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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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
月亮升起,草原上的温度缓缓下降,冷气从土壤里渗出来,隔着行军床中间几立方米的空气慢慢向上,侵入郑云龙的脏腑。他穿着全套的毛衣棉裤,人冻得直哆嗦。可视线还追踪弹一般盯着对面行军床上辗转反侧的阿云嘎。
“哎呦,行了,你赶紧到我这边来吧,我怕你夜里头冻死。”
郑云龙面色不改,轻轻挪出被窝,生怕漏了一点热气,又迅雷不及掩耳地钻入阿云嘎为他稍稍掀起的被角。
“操,”他嘴边溢出一声低咒,“你被窝里怎么这么暖和。”
“我血热,你又说怕冷非要烧碳炉子,我现在都快热死了。”阿云嘎闭着眼睛,伸手揽住郑云龙的腰,把他往床里带带。一个破旧的单人行军床,满满当当盛着两个180以上的男人,好像奶茶里支棱着不肯被煮软的香料杆。
郑云龙偷笑一声,把手塞进阿云嘎的长袖卫衣里面,对方发出开水壶般的一声轻啸,连忙伸手按住。
“你他妈别闹,你这,这他妈是人手吗,比雪里的石头还冷。”阿云嘎上气不接下气。
郑云龙笑出声。他把头缓缓挪过去,停靠在阿云嘎的枕头上,对方暖着他的手,他们沉默着,头抵着头,一时间只有炉火燃烧的声音。
“你毕业后什么打算?”阿云嘎低声问。
“反正打死老子也不干工程了,”郑云龙烦躁地皱皱眉,“李盾老师给我一个机会去他工作室帮忙,可能也就从舞台导助做起吧,我在考虑。”
“你不适合在幕后,”阿云嘎轻声说,“你要在台上……你能在台上。”
郑云龙听了,微微垂下眼睛。他没有接过话题,反抛回去。“倒是你,真不想保研啊?”
阿云嘎叹一口,捏住鼻梁揉了几下,说:“这事儿烦着呢,我毕业论文不是跟林强做的电子厂ERP改进吗,林强在考虑给我优秀论文,然后让我跟他一起干,但说实话,我对ERP不感兴趣,我觉得无人机,数字仓库才是未来方向。我就想着拒了,结果昨天周教给我邮件,跟我说看中我数学功底好,让我跟他做供应链金融,我又有点动心。”
郑云龙翻翻白眼,“你这到底要干什么啊?你自己想清楚没。”
“没,”阿云嘎躺平了,半截身子横在床外,做自暴自弃状,“我就想赚钱,顺便干一番改变社会的大事业。”
“你做梦吧。”郑云龙嗤笑一声,学着他平躺下,只不过他半个身子压在阿云嘎身上,稳稳当当,当仁不让,让人发指。
“麻烦您挪挪呗,大罗神仙。”阿云嘎支棱起头说。
“本仙法力无边,决定咋舒服咋来,你管不着。”郑云龙嘴上说,身子却轻轻抬起,让阿云嘎得以逃脱龙的束缚,可床太小了,他俩还是胳膊连着腿,郑云龙的耳朵摩擦过阿云嘎的发梢,他过电般抖动一下。
郑云龙透过蒙古包上方透明的塑料厚布望出去,正能看到银河高悬。星光像河流,在云的缝隙中流动,而被裹挟其中的星子太亮,太洁白,比他在青岛看过的所有星星都冰冷。他着迷地望了一会儿,突然问:“草原会下雨么?”
阿云嘎也正望着夜空,他不假思索道:“当然会啊。不过雨都短,来了还没浇透土地就走了。挺奇怪的,今年冬天还没下一场雨呢。”
“是吗。”郑云龙若有所思。
阿云嘎侧过脸去看郑云龙,身边人又出现了那种忧郁的神色,一种他不常在他的大龙,他的珍宝身上看到的神色。可自从他邀请郑云龙在他们毕业之前来鄂尔多斯做客,在火车站接到意外没打瞌睡的郑云龙时,对方的面孔中,就时时流露出类似的忧郁。他在担忧吗?阿云嘎想,他喜欢蒙古包吗,我亲手为他做的,也许是太冷了?还是他遇到了什么事?阿云嘎抑制不住自己翻腾的思绪。
片刻后,月光被黑雾遮挡,敞篷上响起不绝如缕的细碎敲击声。
下雨了。
郑云龙和阿云嘎面面相觑,惊得说不出话来,阿云嘎骂他乌鸦嘴,郑云龙却兴奋地坐立难安,他从床上跳起,推开蒙古包的小门,一阵夹杂着尘土气的冷雨扑面而来。阿云嘎抓不住他的衣角,只见郑云龙后退两步。打了个硕大的喷嚏。
草原的雨很短的,可当阿云嘎把两张床拼在一起,把他和郑云龙又重新安顿好时,雨还没有停。
“你说我刚才怎么没想到两张床能拼一块。”阿云嘎嘟囔着,郑云龙翻身把他按住,严肃地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刚就有种预感,今晚上要下雨,没想到真的下了!”
“哈哈哈哈,”阿云嘎大笑起来,“是是,你是草原小精灵,能和草原沟通。”
“不对!”郑云龙愈发狂热起来,“你刚说了,今年冬天还没下过雨!可我来了,它就下了!这是不是奇迹,是不是说,我也可以,有奇迹。”郑云龙面色潮红,身体抖得像患了热病。他俯视着阿云嘎,灯光绕开他的脸,只留下明亮的眼睛直直燃烧着。
阿云嘎避之不及,在郑云龙的眼睛里发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神色,这令他有些害怕。
“大龙,你先躺下吧,你是不是在发烧啊?”他立刻想到了某个可能。
郑云龙怔怔地躺下,嘴里仍然念叨着,“你都不知道,我这一路上,你根本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阿云嘎敏锐地问,“我今儿早上就发现你不对劲,你遇到啥事了吗?”
郑云龙被他问住了,他侧过头,望着忧心忡忡的阿云嘎,嘿嘿干笑两声:“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郑云龙闭上眼,开始异常兴奋地唱歌,他唱到:“I’ve made up my mind……”
雨势不停,在草原上冲洗牛羊,山包,针叶植物,和睡意浓浓的旅人,入睡前,郑云龙想,真是一场好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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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
“喂?”郑云龙用肩膀夹着电话,一只手把卷成一团的T恤塞进行李箱,一只手伸长了去够椅子上的外套。
“干嘛呢,喘得跟水牛一样。”对面说。
“草,你他妈在学校跟王建新待一假期,怎么立马开始说荤段子啊?我走之前你不是还洁身自好连片都不看?”
“你放屁,我说什么荤段子了,而且你们看得什么玩意,十大禁片,恶心,我服了你们。”
郑云龙必须腾出手来,把电话换到另一只肩膀上,这样他能有一些余裕控制住因为过度快乐而发出大笑的念头。
“行了,你说吧,给我打电话干嘛?”郑云龙深呼吸一口,缓缓吐出。
“我一个假期什么时候给你打电话,你都是这德行,郑云龙,我看你这是移情别恋了吧。”阿云嘎一本正经地开玩笑。
“不敢不敢,我收拾东西呢,有点忙。”
郑云龙不得不把左手捏成拳头堵住笑意,如果他照照镜子。会发现自己面红耳赤,眼睛湿润又明亮。
整个假期,他和阿云嘎分隔两地,实不相瞒,郑云龙每天都想着阿云嘎。他吃饭时想阿云嘎是不是在食堂呢,他骑车时想着阿云嘎去打工了吗,他洗澡时……他洗澡时绝对没有想阿云嘎。
他们不过大二,才相识了短短一年,可郑云龙却觉得一年足够他爱很久。
有智者说了,爱情发生在有情人相遇的那零点零一秒,这零点零一秒可以使一个从青岛去北京念大学的青岛人爱上从内蒙去北京念大学的内蒙人。这一年里,距离不是问题,文化没有距离,郑云龙没有文化,于是他就每天扒着他的老班长上自习,从高数2A到工程制图,理工科学校差点要了郑云龙的命。没关系,爱学习的郑云龙悬梁刺股,我来这儿遇见他就是最大的幸运,不就是工科吗,我硬着头皮就能学,他发愤图强,当年差点拿下国奖,最后他们宿舍拿着郑云龙的院奖去东门的烤串吃宵夜,四个男人吃了半头牛的肉,喝得啤酒连起来能绕张太雷雕像三圈。
“班长,那你的国奖也拿点出来,我们再喝一茬呗。”酒过三巡,老四突然说。
酒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大家都没出声,阿云嘎正打算开口,就听郑云龙说:“你他妈小心喝死你,打什么主意不行,敢打班长国奖的主意,那他妈是他要寄回家的,你个小崽子也敢开口。”
老四不仅是宿舍里最小,也是班上最小,作为地方选上来的跳级天才少年,此刻他被郑云龙嬉嬉笑笑声下的寒意吓得浑身起栗,酒意一瞬间醒了,连声给阿云嘎说对不起。
郑云龙捏住烟头,用手里的纸甩甩老四的头,算是饶他不死。他转过脸去,隔着萦绕的烟草味,看见阿云嘎正朝他露出半分抱歉半分温柔的笑脸。
“当时我就硬了。”他在日记里写道。
怎么办呢,第二位智者周杰伦说,爱情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龙卷风摧枯拉朽,卷走他一年的时间,等到他放假回家,而嘎子留校打工时,他才发现分离着实令人难受。
“我给你打电话,”阿云嘎也不好受,“你别不接啊。我反正也不会天天打。”
我倒希望你天天打,郑云龙想,但他不敢说。他的本事全在糊里糊涂的暗恋上。
“嗯。”他木木地点点头。
他们的电话打了两个月,从刚开始的“大龙,你最近还好吗?”发展成郑云龙刚接起电话,就听到对面用标准京腔大喊,“王建新找到女朋友了,大龙,他妈的吓死我了!”
郑云龙把嘴边的拳头放下来,清清嗓子。
“那你收拾着把,等你收拾完你给我打,我今天必须给你学学老四怎么恶心王建新的,我笑了一路!那我挂了”
“挂个屁”
“啊对,我想你我想你,哎呀,行不行啊我俩隔三差五打电话,你还非要我最后都说想你,你有病”阿云嘎的声音越来越小,委屈到越来越大。
郑云龙得了便宜卖乖,不敢回答就挂了。
你现在能说你想我,以后就能说你爱我。
郑云龙如意算盘打得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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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
他们约在朝阳悠唐中心的越南粉店见面。
郑云龙晃晃悠悠过去才发现地方奇小无比,就在走道里摆几张桌椅,人倒是不少,他拿了号,前面还有四桌。
“你慢点来,排队”,他一字一顿地给阿云嘎发微信。
等待的间歇,他的大脑开始习惯性的漫游。从越南粉店飞出去,飞到最近李盾工作室的一屁股烂账,飞到朝阳雾蒙蒙的天,最后飞到他和阿云嘎已经大半年没见的事实上。
毕业后阿云嘎放弃保研,进了一家有头有脸的供应链公司做管培,工资颇喜人,郑云龙毫不留恋的离开工程圈,加入大学音乐剧社的辅导老师李盾的工作室,开始接触戏剧舞台。他们各奔前程,都有光明的未来。可两年过去,遗憾开始在他的身体里晃动,有时夜深人静,他能听到后悔的风声在骨缝里哀哀作响。
“你应该登上舞台。”阿云嘎不止一次跟他这么说。
郑云龙因家庭环境,从小接受过专业的声乐训练,大学里,他就是音乐剧社绝对的明星,可他最终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去。也说不好他怯什么,或者贪恋什么,人总有莫名其妙走进岔路的时候,尤其当路都长得十分相似,而你又搞不清自己的心时。
听说毕业两年就能看出同学之间的差距,那他郑云龙现在指不定是混得最差的一位。事业进退维谷,爱情鸡飞蛋打。一场漫无止境的暗恋从他跃跃欲试,终于变成身体里根深蒂固的一部分,不再奢求表达。挺好,他想,符合我吊儿郎当的人设。
阿云嘎来得时候还穿着他们上次见面时的棒球夹克,在北京三月的春寒料峭中格外风骚,但郑云龙没笑,他皱着眉站起来。
“你疯了,大冬天穿这么点?一件衣服过四季,你这么牛逼呢?”他一边连珠炮似的开喷,一边把自己的围巾接下来系在阿云嘎脖子上。
“我里面还有个小羽绒马甲,我有事耽搁了,出来急匆匆的就忘在办公室了…”阿云嘎把红彤彤地鼻子埋进郑云龙的围巾上,他忍着没有放纵自己去闻围巾上沾染着的郑云龙的烟和香水味。
“到号了,进去说。”郑云龙的眉头还紧皱着,他拉住阿云嘎的胳膊往里走,阿云嘎露出无奈的笑,说:“大龙,我俩半年没见,你怎么还拉着脸啊,快给我笑一个。”
郑云龙一记眼刀差点吓到来点单的服务员。
他们一人吃了一碗热辣辣的粉,郑云龙看阿云嘎脸上冒了薄薄一层热汗,心才渐渐落回肚子里。他们闲聊了两句,郑云龙准备半天,才说:“我想从李盾那儿走了。”
“嗯?”阿云嘎似乎毫不意外,但他没有说话。
“有个经常合作的公司想签我……”
“以什么身份呢?”阿云嘎平静地问。
“音乐剧演员。”
他妈的,我居然这样轻描淡写就说出来了,郑云龙想。他努力忽略身上因为冷热交替而打冷战的欲望。他不需要阿云嘎的肯定不是吗,虽然他肯定要老生常谈:“工作不稳定,赚钱不容易。”但没关系,郑云龙已经足够坚硬到,能够忽略他爱的人给他致命的打击——
“太好了!”阿云嘎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什么”郑云龙没敢相信。
“我早就说了啊,你就该在舞台上发光放热!我的大龙绝对不能被埋没呀,上大学的时候你演吉屋出租,我印象太深了,你唱失去angel的那段歌我到现在都记得。我当时就想,你真是牛逼啊,就该到舞台上去。”
郑云龙愣愣地望着突然滔滔不绝的阿云嘎,他的心脏极速跃动,几乎就像弹簧,被压得太久,突然松开钳制,就想一飞冲天,勾着总是悬在嘴边的话跳到阿云嘎前头去。
“我爱你。”
郑云龙吓得连忙用纸巾捂住自己的嘴,又假模假样地咳嗽起来。
“怎么了?”阿云嘎刚在听同事发的微信语音,没注意大龙说了什么,他帮郑云龙拍拍背,对方的脸上才稍微有了些血色。
“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休息。”阿云嘎严肃地问。
“你先看看自己的脸,”郑云龙没好气地说,“跟僵尸都差不多了,眼睛红,脸肿,嘴皮干,你最近睡觉没啊?”
“忙啊,”阿云嘎求饶似的说,“忙成狗啊龙哥,把我一个人当三个人用。要不是我确实拿三个人的工资,这活谁他妈干得了。”
阿云嘎的手机震个不停,郑云龙想想,就主动结了账。他们二人不计较这个。
他们离开悠唐,郑云龙目送阿云嘎小跑去公司,直到变成人群里黑色的小点,他才慢慢往地铁站走去。
走到一半,他弯下腰,颤抖不已。
他用手捶打自己的腹部,直到所有不该说的话,不该有的念头,不该流的眼泪都通通沉入海底,才慢慢走进地铁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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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
他们真正熟识起来,是在大一的金工实习。
彼时郑云龙头回进工厂,正严格按照老师的教诲锯一块铁,他锯坏三根可拆卸钢锯条,得出这铁比自己的脾气还他妈硬的愚蠢结论。于是他坐下歇歇,在周围同学身边转了一圈,发现大家都切得有模有样,一时急火攻心,使用了错误的切割方法,十分钟后,他的手指差点被误切断。
阿云嘎刚当上班长就遇到这么惨烈的景象,一些同学甚至吓得不敢靠近,没办法,他硬着头皮上去捏住郑云龙流血的手指。他抬起头,发现郑云龙脸色惨白,显然自己也吓得不轻。老师也都围过来,最后放他俩从工厂去医院。于是几乎是头回说话的他们沉默地坐上一辆出租车,从郊区的工厂出发,往最近的医院赶去。
郑云龙始终一言不发,紧紧咬着嘴唇,阿云嘎徒劳地反复说:“没关系,你忍一忍,肯定没事的,你放心。”,当终于坐定在医生面前,听到医生说没伤到筋骨,过几天就好了时,他俩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阿云嘎扶着把手指包成粽子的郑云龙慢慢往外走,过一会,他扭头一看,郑云龙正在掉眼泪。
“你别哭,别哭,哭了坏了。”阿云嘎急得不知所言。
郑云龙一边掉眼泪,一边抬头半骂人似的说:“我也不想哭啊,我他妈的止不住啊,吓死我了。”
当时,两个青年男大学生站在街头相拥而泣,凄凄惨惨戚戚。高个子那位手指头包得比胳膊粗,正趴在稍矮一点的那位身上啜泣,矮一点的用手在他背上不断轻拍,眼睛里也盈盈似有泪光。路人们走过,都免不得看上两眼。怎么讲,是爱,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间四月天。
他俩哭了一阵,稍微平息了一上午的心惊胆战,都觉得有点饿,便携着手往学校走,刚好赶上食堂中午饭点,两人趁着学生们像藏羚羊往食堂奔跑的当口,赶紧打了两份一荤两素的套餐,阿云嘎还贴心地为郑云龙打了免费的海鲜汤,郑云龙礼貌性的喝了两口,再没动,饭菜倒是狼吞虎咽吃完了。
“班长,这次谢谢你了。”郑云龙神智恢复,老老实实地说。
“没事,应该的。”阿云嘎笑笑,似乎觉得有些敷衍,又说,“我还能逃掉半天的课,挺好的。”
“你在403寝室吧,我是405,就和你隔一个,但我怎么都没见过你在宿舍待着?”郑云龙皱着眉头回想。
“我得出去打工,忙得很,又有各种班长的事儿,开学总是忙一点。”阿云嘎淡定地说。
“哇,你在哪里打工啊?”郑云龙来了兴致。
“就在学校图书馆,”阿云嘎顿了下,“我下午干脆去音像室整理下周五放映的电影吧,反正早晚要干,你来吗?”
一听和电影有关,郑云龙脸上总算有了点神采。他们去了图书馆二楼小小的放映室,阿云嘎左挑右选,选中一部他们都没听说过,但看磨损度似乎颇受人喜爱的电影。
“春风沉醉的夜晚。”阿云嘎一字一字的念到。
“我知道,郁达夫写的,这是什么,郁达夫的传记电影吗?”郑云龙疑惑地说。
他们坐下来观看,长达约两个小时的男性同性爱情故事结束后,他们陷入颇尴尬的沉默。
“没想到。”郑云龙干巴巴地说。
阿云嘎点点头。
“但是还,还挺好看的。”郑云龙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但他说了。
阿云嘎露出有些意外的神情,半晌,他也慢慢说,“是挺好的,很多手持摄影镜头都拍得特别温柔,不过罗海涛这角色太让我讨厌了,怎么那么…”阿云嘎试图找个准确的形容词。
“做作。”郑云龙肯定地说。
他们大笑起来,聊着天收拾东西,迎着橘黄色的路灯走出图书馆。
郑云龙不太记得他们聊了什么,只记得阿云嘎瘦削地脸庞在靠近他心脏的那侧,他说话时微微偏头,用漆黑的瞳孔一瞬不转地望着郑云龙,显得严肃又真诚。他们天南海北地聊。
郑云龙在命运的零点零一秒,走进属于他的春风沉醉的夜晚。
半个月后,因为同宿舍人陆续转专业,出去租房子,宿舍又大力调整了一番,阿云嘎和郑云龙成为同寝室的舍友。
直到大四毕业,郑云龙都仍然能在宿舍里闻见那夜,晚风中植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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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
他们坐在阿云嘎五环的出租屋楼下的花园里抽烟。
郑云龙捏着啤酒瓶颈猛灌了几口,凉意顺着咽喉流进五脏,但心头的灼热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他烦躁地用手挥赶蚊子。
阿云嘎把头埋在双膝间,坐在郑云龙身旁的花坛边上,半晌,他抬起头来,眼中尽是血丝。
“太他妈的欺负人。”阿云嘎说。
郑云龙点头。
职场斗争,欺压人的上司,耍小心眼的同事,拖后腿的组员,使绊子的客户,他不需要有很多的工作经验就能想象阿云嘎在枪林弹雨里匍匐前进的委屈。阿云嘎做了快五年业务,早就是公司的核心,但到现在还升不上去,里面指不定有多少龌龊。
“你打算走吗?”郑云龙沉着地问。
“哈哈,”阿云嘎干笑两声,“现在是我要走吗?是他们他妈的逼我走,我本来想着廖董对我有知遇之恩,我还能在公司安安心心干十年,结果廖董刚退,他们就调我去管海外仓?真他妈的等不及。”阿云嘎用两只手搓揉自己发红的脸,好像要把这些负面情绪都洗掉。
“不过我本来也打算自己干了,给别人干活还不如给自己干,我做事实心实意,客户也都愿意继续跟我合作。”
“挺好,”郑云龙终于笑了,“大老板阿云嘎,听着像模像样,年入千万,香车美女豪宅尽入囊中,到时候别忘了你好兄弟,我说不定早就沦落到不知哪个剧院做门卫大爷去了。”
“你放屁,”阿云嘎怒瞪他,“你现在是我们国家,音乐剧圈绝对的男一号,你要是做门卫,我肯定就做保安去了。”
他们大笑不止。
郑云龙笑了一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借记卡,递过去。阿云嘎眼睛猛地睁大,不可置信般盯着郑云龙。
“拿着,创业启动金。”郑云龙言简意赅。
“郑云龙,你怎么知道……你他妈找死是不是。”阿云嘎寸步不让。
“我刚开始进音乐剧圈演配角,演B角,饭都吃不上,在北京蹭你屋睡觉,基本就等于你养着我,我现在远在上海不能给你肉体上的支持,给你创业鼓励金你还骂我?这钱我不白给你,你实在想还,屁股洗干净给我短信,我立刻就来。”
“我操你。”阿云嘎脸憋得通红,他的二外中文说得算是顶好,但在厚颜无耻方面的造诣还是远逊郑云龙,此刻,他竟一时想不出该先骂郑云龙占便宜,还是骂他居然要给他钱的蠢主意。
阿云嘎长叹一声,精疲力尽般说:“你好好收着吧,你火是火了,但赚得钱还是少,我自己这些年积累下的创业基金还是有的,你安心演戏,把这些钱存着,我要是创业失败了,就去上海给你做保姆,每天伺候你吃穿。月结工资3000从这里面扣,行了吧。这钱我真不要。”他皱着眉,黑眼睛直直盯着郑云龙,仿佛做好战斗准备,一旦对方想出别的办法劝他收钱,他必给出全力的回击。
你总是这样,郑云龙想,你让我依赖你,爱你,但你却拒绝从我这里收到帮助。 你怕亏欠我,可我亏欠你的你却早就忘记了,就好像你一旦受了我的照拂,你就和我紧紧连在一起,而你并不想这样。
“不用,到时候你每天屁股洗干净等我回家,我给你月结8000。”郑云龙慢吞吞收回那张卡。
“祖宗!”阿云嘎爆笑出声,“你饶了我的屁股吧!”
他们渐渐放松下来,又闲聊了许多旧友近况。老四去了MIT读数学,现在头发掉得只剩后半截,上次和郑云龙视频时向郑云龙炫耀将头发从后往前梳的绝技。同社团的诗人,化工博士读到第五年,彻底放弃,开始在图书馆每日阅读萨特福柯,半年后去了公众号写情感故事,去年发了第一本诗集,豆瓣有人评:“这是中国青年诗人里距离诺贝尔文学奖最近的一位。”老朋友们的日子有滋有味,除了间歇性地做出些惊人之举,大家都平稳地活着,社会生活从大学时朦胧又向往的梦,变成了烛台,不灭又晦暗地燃烧着。
阿云嘎将身子慢慢向后仰,抬头去数天上的星,郑云龙见状,把啤酒瓶举到眼前,透过啤酒瓶底去看月亮。
“你在干嘛?”阿云嘎问。
“我之前见有人发帖子,说隔着玻璃看月亮,有时候能看见幽灵。”
阿云嘎瞪大眼睛,“你怎么还看这种玩意?”他嘴上鄙夷,手却伸过去,从郑云龙手里夺过啤酒瓶,举到自己眼前。
“我操!”一滴剩下的啤酒滴在阿云嘎的眼皮上,“我傻逼了信你这套。”
郑云龙笑得喘不过气。
“我没骗你,我真查过这些。”郑云龙气喘匀了才说,“我还研究过呢,你说人能不能躲过死亡呢?”
“嗯?”阿云嘎认真地靠近郑云龙。
“哲学家们就说啊,首先,你要定义,怎么样叫人死了呢,对不对,你看这人睡着了,你能说他死了吗,有的人变成植物人,除了脑子全死了,这算死了吗。于是就分出两派来,一派说,人应该是两部分,肉体和灵魂,死亡指的是肉体的死亡,那灵魂还在世上,就是活着。这叫啥来着,二元论,对。还有一派贼牛逼,说肉体都他妈化成灰了,人还能不死吗。根本就没有灵魂,人能思考,能恋爱,那都是大脑活动,归根结底都是肉体的事儿,死了就死了,没有后世,没有天堂,没有灵魂。这叫啥,我操,想不起来了,什么物理学家,论*?”郑云龙绞尽脑汁也忆不起,大致可能是这意思,他想,他研究灵魂时还不到结婚年龄。
“我相信有灵魂,”阿云嘎轻声说,“我相信我父母,我哥,都在天上看我呢,所以我要努力奋斗,成家立业,生儿育女,我要活出个了不起的人样来,不让他们失望。”他长喘一口气,“我还要努力赚钱,让嫂子和侄儿们生活得好,我还要做一番事业,我要实现自我价值。”
“正能量大师啊你。”郑云龙笑眯眯地望着阿云嘎,眼睛里看不出别的情绪。总归是敬佩又喜爱的吧。他摸出一根烟来抽。
“哪像你啊,潇洒得很,你刚说那什么,物理学家论,我看你就是标准物理学家。”阿云嘎翻翻白眼。
坐到后半夜,北京难得起了雾气,他们决定上楼休息。
阿云嘎轻轻拉住郑云龙的手,他们双手交握,形成一个缱绻又紧密的姿势。阿云嘎诚恳地望着郑云龙,说:“大龙,谢谢你,有你在我身边,我就觉得踏实。你也要好好的,我以后一定包场你的音乐剧让公司员工看。”
郑云龙回以微笑。
那一刻,“物理学家”郑云龙的肉体没有说话,他的灵魂却俯下身去,将脸颊轻轻贴在阿云嘎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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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
他们在医院后门的台阶上纹丝不动地坐了一夜。
第二天,郑云龙逃了全天的课,在尚未被禁的维基百科上搜索,
“有没有可能再见到过世的亲人,灵魂,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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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
“这次不会又下雨吧?”郑云龙嬉皮笑脸,完全没有在担心。
“你可闭上你的臭嘴吧,鄂尔多斯七月雨还真不少,一旦下了雨我俩就没法滑沙子了。”阿云嘎把行李箱拎上二楼,放进专门给郑云龙准备的客房里,“我这次再不让你住蒙古包了,你事儿太多。”
郑云龙尾随阿云嘎进了屋,眼睛逛了一圈,把肩膀上用了五六年的瑞士红十字书包甩在沙发上,整个人倒进大床,闭着眼说:“没事儿,夏天又不冷,热了我就出去草原上裸奔,别人报警我就说我叫阿云嘎。”
“狗东西,你害人之心不浅。”阿云嘎倒在他身旁,把郑云龙的肩膀震起小小的波浪。窗户外的太阳刺眼,但风还凉爽着,把惬意送入他们身边。
郑云龙坐了两天火车,碍于身材原因,他只能睡下铺,结果隔壁三个东北大哥喝了半宿二锅头,彻夜喧哗不停,早上起来还用啤酒漱口,阵仗堪比苏联人攻入柏林,害得郑云龙一夜没能睡好。
他一会儿梦见自己和阿云嘎躺在蒙古包里,雨势震耳欲聋,他正压在阿云嘎身上亲吻,他们的嘴唇灼烫难耐,身子像两块香膏融化在炉火旁,堆成爱情的味道。又一会,他梦见他和阿云嘎站在搬空的宿舍里,他死活不让阿云嘎走,两人的气氛剑拔弩张,阿云嘎哀求他,大龙,人不能天真一辈子啊。
梦醒来时,郑云龙头痛欲裂,他把一切都归结给东北老哥,可以说从心理上彻底否定了闯关东留下的东北和山东的亲缘关系。
而此刻,他们舒舒服服躺在床上,郑云龙身边有阿云嘎的味道,闻起来像没药和青草,才没几分钟,周公的鱼钩就送到他嘴边。阿云嘎见状,轻轻伸手推郑云龙。
“嗯?”郑云龙勉力睁开眼。
“大龙,别睡,”阿云嘎温柔地小声说,“等会就要吃饭了,嫂子做了炕羊肉,还烧了奶茶,你吃点东西再睡。”
“嗯。”郑云龙用两只手怕拍自己的脸,“那你说点好玩的让我清醒下。”
阿云嘎思索片刻,问道:“好多年前,大学时候,你来蒙古包里住,你那天说的奇迹到底是什么?”
阿云嘎,真有你的。郑云龙立刻比笛卡尔还清醒理智。
“这个,有点难以启齿,你知道吧,”郑云龙故作伤感,“我那时候特摄剧看多了,特别想当变身骑士。”
“你妈的。”阿云嘎闭上眼翻过身去,“我劝你在我揍你之前入睡。”
“哈哈哈哈哈。”郑云龙笑迷了眼,嘴张得巨大,好像要打哈欠。也许笑容和哈欠对郑云龙而言没有本质区别。
“你这么想知道,那我今天就告诉你。”郑云龙脱口而出。
阿云嘎惊奇得不行,“真的假的?”
“假的。”
郑云龙说完就后悔了。这一本烂账怎么跟他讲。虽然这次来,是做好了放手一搏的准备,如果成了就能幸福一生,不成就见蒙古医生,但无论什么结果,他都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满怀勇气过。幸福和即将永远幸福的预感倒灌他全身,使他精神百倍,几乎像堂吉诃德。
阿云嘎呵呵笑了,用手捏住郑云龙的衣领,阴恻恻地说:“郑团长,你可能还没想明白呢,你现在是落在我的手里了,你敢负隅顽抗,我有得是手段折磨你。”说罢,发出几个音调过高的日本鬼子式的笑声。
独立团团长郑云龙目光坚毅,神色炯炯,撇过头去朗声道:“你放马过来吧,我宁死不屈。”
“我闻到羊肉的味道了。”阿云嘎说。
“我的天,我屈我屈。”郑云龙垂死病中惊坐起,笑问皇军何处来。
他俩推推搡搡,摸索着下楼,探出头去,看见阿云嘎的嫂子正掀开锅盖,往里面添加调料,肉的香味溢满整个屋子。
“咱嫂子旁边站着的姑娘是谁?”郑云龙迷惑地小声问。
“啊,”阿云嘎的脸猝不及防地红了,“哎,我不是工作了两年多吧,算是稳定了,我嫂子就催我谈对象,那位是前几天相亲的二叔朋友的女儿,我感觉,还行,今天晚上就请她来吃饭,顺便,让你也见见呗,听听你的意见。”
他又补充了一句,“我觉得小姑娘挺好的。”
郑云龙没说话,他压住哆哆嗦嗦地手抽出一根烟来,面无表情地点上,这为他争取到了半分钟的时间。
“我看着,长相还行,又乖又白,像你喜欢的风格。”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但他有把握阿云嘎听不出来。
阿云嘎停顿片刻,说:“没想到,我还以为你又得刺我。”
他们悄声闹了几句,走下楼去。
直到郑云龙离开鄂尔多斯,他们都没再提到“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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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
郑云龙喝高了,在烧烤摊前诵诗不止,虽然他的诗歌储存量仅限于几年前高考的水平,但隔壁桌有个喝得更醉的老哥,极为捧场,立刻鼓掌大吼:“好。”郑云龙露出个颇有成就的笑容,长臂一揽,就把不知因为羞耻还是酒水而面红耳赤的阿云嘎搂进怀里。
“嘎子,”郑云龙深情地说,“我以后,绝对不会辜负你,我郑云龙,一辈子对你好。我把你,捧在,捧……”
“你他妈少说两句吧。”阿云嘎又开始头疼,他起身挡住隔壁好奇的目光,把饭钱压在啤酒瓶子下面,驾着烂醉的郑云龙火速撤离丢脸现场。
“我俩去哪啊?”海风一吹,郑云龙清醒了三分。
“不知道,这是青岛啊,你的大本营啊,你说我俩去哪。”阿云嘎半拖着郑云龙,漫无目的地转悠。傍晚的街市都逐渐热闹起来,旅人随处可见,但本地人都走回家中去,留下他俩一个旅人一个本地人,像夹生饭,在隐隐欲沸的空气里无处可去。
“走,”郑云龙三步一摇晃地带着阿云嘎掉了头,“去栈桥吧,你还没见过海是不是。”
阿云嘎想想:“后海算吗?”
“算个屁。”郑云龙字正腔圆。
等他们磕磕绊绊到了栈桥,天已经黑得像麻布,海鸥只闻其声不见其鸟,一排柔和的路灯照着他们的路,他们松松撞着肩膀往里走。
海比阿云嘎想象得要硬。
不知为何,他用海浪,音乐和郑云龙等意象构建出的海是花朵般柔软清澈的,可此刻的海却像沉重的土地,压在栈桥的两侧,阿云嘎怀疑,一旦他踏上去,海水会像非牛顿流体*稳稳撑住他。从某种角度看,海和草原很像,他隐秘地想,郑云龙也许想不到,他在草场上躺久了,也会晕眩,好像海浪托着他漂流。
“海鸥越来越多了,好事,前几年游客走了,地上全他妈是垃圾,喊他们收拾也不见有人动作,全他妈聋的传人,这两年管得严,环境才稍微好一点。”郑云龙做出标准的青岛人发言,阿云嘎听得出这是发自肺腑。
“你经常来这儿吗,还是说这就是游客们的地方。”
“我高中的时候常来,那时候我成绩波动大,成天郁闷,又不知道郁闷什么,脑子里一团乱麻,要么就上课睡觉,要么就翘课来这儿。工作日的时候栈桥人比较少,尤其早上,旭日东升,晒得不行,但海面特别漂亮,就好像上面有一层金子做的丝绸,一晒就亮闪闪的,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特别神奇。”郑云龙半个身子探出栈桥的护栏,把脑袋伸进海汽,阿云嘎发誓他看到高中的郑云龙在笑。
“喜欢吗?”郑云龙问。没有主语,意味不明,但阿云嘎听不出,浪漫主义小男孩郑云龙非常喜欢类似的小动作。
“喜欢啊,特别喜欢,你别说,我其实觉得挺亲切的,海和草原很像,都大得像天,但比天硬。”阿云嘎很朴素地说,但郑云龙却觉得这个形容妙到毫巅。
“那我带你去看别的,走。”
他们绕过游客,灯泡和礁石,走到一处常人难以发现的小平台上,下面就是海,远处是海上生明月,身边是相随赏月人,他们对视片刻,都觉得浪漫得过了头。
这里也许可以表白,和顺理成章地接吻,可惜郑云龙浪漫起来和常人不一样,就像他干什么都和常人不一样。他朝着月亮大喊:“你幸福吗?”
他回过头,还没来得及问:“你幸福吗?”,阿云嘎就一个箭步上前捂住了郑云龙的嘴,“龙哥,龙哥,我求你,”阿云嘎说,“你消停会,咱俩这地方不让人进,被抓住可惨了。”
郑云龙点头如捣蒜,又举起手捂住自己的嘴,可眼睛还笑得像弯月,阿云嘎脸上发烫,心想,他真可爱,可能是喝醉了的功劳。
“你幸福吗?”郑云龙掀开手,悄声问,问完又盖上两只手。
“我们蒙古人没有姓。”阿云嘎破天荒玩起了段子。
“我姓郑,我郑幸福。”郑云龙说。阿云嘎翻翻白眼。
“你高兴吗?”郑云龙又问。
“你怎么还没完了啊,好好赏月。”
“你快乐吗,你和我在一起快乐吗?”
“嗯嗯,快乐,快乐,赶紧坐下看月亮吧大哥。”阿云嘎的脸有些可疑地潮红。
郑云龙放下手,握住阿云嘎的肩膀,他的脸色从未这样清明又直白,他问:
“那你要和我一直在一起吗?”
阿云嘎想了想:“行。”
这里应该可以表白,然后顺理成章地接吻,但郑云龙想,等一等,也许等将来去草原,他们躺在蒙古包里,他可以再说,或者等他们毕业,两个人合租房子,又或者他们出去旅游,有的是机会,现在时机不准,他还不知道阿云嘎是什么意思,再等等,郑云龙想,我等得起。
他们坐在石台上,看月亮和海面逐渐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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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
他把好友致辞的一张纸捏得又皱又潮,在后台抽第三根烟,模模糊糊听见旁边的伴娘说:“…走狗屎运呐,相亲相到的,才33岁,公司开得好哟,钱多得很,随手就上海买了一套两居室给她,人又长得像明星,你说什么命……”
司仪喊道:“有请新郎最好的朋友上台致辞!”,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清清嗓子,朝台上的新郎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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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他的手机收到短信:
“大龙,最近还好吗,我这边忙死啦,公司总算步入正轨,但人手不够,客户太多还是忙不过来,哈哈,幸福的烦恼,我这次去日本出差还得两个月,又有新的项目在长崎那边,我吃到了长崎蛋糕,真的很香,给你寄回国尝尝,过几天别忘了收~”
十分钟后又震动。
“你最近在演的变身怪医还顺利吗,上次和你联系还是一个月前,太忙啦~实在对不起哦,不过我相信大龙肯定演得好啊。”
三分钟后又震动。
“你又不理我啊,就因为我上次忘了说我想你呗,你小心眼的毛病给我改改。”
一分钟后震动。
“你至于吗,叫我补上啊?神经病。”
间隔十秒。
“不逗你了你加油啊,我这边又来客户,疯了”
晚上12点多,郑云龙才像行尸走肉般回到家中,演出顺利,可是观众寥寥无几,他演到一半嘴里发苦,灌了两口不知谁留在后台的酒,等到晚上才发现太久没喝又激烈运动,他的胃里翻江倒海,趴在剧场卫生间吐得神志不清。
郑云龙拉开冰箱,取出一罐冷牛奶试图冷却胃里的灼热,他摸出手机,才看到短信内容。
他撂下牛奶,拿着手机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们每次都这样,错过,不断的错过,错过时机,错过聊天,错过见面,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一年前了吗,可是还历历在目。郑云龙输入好几次又删掉,焦虑像手术台上的灯照得他心脏难受。他不知道说什么,折腾到入睡前,他才发出一条信息。
“我会想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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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
人人都在谈论保研,找工作,出国。老四的托福轻松高过,把东西收拾干净,提前开始毕业旅行,王建新和女朋友在出租屋里头悬梁锥刺股,为考研奋斗不息。偌大的四人宿舍,有一半都空荡荡的,只剩下阿云嘎和郑云龙两人每日焦头烂额,愁眉苦脸。
郑云龙刚起床洗漱完,又回到床上躺着,陷入半补眠状态。昨夜他和李盾老师沟通邮件,感觉工作总算有点着落,便出去约人喝酒,现在还有点半梦半醒。
他听到响声,抬头目视阿云嘎走进来。
“你的保研夏令营怎么样?”他迷迷糊糊地问。
“还行,大概率成了。”对方说,神色却有点游移。
郑云龙翻身起来,揉揉脸,从上铺跳下来,问:“怎么了?”
“没事儿,主要是这两天为这事儿忙得翻天,现在突然定了,又不知道自己想不想保研了,毕竟参加夏令营就是要竞争,如果不去,我说不定可以找份实习。”
“那你去吧,实习以后可以找,夏令营错过就没了。”郑云龙难得清楚。
“对,我就这样想的,学业就暂时这样吧。”
鬼使神差地,郑云龙说:“那别的呢?”
“什么别的?”阿云嘎茫然地抬头。
郑云龙逼近他,“你的感情生活呢?”
阿云嘎看起来似乎想笑,但他被郑云龙的表情迷惑了,他皱起眉:“大龙,你说什么呢?”
郑云龙此刻显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手脚酸软,搞不清是他们自己在动还是他真的想这样做——他倾身过去,在阿云嘎的唇上落下一枚吻。
阿云嘎当即死机,郑云龙晕晕乎乎地露出笑意,伸出手揽过对方僵硬的身子,加深了这个吻。
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点,有什么特殊的吗,阿云嘎做好准备了吗,我做好准备了吗,疑问像炮弹一颗颗砸在郑云龙理智的高地上,他干脆什么也不去想,一边反复啄吻,一边把阿云嘎推到桌子边缘,好让他们的身子像烙铁结合在一起。
阿云嘎始终没有回应,郑云龙怀疑他不知所措,可他的手却紧绷着,微微颤抖,郑云龙伸出手紧紧箍住阿云嘎消瘦的腰,生怕他扭头就跑。
可阿云嘎没有,他甚至回吻了,他们的舌头生涩地缠在一起,卖力地舔舐彼此的口腔,好像心脏就悬挂在喉咙口,能够被舌尖拨动,他们吻得浑身颤抖,身子里的热气从一人的胸膛传到另一人的胸膛,连带着灵魂也紧贴在一起,随着接吻和摩擦而变得滚烫。最后他们不得不停下来,以防溺水。
他们头靠着头,气喘吁吁,郑云龙的眼里简直像有月光在亮,他狂喜地去看阿云嘎。可对方闭着眼,好像在受苦。
“大龙,不行。”阿云嘎先开了口。
郑云龙茫然起来:“为什么,你也喜欢我,对不对,你刚才……”
“你不要这么天真,这是喜欢就可以的吗?你像小孩子一样,喜欢这个喜欢那个,绝对不行,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算我求你,你忘记,忘记这些,所有都忘记。”阿云嘎颠三倒四,额头上有豆大的汗珠地下,好像身体正在从内部被劈开。
“我不想你难受,我错了,你不要这样,你——”郑云龙急急说。
“郑云龙,你不要太自私,你已经拥有很多了,你还想要什么?你知道你要把他往火坑里带吗?”真奇怪,前一秒阿云嘎还在书桌前,这一秒他就站在门口,身上整整齐齐,面色冰冷如雪。
郑云龙开始感到恐惧。
“有那么多机会,你都错过了,你知道吗?你真他妈的傻逼。”阿云嘎不见了,可他的声音还留在屋子里。
郑云龙有些明白,又有些糊涂。
“你在等什么啊,等奇迹发生,他能够爱上你?他要是爱上你,早就和你在一起了,是你自己做白日梦,明白吗,你就老老实实等你的奇迹吧。”郑云龙躺在床上,听见自己说。
“大龙!”郑云龙猛地惊醒,阿云嘎踩着床边的梯子摇晃他,脸上十分惊恐,“你他妈梦到什么了,你一直在喊,还在抖。”
郑云龙的脑袋好像被卡车碾过,剧烈的疼痛使他蜷起身子,朝阿云嘎靠近,阿云嘎赶忙把他抱进怀里,轻轻拍他的背,“我看你就是压力太大了!你喜欢音乐剧就去吧,你不喜欢干工程就别干啊,我去干啊,咱们可以住在一起,至少伙食费我能给你免了吧。你愁什么啊,妈的刚刚吓得我,妈的。”
郑云龙等待着耳边盘旋不定的噪音渐渐弱下去,半天才抬起头,他揉着太阳穴,骂了一句操。他近乎本能地伸出手握住阿云嘎的手腕,然后将阿云嘎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们沉默了片刻,郑云龙似乎略略恢复了神志,他问 :“…你的保研夏令营怎么样了?”
“还行,大概率成了。”对方说,神色却有点游移。
郑云龙不知如何回复,这场景似乎熟悉,但他想不起来,连同刚刚的梦魇,都像砂石从指缝里溜走了。可本能地,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痴痴地望着阿云嘎。
“大龙,你他妈不是傻逼了吧?”阿云嘎更担忧了。
“......什么,什么奇迹”郑云龙摇摇头,自言自语,试图抓住最后一丝线索,“算了。”
“行,我看你是彻底没救了,你赶紧下来我带你去三院。”阿云嘎作仰天长叹状。
“滚。”郑云龙跳下床,他们吵吵闹闹往食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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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
阿云嘎公司的年会在森林边上的巨大娱乐中心举行,郑云龙颇有排面的以“受邀表演嘉宾”的名义露面,穿着得体的丝绒西装,长手长脚,端庄冷漠地坐在阿云嘎旁边,对台上其他歌手的表现不作任何反应。
“龙哥,你也太狂了吧,”阿云嘎忍着笑凑近他,“小心明天报纸头版,知名音乐剧演员郑云龙在某公司年会耍大牌。”
“你这个小屁公司还能上头版,我看你瞎做梦。”郑云龙不动如山,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让阿云嘎给他点上,“主要是你什么审美水平啊,请的歌手一个比一个唱得难听。”
阿云嘎从善如流,“我大部分预算不是用来请你了吗?你是今晚最大牌。”
郑云龙吓得烟差点夹不住,“敢情贵公司年会零预算啊?”
“他们还得倒贴路费。”阿云嘎笑翻过去。
等郑云龙上台唱完一首天边外,他们才重在阳台上见面。郑云龙嘴里叼着今晚第五根烟,抽得面色凝重。他今天是抽得有点多,但无伤大雅,比很多不能做的事都无伤大雅得多。阿云嘎社交完一圈,累得像饿了十年肚子的鲸鱼,他把手里拿着的羽绒服逼着郑云龙穿上,才耷拉在阳台栏杆上呻吟。
“给你看,”阿云嘎想起什么般,低着头在手机里翻找出一个视频,伸到郑云龙眼皮底下。
“嚯,”郑云龙立刻笑开了花,“看看我闺女,这唱得真好,继承了她干爹的天赋。”
阿云嘎也露出个难以描摹的温柔笑容,说:“是吧,这周五说是幼儿园年会,小朋友出节目,她们柠檬班就出她一个。”
“你明天赶紧把囡囡送我家来,我给集训半天,保证下星期惊艳全幼儿园。”郑云龙说罢,瞥见阿云嘎注视手机时的神情。他把手里的烟掐灭,双手插进口袋,移开目光。
“明天不行啊,”阿云嘎叹口气,“我这一年都在外头,基本没着家,我和她妈离婚后本来就不怎么能见着她,明天刚约了陪她去迪士尼,我大后天又要走,这年头做供应链真是没办法定下来。”
郑云龙没说话。
“这么一算…”阿云嘎反应过来,“我俩也整整一年没见了啊。我这一年好像都没跟你打过电话。我操,对不起龙哥,真是忙得忘了,我给龙哥道歉。”阿云嘎两手合十,笑盈盈朝郑云龙求饶。
“整整一年,从一月,到十二月。”郑云龙神情晦暗不定,但他最后还是笑着说:“等得我他妈的花儿都谢了!”
阿云嘎道歉连连,甚至许出去一辆电动代步车,郑云龙才大手一挥:“算了,我勉强接受你的道歉吧,反正我也习惯了。”
他把身子靠在栏杆上,近乎神游般望着天空,“我,就等着呗,从一月等到十二月,像个傻逼,老他妈等着,不知道在等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阿云嘎没听清后半句是什么,可他觉得最好不要多问。
“你说,”他们又靠在一起观赏月亮,郑云龙突然开口问道:“今天会下雨吗?”
阿云嘎想了想,说:“我看下不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片儿今年入冬就没下过雨,今天跨年,很可能也下不了吧。”
“是吗。”郑云龙不置可否,他朝阿云嘎摆摆手,对方问他干什么去,他头也不回:“上林子里转转去。”阿云嘎还想说什么,可屋里的人将他叫走了。
郑云龙沿着长满树的半坡往上走,绕过一条半枯的小河,来到林中难得的一片开阔地带。
郑云龙用脚拨出一片没有碎石和树枝的地方,把羽绒服妥帖地裹紧在身上。他躺下,集中精神凝视万里无云的夜空。
月光公平地洒在世上所有彼此对望的情人和郑云龙的面孔上,可他神情真挚,只凝望着天空,等待一场奇迹般的雨。
END
注:
1.physiicalism 物理主义,唯物主义,郑龙错记为物理学家。
2.大白话讲,快速击打非牛顿流体的表面,它会硬得像铁,慢慢伸进去它就像液体。可以搜搜看视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