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三月初,卞思奇在音像城看到了歌手汤贞发行的新一年春季单曲《涅湖的帆影》。
对“涅湖”这两个字,卞思奇再熟悉不过,她可是 KAIser 北京后援会第五分会的前任会长,这是子轲家附近那片湖的名字。店里人多,卞思奇站在货架前,把单曲拿起来看,她想,汤贞怎么敢取这么一个名字。
单曲封面是条小小的纸帆船,被搁在微微浸湿了的银杏叶片上。叶片飘荡在傍晚暮色的湖水中,保护着纸船,安然无虞。
湖水透出一种冷色调的灰,洒满落叶。远处还有些树影、山影,边缘很不清晰,像被人随意涂抹上去的,只有近处的纸帆船,色彩明亮,瞧着极为可爱,像孩子们野营之后随手遗失在这里的。
封面上并没有汤贞本人。卞思奇脑海中那本能似的“你怎敢”才刚刚冒了个头,很快又像泡沫似的破了。她翻过这张单曲,看到封底制作人员列表最下方一行小字。
摄影师:周子轲。
“我以前特别喜欢他。”卞思奇抬起头,忽然悄声对身旁的男友说。
男友吃着冰淇淋,接话道:“我也挺喜欢汤贞的。”
下一秒他就被卞思奇用力推出去了。
男友很普通,是北京街头最常见的那种男孩,他不如子轲优雅,不如子轲帅气,不如子轲家里有钱,唯一比子轲好的,也就是他对卞思齐很关心,很爱护,是个实实在在的人。
卞思奇退出后援会,退出亚星娱乐这个粉丝圈子已经有两年多了。毕竟,谁还能一辈子追星,一辈子把生活所有的热情,消耗在明知是假的幻想里。换在以前,这太难想象——有关于“周子轲”的一切,曾占据了卞思奇的全部,那时候她有个更有名的id,叫做“嘉兰塔下的奇奇”。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追星感觉疲倦了,卞思奇已经很难回忆起。她只记得每天每夜,她的大多数时间都在吵架,都在愤怒,都在慌张,都在失望,逐渐麻木,她好像已经很难再相信什么,或单纯地热爱什么。子轲出道的第三年,那可真是噩梦不断的一年,从年中汤贞突然自杀开始,亚星娱乐地动山摇,整个华语娱乐圈怪事频发。
那样的经历不会再有了:那夜晚,她哭着与朋友一同走出演唱会会场,前一秒还在听子轲亲口宣布退团的消息,下一秒便是震耳欲聋的惊天枪响,那些尖叫,呼喊,那些仓皇推搡的脚步,最后停留在卞思奇视网膜上的,是梁丘云与她们擦肩而过的一道影子,是风卷过来腾腾的黑色浓烟——
爸爸曾百般叮嘱她,宝贝,不要再陷入回忆,不要对外面的人提起这件事。
卞思奇从新闻里得知了梁丘云的死讯,她开始学着缄默不语。
那一桩桩,一件件,幕后真相,至今仍扑朔迷离。网络上流言纷纷,各种猜测,奇奇作为子轲的“死忠粉丝”,本该是近的,却又和所有人一样,对子轲身边的一切雾里看花,镜中窥月。
当然逐渐她也意识到,子轲并不生活在她们想象中的世界里。
她并不了解她的偶像。那些因为“爱”而错生的幻觉,反倒使她与他的距离比起普通人还更加远了。
男友吃饭时翻着手机,用筷子拌面条上的肉丝,他抱怨道:“梁丘云到底惹到谁了,怎么人死了,连拍好的电影也全下架了。”
卞思奇咬着吸管,也不接话。
男友说:“我听说前段时间骆天天那个纪录片里提了两句,但资源都删光了。”
卞思奇说:“你怎么还对亚星狗公司的破事这么感兴趣?”
男友不解:“亚星是什么?”
北京的春天再一次来临了。卞思奇与男友在人群中逛逛停停,买新球鞋,戴新帽子。她站在街边,望头顶树梢上,那白中透粉的玉兰花。
新的一年,连树都在焕发新采。
年前,一部低成本华语纪录片在海外闷声不响地发行了,片名为《天天,那个波西米亚孩子》——卞思奇还是从芋子的电话里得知了这个消息,据说,亚星娱乐的粉丝们已经炸了锅了。此片是骆天天生前同意拍摄的,包含了大量亚星真人旧事,北京圈子里的奇闻秘辛,牵扯到数家中国企业财团,桩桩件件,点到名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片子自骆天天十一岁进入亚星娱乐公司始,沿着那条无人记得的演艺道路,一直记录到他二十五岁在亚星老宿舍楼自杀,短暂的人生留下句点。
除去这十多年来的公开新闻、影像照片资料以外,骆天天本人看似漫不经心的罕见口述,也在片中第一次对外曝光。据说他在片中回忆了他作为亚星练习生,作为“小汤贞”——亚星的也好,某私人会所的也好,作为梁丘云的“弟弟情人”,这些年经历的或爱或痛的波折。当然,在他去世以后,导演补足了更多骆天天口中尚未提及的“真相”,在结尾甚至收录了死亡现场的留影。
这么一部几近癫狂的影片,可想而知,一问世会吃到多少官司。紧接着的便是全网封杀,除去最早电影节上那一批海外观众以外,谁也没机会见到这片子的真容,连电影节的拷贝都被销毁了。
骆天天愤怒的家人、万邦发展集团、亚星娱乐公司……多方将该片导演及海外发行方告上法庭。导演庄喆的身影也逐渐从幕后浮到台前。他在法院门口接受采访时表示,这部影片是他送给天天的一封“情书”。
如今这片子被擦除得只剩零星痕迹,像这部片子的主人公所经历的一样,成为永远的秘密。网络上只能找到一些观众粗略的文字记录,以及几张被保存下来的首映宣传海报。海报一看也是临时印制出来的,画面粗糙,其中一张像是一面泛黄的旧报纸,报纸左半边,是被撕去一半的面容模糊的男人所拍摄的婚纱照片,右半边印着主人公骆天天上吊自尽的死讯。
另一版海报的颜色则明亮许多:在京城早年著名夜店“不夜天”的巨幅霓虹招牌下,黑窄巷子里,一个男人手握着一团红色围巾,他的身影在霓虹灯下,显得佝偻渺小,很不起眼。
很难讲这部影片制作出来,到底有什么意义——它只发行了短短数日就被销毁,此后,它“发行”在了人们隐秘的口中,看过的人凭回忆拼拼凑凑,凭猜测弥补枝干,凭想象和一时的热情润色细节……就这样,《天天,那个波西米亚孩子》居然在世界许多不为人知的角落逐渐发酵,流行起来。
上个月月底,也就是骆天天冥诞。以往只有零星“木卫二”的歌迷前往墓地,扫墓祭奠,到了今年,忽然首都机场涌来了一批奇怪的“影迷”,她们来自世界各地,因为网上流传的帖子而知晓了“天天”或真或假的经历,她们为他的故事心碎、感伤,魂牵梦萦,相约一定要飞来他墓前探望。
这也许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骆天天并不因“小汤贞”受到瞩目,人们关心的是他,是他的经历,他的心情。哪怕是一向刻薄恶毒的娱乐媒体在相关的新闻上,都保持了沉默——曾经,连骆天天的“死”都在被与“小汤贞”划上等号,大概在人们眼中,骆天天这个年轻人从来是不具有自我的,连他对梁丘云的“爱”都与对汤贞的模仿难逃干系。
被鲜花簇拥的墓碑上,天天在照片里笑,他是个好看的孩子,从小就讨人喜欢,眼下一颗泪痣,惹得墓前落满了泪水,还有陌生人的唇印。
与之相比,昔日国际巨星梁丘云的身后事,则陷入了一场窘境。
在警方几次信息公开之后,新闻不再报道他了,市面上也逐渐见不到他过往的任何作品,如凭空蒸发。追悼会几次要开,都没开成,影迷们起初还坚持抗议,可慢慢的,连这些声音也淡了。
据说,梁丘云的老父母来到北京,带走了儿子的骨灰,将他捧回了大山深处。
生活还在继续。
亚星娱乐公司今年的寒假招生已经结束,仍是被全国涌来的家长踏破了门槛,报名人数年年攀升,至少表面看去,没有受到太多负面新闻的牵连,风平浪静。最重要的是,望子成龙的家长们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KAIser 主唱肖扬,眼下早已是广受赞誉的大众偶像,他的面孔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官方媒体上,还作为艺人代表参与了今年春晚倒计时的谈话环节,不知不觉间,他成了太多孩子心目中那唯一一个。
不再只是官方钦定的“汤贞接班人”了,也不是在周子轲身边常年承受压力的劳苦功高者。
尽管如此,肖扬个人社交账号上最最热门的一条影片,仍与汤贞、周子轲二人脱不了关系。不管外界如何评论,肖扬本人似乎无意与前辈、前同事割裂开来。他的心态是太好了。那是过年期间,他与老朋友们相约KTV,一同演唱 KAIser 的大热单曲,《太阳之子》。视频中,原属于队长周子轲的段落是汤贞本人唱的,汤贞手握着话筒,坐在什么都看不清的昏暗包间里,只是他的声音极有辨识度,一开口便让听的人知道是他了。包间里挤了不少人,大都是亚星系的年轻艺人,还有几个练习生。
临到片尾,有人从外面开门进来了,走廊的光涌入的一瞬,让人们看清了坐在汤贞身边的周子轲倚在沙发里的身影。
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天,周子轲的名字频繁登上新闻头条,他被不少北京街头的市民拍到了。他穿着厚羽绒服,左手揣在口袋里,右手握着汤贞的手,两个人下了车,这么踩着道路上的积雪,进到诊所里复诊。曾经人们说,周子轲一个二十三岁的小伙子,你指望他会一直陪着人治病?汤贞可能要病一辈子,每一天都是在消磨周子轲的耐性。
人们笃定他们会分手,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不是这个月,就是下个月,不是春天,就是秋天……可眼见着,一年过去,两年过去了……周子轲已经在兰庄酒店集团升了职,有了自己的小团队,算是站稳脚跟,连他父亲周世友都在一次采访中,不点名表扬了他们团队近期的表现。
周子轲还在汤贞身边,没有离开。
他过去瞧着总那么不食人间烟火,现在过得自然、随意许多。天气冷了,周子轲也戴手套,也戴棉帽。他把那辆布加迪停在路边,下了车来,伸手帮车前滑倒了的路人扶起自行车,路面结着厚厚的冰,他没有选择绕行,没觉得事不关己,他眼里有了普罗大众了。在网络上,这组被戏称为“热心市民周先生”的组图被转发了十万次之多。哪怕远离了演艺圈,人们也从未停止对周子轲这个年轻人的关注。
上一次,周子轲出现在新闻报道中,还是他代表嘉兰国际,出席了北京一座新的医学研究中心的落成仪式。新闻稿上说,无论嘉兰国际是出于何种考虑,再一次涉足医药领域,其巨大的资金投入总能给全球亿万患者带来新的福音。
在私生活方面,周子轲就显得低调多了,毕竟人们平时也很难见到他。周子轲的长姐周子苑在过年期间发布了一则家庭影片,是每年的惯例了。影片中有她的父亲,有丈夫、孩子,有照顾她长大的叔叔婶婶,有远亲近戚,中间有几秒时间的短画面,是汤贞开着一辆古董车,他双手握方向盘,很紧张,忘记了笑,在花园车道上缓缓行驶。周子轲坐在副驾驶的座位,时不时伸手扶住了汤贞的方向盘,教他打方向。
Mattias 宣布解散的第二年,汤贞拍摄了一部电影。往后,他基本保持着一年一两部作品的频率,一年有近半时间在休息。他几乎不上综艺节目了,也很少接拍广告,偶尔会出一张单曲,人们常常忘记他,毕竟新鲜人物太多,而当他出现的时候,又会共同回想起他,仍旧会为他走入电影院。“汤贞”这个名字被逐渐涤清,他仍旧是一代人对于过去的回忆符号。报章杂志上对于他的讨论,也逐渐从过去七八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流言蜚语,变成对于他本人,对于其作品的简单探讨。
十几年前,新城影业老板方曦和曾在《花神庙》首映礼上对媒体妄下断语:“过了今晚,全世界电影人都将知道汤贞这个名字!”
十几年后,《花神庙》导演赖一卓在接受采访时承认,汤贞其实并不是一个十全十美的合作对象。他有他的缺陷,有他致命的弱点,只是他过去的成功,对同行太具有魅惑性,以至于人们对危险难以察觉。
“现在,大家看汤贞又能拍电影了,状态还不错,于是一股脑又想要找他,等他的档期,”赖一卓说,“你很可能等来了一颗定时炸弹,他的‘完美’随时会毁掉你的电影,你必须步步踩进去,把他一寸寸‘嵌’进电影,这很不容易。”
在赖一卓眼里,汤贞之所以入行十多年,罕有失手,是因为如果电影本身成色足够好,把“汤贞”压过去了,那么自然就经受住了某种无形的考验。如果没有,“汤贞”也能靠他的个人魅力,让观众在大银幕前忘乎所以,飘飘欲仙,被他所深深吸引,以至于很少有人回忆起电影本身。
“现在的他,”赖导在鹿特丹的郊外散步,对身边的采访者说,“你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他是个经历了一些事情的人。他不会再什么事都配合你了,说白了,我觉得他现在比以前还更像一位‘巨星’。”
“你说这好吗,这不太像一般意义上我们说的,一个‘绝对称职’的演员,”赖一卓说,他想了想,懊悔道,“但汤贞今天还在拍戏,无论怎么说,这都是一个奇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