次戏,两人就熟了。虽然她总演穆桂英之类的巾帼英雄,但身形娇小,富于肉感。
师父从不过问他的私事,也许还纵容他每十日一次发泄。
但这一天草台班子没有来。原来到了收获季节,伶人也各自回家帮忙。
耿良辰漫无目的地在镇上游荡,买了一盒香粉,打算下次见面送给刀马旦,揣进怀里时,却忽然又想起了师娘。他一下乱了,匆匆往郊外的家走去。安静的环境可以定他的心神。
他一走进院子,便听到呻吟声。
顿时定住。
紧接着轻脚轻手往前快走几步,来到窗下。
师娘完全被师父笼罩了,只有纤长白皙的四肢从底下伸出来。她右手食指上套着一只翡翠戒子,上面连着金属环,衔着半截香烟,这物件精巧得媚气,半明半昧中,翡翠幽幽的绿光像一种蛊惑。
长久地撞击中,香烟来不及吸,独自燃烧,袅袅升起的蓝烟像是乳状的。
随着摇晃,掉下一截烟灰,耿良辰像被烫了一下。
烟灰滚落在师父背上,他的目光也落到那里。
他的背竟如此宽阔结实……
武人的肌肉相连,腰胯用力,背部肌肉跟着滚动,如波涛起伏,耿良辰痴痴看着陈识背部肌肉张弛。
他的XX膨胀,小腹开始以同样的频率波动,甚至不用任何触碰,便已感到极度地快感,呼吸困难。
陈识突然低吼了一声,重重压在女人身上。
耿良辰全不用手,便跟着释放出来。
3
耿良辰提起一桶井水,从头淋下。
青年上身赤裸,湿透的裤子紧贴臀部,一桶水浇下,像狗崽一样甩掉发梢的水珠。
陈识从屋里走出,欣赏青年修长流畅的体态,心中赞叹:天生是练武的材料。
耿良辰背部突然绷紧,意识到师父在看他。
同练咏春,对肌肉的调动、力量的运用,遵循同样的技法,身体逐渐产生同一性,因此感同身受。
陈识亦有如芒在背之感,回头看去,玻璃窗里,她斜欠着身子坐起,胸前的纽扣被他扯掉,披垂下旗袍的一角,墨绿的丝绒旗袍隐没在暗室里,唯有棉花似的一片胸脯十分耀目。深吸最后一口烟,烟头狠狠一红,翡翠珠子翠绿如滴,红光照亮了她雪白的脸。但看不清她在看谁,看他,还是徒弟?
纤腰丰胸,雪白的小脸,都呈现一种俗气的媚态,但是在她身上,又只像是远山寒雾。
陈识忽然感到深深的疲倦。
院子里的青年将水桶往井下一扔,进自己屋里去了。
一时两头无落。
师娘在厨房炖肉,大块肉在锅中咕嘟嘟地响,丰满;师父做木工活,木工刨子声音单调。
师父不唤,他不该进卧室。
耿良辰猫进房中,站至炕前。
初秋,炕上仍铺着席子,席上还有之前掉落的一小搓烟灰,烟灰散了,吸了潮气,极像一抹香粉,有柔腻的情味。
耿良辰突然跳上炕,趴在席子上,把那一搓烟灰吸入鼻中。
鼻腔受到刺激发痛。
他又想起烟灰掉落在师父背上,顺着背部的肌肉滚动、滑下,火辣辣的一线仿佛也顺着他的喉头滑下,小腹牵动,再次勃起,心中亦有所触动,没注意刨木声已停了。
十日之后赶集。耿良辰很早出门。
农忙进入尾声,忙了一季的农人需要娱乐慰藉辛劳,是戏班子走村串社,最火的时候。
刀马旦回来了。她比几十天前壮实了一点,这是劳动的结果。顾盼有神,更野了,也像匹小母马。耿良辰想:配自己正好。
中午时分,戏班休歇。
刀马旦领着耿良辰到戏班宿住的客栈里。客栈铺盖俭省,木板上只铺就薄薄一床被褥。她解开小袄,耿良辰脱下衫子,光溜溜地钻入她的袄中,肌肤相贴,两个人都是滚热的。
她抚摸他,问:“给我看看你的功夫,好不好?”
耿良辰:“我发了誓的。”
刀马旦一笑,“好,那给你看看我的功夫,好不好?”
耿良辰目光一亮:“好!”
她骑在他腰上,任凭他腰如浪涌,她的大腿总牢牢地夹在他腰畔,上身伸缩如簧,以柔克刚化解了他的力量。耿良辰惊觉这确实是功夫。天道不独秘,原来不仅武功相同,万物运用皆是相同。她不是好马,是好骑手。
耿良辰往上看去,只看得到她解开的袄里,结实的胸脯上下波动,不像师娘,倒像师父。他一个激灵。
刀马旦傲然笑道:“你输了。”
他又是一阵恍惚。
一个时辰之后,两人从房中出来,逢上隔壁女伶,对方狭促一笑,笑容里有幽默感。耿良辰回报以得意的笑容。过后问刀马旦:“她是谁?”
刀马旦惊讶:“她就是‘小艳秋’呀。”原来是角,没有她,这个戏班子唱不起来。
耿良辰想,卸了油彩,看不出来。
这天回去,见师娘在院子里刷洗螃蟹,或许螃蟹的腥气掩盖了别的气味。
师父又在做木工,耿良辰看出来,那是一套新的木人桩。
河蟹不如湖蟹肥美,但对爱吃蟹的人,有胜于无。
八十只螃蟹,她吃了五十只,师父吃十只,耿良辰吃了二十只。
耿良辰偷偷问她:“师娘,你喜欢吃螃蟹?”
她板着脸,没搭理他,往嘴里送蟹黄,却也有些羞赧。
第二天他提了一串螃蟹回来,个个比昨天的大。他是本地人,知道在哪里买好蟹。她接过螃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师父。
午饭后,陈识让他练拆桩。
之前耿良辰一直练打桩,打桩固定,练的是力量。拆桩则随挂随拆,随人击打而变化,琢磨不定。拆桩是咏春的奥义,不到一定的气候,练不了拆桩。
耿良辰天生反应快于常人,但半个时辰下来,还是被木桩打得三荤七素。
他感觉到师父是有意为之,气得猛踢了桩子一脚,“我不练这玩意!”
陈识本来一直坐在旁边静静地看,这时候站起来,往前一步,脸上还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只问:“不练它,那好,要不要我陪你练?”
耿良辰不禁退了一步,头一缩,只好继续拆桩。
仍旧八十只螃蟹,耿良辰吃了二十只,她吃了六十只。
她仍旧板着脸,眼里隐隐有了些笑意,却不是为螃蟹。
晚上,师父照例给徒弟上药。识破了师父心思,耿良辰故意频频喊疼,让师父难堪。
陈识忽然照着他的伤处猛地给了一掌。
剧痛之下,耿良辰险些掉泪。
陈识虽然教他武功,但二人始终疏远,并不是寻常的师徒关系。耿良辰想不通这是为什么。他本是匪徒,怒气陡生,抓过几上剪刀便朝背后刺去。
他虽然敏捷,学得很快,但愤怒之中,招式还是失了章法。
陈识轻松化解,手捏在他右手虎口,剪刀落在席上,陈识问:“练了两个月,就练成这个样子?”
武人谈武,技不如人,该当羞愧。
耿良辰一下服气了,却忍不住抬头问:“师父,你教我功夫,究竟是为什么?就为了把咏春传下去?”
“能把咏春传下去,还不够吗?”陈识看了他一眼:“等你练好了拆桩,再说吧。”
4
将近年关,附近乡民多进城采买年货,进城路上行人多起来。
这年冬天雨水少,雪白的阳光照着白茫茫的衰草,响晴白日也像雪天。
师娘仍旧骑驴,腰肢摇摆。
耿良辰叼着根草梗跟在后头,光看,就能感觉到女人温暖的肉体在宽大棉袍里摩擦。
自从那日师父撂下了话,心头就落下了疑团,想弄明白。师父不说,只有苦练拆桩。两个多月过去,心神专注。眼里看着,心还是定的。
进城后,径直去到裁缝店,店门口,师娘跳下驴,回头看陈识,带一点笑意:“一年做一套新衣裳,总可以吧?”
陈识点头:“可以。”又道:“这一回,想做多少都行。”
她一愣,转而看了耿良辰一眼,欲言又止,眼里似有忧虑。
量体裁衣,帘子放下来。
店里是木板地,女人的鞋跟点在地上,有回响,像乱鼓点子。心里还是生了异动。以往异动来得坦然,这一回觉得对不起师父。明白是师父用拳管住了自己。
耿良辰别开脸,嗫嚅问道:“要不我先去买年货?”
陈识似浑然不察,笑了笑:“买东西还是女人在行。”
说完,让店员拿来更多衣料,一一用手拈揉,最后选了匹藏青色起暗云纹的。师父穿雪青长衫、皮鞋,不像武人,像个文客。耿良辰一身短打,看着师父,渐生羞惭,垂头看自己的脚。另有店员奉上热茶,他端起就喝,不想茶水滚烫,泼洒出来,他连忙去拂,那店员也来帮忙。
陈识回头看他:“把褂子脱了吧。”
耿良辰梗着脖子:“不用了。”
陈识笑了:“脱了,给你也裁身衣裳。”
耿良辰愣住。
店里烧着炭盆,褂子脱下也不觉冷。陈识打量他的身体,仍然像打量一匹种马。练武之后,身体对环境更为敏感。耿良辰光着膀子,当过土匪,糙惯了,却被师父看得羞怯。
知道师父是在看他功夫练到了什么程度。
武人练到肌肉均匀柔韧,牵一发动全身,才称得身形漂亮,因此看一个人的身体变化,可以看出他的功夫精进。
皮尺从肩头垂下,在乳首上方半寸点了一下,很快滑至腰腹、下盘,裁缝量尺寸手法迅速,但触感长久地停留在皮肤上。师父的目光也像尺,贴在他身上,渐渐温柔。
被看得作痒,痒到心里去,肌肉紧绷,皮尺隆起,裁缝:“嘿,小子,静是一个样,动是另一个样!”
陈识微笑:“给他放一点,别拘着了。”
耿良辰红着脸:“练武衣服宽松,不必量得这么仔细。”
陈识摇头:“中国武术服宽松,以为适合运动,其实累赘太多,不如西洋人的体操服灵活。”
说这话时陈识神情严肃,像变了一个人,谈的不光是功夫,是输赢。
耿良辰突然明白过来,给他做新衣服不是为过年,是为了师父心中的大事。师徒关系建立在这件大事上。事完了,师徒关系也就结束了。
羞怯之情瞬间退却,看向师父眼睛,是一种责怪。师父不该把徒弟当工具。
布料上身,陈识亲自用别针给他定样子,表示对徒弟抱愧的爱惜。
“本来不想这么快把你推出去,但行迹已经露了,既然是咱们来找人,就不能等人家来找。”
师父一说,耿良辰就记起来,露了行迹是十天前的事。
十天前照例赶场。
耿良辰会了刀马旦。
冬歇季节,镇上好吃好玩的更多了,耿良辰要请刀马旦上馆子。
刀马旦:“镇上的馆子,贵的吃不起,便宜的不好吃,真要吃,我带你去个地方。”
七穿八拐地领着他到了条死胡同。靠墙摆一溜桌椅,没有招牌,但大土灶上垒着蒸屉,铜锅里大火炖着肉,浓油酱赤的汤汁翻滚,确实是个吃饭的地方。
蒸屉里是大白馒头,咬一口一个白牙印,筋道。
用铁钩把煮得油汪汪的卤猪头肉从锅里勾出来,大刀切成寸把厚,洒一把葱花,夹进冒着白汽的馒头里,汤汁浸润,馒头化解了油腻,咬一口,满是胶质,肉香四溢。
来这吃的多是扛包的苦力。
耿良辰一连吃了五个馒头,额头上出了热汗。
刀马旦看着他笑。
女人有了男人,身体相貌都发生变化。她比耿良辰初识时皮肤更细腻,身形也更丰润,能刺激男人原始的欲/望。
在舞台上唱戏,难免会招惹些闲散混混。
从胡同出来,刀马旦走在前面,耿良辰在后,遇上了。
混混人多,见他们挂单,上来就动了手,刀马旦叫了一声,这一回耿良辰没慌,师父教的都在身上了。
一个打十个,不费力气,打完桌椅不动,没糟践店家东西。
刀马旦眼睛发亮:“你真会功夫呀!”
耿良辰有些得意,过后才想起,拜师时师父立了规矩,不到时候,功夫不能在外显露。
回来跟师父认错,当时师父没怪罪。
耿良辰问:“师父,你教我练拳,究竟是为什么?”
陈识:“为一个朋友,报仇。”
武人不是游侠,游侠讲义气,武人有了门派,不再是人与人的交情,门派间交往,讲的是规矩。
陈识放弃了武人的规矩。
帘子刷拉一下被拉开,女人:“郑山傲是朋友吗?”
从裁缝店出来,陈识对徒弟说:“知道你爱看戏,爱看就去吧,今天是旧年里戏班子在镇上演的最后一出戏,再要看戏,就到明年了。”
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看到她的戏。
5
赤岗镇往西二十里,是栾县县城,本是座荒凉小城,城里只有一条十字街,自从城外驻军,经济逐渐繁华。
年后,师徒二人住进城中顶级酒店佛伦科【。
佛伦科是西式建筑,装潢华丽,房间里铺设地毯,厚度没过鞋底。
耿良辰裸身趴在床上,酣睡如婴儿,背脊曲线如同山丘起伏。
陈识走进房间看到此幕,脚步停顿,转身至梳妆台前,摘下帽子,抬手理了理鬓发,椭圆形梳妆台镜面中反映着背后青年匀长的身形。
枝形吊灯投射下黄色光束,匀净地打在青年背上。
从分享秘密的一刻起,两个人似突然建立起极亲密的关系。
陈识发现自己心中一动,再不能平静欣赏。
“今晚带你去见一个人。”
耿良辰醒来,翻了个身,立刻拖过旁边的衣服。最终陈识给他订制了全套的西服和衬衣,他未穿习惯,一个人时宁可裸体。
陈识只朝他淡淡瞥了一眼,继续说下去:“你是练武的苗子,但拳法终归是速成。师父最了解徒弟,到底能不能打赢林希文,还要郑山傲掌眼。”
县城不仅有西式旅馆,还有赌场和舞厅,晚上十点舞厅有艳舞表演。
舞厅灯光明亮,舞女缤纷,毫不避讳,裸露的肉体刺激男人的神经。
两人在一卡座里见到郑山傲,身边环绕着四名艳装舞女,三年过去,看上去不但没老,反而更年轻了。
耿良辰盯着面前沉迷声色的男人,拳头捏紧,不能相信这是八卦掌泰斗。
林希文是西北军阀的副官,炙手可热,打赢了林希文,他走不了。师父要他赢,没说赢了以后怎么样。
陈识:“郑大哥。”
郑山傲像早知道他会来,抬头一笑:“来啦?坐!”
陈识点头坐下,看了看四周围,问:“那白俄女人呢?”
郑山傲:“走了。”
想到白俄女人终于还是卷走了老人钱财,陈识叹息。
陈识:“在这里谁付账?”
郑山傲一笑:“林希文。”
陈识:“你答应?”
郑山傲反问:“有人付账,为什么不答应?”
问完不再解释,冲耿良辰一抬下巴,“这是?”
陈识:“我徒弟,耿良辰。带来给您看看,他能不能打赢林希文。”又补了一句:“林希文输在无名氏手里,武界心里明白是替您报仇,但没有证据,不会挑起风波。”
郑山傲眯起双眼:“赢了又怎么样?”
陈识明白郑山傲的意思,武人的名声一旦失去,就是永远失去。即使耿良辰赢了林希文,郑山傲的名誉也不会恢复。
“那就这么算了?”
郑山傲拍拍身旁的舞女,舞女们让开,他站起来,微笑着迎上耿良辰:“走吧,有日子没见,请你们俩吃顿饭。”
三人走出舞厅,夜色中,一辆黑色福特轿车突然从对街蹿来,停在郑山傲面前。
郑山傲冷下脸来:“躲开,没你的事。”
司机每日按例在门口接人,今日遇冷,愣了一下,一笑,将车开走。
师徒二人都看清司机身穿军服,是林希文的部下,
郑山傲领着师徒俩去了一家本地酒楼。
酒楼有两层,上楼时听到街对面窸窸窣窣的动静,郑山傲笑笑:“栾县老鼠多。”。
夜深了,蔬菜要等明日清晨从城外送来,点了一桌肉菜,半边水煮羊羔横在桌上。其实酒楼早已经打烊,慑于郑山傲才开的门。栾县偏远,不知八卦掌,但商户都认识郑山傲,当他是林希文座上宾,随时出入,不用付钱。
郑山傲眼衔着耿良辰,“小子,先别动筷子,咱俩试试。”
耿良辰站起来,郑山傲走过去,两人如蜻蜓点水,碰一下就分开,耿良辰往后撤了一小步,郑山傲没动,惊讶:“六个月练到这个地步,天才!”
陈识:“我一见他,就觉得他是上天送给我的。”
酒楼点着灯,两人在楼上交手,街对面看得清楚。
从酒楼出来时,如墨的夜色里透着点蓝光,是盯梢的人抽的烟。
陈识:“打赢林希文,不是为报仇,为救你。”
郑山傲瞥了他一眼,笑笑,轻声道:“里仁巷14号,你来,我等你。”说完,慢慢走至街上。
陈识没跟上去,黑暗里走出几条影子,不远不近地跟在郑山傲身后。
回到佛伦科酒店。
陈识订的是套间,二人共用会客厅和浴室,一进门耿良辰就躲进浴室,脱下外套,卷起衬衣袖子,胳膊紫了一块,没想到老色鬼竟有如此内力,不禁咬牙切齿。
从浴室出来,不见师父。
里仁巷14号,灰色二层小楼,临巷是个不甚周正的小院子,院子里有棵石榴树,三月,刚生出嫩芽,看着像普通民居。
陈识顺墙而上,身形掩在树后,发现院里有士兵守卫。
心中一惊,不仅舞厅是林希文付账,难道还住着林希文的房子?
翻进二楼。
房里传来呻吟之声,像往胸腔子里塞了团火,人贴着窗户,房里暧昧的热气熏来,是往火上浇滚油。
虽然叫床时人的声音会变化,但还是辨得出声音的主人。
对二人现在关系也有过种种设想,就没想过这一种。
忽然听到林希文恶狠狠地问道:“那广东佬找你来了?”
以为林希文发现他在墙外,心一惊,力上指尖,已准备冲进去,却听得木床吱呀声不绝,这才明白过来,指的是部下的耳报,力气一下泄了,无心听郑山傲回答,翻墙而去。
回酒店的路上,回想起刚才的情景,发觉林希文那句问话里情绪激昂,竟是占有欲。
也许不是白俄女人卷款而逃,而是被迫离开。
郑山傲出入歌舞厅,林希文一律签单买账,是白天不管他,晚上再来管他。
一路上,颠三倒四,心乱如麻。
他祖上是豪富,在广州坐拥十二楼,后来破落,二十岁时初次跑船,晕船时就是这种感觉,五脏六腑都搅乱了。
晕眩中忽然情欲席卷,潮生浪涌。
郑山傲房中散发的不是热气,是催情的香。
刚才太过紧张,竟未发觉。
回到佛伦科酒店。
耿良辰趴在床上,背脊曲线如同山丘起伏,这一回为遮羞,盖了条绒毯。
陈识俯身上去。
耿良辰骤然抓紧了身下的床单,绒毯摸上去让人想起师娘的旗袍。
被进入时痛过酒楼上郑山傲给的那一下。
6
再痛,也是师父给的,徒弟只能受着。
也不是生受。长期习武的人,身体比常人敏感,一碰就有反应,何况耿良辰不是生手,知道男人怎么样舒服,他故意歪缠着陈识,大鱼似的乱蹦乱扭。扭了几下被陈识按住,以为他害疼,放缓了攻势。于是换了种缠法,看着被按住了,里头活动,像把东西往里啜。这已超过了自然反应,陈识也明白,但自己犯在先,也不好说什么。受不了徒弟揶揄,像北方拳比大杆子似的,用力杵了十数下,耿良辰缠不住他了,城门大开,禁不住叫了一声,陈识长驱直入。
那一波又一波的攻势,让他想起师父在师娘身上,背部肌肉的起伏滚动。他不断地被打开,被贯穿,渐渐性别认同变得模糊,好像他成了赵国卉,又好像师父成了他。
陈识感觉到耿良辰情不自禁的迎合,这吓到了他。
这时催情香的药力已经过去了,但往心里种了魔障,之后攻城略地,就都身不由己了。
跟她睡后,是清爽,筋脉舒展,头脑清明。
跟耿良辰正相反,醒不来,不敢醒。一下懂了郑山傲。
说下迷药是下三滥的手段,就因为迷药会把人心里的瘾勾出来,下药是一时的,瘾戒不掉了。
耿良辰在心里数数,数到一百八十,骤然停下来,像五脏六腑都被烫坏了。
陈识退出来时,耿良辰还故意夹了他一下,跟着就感到一道热气打在耳背上。
等陈识坐到一边,耿良辰翻过身来,“完啦?”
陈识一窘,说不上话。
耿良辰追问:“这算教功夫吗?”
年轻人的眼睛又黑又亮,有挑衅,也有信服,有生命。
陈识叹了口气:“林希文那,不用去了。”
耿良辰一下瞪起眼:“您是觉得我比不过人家?”
陈识只道:“比得过比不过,都不比了。”
耿良辰问:“怎么就不比了?”
陈识回想起里仁巷14号二楼房间的情景,一下变了脸:“人不用救了,还比什么!”
耿良辰愣了愣,没再追问为什么,过了一会儿开口:“那往后呢?”
陈识也会意,道:“这里没我的事了,也待不住,林希文不能容我,我待在这儿,郑大哥吃亏。”
耿良辰看着他,没出声。
陈识又叹了口气:“教你功夫,原为救人。”意思是人不用救了,解除师徒关系。
一旦拜过师,按理就是一辈子的师徒,但做了刚才的事,坏了伦理,师父没脸再当师父,徒弟也不是徒弟了。
耿良辰再开口就带了哭腔:“是你说我不学拳,可惜了!”
陈识赧然,徒弟是好苗子,但收他真不为教拳。为了安徒弟的心,也说了不该说的话。
耿良辰见陈识不答话了,不禁冷笑了一声,跟林希文比武,赢了是死,林希文不会容他活着离开,输了,不死也落下残疾,对武人来说那比死还难受。他把前情后果想得很清楚,昂头问道:“用我一命换郑山傲一命,你舍得吗?”
陈识看他眼神不对了,露出了土匪的凶相,便披衣起身,“你想怎么办,说吧。”
耿良辰伸手搭上他的手臂,陈识只道他是挽留,搭上手发现不对,一股暗劲倒上来,接不好这条手臂就废了,陈识勃然变色,手肘一顶,接住了。想起了林希文暗算郑山傲。
耿良辰倒被震得发麻。
陈识想教训,转念又还是算了。
耿良辰笑笑:“我没想跟林希文打,就想跟你过两招。”
陈识点头。
耿良辰又笑笑:“比武的事了了,刚才这事怎么算?”
这回陈识看着他没躲闪,耿良辰:“怎么来的怎么去,要不,你让我来一回?”
陈识想了想,点头:“行。”坦荡地往床上一躺。
耿良辰压上去,看似热烈,实在是试探的,蓄力而不发,防着他。陈识不抗拒,不鼓励。
肉体交叠,俱都在皮肤上掠过一阵战栗。
陈识的身体再次给了青年极大的诱惑,身体里还含着陈识的J液,内外的双层刺激,使得这种诱惑更加被异化。练武练就了心性,功夫越深,身体越敏锐,但心越平静。情欲是放纵,心随身动,肆意游走,是为狂态。
一口咬住陈识肩头,手揉到下边,耿良辰露出狂态,牙齿猛地一合,像要咬下块肉来,上下两头力气都不小。
陈识一惊,一下翻了过来,耿良辰一愣,要制住他,陈识挣脱出一只手,本能地叉上耿良辰面门。这一招是咏春的高级套路“标指”,标指不出门,是伤敌眼目的毒招,不能对外演练,这套拳陈识没教徒弟,他出手快,耿良辰也没看出来。
青年的眼睛仍旧是又黑又亮。
陈识愣了一下,手指顿在青年面前,改为反手给了他一个耳光。一耳光打不坏人,陈识认命。和当年郑山傲打林希文如出一辙。
耿良辰脸肿起来,像犯了错受罚,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还是拿他当师父。陈识一下没了脾气,手搭到徒弟背上,拍了拍,把人往怀里压。
耿良辰就伏在他身上,悉悉索索亲吻他,不敢亲嘴,光亲眼睛,脖子,亲到胸口,啜住陈识r头,垂着睫毛,像婴儿吃奶。
早春的上午,阳光糖粉似的。佛伦科供应西式早餐,牛角面包和咖啡,耿良辰吃不惯,转到条小巷子里,呼噜噜喝了碗牛杂汤。一晚上,反倒精神,不觉得累。
吃了早饭,来到大街上,见有间破旧的电影院,上午不开放,只一个老头看门。
门口贴着《火烧红莲寺》的海报,世人看武人总是神怪化,影片满足了这种异想,大受追捧。耿良辰走上去,一块银元包下整场。
正片放完,有一段加片,林希文的军队占领栾县后,县城每家电影院都被要求加映这一段,耿良辰就是想亲眼看看这段加片。
本来是郑山傲和林希文当年录“少林破壁”,但拆到中途,徒弟偷袭师父,照郑山傲肋下递了一掌,之后拳拳上脸。录像剪去了开头,看起来就是一段正式比武,林希文打郑山傲。
电影的热潮席卷全县,就算在栾县这个小地方,林希文也要彻底催毁郑山傲。
看完电影,耿良辰去里仁巷找林希文。
会客厅里竟然也在放映火烧红莲寺的新片,新片过后,本地放映员投其所好,照例有那段加片,林希文从楼上下来,正赶上加片,和耿良辰不同,他的神情显得相当厌倦。
林希文看了耿良辰一眼,目光移到银幕上,忽然说:“这段录像,我看了不下百遍。”
耿良辰想一个人竟会如此沉迷在偷袭得到的荣光里。
银幕上,郑山傲肋下刚挨了第一掌,这一掌并没有打垮他,手指迅速袭上林希文眉弓,却不知为什么,指尖刚碰上眉弓就停住了。
耿良辰突然觉得这一招十分熟悉。
他的第一反应是师父秘而不传,这一招没教给他。第二反应才是师父没舍得废了他的眼睛。
一时不知是喜是悲。
林希文也无心看下去,又把片子拉回去,就重看这一个动作。
看完问:“说吧,来找我干什么?”
耿良辰:“本来是找你比武,赢了你,把郑山傲带走。”
林希文:“现在呢?”
耿良辰:“我师父昨夜来过,回去后交代,人不用救了。”
林希文挑眉,脸色微变。
耿良辰:“但我还是想跟你比比。”
林希文端正了坐姿,笑笑:“我不是武人,是军人,你真想讨好你师父,就跟着他离开栾县。”
耿良辰忽然伸出两指,做了个插扣的动作,问:“录像里这招叫什么?”
林希文脸色大变,问:“这录像你看了几遍?”
耿良辰:“上午在电影院看了一遍,在你这又看了两遍。”
林希文:“你练武多长时间?”
耿良辰:“自从去年秋天。”
林希文长叹一口气,耿良辰初学咏春就能看出,各大武馆自然早有武师看出来,也许就在这小小栾县都已有人看出来,偷袭得来的胜利也还是师父让给他的,从头至尾是他自欺欺人。
和火烧红莲寺一起放映,有一种相互辉映的滑稽。
半晌才道:“八卦掌毒招‘金丝抹眉’。”过了一会儿又道:“他没教过我。”
耿良辰释然,“金丝抹眉”不是咏春的招式,师父跟郑山傲学的,两人本有换艺之谊,因此不教他——忘了“天道不独秘”。八卦掌有“金丝抹眉”,咏春有“标指”。
点头道:“好,知道了。”抱拳就走。
林希文在原处坐了好久不动,眼眶有点湿。
从巷子里出来,转过两条街,发现身后有人跟着,索性往郊外走去,在郊外一片柳林停下来。
跟着的是个娃娃脸,刚在林希文那里见过,是林希文的副官。
娃娃脸笑笑:“你是陈师父的徒弟?”
耿良辰点头。
娃娃脸又问:“你学了多久了?”
耿良辰想想:“半年。”
娃娃脸脸上露出一丝讶异的神色,仍是笑笑:“我也跟师父学过两年,要不咱们练练?”
耿良辰半信半疑,但得过郑山傲夸赞,有了自信,也不怕他,爽快地点头道:“行啊!”
两人走近,娃娃脸伸手,耿良辰搭上他,正要发力,突然见娃娃脸另一只手从腰部斜插出来,心知不对,迅速撤步,只听一声爆响,便感到腹部被捅了一刀似的一阵刺痛。
方才看清娃娃脸那手上握着一支手枪。
手还搭着,耿良辰用力,腹部顿时痛如刀绞。
娃娃脸也白了,手臂软软垂下来,耿良辰废了他的右臂。
紧跟着又响了两枪。
娃娃脸寒着脸道:“练了两年练不上去了,说我不是练武的料子。想瞧瞧你这练得上去的,顶得上一颗子弹吗?”
耿良辰倒下去,知道回不去了,斜望着上方,北方早春的天,蓝得喜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