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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双关白夜
Stats:
Published:
2019-05-29
Words:
72,998
Chapters:
1/1
Comments:
7
Kudos: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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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Hits:
2,310

【双关无差偏年下】【哨向AU】一枝之栖

Summary:

基础设定:哨兵五感发达,向导精神发达,为人群中少数,均有常人看不见的精神动物。双方有相互吸引的信息素,会结成一对一的精神连接,向导维持哨兵的稳定度,有一定能力侵入哨兵的思想进行映射暗示。哨兵在未连接之前有精神屏障防止感官过载,通常由塔派遣成熟向导建立。塔是管理哨兵向导的组织,其核心人物是身为向导的介绍人,在本文里隶属公安部。
私设一堆一堆,阅读注意。
设定大关是向导,小关是哨兵,精神动物均为猎隼。

Work Text:

1,

关宏宇是个哨兵,他的向导是他哥,关宏峰。但双方对这个状况都是有点意见的。
好吧,这事儿说来有点话长。
首先同时分化成哨兵和向导在同卵双胞胎里是几率极小的,当初他们觉醒时可是足足过了一段惨痛的日子。宏峰只比宏宇早觉醒三天,还没适应自己开放的精神通道,对哨兵意识过度敏感,关宏宇就觉醒了,之后悲惨日子就来了。关宏宇哭爹喊娘头痛欲裂每天都想自杀的时候他哥在隔壁也在适应过强的哨兵意识攻击,上吐下泻昏天黑地,反过来又影响了宏宇的感知。双胞胎的心灵感应什么的,他俩承受的痛苦相互影响又翻了好几倍。关宏宇几次怀疑自己真的快死掉了,他哥也比他好不到哪儿去。都快奄奄一息了,爸妈没办法,只好把他俩搁一起,指望着相互慰藉着说不定好点。
结果他俩就连接了。
这事儿真不能怪宏宇,多半得怪他哥。他痛得死去活来,神志不清,他哥可没他那么惨,虽然也吐得脸色蜡黄,但至少还有行动能力。他一痛他哥就抱着他不让他乱动,让他听自己的心跳。宏宇连动根手指都疼得浑身麻痹,基本就是一尸体,精神屏障什么的根本不存在,他哥也没学好怎么控制自己的能力,又承受了太多宏宇的精神冲击,刚刚摸到点门路就直接长驱直入,把他的精神牢牢攥住了。宏宇被他的能力保护,舒爽一点,剩下就是本能地咬住了宏峰的脖子,把连接完成了。
第二天他们就恢复正常了。宏宇神清气爽,宏峰也不再头昏脑涨,这才缓过劲来,发现他俩连新出生的精神动物都一样,两只小猎隼,几乎分不出差别。关宏宇给自己那只起名叫哪吒,觉得可以上天入地,宏峰思考了一整天,起了个特别没创意的名字叫小葵,因为羽毛很像葵花籽……宏宇对他的审美表示无语。
爸妈也发现他俩连接了,吓了一大跳,赶快送去塔里。结果一检验,相合率特别高,塔里还挺高兴,挺好啊,这相合率怕是百年难找,以后不用费事去找搭档了。
但是关宏宇就不爽了,凭什么啊,小爷我风流倜傥,万花丛中过的人物,怎么从此就得栓我哥身上了啊?那可是我哥,闷得三脚踢不出个屁来,看了他十几年早腻歪了我还想过个幸福快乐自由的人生,跟他怎么能行啊?
关宏峰也很不爽,他这弟弟好事从不找,坏事一摞摞,又蠢又自负,关宏峰烦透给他擦屁股了,结果他妈的他们才多大就得栓一起,以后的日子想起来就暗无天日。
所以之后几年关家兄弟的日子过得无比艰难,刚觉醒的哨兵向导们都需要去塔里接受多年训练指导,上下三届所有的哨兵向导学生里只有他俩是连接了的。简直就跟稀有动物一样走哪儿都要被围观。喂听说你们是那对相合率特别高的双胞胎?连接的感觉如何?
对于这种问题关宏宇一律龇牙一笑,是啊很爽,你要不要亲身试一下被高相合率哨兵打击的感觉?也会很爽。引发战斗无数。
他哥基本上是不管他的。他哥比他还巴不得宏宇别来烦他,每天就是读书练习向导能力,只有必须要和哨兵搭配的练习才一脸不情不愿地去找他弟,而且多半半小时之内就会吵起来,吵急眼了说不定还会动手,但每次宏宇拳头一竖起来他哥就毫不怜惜地用精神攻击把宏宇按倒在地,完事了在一群瑟瑟发抖的哨向学生中扬长而去。
说真的,哪里看起来相合率高了?
在所有的向导学生里他哥绝对是最凶的一个。他向导测验成绩总是很好——他当然成绩好,他操练宏宇根本不会像其他向导学生那样对哨兵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造成感官通道失控发生不该发生的连接,他他妈的是真的拿他弟当实战敌人练手啊!他特别爱发号施令——关宏宇对天发誓并不是所有向导都是这样的,他哥就是懒!就是爱指使他!一言不合就对他用精神威压!
拜他所赐,关宏宇对向导的抵御能力不是一般的强,普通向导根本没法给他暗示,原因很简单,在你被你哥天天用各种精神暗示压榨,杀掉了几百次之后你也会产生免疫力的。
当然啦,关宏宇也不是拿他哥毫无办法,他是他哥的哨兵哎,他哥一半的考试和作业都需要他配合,尤其是学业末期,几乎天天都得见面,宏峰不想管也得管。于是时常上演攻防大战,宏峰想尽办法捉他干活,宏宇想尽办法逃掉,实在不行就装死,每天都在鸡飞狗跳。他哥这种强迫症,最受不了计划被打乱,宏宇就总给他制造意外,在宏峰重要的配合考试前夕吃坏东西啦,还抽空找了个女向导谈了场恋爱,没事跑他哥面前炫耀。总之他哥要干嘛他一定要唱反调,天天热衷拖他哥后腿,他哥全A他就全C,拖得他哥也只能拿B,气得他哥天天跟他黑脸。堪称相看两相厌的典范。
所以等到这几年不得不绑在一起的哨向训练结束,好不容易拿到自己的执照,其他同学们跃跃欲试着开始踏上寻找自己合意搭档的漫长旅程时,关宏峰和关宏宇都已经受够了对方,觉得去他妈的吧,相合率管他去死,我再也不要和他拴一块儿了。
原则上塔是不会同意这样的请求的。但双方意愿都很强烈,爸妈其实也鼓励他们分开,担心两个人之后会没法有自己的家庭,于是协商由介绍人为他们俩重新建立屏障,阻隔连接,这样就算分开也不会有太大影响。但已经录入官方的连接信息是没法更改的,关宏宇的注册向导是关宏峰,关宏峰的注册哨兵是关宏宇,只有在一方失格、死亡或双方都重新连接的情况下才可以更新。
之后关宏宇去了伍威军区的塔做职业哨兵,关宏峰留在津港进了公安系统。

一开始用屏障代替连接关宏宇很不适应。虽然他哥很讨厌,但毕竟是个向导,用自己的精神保护了他这么久,让他的感官能够发挥出哨兵的能力,换成屏障等于削弱了他的能力,本来耳聪目明,现在仿佛隔着一层膜,再也没法那么清晰。但他也不好意思回头,毕竟他坚持要拆伙,而且宏峰作为向导,依赖性没哨兵那么强,估计巴不得宏宇有多远滚多远。
他们连告别都没说。介绍人把屏障建好,向导的恢复时间更长,宏峰还在睡,宏宇就拎着包走了。他走出家门没一会儿,仿佛感觉到什么,回头看,天上他哥的鸟在空中盘旋,那几乎不叫的鸟发出一声尖利的悲鸣,而他不得不用手按住哪吒才阻止它追着飞回去。
之后的日子就很平淡无奇。他的能力虽然比不上之前,但毕竟也是被他哥训练了这么久拿到哨兵执照的,在部队里混日子足够。
部队里哨兵居多,向导有限,而且大多是军官,会利用向导能力控制哨兵。这点对宏宇不太管用。其他哨兵们会本能地围着向导打转,他的服从性则一直不太好。这也不能怪他,那又不是他的向导,暗示对他没用。面对他哥他都能梗着脖子坚持下来何况这些没连接的向导呢。塔还会给他们发向导信息素,用来解决太久没有向导抚慰的哨兵躁动问题。关宏宇用过一次,很受不了那种人工合成的化学味道。每次看到他的战友们为了这种人工合成的仿制品而情难自禁,露出沉醉的表情时他都觉得有点心酸。他更多乐意和普通人混在一起,至少他们更正常也更平和。
所以时间久了,他在部队里也是异类。身为哨兵他的能力很强,但向导军官们没法控制他,便本能地排斥他,若不是因为他的直属上司是普通人,一直照顾着他,他怕是待不了几年就会被踢走。
没过多久他们团空降了一个新头儿,听说了他是个刺头,把他派出去做一个艰难的任务,但不给他配向导,只让他带一只普通人小队。关宏宇潜伏了几天一无所获,又累又疲惫,敌人很狡猾,对方也有哨兵在,或许还有向导,而他带着几个普通人。一直在下雨,感官又受影响,哪吒都开始萎靡,关宏宇想着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干脆放手一搏。
他决心把哨兵能力发挥到最大。
他把队友都支开了,他没法冒哨兵失控伤及无辜的风险。然后他开始一点一点地打开自己的屏障,开放感官。尖利的噪音立刻涌进了他的脑子,他的皮肤变得针扎般疼痛。雨水打在他身上就像被子弹穿透。
他紧咬着牙一声不吭。他必须把屏障全部打开才能找回连接。只希望连接还在那里,他哥没有完全切断,还能感觉得到他。
这过程漫长得如同永恒,酷刑一般。他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发出了惨叫,有没有暴露。
……好远啊,哥哥,你在哪里?
他被痛苦侵袭,一动都不能动,只能任由雨水如枪林弹雨一般打在身上,觉得自己已经千疮百孔。他倒想昏过去一了百了,但记忆提醒他这几乎不可能。
上一次这样痛是什么时候?上一次他是怎么好的?
……宏峰抱着他,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让他听自己的心跳。宏宇特别努力地去试了,于是整个世界都只有宏峰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好像在这个声音里一切都可以平静下来……
哥哥……哥哥……
哪吒忽然扇动起翅膀,它瘸着脚跳了几下,但还是飞不起来。
空中传来猎隼的啸叫。宏宇深深呼吸了口气。他翻了个身,看天空被树林切割成复杂的分形结构。他心里的连接在闪烁着微光,被拉扯得如丝线一般,非常细小,但存在着。他能在一瞬间辨认出那些最细微的树杈。如此明晰如镜真是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他微笑了起来。猎隼极快地掠过天空,一道黑影。小葵。是小葵啊——
他伸出手来,那鸟儿盘旋了一圈,准确无误地落了下来。宏宇迟疑了一下——他哥从来不让他摸自己的鸟——但小葵落了下来,落在他胸前。
轻飘飘的几若无物,当然,精神动物本来就不是实体。但所有的哨兵向导都认为他们是活着的。
哪吒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上去用翅膀蹭小葵了。小葵低了低头,用自己的喙啄了琢宏宇的下巴。宏宇到底没忍住,伸手去抚它的背毛。小葵没有躲。它打了个颤,但没有躲。
“飞了好远吧?”宏宇说,撑起身来,捧住小葵,一团热热的空气。他亲了亲它。小葵挣了一下,飞了起来,哪吒也跟了上去。
宏宇撑着自己的枪起身,吹了声口哨,叫队友跟上。他现在有两双眼睛帮他看着了。
他把任务完成得很漂亮,狠狠打了头儿的脸——原来他早就期待着他失败,埋伏了自己的亲信接应,打算借着宏宇的失败树立威望,结果宏宇扛下来了,抢足了风头。头儿的脸色不太好看,宏宇才不管他怎么想,扬眉吐气。

 

2。

小葵在任务结束后就飞走了,从津港飞过来可是很远一段距离,他哥怕是也支持不了太久。
之后宏宇去军区的塔里补屏障。军区介绍人发现他曾连接过,对他的状况有点吃惊,等听说了他把他向导的精神动物从津港给叫过来了更是吃惊得合不上嘴。
“这个距离能把精神动物送过来可是非常少见。”他摸着下巴说。“你们的相合率一定非常高。”
“说出来你不相信。”宏宇笑笑。“可能是我们那儿最高的记录了。”
“毕竟同卵双胞胎同时分化成哨兵和向导的几率太小了。”介绍人点头。“你们有没有兴趣参加一些相合率实验?”
关宏宇连忙摇头。“我现在都得靠屏障才能过日子了,算了吧。”
“所以为什么不和你的向导在一起?”介绍人问。他不太赞同地摊手。“这种远距离的连接,就算有屏障保护对双方影响也不好。”
关宏宇顿了顿。“我也没办法啊,我们见面就处于想把对方给掐死的状态,还是远着好,相见不如怀念是吧。”
介绍人惋惜地叹息。
宏宇走出塔,哪吒落在他肩上梳理自己的羽毛。宏宇轻轻摸了摸它的爪子。
“你会想小葵吗?”他问,哪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扑了一下翅膀,飞走了。宏宇自嘲地笑笑。
晚些时候他给他哥打了个电话,没说连接的事,只说任务完成,一切顺利,宏峰一如既往地冷淡,宏宇说了几句就觉得没话可说,那句“谢谢你”以及“你还好吗”就一直卡在喉咙里问不出来。最后草草问了几句家里的情况就挂断了电话。
但他这次风头出太大,被头儿惦记上了。那是个年轻的高阶向导,尚未连接,控制能力很强,据说差点做了介绍人,所以习惯了哨兵对他趋之若鹜,对宏宇一点也不鸟他的态度很介意。但宏宇在团里人缘很好,又是出名的尖兵,他也不敢对他怎样,面上虽然客客气气,暗地里给他穿了不少小鞋,连着几次提干都没有提宏宇。宏宇肚子里早憋了很多怨气。
后来有次演习冤家路窄给撞上了。宏宇被抽调去演蓝方,趁着蓝方火力强,搞了个偷袭,哪吒扑了上去一爪子把他头儿的白毛猞猁抓瞎了。红方阵脚大乱,蓝方趁机出击,最后居然赢了。
虽然他头儿并不会真瞎,但精神体受创严重,躺了好几天才好。宏宇的做法虽然没违规,但影响不好,不得不蹲了好几天禁闭。出来之后有人找他谈话,提出两个条件:要么自己走,要么等着被开除。
宏宇选择了自己走。
他没敢把消息告诉家里,只说自己待不下去,又不好意思回津港——他哥知道他混成这样不得扒了他一张皮?他哥都混成公安局支队长了,最年轻的地区指挥,众口称赞的青年才俊。名义上宏宇还是他哨兵哎。于是灰溜溜地南下,混混日子,捣鼓一点小生意,打打杂,连塔的例行年检都逃了几次。后来又帮朋友倒卖盗版碟,赚了点小钱,刚要松口气又被公安查上门来,说数额较大给抓了进去刑事拘留,一查居然是个哨兵,警察怀疑他哨兵失格,要联系塔处理。关宏宇这才慌了神,给他哥打电话,说哥我怎么办啊,没人给我证明的话他们会吊销我的哨兵执照的。关宏峰才知道他捅了这么大篓子,气得话都说不出来,当天下午就请假飞了一趟。
所以关宏宇时隔多年再见到他哥真人,见面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他哥一个精神攻击直接放倒了,疼得爬都爬不起来,想装昏被他哥又捏着他的精神给捏醒了,再一次体会到自己的向导不愧是自己的向导,这杀伤力抵得上过去那么多向导加在一起的输出啊。
塔出面把宏宇从派出所引了出来,他们不得不再做了一次全套的能力测试和相合率测试,以证明关宏宇能力正常,连接正常,没有发生哨兵失格。测试很复杂,除了哨兵向导单人能力的测试之外还有配对测试。哨兵的测试包括快速反应能力、五感感知、运动能力、精神强度、直觉和判断能力,向导的能力包括推理运算、控制能力、情绪感知能力、心理暗示能力、精神强度、判断能力。配对测试就更复杂了,从哨兵配合向导和向导配合哨兵两个角度要经过各二十个情景测试,足足要做三天。
上一次他们参加这么完整的测试还是刚刚毕业准备考证,做完差不多就没了半条命。时隔这么久要再次重做宏宇想想就头皮发麻。他哥就更不提了,把工作扔下跑过来拯救他的屁股,还不得不耽搁好几天,火大得全程臭脸。宏宇在准备间期期艾艾了半天,最终还是求他哥加强一下连接,他怕过不了。宏峰面无表情看起来还是不太想理他,宏宇心一横,把屏障放下了。
感官过载立刻袭击了他。但只有几秒。他摇晃了一下,就倒在他哥身上,他哥用手按着他脖子上的腺体,源源不断的精神触角如丝带般从他哥身上传导了过来,缠住了他的精神。宏宇忍不住呻吟出声,他哥抱紧了他,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
他又能听见宏峰的心跳了。扑通。扑通。和他自己的心跳渐渐合一。
宏宇闭了闭眼,他的五感敏锐如昔,他能闻得到宏峰身上向导信息素的味道——拙劣的人工制品没法比拟的味道,真实的青草、臭氧、雪松和关宏峰自己的味道。不得不说,他真的很想念这个。
他张开嘴,在宏峰的脖子上咬了下去,感到他哥轻轻颤抖。
他们的连接恢复了。

虽然恢复了连接,关宏峰依然没掩饰自己的生气。宏宇也怕他心情不好不配合,半点不敢大意,做得特别认真特别努力,发挥了有史以来最好的水平。
结果出来之后并没有马上公布,测试人员们围到一起窃窃私语。宏宇和他哥坐在底下等结果,哪吒和小葵停在栏杆上相互依偎,连接在他们之间松弛而柔软地跳跃着。宏宇想着之后他哥回津港,他可怎么办,他现在已经很难想象失去连接他还要怎么过,如果被判哨兵失格要被强制切断连接,且不说会对宏峰造成多大的伤害,他真是不想活了……
连接里传了一个安慰的讯息过来。宏宇看向他哥,宏峰在玩手机,并没有看他。他也只好低下头等待,盯着他俩的小鸟儿给对方理毛。哪吒用喙去梳理小葵肚子上的绒毛,小葵伸张了翅膀,盖在它身上。
宣布结果的时候来了三个人,一个警察,一个塔的检察官,还有一个高级介绍人。他们先是谴责了一顿宏宇做出的事有违哨兵守则,宏宇听得发憷,以为自己被判哨兵失格,心如刀绞,眼泪都快掉了。他哥忽然打断了他们的话,要求直接听结果。
高级介绍人叹了口气,把结果拿了出来。
“关宏峰,你的结果是3A-A-B-B-B-2A,综合评价你是个A级向导。”他说。宏宇紧张了起来。上一次他们的结果宏峰是A-,他是B,这才几年时间?等级差距变大他们的相合率会变低……
“关宏宇,你的结果是A-2A-2A-B-A-A,综合评价你是个A级哨兵。”介绍人说。
宏宇愣了愣。“那是说……”
宏峰插了嘴。“没有哨兵失格是吗?”
介绍人点点头。他拿出第三张表。“但我想说的是这个。”他看着那张表看了一会儿,把它展现给他们俩。那上面每一项都显示的是圈。
“什么意思?”宏宇问。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完美的表。”介绍人说。“相合率接近百分之百。如果不是确信你们不可能知道题目我会怀疑作弊。”
关宏宇长出了一口气。他都忍不住要笑起来了。
但关宏峰皱起了眉头。“所以结论是?”他问。
“说实话,像你们这样同卵双胞胎分化成两种类别的几率极小,相合率这样高也是异常罕见。我希望你们配合我们的调查研究。”介绍人说。
宏峰问。“什么条件?”
“这两位是塔的检查官和公安,我们已经达成了协议,如果你们愿意配合我们的研究,关宏宇的拘役可以以塔的名义进行,在档案上不会呈现。”
宏峰站起身来。“既然确定不是哨兵失格那我想我的任务就结束了。”他说。“剩下你们爱关他多久关多久吧。”
介绍人没料到他拒绝得这样干脆,有些吃惊,转头问关宏宇。“你怎么说?继续回拘留所吗?需要提醒你的是,刑事拘留会影响你的哨兵记录……”
关宏宇做出苦脸来,摊开双手。“我也不想这样,但你知道,我是个哨兵。”他用拇指指了指宏峰。“我总得听我向导的。”
于是宏宇又给押回了拘留所。他哥连一天都不肯多留,当天晚上就买了机票又飞了回去。但这次他没有用屏障阻隔连接。连接虽然被拉扯得很细,但依然存在。宏宇想了想,就把哪吒给放了出去,跟着他哥一起上了飞机。
他也不知道哪吒能坚持到哪里,横跨半个中国也确实有点难度,但他想多陪他哥一会儿,哪怕是精神体也好,想送送他,想多看看他,想告诉他,我很抱歉给你惹了这么多麻烦……他闭上眼睛,感到自己的精神体被拉得很长,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细,跨越了崇山峻岭,渐渐快要消失……
一点小小的微弱的温暖在他心里绽开。
宏峰抚摸了哪吒。
关宏宇笑了起来。

3.

从拘留所里出来之后关宏宇就返回了津港,前几年他在部队服役时父亲因病去世了,母亲作为向导打击过大,身体也变得很不好。做儿子的总要尽孝床前。而且他也确实不喜欢和他哥距离太远,没有屏障挡着,连接被拉扯得太细,很容易发生感官过载。
现在的距离挺好。一个城东,一个城北,虽然对很多哨兵向导来说已经超过了他们的舒适距离,但他俩相合率太高,一根针般粗细的连接都够用了。
母亲的衰落肉眼可见,虽然塔里为她重塑了屏障,但连接的消失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对这方面宏宇无话可说,母亲和他哥更有共同语言。他和他哥轮流跑医院,一次坐半天,但还是挡不住母亲的光芒渐渐被死神遮住。
有一天宏宇过去,妈妈拉着他的手,说了很久的话,她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当时为什么把你们俩放在一起,你们俩当时什么都不懂,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连接了……但我又很庆幸是你们俩连接了,你这么混,真自己找怕是太难,宏峰也是,跟石头一样倔。现在你们这一辈子都不用担心没有指望,不用担心一个人。你们不会再经历寻找过程中的那些痛苦,多少哨兵向导一辈子也找不到,因为哨兵向导就是这样可悲的人,我们必须找到那个正确的人才可以连接,我们要靠着另一个人才能活下去。你回来就好,陪着你哥,两个人在一起,心往一处使,总是会更好的。
宏宇握着她的手说妈你别担心,我们好着呢,你好好养病,不用操心我们。他走出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宏峰来换班,宏峰朝他点点头,他们擦肩而过。连接随着他走近变得明显,欢快地跳跃着,在他走过的那一瞬间变大,包围了宏宇的心,又随着他走过缩小,变细,渐渐无声。多普勒效应多么明显。
宏宇在门外抽完了一整根烟才离开。
没过多久母亲就去世了。兄弟俩给她送了终,把她和父亲合葬。两只鸟儿都停在墓碑上,紧紧地挨着,垂着头。
他们俩都站在那里很久,天气特别冷,吹得宏宇耳朵疼得要命,脸上泪痕尚干,被风刮着如同刀割。他想了很久,最终还是伸手去牵了他哥的手。他哥的手冻得冰凉,他把它揣在口袋里捂了好一会儿。

关宏峰作为地区支队长,碰到哨兵向导的治安出警任务塔往往会直接分配到他,之前他一直跟周巡搭档,周巡也是个哨兵,还没找到自己的向导,跟他配合还算默契。
但关宏宇跟周巡不对盘。想也知道,哨兵们的地盘意识。就连他们的精神动物都不对盘,周巡的精神动物是只叫秀秀的山猫,每次哪吒见到它都会跟它打得不可开交,非得掉几根羽毛抓出点伤才能好。
周巡拍桌子跟他吵架,说你不过是关队他弟,你要真是他哨兵你他妈能把他一个人扔津港这么多年不闻不问吗?再说了我们日常工作那么多跟塔无关的我可一直是关队搭档,你算老几?关宏宇就冷笑我哥档案上明明白白写着注册哨兵关宏宇你不识字啊?我俩相合率高得隔半个中国都没问题,你羡慕都羡慕不来。抢人向导有意思吗?有本事自己找啊。周巡就笑,可是关队自己找我搭档的啊,说明你这个哨兵做得不合格。说着说着就要动手,关宏峰头大如斗,先用精神攻击把他弟按趴,然后扫了周巡一个眼刀,问他你报告写完了没?周巡就乖乖溜了,临走还不忘对关宏宇的惨状表示嘲笑的同情。
关宏宇就很委屈了,哥你下次出任务带我吧,我好歹也是A级哨兵,你的注册哨兵,你带我不是应该的吗?你老带周巡啥意思啊,你这不也阻碍人家找向导吗?关宏峰被他磨得没办法,真带他出了一次任务。但结果比较惨烈,关宏宇熟悉的那套哨兵做法和关宏峰破案的方式有冲突,现场就吵了起来,关宏峰最恨有人干扰他现场,下手下得格外重,宏宇是昏迷着被抬上车的。说明相合率真的纸上谈兵,被周巡笑了足足一个月。
之后关宏宇就放弃陪他哥破案了。他自己开了家物流公司,跑跑货什么的,道上鱼龙混杂,他也算不上太干净,为了避嫌就更少去找他哥,偶尔接点雇佣哨兵的活。他在塔里记录不算好,有案底的哨兵接不到有分量的活儿,小打小闹之类他也懒得接,何况他哥忙得要死,要他去陪宏宇出任务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所以关宏宇虽然身为A级哨兵,但一年到头从塔那边接的任务没几件,比起普通哨兵向导被指使得团团转,靠连接和对方才能活得好,他俩相合率又高不需要天天粘一起,他哥又不管他,可以说是过得非常滋润了。
他本来觉得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能一直持续下去,还琢磨着以他俩这种连接形式他再找对象宏峰估计都巴不得把他打包送人了。免不了心思花了路子也野了,他还知道小心一直只找普通人,向导他可惹不起,有他哥一个就够受了。
但后来他哥出了事。关宏宇那天在外面打牌,手气不错,打得正开心,哪吒忽然飞了出去,宏宇心里一动,手一滑,送了张好牌出去。他正疑惑着,哪吒在外头叫,声音凄厉。他立刻就冲了出去,发现小葵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关宏宇头嗡地就炸了,钱都没要,披上衣服就往外冲。小葵倒在他怀里,哪吒在前头给他指路,一路跑到长丰支队,半夜三更,黑黢黢的,门还没关,他冲上楼,发现他哥昏倒在黑暗的走廊里。
关宏宇二话没说把他哥扛了出来,送上救护车才发现他哥脸上一道极深的伤,淌了满脸的血。
宏峰苏醒倒没花多少时间,醒来之后就有点怔怔的。医生说可能是癫痫发作引起的昏倒。
癫痫?他哥可从来没这病。宏宇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肯说,脸上的伤用纱布包起来了,隐隐还渗着血。
第二天周巡来了,宏宇把他叫了出去,直接给了他一拳。周巡啐了一口,眼睛一闪,也什么话都没说就跟他打了起来。两个哨兵打得不可开交,都红了眼,最后还是关宏峰出来制止了他们,他什么话也没跟宏宇说,只是跟周巡说待会儿找他复盘。
宏宇郁闷得要命,恨不得一把火点了他们办公室。
他想来想去还是担心,一直就守在支队门口,等他哥下班,就把他截了,开车带他去了自己那儿,一副你不跟我说清楚我就没完了的架势。
结果他哥在他面前又昏了一次。到家时宏宇夜视好,没想那么多,迟了一会儿才开灯,回头看他哥已经倒地上了。
宏宇吓出一身汗,连忙把所有灯都打开,又按人中又掐虎口,趴他身上准备人工呼吸的时候宏峰醒了,一脸莫名其妙地问你想干嘛?宏宇激动得真扑上去亲了他一口。
之后宏峰跟他说了前一天晚上的事故。他的一个徒弟在他面前殉职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宏宇知道他哥心重,怕是过不了这个坎儿。宏峰躺在床上休息,情绪很低落,宏宇也很难受,他靠在他哥腿边,想着想着就贴着他哥也躺了下来,说你以后是不是都只能这样了?见不得黑?
宏峰沉默着没说话。
“我要杀了周巡这小子。”宏宇闷闷地说,轻轻碰了碰他哥脸上包着的纱布。“我绝对不会让你受这样的伤。”
宏峰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他微微笑了笑。
可关宏宇知道自己在说大话。宏峰是在战斗啊,在宏宇看不见的地方,殚精竭虑不顾生死地战斗——而宏宇在干什么?浪费时间,游戏人生,连保护自己的向导都做不到!相合率再高有什么用,他哥根本不想用他,他哥不管他,是对他彻底失望了……关宏宇一阵难过。
“别想太多。”宏峰说,从连接里传来一阵安慰的波动。
但关宏宇并不想被安慰,需要安慰的难道不该是宏峰吗?他把头抵在宏峰肩上,呼吸他的味道,不自觉地就紧紧挨着他,俯仰都在呼吸之间。
“哥,”他轻声叫,放软了声音。“我知道我做得不好,你跟我连接一直受委屈。我也没能帮上你什么,拿了证就跑,什么哨兵职责都没做,都是你一个人扛着,我反而一直给你添麻烦。你看你宁愿找周巡也不愿找我。”他顿了顿,说着说着就难过了起来。
“他们总说像我俩这样的相合率什么都能做成,可你看,我们什么都没做成……我后悔了,行不?我后悔和你拆伙,我后悔当初离开,我后悔连一次的任务都没有跟你做成功,你是我向导啊哥……”他一阵鼻酸。“你看不上我,我知道。但哥啊,没有你我会更糟糕的。说不定早就死在不知道什么角落里了。”
宏峰的眼睛闪了闪,但依然没有说话。宏宇叹了口气。“我现在还来得及吗?你还会用我吗?我知道我笨,又这么糟糕,配不上你,你怕是早就想切断连接换人。可怎么办啊,我做不到放开你,我还是想做你的哨兵……哥,别总扔下我不管行不……”这多么像无理取闹的撒娇,可他也控制不住了,他的眼圈都红了。
宏峰没再让他多说,合上了他们间最后的距离。“我从来没想切断连接。”他抵着宏宇的嘴唇说。而关宏宇过了一秒才意识到,这是一个真正的吻。

 

4.

但事实上,关宏峰一直也没有给宏宇机会让他作为自己的哨兵参与工作。刑侦哨兵和战斗哨兵的训练方式完全不同,都这么多年了,他已经习惯了作为向导没有自己的哨兵在身边,需要用到超感官的地方周巡也能用。他弟自由自在地挺好,他并不想把他扯进自己的工作中来。只要连接在,他就不会发生精神过载,而宏宇的精神一直很稳定,那对他来说就足够了。
这其实是件细想很奇妙的事。宏宇跟他相反,他可容易激动,也很容易感伤,情绪很丰富,虽然哨兵多半都比较容易激动,但他弟的精神稳定性一直非常好,再大喜大悲他的心都是那样柔和温暖。宏峰不知道这其中有多少是因为连接的关系。
他也接手过不少哨兵向导的案子,探寻过不少哨兵的精神,有的是太久没有向导抚慰发生了失衡,有的是本性难移,向导也改不了他,有的是发生了不合适的连接,影响了双方的感应,也有的是向导失衡,影响了哨兵。哨兵和向导之间的关系如此微妙,没有人能单独活好,轻微的不和谐都会引起复杂的后果。而他也不过在此过程中一遍遍地确认,没有一个哨兵的心能和他自己的哨兵相提并论。
关宏峰并不后悔和他弟弟连接,虽然可能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让他们本来就矛盾不断的青春期变得更混乱也更难以调和。从刚连接开始宏峰就意识到他对自己哨兵的控制能力极强,相合率或其他,宏宇是他延展的眼睛、耳朵、鼻子、手臂……他可以使用他就像使用自己的身体那样自然。相合率太高带来的好处是他们不必像其他哨兵向导那样成天拴在一起,但也让他们越走越远,关系变得疏离。关宏峰不得不承认,在这一过程中他并没有非常认真地去想这件事——或许是因为太熟悉他弟,也太笃定自己的哨兵,他也没有很好地履行向导义务。在他忙于工作、忙于破案、解决塔扔给他的一大堆哨向问题时,他自己的哨兵漂泊在外,并未得到过他的抚慰。
黑暗恐惧症非常麻烦,宏峰怀疑实际上是一种精神过载——向导们一生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精神过载,有些能靠稳定连接扛过去,有些则怎么都无药可医,最终这些过载会慢慢把向导们逼疯,就像哨兵们会因为感官过载陷入疯狂一样。可黑暗恐惧症?黑暗作为过载的触发物也太过普遍频繁。这是否意味着他们的连接并没有宏峰以为的那样结实?
他没法控制这种过载现象,牵连着也影响到了宏宇。宏宇虽然没有明显地察觉出连接的松动,但他确实也在黑夜里尤为警醒不安,宏峰有时候出外勤太晚,他弟就像会猜到似的给他电话问他在哪儿,要不要接。后来发展到一到晚上宏宇就开始有事没事找他,有时也会留过夜,宏峰虽然嘴上什么也没说,但从来也不赶他走。他也有自己的小秘密:在黑夜里,宏宇在隔壁睡着,他们的连接宽阔稳定,宏峰会悄悄把自己的意识缩小藏在宏宇心里,因为他弟的心那么漂亮,又软又暖,亮堂堂的,这样一整个晚上他都不用怕了。
他也曾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宏宇在围着他打转,谨慎地探索他的边界,圆圈越缩越小,有一天他也会像其他哨兵对自己向导那样把自己完全交出来,也要求宏峰交出全部的自己。他看得到这样的趋势,但不知会拖延到什么时候,鉴于他们并不像那些通常意义上经历千辛万苦才能找到对方所以会死死抓住不放的哨兵向导们。得到得太容易,就没那么珍惜,过去分开太久,连刚连接的新人们都比不上,仿佛某种命定的追溯,要让他们从头去学一遍如何相处。

但213案毁掉了一切。
关宏峰在血泊中醒来,头还痛着,不需要哨兵的感官就能闻到刺鼻的血腥味。他站起身,环视四周,喘着气,站立不稳。
现实无可推诿,他被逼到了人生的拐角。从两年前就如影随形的阴影终于赶上了他。
小葵低低地哀鸣了一声,扑扇着翅膀将飞未飞。这聪明的鸟儿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关宏宇给他打来电话,慌得话都说不清,宏峰只让他快跑,却也知道他无处可去。
他回到家,宏宇已经在黑暗中等着他了。
“哥,我该怎么办?”宏宇着急地问,他们的连接紧张地跳跃着,关宏峰模糊地想,天啊他以后会有多怀念这个。
“不说公安了,塔会派出最精锐的哨兵向导来抓你。”宏峰说。“灭门惨案,全部证据都指向你。严重的哨兵失格,说不定他们会当场处你死刑。”
“可是我真的没杀他们!”宏宇叫起来。“哥,你相信我!”宏峰低下头。“问题不是你杀没杀,是证据证明是你。”
“有人在陷害我!”宏宇争辩。
宏峰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活下来吗?”他问。
“当然。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宏宇飞快地回答。
“那么只有一个办法,活成我的影子。我会查出事实真相。”
宏宇怔了怔。“怎么做?”
宏峰抬起头,长久地看着他,宏宇意识到什么,脸色有些发白。
“哥……?”
“我要切断连接。”宏峰说,一个对自己和对宏宇最残忍的宣判。
宏宇脸色煞白,过了好一会儿才能开口:“……非得要这样做吗?”
“你是个逃犯,关宏宇。”宏峰说。“你还是个哨兵。塔要找一个失踪的哨兵会怎么做?找他的向导。”
“而没有一个向导会不知道他自己的哨兵在哪里。唯一的理由就是他们已经切断连接。”他继续道,宏宇几乎站不住。
“……你还想让我为你查出真相吗?”宏峰问。“你还想活下去吗?”
宏宇的眼圈都红了。“只有这样吗……?”他问道,连接里传来那么深沉的痛苦和哀伤,宏峰不得不花了很大力气才能忍耐着不去安慰他。
“我会给你建立屏障,防止你感官过载。没法像介绍人做得那么好,但你应该够用。”宏峰说,努力保持自己声线平稳。
“就……就不能只是隔断吗?只是隔断行不行?”宏宇恳求他。
“任何一个介绍人只要探查我的精神通道就会知道我在说谎。而如果我被判向导失格就更没有办法替你查出真相了。”宏峰答道。
“……我去自首。”宏宇忽然说。“我去自首行了吧!”说着就起身想往外冲。
“关宏宇!”宏峰连名带姓地吼他。宏宇站住了,回头看向他。
宏峰咬着牙问他。“你说要听我的就是这样听的吗?”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
“哥!”
“你也知道叫我哥,那你知不知道你在是我哨兵之前首先是我弟弟!”宏峰提高了音量,几乎是吼出来的。
关宏宇顿住了。连接里传来的感情波涛汹涌,宏宇所有的感情都迸发了出来,太多的痛苦让他的心都碎了。宏峰不知道自己怎么站得住,那是他弟,他自己的哨兵啊。他怎么能不去安慰他?
他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违背他自己的本能。
“你好好想想。”他最后说。“这一周之内,塔就会来找我了。”
宏宇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关宏宇最终想了三分钟。
“长痛不如短痛,来做吧,哥。”他说,脸色依然惨白,但已经镇定了下来。宏峰一阵锥心般的疼痛。这就是他弟弟,他的哨兵,宏峰做任何决定他都会尽己所能地执行。
他自己反而犹豫了起来。主动切断连接只能由向导完成,但哪怕抽回一丝精神触角对宏峰来说都是从他熟悉已久的温暖中剥离。他和宏宇,他们从觉醒开始就从未试过彻底断绝,从未体会过绝大多数哨兵向导们曾体会过的冷和隔绝。
如今报应终于到他们身上了。
宏峰深吸了口气,把手放在宏宇脖颈处。宏宇的脖子温热,他的手却冰凉,而且颤抖。
他撤回了第一根丝带,这是脚趾的连接。宏宇轻轻颤了颤。宏峰停了几秒,觉得冷了一些。
然后是第二根,这是脚踝的连接。第三根,小腿肌肉的连接。第四根,胫骨的连接。第五根,膝盖的连接……
宏宇晃了晃,扶住沙发靠背才站稳,宏峰停了下来。宏宇在喘气,他的腿应该已经开始出现感官过载了。
宏峰仔细地看着他。
“继续。”宏宇说。
接下来是大腿肌肉、腹部、手指、手腕、手肘、手臂、肩膀、脏腑……
宏峰感觉冷。非常冷。他自己的精神过载也开始逐渐呈现了。他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宏宇抬起头看他,满脸是汗,眼睛里全是血丝,肌肉止不住地颤抖。“哥,你别怕。继续吧。”他弟说,甚至勉强挤出了一个笑来。“我没事,我是哨兵啊,你别怕。”
宏峰不得不把自己泛起的眼泪压了回去。
他终于进行到五官了。先是视觉、然后听觉、味觉、嗅觉……宏宇已经站立不住,他趴在沙发上喘气,似乎失去了意识。
宏峰把精神连接放在了最后。他最终还是没撑住,俯下身抱住了他弟。宏宇感应到什么,神志不清地抬起头寻找他,宏峰抓紧了他的脖子,微微抬高他的头,吻住他的嘴唇,在唇齿交缠间一口气抽回了剩下所有的连接。
关宏宇一声不吭地昏死了过去。
相合率过高的坏处就是,切断每一根连接都如同剜心挖骨。
宏峰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还没昏过去。如果不是要给宏宇重建屏障的责任紧紧迫着他,他也想干脆昏死过去算了。他痛得全身颤抖,精神过载严重得他快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但他总算把宏宇的心给封闭了。撤掉了所有连接之后宏宇的心就如熔岩一般化了,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滴滴都是鲜血,灼得他手忙脚乱,生怕这样滴着滴着最终什么也不剩。
他大概完成了一个千疮百孔的屏障,可也实在没力气做更多了。他把他自己的屏障升了起来,然后倒在椅子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如坠冰窟般的冷和仿佛与世界相隔光年一般遥远的孤独让他明白,他失去了自己的哨兵,他再也感受不到他弟弟了。
宏宇依旧没醒。宏峰摸了摸他的头发,俯下身轻轻地把一个吻按在宏宇脖子上,那甜蜜的腺体渐渐变得冷了。哪吒伏在地上,抽搐了一下翅膀,就渐渐消失。
“……对不起,”宏峰低声说,眼泪终于滴了下去,落在那一小块皮肤上。“对不起……”

5.
四天后,塔找上了关宏峰。来了两个介绍人一个高阶哨兵,还有一对打算抓人的哨兵向导组织会审,算是待遇很高了。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关宏峰说。冷静地把手放在桌上。“你们尽可以随意探查。”
“我们很早就断开了连接。”他说。“你们难道不知道吗?我们的连接是在刚觉醒时意外建立的,持证后由于关系不好就分开了,当时还专门打了申请重建屏障,是李国强介绍人给我们做的,这些在塔里都有记录可查。只不过因为我们都没再找所以连接记录一直没有更新。再说如果他真的是我哨兵为什么这么多年我一直跟别的哨兵搭档?这点过去几年我服役塔的记录都可以证明。从2001年起我就一直是和现任长丰支队副支队长周巡搭档。你们可以找他验证。”
介绍人探查了他的精神通道,验证了他说的话。
他们交头接耳了几句,也找不出他的破绽,就先让他回去了,但提醒他如果知道关宏宇在什么地方出现一定要及时通报,否则以窝藏逃犯论,他会被判向导失格,吊销向导执照。
关宏峰从塔里出来,又去了长丰支队,和顾局吵了一架,周巡拦都拦不住,他脱掉了警服,上交了配枪,宣布辞职。周巡大惊失色——几乎所有人都大惊失色,但关宏峰一个人也没理,转身走出他服务了十几年的支队。
他回到家里,迟疑了几秒才开门。
可关宏宇不在家。他转了一圈也没发现他弟在哪儿。关宏峰觉得自己背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切断连接后关宏宇昏迷了大半天才醒,之后就有点怪怪的,关宏峰自己也是,他们俩都十分不适应没有连接的相处方式。但他能跑哪儿去?该死的宏宇到底在想什么?!
没有连接他真的完全控制不了宏宇,连他弟去了哪里都不知道。关宏峰坐立不安。
关宏宇在6点左右进门。一进门宏峰就冲了出来。“你跑哪儿去了?!”他低骂道。
“楼顶抽根烟。你又不让我在家里抽烟。”宏宇答道,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到底在想什么?!”宏峰压低了声音。“你还怕自己的DNA漏得不够多吗?被人看到了怎么办?”
“说是你咯。”宏宇答道,没放在心上。“放心,我小心得很,没人会看到。”
“你到底有没有意识到严重性!”宏峰气得想揍他。“两个我出现在外面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你!”
“我真的注意没人看了啊。”宏宇抓抓脑袋,也有点不耐烦。“哥,我都在家憋两天了,不能连口烟都不让我抽啊。”
“如果有哨兵在盯着我家,你以为你能躲得过去吗?”
“我也是哨兵啊哥,有人盯着我会知道的。”
宏峰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宏宇偏了偏头,没吭声。
“哨兵,你预料到这个了吗?”宏峰问。“你要我跟你说多少次,不要出门,要低调……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为了什么切的连接?”
宏宇咬住了牙,脸再次变白了。
宏峰也知道自己说过头了,没再看他,走到一边去。“我去了塔。”他说。“他们没查出什么来。我想我们暂时安全了。但以介绍人的谨慎他多半会派哨兵盯梢我,以防你想找我。所以你给我把皮拎拎紧。”
宏宇没说话。
“然后我去了支队。他们不让我看你的案卷,我辞职了。”
关宏宇这才吃了一惊。“你……什么?哥,你不必……”
“我为他们服务了这么多年,破了的疑难案子好几百,他们却不让我看我亲弟的案卷。那继续待着也没什么意义。”宏峰答道,挥了挥手,表示不想多谈。
宏宇却有点吓到。一整个晚上都显得很愧疚。
关宏峰没有理他,只是一直在整理自己的材料。
再晚点的时候宏宇对着镜子在自己脸上划出了和宏峰一模一样的伤,关宏峰一直盯着他看。宏宇的手很稳,仿佛某种认命。
他疼得肌肉抽搐,大口喘气,然后又抬头,仔细地用碘酒处理伤口,包上纱布,一切就如两年前宏峰经历的一模一样。
而关宏峰不得不走开,垂下眼帘,想当年他自己疼得要死时,是谁用温暖的心宽慰了他?
他的哨兵已经不是他的哨兵,但他弟还是他弟。

重新生活在一起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尤其在两个人都因为连接刚断而瑟瑟发抖的时候。日常碰在一起的几率太高了,而每一次皮肤的相擦,身体的碰撞事实上都是一种痛彻心扉的折磨——因为你怎样才能对你的另一半保持冷漠和无动于衷,当你知道你只要上前抱住他,打开屏障,你就能获得自己曾习以为常如今却成为奢望的温暖,而他永远都不会拒绝你?
这近在咫尺却又不可得的企望,比连接断裂更令人难以忍受。
两周之后宏峰出现了轻微的幻听和幻视,伍玲玲从日常生活里跳出来,朝他露出血色的微笑。屏障摇摇欲坠,保持集中力变得困难,他的精神时不时出现过载现象。
他开始尽量避免和宏宇交流,尽管清楚这样对他弟是更深的伤害。宏宇变得日渐暴躁,有时甚至控制不了自己的信息素,哪吒焦虑不安,宏峰有一次发现它把自己往玻璃撞。一点小小的摩擦都会引发争吵,有一次宏宇差点对他动手,最后摔门而出,而关宏峰甚至冷漠地想去死吧,我再也不要管你了——然后他悚然一惊,意识到自己已经失控到了何种地步。
但关宏宇最终忍了下来,他不过是去天台放个风,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又折了回来。宏峰没说话,其实一晚上都没睡好。他做了早餐放在桌上,看着他弟狼吞虎咽地吃完。两个人都沉默着,直到宏峰看着宏宇的眼睛慢慢红了起来。他转过脸去,他弟站起身,把自己锁进了房间。
关宏宇开始避着他哥。他把自己的生物钟完全打乱了。宏峰起床时他在睡觉,宏峰睡下他才活动,明明不大的空间他偏偏每次都能顺利躲开,就好像他的哨兵感知全用来嗅探宏峰会在哪里出现一样。
有时候甚至几天他们都说不上话,宏峰只能从冰箱里少掉的食物,房间里东西动过的痕迹推测他弟的活动范围。
但哪吒泄露了更多。那鸟儿几乎不能稳定站住,不时就会发神经一样满屋子乱飞,用自己去撞家具、撞天花板、撞玻璃。就算宏宇什么也没说,宏峰也知道他弟濒临感官失控的边缘,因为他自己也是一样。黑暗恐惧症发作得越来越严重,每一个阴影下都像藏着令人惧怕之物,连白天他都得把灯全部打开。
然后那一天,他发现宏宇把自己关进了储藏间,好几个小时都没有出来。
他心生疑惑,走了过去,发现宏宇没开灯。他打开门,习惯性地去摸灯,听见了宏宇的声音。
“不要开灯!”宏宇说,缩在黑暗里。那黑暗阻隔了宏峰继续向前。他站住了脚。
“怎么了?”宏峰刚开口问就意识到了为什么——他弟已经出现了严重的感官失控,他接受不了过强的光线刺激。
“就……一会儿就好了。”宏宇说。宏峰看不见他,只能听见他痛苦的喘息。
关宏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心如刀绞。这一切不该由他承受的东西正在逐渐摧毁宏宇,摧毁宏宇也是摧毁他自己,而关宏峰眼睁睁看着,无计可施。这是对他自己的惩罚,是他造成了这一切。
多讽刺,他因为黑暗过载,他弟因为光明过载,而他们偏偏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宏峰惧怕的是宏宇得以喘息之所,宏宇惧怕的是宏峰得以生存之地。仿佛失去了连接就将他们推向了彼此的对面,非要落得个你死我活的结局。
他们还是太近了、太近了,近到两个人都在被对方的痛苦而影响,生活本身成为难以忍受的深渊。

这地狱一般的日子终结于两个月后。
周巡找上了门来。
关宏宇彼时已经没法掩饰自己的攻击性。哪吒跟疯了一样连小葵都会啄。周巡打电话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楼下,关宏峰只有一分钟时间隐藏痕迹。他把宏宇制造的垃圾扔进垃圾桶,把宏宇赶进大衣柜,但哪吒没法掩饰,还在外面乱飞,他一急,招来小葵,塞进宏宇手里,自己抓住了哪吒。宏宇眼睛一闪,抓住他的衣服,把他扯向自己,吻向他的嘴唇。
宏峰让自己沉迷了完整的一秒。然后他推开宏宇,把他关进衣柜,踢开宏宇扔在地上的衣服,正好门铃响了。
“嘿老关,好久不见。来看看你提前享受的退休生活。”周巡还带了一袋水果,笑得特别无害。宏峰让他进屋,他走进来,四处张望着。他的山猫秀秀也跟着走了进来,哪吒在关宏峰手里,挣扎地扑腾了下翅膀,但宏峰抚摸了它的羽毛,它就安静下来了。
“……你这里味儿挺大啊。”周巡抽抽鼻子。宏峰头皮发麻,不知道他是不是说宏宇的味儿。他自己是闻不到,但周巡是个哨兵。
“怎么,开始抽烟了?”他注意到关宏宇扔在桌上当烟灰缸的水杯,里头塞满了烟头。
“事儿多,心烦。”宏峰答道。拿起宏宇的烟盒,向周巡示意。“你要不来一根?”
“还想那事儿呐?”周巡问,拿了一根烟,点了抽起来。“哎你也别说,你辞得也太突然了……”
宏峰敷衍着他,知道他不可能因为这点事儿时隔两个月跑过来。
果不其然,周巡开始跟他谈队里的事,他刚接手宏峰的支队长,很多事儿拿不定主意还要问宏峰。然后还有几桩案子想问宏峰的意见。
宏峰回答了一半,剩下一半吊着他。周巡知道从他这里得不到更多的了,就起了身,状似参观他家,四处走了走,一会儿摸摸墙上宏宇留下来的脚印,一会儿闻闻宏峰扔沙发上的衣服,最后走到卧室,对着只有一个枕头的床皱了皱眉。
他用手撑着大衣柜,还在左顾右盼,宏峰看了他两眼,就笑了笑。“你到我这儿来不是为了案子也不是为了支队吧?”他说。
“我主要是来看望一下领导您的。”周巡打哈哈。
“主要是想检查我私生活是吧?”关宏峰说,冷笑了一声。“劳你费心,关宏宇不在我这儿。”
他走上前,把柜门打开,示意周巡上前看。“来仔细检查一下。”他说着,随便捡起几件汗衫往外一丢。
周巡呐呐地不好意思上前。“哪儿的事,哪儿的事,我看了,啊,关宏宇他不在你这儿。”
关宏峰砰地把柜门关上。“周巡,塔给你任务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我跟宏宇早就切断连接了?”
“什么?这我真不知道……”
“随时欢迎和我去塔里复查。”宏峰答道。“两个高阶介绍人都查过。”
“哎,其实这也不是塔的任务……”
“那就是你自作主张了?”关宏峰问。
“我这不不放过一个线索吗?不还是你教我的……”周巡赔笑。
宏峰撇下他走出卧室。“学得很好啊,从犯罪嫌疑人的亲属开始查起。不过你不觉得时间晚了点吗?如果他真的跟我联系过,也是一开始出事的时候,到现在你觉得还能找到痕迹吗?”
“他跟你联系了?”
“没有。”宏峰答道。“塔派了两个哨兵专门盯我,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周巡不好再说什么,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宏峰把他送出门外,转回身,返回卧室。衣柜门依旧紧闭着,他却忽然没有勇气打开了。
他知道小葵在宏宇手里,温暖又平和,安静极了,不会因为寒冷打战,也不会因为精神过载而掉毛。而哪吒站在他肩上,也安静着,半点没有一个小时前满屋子乱飞的模样。
他们的精神动物总是比他们更早找到对方,总是更早地预示到即将发生的一切——他们的相合率确实太高了。
这扇门打开之后会怎样?这命运的预兆令人恐惧,他真的无法做到再把宏宇推开了。

就在他的手抓住门把手的时候,门从里面自己打开了。关宏宇扑到了他身上,顺势把他压在床上。
“哥哥……”他说,吻住宏峰的嘴唇,撬开他的齿关,吸吮他,舌头碰到舌头的瞬间宏峰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伸手抱住宏宇的头,手指卡住宏宇的脖子,按住了那个散发哨兵信息素的腺体。他僵硬着还在做最后的抵抗,但宏宇在颤抖,捧着他的脸,吻他,用力地吻他,唾液和泪水混合在一起,蹭了他一脸,他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他自己的眼泪。
“求你了,哥哥……”宏宇哽咽着低声呢喃,眼泪被亲吻进了嘴里,咸涩的味道。“求你了……要么你杀了我吧……”
他放下了他本就岌岌可危的屏障。他的信息素一下子暴涨,他的情感排山倒海一样地涌了过来,那么多、那么多的痛苦啊,宏峰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揉碎了。
再多的坚持也分崩离析。宏峰再也没法控制地打开了自己的精神通道,丝带一般的精神触角顺着宏宇开放的感官通道窜了进去。碰到宏宇的心的那一刹那他就停不下来了。这是我的哨兵,这是我的、我的啊——关宏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宏宇吻着他,吻了那么久,直到每一根连接都恢复原状,他才抬起头,对着宏峰脖子上已经发热肿胀的腺体咬了下去。宏锋全身如过电一般颤抖了一下,他已经分辨不清是自己的精神包裹了宏宇的心还是宏宇的心包裹住了自己的精神。连接完成了。
宏宇咬得极深,破了皮,有血流出来,他用舌头卷走。他反复地吮吸啃咬那里,好像要把它挖出来吃掉,直到血肉模糊,直到宏峰确信这伤或许永远都愈合不了。

6.
连接恢复之后关宏宇躺在床上很久都不想动弹。宏峰因为过度使用精神力量而疲劳地睡着。宏宇终于可以让自己再像以前那样靠在他哥身边,无所顾忌地让自己的手臂和腿碰到他哥的皮肤。再次被宏峰的精神包裹的感觉实在好得他不敢想象,耳目一新都是个过时的词——直到他忽然感到久违的一记精神攻击——关宏峰醒了。
龇牙咧嘴地从床底下爬起来,宏宇摸着自己的脑袋,开始怀疑他到底为什么非要跟他哥恢复连接来着?
宏峰坐在床上,表情很难看。他捂着自己的脖子,已经不流血了,但伤口看起来还是有点狰狞。“关宏宇,”他深吸了口气。
宏宇立刻坐直了。
“你他妈的到底有没有用你那该死的哨兵脑子想一想后果?”宏峰难得地飚了脏话。
宏宇摇了一下头,又点了下头。
“你是不是不知道有两个哨兵一直在盯着我?只要再有一次我被征询进塔,我们俩就都毁了!”宏峰说,咬牙切齿。
“我不会放开你的。”宏宇答道。
“这他妈的有什么逻辑!”
“我宁愿上绞架,也不会再放开你了。”宏宇说。
宏峰盯着他,磨了磨牙,但什么话也没再说。

再晚些时候,宏峰平静了一些,就开始恢复到他做Plan B,Plan C一直到宏宇不想知道第几个应急预案的状态。
他扔了一大沓资料到宏宇的面前。“学。”他丢过来一个字。
宏宇翻开来一看,是宏峰自己的刑侦笔记。他疑惑地抬头看他哥。
“周巡起疑了。”宏峰说。“我们需要搬家。到了新家你给我记住,不能留下任何指纹,全程戴手套,必须用一套东西,吃饭都得从一个碗里,你明白吗?”
关宏宇点点头。
“然后他会找机会让我参与支队工作,其实也是为了借机通过我来抓你。我会趁机去看你的案卷。但我晚上不能出门,你得装成我,趁机溜进去,想办法看到案卷。”
宏宇有点吃惊。“我……我不会破案啊。”
“所以叫你学。”宏峰点了点桌上的笔记。“学学向导的思维方式,我教你。我会对你进行精神暗示,投射我的想法给你。你不许关感官通道,所有我这边传过去的映射都得接着。”
宏宇咽了咽口水,隐约预感到接下来灰暗的日子。

他们在第三个月搬了家,宏峰特意找了个能连到天台的公寓,方便宏宇憋不住的时候放风。然后他也像他说的那样,天天在家训练自己哨兵。宏宇每天被他用映射塞一堆凶案现场,晕得吃不下饭,苦不堪言,看到他哥就想溜。
塔后来再征询过一次宏峰。宏峰编了五套说词,用屏障阻隔了连接,宏宇悄悄跟了过去,做好了万一情况不对,他就要打进塔里把他哥抢出来的准备。但侥幸的是介绍人没再费事检查宏峰的精神通道,估计觉得以他俩这种相合率都能切断,多半是真回不了头了。
关宏宇事实上觉得他俩的连接更稳定了,或许是因为他终于有机会和自己的向导像其他哨向那样朝夕相处,连接的强度达到了历史最高值。他的感官能发挥到最大,比当兵时范围扩展了一倍多。塔派来的哨兵在几公里之外他就能感觉到。哪吒也一直被他放在外面放哨,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看见,周巡派了几波人盯梢全都无功而返。宏峰也是,对他了若指掌,有时都不用开口说话,用连接就能直接控制他。
虽然前有冤案后有追兵,但连接回来了关宏宇就又活了回来,他一向擅长苦中作乐,不想被逼着念书就一个劲琢磨歪点子。他哥总不能连他想什么都管吧?这一琢磨,就给他琢磨出问题来了。
比方说,他哥比他好看这件事,关宏宇以前就没意识到。明明长得一样的脸,但他哥就凛凛然冰雪之花似的,是个哨兵在他面前都会下意识缩几分。塔的哨兵盯得太紧的时候宏峰去交涉过,对方特别客气,说不好意思职责所在多多谅解哈,宏峰递根烟都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关宏宇在楼上看着就来气。
他是我向导呢。关宏宇忍不住会想。有点嫉妒也有点骄傲。然后就越看越顺眼,毕竟我也长得这么帅对吧。当年我可是一觉醒就定下了,你们这些一个个都得靠边站——半点没想起来他稀里糊涂连接后跟宏峰吵分手架吵了不知多少次。
而且他哥这么好呀。虽然大多数时候不苟言笑,但懂大体,全津港黑白两道都尊称一声“关队”,实打实的业绩做出来的,是真厉害。私下里没几个人知道他有自己哨兵,还不少人想给他介绍对象,宏峰都给推了。
他哥凶归凶,其实也挺温柔的,很多时候看宏宇憋得发躁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知道给他买魔方,买健身器,用连接安抚他,教他破案也是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宏宇不傻,知道他哥为他做了够多了:窝藏逃犯就不谈了,他还为宏宇辞了职,切连接对向导的影响极大,想起来不堪回首的也不只宏宇一个,他哥能够接受再连接更是破了自己的规矩,冒了很大的风险,对他已经尽心了。
他以前只是单纯觉得他哥好,又是自己向导,不用操心连接,但眼下不得不活成一个人的样子,从一个杯子里喝水,睡一张床,睁眼闭眼都是宏峰,事儿就有那么点不太一样。身体的触碰带来暖意,连接稳定宽阔,宏峰也没一开始那么冷淡阴郁。关宏宇有时觉得他哥已经跟他只隔着一扇门,他都摸着门把手了,仿佛一用力就能推开,也有可能他还没找着钥匙在哪儿。
他开始习惯围着宏峰打转,忍不住要去撩他,有事没事惹他,看宏峰生气、看他开心,总之不是一潭死水,能让他哥有那么点表情变化就觉得胜利——宏峰认真觉得他心理年龄不超过18岁,但宏宇才不管他,他哥就是太老成了,生活缺乏乐趣。他关宏宇可是被关着出不了门也能给自己找出无数乐子来的人,看在他哥为他牺牲这么多的份上,帮他哥也找点乐趣不是应该的吗?
目前宏宇发现的新乐趣是学他哥。宏峰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一直跟在宏峰屁股后面转,宏峰路都走不开,烦不胜烦,要凶宏宇,宏宇也板着脸凶他,宏峰气得翻白眼,宏宇也翻白眼,宏峰拿他一点办法没有,关宏宇还振振有词不是你让我学你的吗?宏峰冷哼一声,拿着书面不改色地念了一堆碎尸案细节,关宏宇甘拜下风。
“还学不学?”宏峰挑衅地问。
“这有什么难的?”宏宇答道,接受挑战。“输了怎么说?”
“你赢了你可以用我的身份出去逛一天。我赢了的话你接下来一周都给我老老实实背完这本书。”
这可是个诱人的奖赏,关宏宇一口答应。
结果被逼着看了两天的刑侦实录,关宏宇头都快炸了纯属咬牙硬撑。一周没到就把书背完了,才想着这不对啊?明明是输了才需要背,发现被他哥套路了。
关宏宇气苦,怎么着也得把这口气挣回来。天亮一睁眼就蠢蠢欲动,他哥起床他也起床,抢他哥衣服穿,他哥上厕所他也跟着,宏峰差点把他揍出去。发展到后来他哥对他用了小擒拿手,宏宇一个措手不及还真被他绊住了。
“你还没完了啊?”宏峰把他按在了墙上说,用手捏住他的下巴。有一瞬宏宇以为他会亲上来,但他没有。
宏宇侧身一滑,手一转换了个姿势,用小擒拿手把他哥给压制了。现在是他把他哥给按墙上了。“你还没完了啊?”他说,用手捏住宏峰的下巴。
宏峰的反应是对他微微一笑,看起来温柔又美好。宏宇心里一动,就忍不住亲了上去。宏峰的嘴唇软而暖,他就又忍不住多亲了一会儿,磨蹭到呼吸都是宏峰的味道,才意识到哪儿不对,抬起头来。
宏峰的微笑变大了。宏宇一惊,刚想到什么,连接里传来熟悉的扯动——他哥又把他按趴了。
躺在地上宏宇头还晕着,就看着他哥叉着腰在那边低头看他。“这次输得不冤吧?”
“色诱算犯规啊。”宏宇抱怨。
“买定离手,输了就是输了。”宏峰答。这次是真笑了起来。
关宏宇看着他,他哥逆光站着,整个人都好像被光线柔和了,变得没那么沉,也没那么紧绷。他们的连接舒适地跳跃着,嘴唇上还残留着宏峰的气息,宏宇不自觉地把他上翘的嘴角,闪光的眼睛都记了下来,感觉自己心跳得像跑了马拉松。
他想,啊……完蛋了。我爱上我哥了。我亲哥,我向导。
然后他又想,妈的,爱上自己向导这种事不是很正常吗?妈妈都说了要我们相亲相爱了。
然后他又又想,就好像我以前没爱上他似的。

可关宏峰什么人?从关宏宇鸡飞狗跳的青春期就是他向导,宏宇那点春情荡漾他早习惯了。关宏宇换了多少个床伴他自己记不清他哥都清楚。宏宇以前睡遍酒吧一条街的时候就猜他哥莫不就是因为自己哨兵太花,才变得这么清汤寡水一脸禁欲相,八成是个性冷淡。
关宏宇开始认真琢磨要怎么把他哥搞到手。关宏峰油盐不进,最擅长教训人,把连接当鞭子使,又是他亲哥,宏宇什么糗事都知道,那点弯弯绕的套路早一清二楚,若是宏宇一个不小心把他哥惹毛了,吃不吃得到且不谈,他哥火起来把他精神阉割了就完了。
但关宏宇驰骋情场这么多年早知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他自己,不幸属于那种胆儿太肥的,不然也不至于跟他哥搞出瞒天过海这种大事来。
他哥一心为公唯一的爱好就是破案?好,关宏宇虽然没学过刑侦,但当兵那么多年,故事可不少。什么峄山失踪人口案啊,缅甸卧底啊,虽然没他哥经历得那么多,但够刺激,够惊险,讲起来也能听得人津津有味——如果他哥没那么认真地给他挑刺就更好了。
他哥被塔的哨兵盯得烦?好,他趁他哥没注意装成他哥的样子跑去招惹塔派来的哨兵,把他们耍得团团转,顺便也报了自己一箭之仇。宏峰知道之后气得用连接狠狠抽了他一顿,但也没忍住在宏宇添油加醋的描述中笑了起来。他一笑就觉得不对,还得忍着,努力板着脸,但眼睛都是亮亮的笑意,而宏宇不能更爱他。
他还趁每天放风的机会(脸上伤好得跟宏峰差不多之后他就每天可以放一小时风)溜出去搞点事儿,虽然不至于送玫瑰花,但带点有趣的小玩意儿回来总不会错,有时候是手编的草蚱蜢,有时候是一瓶没见过的酒,有时候是他俩都喜欢的歌手专辑,有时候是航海模型……关宏峰就算再迟钝也意识到他弟哪儿不大对。何况他也从来称不上迟钝。
在宏宇给他带了一盒看起来就很贵的巧克力后关宏峰把他叫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吃的啊。”宏宇说。
“巧克力?”宏峰问。
“啊,怎么?”
宏峰皱了皱眉。“你拿着我的钱包,刷我的卡,买巧克力,然后送给我?”
“我这不现在没钱吗……”宏宇答。“等我出去肯定给你买更好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宏峰说。“我根本不想要你买。”
“你不喜欢吗?”宏宇问。“我记得你以前挺喜欢甜食的。”
宏峰盯着那个花哨的包装盯了一会儿,终于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了。“关宏宇……你是在追我吗?”他问。
饶是关宏宇脸皮再厚也忍不住耳朵泛红。“怎么着,不给吗?”他反问道。
“我已经是你的向导了。”宏峰回答,把巧克力放下。好像这就解决了一切问题似的。
宏宇翻了个白眼。“是啊,我知道。这有什么关系……”
“我是说,我已经是你的向导了。”宏峰继续道,他强调了一下“向导”这两个字。
宏宇愣了愣,没明白什么意思。
关宏峰忍无可忍。“我问你,向导是干啥的?”
“呃……引导哨兵?”
“还有呢?”
“抚慰哨兵,提灯引路,保护民众……”
“你是我的哨兵。”宏峰扬了扬下巴。“那我的职责是什么?”
宏宇看着他,不太敢说。
宏峰叹了口气。“你天天想那么大声,真以为我聋啊?”他走上前,摸了摸宏宇脸上刚刚愈合的伤疤。
宏宇有点脸红,又有点不敢置信。
宏峰看着他。“你以为……我的能力是随便用的?你让别人碰一下小葵试试?你见过哪对哨向还另外有对象的?也就是你天天在外面玩,我懒得管你而已。真以为自己能翻了天?”他短短地笑了一声。“给我差不多行了啊。再这么蠢下去我真要换人了。”
宏宇心里一亮,忍不住就笑起来,伸手去抓他哥的手,想去亲他。宏峰躲开了,还在教训人。“还给我整这一出……你什么意思?想分手?我记得我们才刚复合吧?”
宏宇一直笑,腆着脸要亲他。又被宏峰躲开。“我这不……想太多了吗?”宏宇说着,放小了声音,装出委屈的样子。“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啊。我还以为你只想做我向导不想做我对象。”
“所以说你傻。”宏峰答道,这次终于没有躲,和他认认真真接了一个吻。

 

7. (本章有互攻H:详细的年下H,提及年上H)
尽管他们的关系好像有了进步,但实际上关宏宇觉得自己的地位毫无提升,他哥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用映射给他塞罪案现场,在宏宇惹事的时候对他精神攻击。总的来说,不当人看。
所以这个时候要说哥我喜欢你,哥我想跟你做爱总觉得会被宏峰直接扔出去。很多哨兵向导都用性关系维持连接稳定度,毕竟性关系是人类最亲密的关系。但他们俩从未需要走到那一步,用连接做借口就未免显得画蛇添足。
可哪有男人不去想自己心爱的人?他哥又天天跟他同床共枕,拦不住关宏宇做了好几个晚上春梦,都是关于他哥不太健康的性幻想,早上起来硬得发疼。几天后关宏峰黑着脸把他赶去睡了沙发,宏宇非常委屈,做梦他也管不了啊。
他严重怀疑他哥真的性冷淡,那怎么办,只好自己憋着,霸王硬上弓他是不敢想,估计裤子还没脱就被他哥按趴下了。
可憋久了也不是个事儿。那天他在看一个案例,他哥教他教了半天没教明白,就按着他的手用鼠标,脖子近在咫尺,宏宇熟悉的向导信息素幽幽地若有似无。关宏宇的心思就没法放图上了,找个借口跑卫生间里,用水洗了把脸没冷静下来,脱下裤子打飞机,一开始想小黄片,没太大用,就忍不住想他哥,想太用心了没留意他哥哐一下把门打开走了进来。
宏宇吓得动都不敢动,宏峰上下扫了他一眼,冷脸说你能别用这种方式叫我吗?待会儿自己收拾干净。转身就走了出去。宏宇给他当场就吓软了。磨磨蹭蹭走出去他哥没事人一样看电视呢。他想了半天还是跑他哥旁边坐下,哭着脸说哥能给我留点隐私不?老这么来我下半辈子还要不要用了啊?他哥听见,转过头朝他一笑,关宏宇就把剩下的话乖乖吞了,白着脸缩得离他哥越远越好。
但晚上的时候宏峰把他叫到房间,扔了一管润滑剂在他面前,宏宇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想要跟我说。”宏峰说。“你真以为我性冷淡啊?”
“可你……”宏宇想说那之前我天天抱你睡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被他哥一个眼刀劈过来,半句话都不敢说了。
“你吵得要命。”宏峰说,不自觉地摸了下脖子上的疤痕。“我都静不下来。又不知道你到底想怎样。”宏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发现宏峰的耳朵红了。
他走上前,去拉宏峰的手。宏峰转过头不看他,咬住了嘴唇。宏宇意识到他在紧张,这让他的心都要化了。
“我不急的。”宏宇说,忍住自己快要飞起的笑意。“你慢慢来。”
宏峰被他戳破,脸更红了。“他们……”他张了张嘴。“其他哨兵和向导不是一开始就做过了吗?”
宏宇笑了起来。“我相当确定我们和别人不太一样。”他伸手去摸宏峰的脸,宏峰没有躲,他捧着他的脸和他接吻。“如果你觉得勉强……”
“并没有。”宏峰答道,舌头勾到宏宇的舌头。“我只是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做出正确判断。”
这是关宏峰版本的“我没有经验所以我会努力学”,同时也是“我准备好了我会做好的”,关宏宇不再犹豫,抓着他的腰把他按到了床上,听见他哥又说了一句:“但样本量或许不足以成为证据……”
……这是在担心宏宇拿他跟别人比较了。宏宇咬了咬宏峰的下唇。“多样本大多是无效数据,定案只需要关键的那一个有效就够了。”
宏峰意外地挑眉。宏宇耸肩。“你让我背的我背了。但拜托你,我不想在上你的时候想起你的罪案现场。”
宏峰于是不再多话,配合地让宏宇把他们俩都剥光了。
肌肤相亲令人心动,虽然早就熟悉对方的样子,但真的到这一步还是令人心旌摇曳。宏峰久坐不动,肌肉并不明显,这让他的皮肤柔软,他身上有些伤痕,是以往危险工作时留下的,但宏宇身上伤痕更多。他顺着宏峰的脸一路往下亲,在他的脖颈处打转,用舌头拨弄自己咬出来的伤疤,宏峰忍不住轻轻喘息,宏宇又在那里吮吸了一会儿,保证自己留下一个又圆又漂亮的吻痕。宏峰轻轻用手指抓着他的头发,宏宇默认是一种鼓励,他便继续往下亲吻,圆润的肩膀,微微凸起的锁骨,锁骨间的凹陷,胸膛……
然后他忽然察觉到什么,抬起头,发现小葵站在床头,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你……”宏宇停了下来。“能把鸟收一收吗?我不太习惯被盯着做爱。”
宏峰眨了眨眼睛。“哪吒站在对面,已经看了我很久了。”
他们俩相互瞪了一会儿,宏宇翻了个白眼。“好吧,哨向的一点弊端。”他打了个响指,把哪吒送出了房间。宏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小葵已经消失了。
被鸟儿们一打岔宏峰好像没那么紧张了,宏宇放出了自己的信息素,也满意地闻到他哥的信息素浓度也在升高。连接开始起作用,宏宇的兴奋传导到了他哥身上,他变得主动了起来,手指抓着宏宇的头发,有点不耐烦地磨蹭。宏宇一点都舍不得离开他的身体,但不得不起身去拿润滑剂。他单手打开了润滑剂的瓶盖,挤了一手,滑进宏峰的腿间,亲吻他的性器,又吞了进去,在宏峰急促地喘气时把手探进了后面,听见他哥开始呻吟。
扩张做得潦草而快速,宏峰配合得不可思议,连接勾得很紧,宏宇几乎能感觉到宏峰飞速上升的费洛蒙和心跳。他在宏峰完全勃起时完成了扩张,随后抬起他的腰,缓慢而坚定地进入了他。
尽管他已经把这一过程放得很慢,但宏峰的腹部一直在轻微颤抖,连接收得宏宇的心都紧得发疼,他毕竟还是有点紧张。宏宇抚摸着他的腿根让他放松,他们保持了那个姿势一会儿,直到宏宇感觉到连接稍稍平缓了些,才开始慢慢动作。宏峰缓缓地喘息,调整自己,比宏宇预想中更快适应了节奏。宏宇笑了起来,这就是他哥嘛,从来不会输的。
宏宇舔了舔舌头,把感官开到了最大,同时也让信息素达到了最大,这让他轻微过载,但很刺激,宏峰的每一点细节都被他深深地吸收、记住——睫毛上的汗水,微微扩大的瞳孔,跳动的脉搏,湿润的嘴唇,抓紧床单的手指,发红的皮肤,绷紧的肌肉……他的气味,他的心跳,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节,包括正在包裹着宏宇的部分,热度、触感,摩擦带来的过电一般的享受……
宏宇开始控制不住自己了。他的脑子一下子吸收了太多的讯息,全是宏峰、宏峰……连接把他的激动传导到了宏峰身上,宏峰也打开了全部的精神通道,信息素飙升。这造成了双向过载,宏宇已经分不清哪些是他哥传给他的兴奋,哪些是他自己产生的。宏峰放开了连接,反而让连接变得更浓稠,几乎有了实体一般,围着他们震荡,将彼此的兴奋累积叠加。呻吟和喘息都被放大了很多倍,快感也是,理智全都消失了,只有想把对方吞吃入腹彻底占有的欲望。
精神和感官的双重高潮是哨兵和向导所独有的,几乎同时发生,但并不会立刻结束,而带来一波又一波回声一般的循环往复,直到两个人都彻底消耗完最后一丝精力,才渐渐趋于平静。
关宏宇被这一力量震慑得半天回不过来神。“这个——绝对是最棒的。怪不得那些刚连接的新人们都像发情的兔子。我觉得我的脑子都要被操出来了。”他评价道,还沉浸在余韵里不能自拔。
宏峰已经昏昏欲睡,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被操的是我,你感受到的不过是我的投射。”
把关宏峰和“操”这个词放在一个句子里无论如何都让人兴奋,宏宇什么话也没说,俯下身吻他,吻得太深又要动情,简直没法把手拿开,宏峰早就没力气对他精神攻击,只能受不了地推他,不大管用,还是被他弟抱得紧紧的,最后姿势别扭地睡着了。
之后宏宇从沙发搬回了床上。因为,嘿这不就像是刚连接的哨兵们会做的事吗?把自己的向导看得紧紧的。他当然幻想着以后可以过上每天来一发的幸福日子,但事实总是不尽如人愿。他哥当然不是性冷淡,但也确实欲望不强。确切说,关宏峰更讨厌做爱做过头连能力都不能用,过程中的混乱也让他事后不爽,控制狂本性难移。宏宇撩他撩了整三天,连个手活都没捞着,郁闷得差点搬回沙发——还是那个道理,尝到了滋味再想忘怀可就难了。
一周之后宏峰依然不动如山,关宏宇开始怀疑他哥是在玩他,赌气跑外面去浪了半晚上,回到家宏峰正等着,宏宇话都没说完直接被按趴了,然后他哥把他拎上床,从头至尾精神通道全开地上了他,宏宇货真价实地体会了一次什么叫从身体到精神都被操翻,心服口服,连着好几天看他哥的眼神都不对了。

总体来说,关宏宇对他目前的生活还算满意。虽然他头上还悬着通缉,身上还背着冤案,出不了门又得装他哥影子,但他把他哥搞到手了啊。这可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成就。真的和宏峰安定下来之后他才意识到为何这种连接关系通常都是终身稳固的——与和自己向导在一起时的精神和感官刺激共振比起来,其他莺莺燕燕真的相差太远了。
宏峰好像也放松了一些。虽然他依然严肃又喜欢教训人,想着什么宏宇永远猜不透,但宏宇知道他一直用连接紧紧追随着自己。他的黑暗恐惧症也稍稍缓解,至少白天不用开灯。但宏宇不知道要过多久他才能彻底放下,放过自己。宏宇希望自己多少能帮他一些。连接也好过载也罢,不都是宏峰脑子里发生的事吗?
那天兄弟俩躺床上准备睡觉,关宏宇在玩手机游戏,宏峰洗完澡在等头发干,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宏宇看了他一会儿,把他放倒在床上,宏峰又醒了过来。
他们交换了一个吻,吻了一会儿宏宇就动了心思,伸手把被子遮头一罩——宏峰的呼吸急促起来。连接陡然震动,宏宇才想起来,赶快把被子掀开,让宏峰把头露出来,半点性趣也没了。
宏峰闭着眼睛休息,而宏宇一直盯着他看,用指甲轻轻划他的下巴。
“下次吧……”过了一会儿后宏峰开口说,多少有点愧疚。
“闭上眼睛。”宏宇说,用一只手捂住宏峰的眼睛。“会怕吗?”
宏峰摇了摇头。
“那么这样?”宏宇问,用两只手捂住他的眼睛。宏峰有点紧张,但还是忍住了没动。
“今天先这样好了。”宏宇说。他凑上前去吻他哥的眼睛,用舌头濡湿了他的睫毛。宏峰费力地睁眼,奇怪地看他。宏宇朝着他笑:“有一天我会蒙着你的眼睛做,而你不会怕黑。”
宏峰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他咳了一声,抓着宏宇的脸把他揽进被子里,在明暗交界的地方深深地吻他。

(写谈恋爱写太开心都不想进剧情了………😅)

8.
又过了一段时间,周巡再次来找宏锋,这一次是有疑难案子需要他帮忙。宏锋和宏宇都知道,差不多是时候出去了。
他们进行了第一次交接。按照计划,小葵跟着宏宇,哪吒跟着宏锋。“其他人都好说,主要是周巡。只要哪吒一见到秀秀就会露陷。”宏锋说。“你带着小葵。秀秀认得小葵,就会潜意识地暗示周巡你是我。”
宏宇点头,继续穿衣服。
“记住,放慢速度。”宏锋说。“向导的反应速度比哨兵要慢。我的能力都是用脑子的,明面上看不出来,只要你背下词就没问题。我平时不会用能力抚慰周巡,也很少对他用暗示,所以你就算不会他也不会起疑心。”
宏宇穿好了衣服,照了照镜子。跟他哥一模一样。
“虽然我平时没什么信息素味道,但周巡有个哨兵鼻子。”宏峰也在镜子里看他。“还是要做好充分准备。”
他用手指按住自己脖子上的腺体,放开信息素,等了几秒,按到了宏宇脖子上,在他的腺体上反复涂抹了一会儿。
宏宇屏住了呼吸,腿都快软了。他哥是真没意识到向导信息素对自己哨兵的影响啊?
“……这味儿这么大周巡不会直接扑上来吧?”宏宇龇牙。“闻着像发情了都。”
宏锋狠狠瞪他一眼。“你以为人跟你似的?”他用领子把腺体遮上,拿起围巾再裹了一层。
“距离一长我就不能直接给你暗示了。”宏锋理了理围巾最后说道。“接下来得看你自己的了。我之前跟你讲的那么多你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你也别老这么操心啊。”宏宇迫不及待地溜了。

重回人间当然是爽得不得了。就算顶着关宏锋的名字跑龙潭虎穴关宏宇都爽得不得了。哨兵果然还是应该在外面自由自在啊。他走进长丰支队,远远地就感到了周巡的存在,不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支队里还来了一个新人向导周舒桐,精神动物是只松鼠。
但就如他哥所说,秀秀认出了小葵,周巡就默认他是宏峰了。宏宇把他哥教的话依葫芦画瓢说了一遍,还真挺能唬住人。他学他哥学了那么久,把他哥体态也学得像了八九分。一时间没人看出破绽。
“老关,你还真和你弟切断连接了?”周巡趁人少的时候悄悄问他。
关宏宇学着他哥的样子哼了一声。“不然呢?没断塔早就把他抓住了。”
周巡抖了抖,嘶地倒吸一口冷气。“感觉很疼……”他做牙疼状。“……但我记得,你们之前确实是有连接的吧?关宏宇那小子每次见到我都炸毛那样儿,护你护可紧了。”他吸吸鼻子,闻到了什么。
宏宇紧张了起来。“以前有,但不合呗,就拆伙了。”
“你味儿变大了。”周巡说,凑近了一些。“真拆了?”
宏宇哎了一声。“怎么说话呢?我告你你这可算性骚扰啊。”他说,坐得离周巡远了些,调整了一下围巾。“放心,味儿变大了也不会跟你连接的。”
周巡一边说着这我哪敢,一边转过了头去。
后来被周舒桐打岔,关宏宇找了个拙劣的借口溜出去想找案卷,没来得及进周巡办公室,最后还是溜进了洗手间。他整了整领子,没意外地闻到他哥的味道蹭到了领子上,加上他把自己信息素收得严严实实,现在他身上确实全是他哥那对他来说好闻得有点过分的味儿。宏宇用手指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腺体,蹭了一点,放到鼻子下闻了闻,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舔了舔自己的手指。
然后他把手洗干净,甩甩水走了出去。

他本来一直心情很好地处于被他哥的味道包围的飘飘然状态里,结果一到现场,尸体刺鼻的气味刺激得宏宇啥味儿都闻不出来,脑袋都快炸了。周巡看他脸色难看,放他走了,又派周舒桐跟着他。小丫头片子能起什么用?关宏宇分分钟就搞定了。
他急于把尸体味道给从脑袋里冲掉,点了酒,还找了几个姑娘陪他一起跳舞,在灯红酒绿里放浪形骸,玩得够疯,直到小葵开始不耐烦地在他头顶转圈,他才晃晃荡荡地把醉得不轻的周舒桐扛上车,送她回支队,自己则绕了一圈回到家。
他哥当然又把他臭骂了一顿。鉴于这是关宏宇第一次以他哥的身份出去工作一整个晚上,他觉得他自己做得已经很不错了。但他哥要求高他也没办法,他一个A级哨兵这几年就没做过A级任务,而他哥可从不拿B以下的任务,AAA级都做得下来。这也怪不得他。宏宇被念得烦了就跑去洗澡,水一冲把关宏峰的信息素味道激了起来,又渐渐消失,宏宇摸着自己的脖子在水雾里站了半天。
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他哥的味道在身上了。宏峰已经换好了衣服,跟他做交接,看起来还是没消气,宏宇老老实实低头认错,宏峰脸色稍霁,也没说什么。
“你的味儿还是太重了。”宏宇最后没头没脑地抱怨了一句。
“什么?”宏峰转头看他。
“太重了。周巡都快扑我身上了。”宏宇说,撇撇嘴。
“涂多了?我自己闻不太出来。”宏峰答道,没放在心上。“下次你来控制用量好了。”
“这倒不是重点……”宏宇说,转了个身,把他哥堵在了墙角。“但你知道让我沉浸在你的气味里一整个晚上是什么感觉吗?”
宏峰看着他,没说话,面色沉静。
“想上你。”宏宇说。凑上前,咬住他的嘴唇。他厮磨了一会儿,觉得哪里不对,抬起头来。“……你不推开我吗?”
“你是我哨兵。”宏峰一脸平静,一点也看不出有没有被影响。他低头看了下表。“但你只有五分钟时间了。”
宏宇放开了他。“太狡猾了。”他摇头叹气。
宏峰只是哼了一声,示意了一下地上放着的健身器,宏宇乖乖走过去做俯卧撑,听着他哥出门。
宏宇虽然一直知道宏峰工作狂,认理不认亲,但真的看到他哥在高远面前扮演自己的样子,说关宏宇都能杀了一家五口,还怕对自己兄弟下手,还是有点胸闷。兄弟俩合力收拾了高远,关宏宇赶在周巡上来之前溜去了天台。他躲在黑暗里抽烟,把哪吒按在怀里不让它乱飞,想着他哥应该应付得过去吧……
他敏锐地觉察到,他哥返回工作后和之前就不太一样了,他们形影不离的几个月生活宣告终止。现在的关宏峰是卯足了劲一定要抓到凶手的警察,任何挡在他面前的人,无论是宏宇还是别人,他都不会犹豫地跨过去。
而他自己也不得不面对这样的事实:他是个通缉犯,他一直在浪费自己的哨兵能力,他哥用向导能力能做的事甩了他一条街,他能帮上他哥的太少了。

警方现场取样花了好几个小时,关宏宇一直从下午等到天黑。晚些时候宏峰上来找他,房子暂时不能住人,他们要去宾馆住几个晚上,直到现场处理完毕,该修的修,该补的补——宏宇总是隐隐感觉,过去那几个月甜美的生活也随着这公寓的装修一起消亡了。
他俩一前一后进了酒店,宏宇进屋后就关门落锁,把窗帘关上,放出哪吒放哨,随后去洗澡,他哥在外头看新闻。酒店水不太好,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本来就敏感的哨兵感官受了刺激,宏宇发了躁,差点把淋浴头给拧下来。
宏峰打开门走了进来。宏宇把水开到冷水,静静冲水。
“你在焦虑。”宏峰说。
“出去。”宏宇说。
连接里传来一个安慰的波动。但宏宇一手打在了淋浴房的玻璃上。砰一声巨响。关宏峰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再晚些时候宏峰叫了酒店送餐,他们安静地分享了一份并不多的套餐。宏宇用牙签戳着那个小番茄,转了一圈慢慢把它咬碎。
宏峰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你不想待这里可以出去。”
宏宇苦笑了一声。“我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哥哥?”
宏峰没再说话,垂下了眼睛。
他们俩都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连接隐隐有紧绷的倾向。哪吒有点不安地站在柜顶扑扇翅膀。
关宏峰忽然站起身,走向床铺,脱掉了外套,开始解衬衣。
“我记得某个人今天早上的时候说想上我。”他说,解开了衬衫的最后一颗扣子,踢掉了鞋子。“我记错了?”
宏宇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抱住他,把他哥按在床上。“等一会儿。”他把脑袋蹭在他哥肩上,深深呼吸了一口他的气息。宏峰伸手去解他的扣子,被他按住了手。“……就,让我抱一会儿好了。”
宏峰安静了下来。
“你在怕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问。
“你相信我是无辜的,对吗?”宏宇问。
宏峰顿了顿。“当然。”他答道。
“我会找到陷害我的人。”宏宇说,认真地看着他哥的眼睛。“我会做一个好哨兵。你相信我吗?……你会等我吗?”
关宏峰摸了摸他的头发,吻了吻他的脸,什么话也没说。

 

9.
关宏峰是从出来做顾问开始认真地用他弟的哨兵能力的。高远案关宏宇还没适应,到了齐卫东案,有一半线索是宏宇找的。等到了车震连环杀人案,关宏峰用连接远程遥控宏宇,配合窃听设备耳机,让宏宇做了许多工作。用自己哨兵的感觉自然比用周巡顺手,虽然关宏宇服从性不太好,也不太懂刑侦,但他是个很出色的哨兵,嗅探和视觉都很好,战斗能力和适应能力也极强。
他们用了一系列方式混淆两人身份,包括信息素的互换,精神动物的互换等,至少目前还没有露出明显的马脚。支队里最敏锐的哨兵就是周巡,瞒过他基本其他人都没问题。当然,在他们一开始定下这瞒天过海的计划时关宏峰就知道世界上没有天衣无缝,尤其关宏宇又是不那么受控的人,一出来就有许多不定因素产生,比如刘音的出现,比如宏宇发现了213案的录像上他哥的出现,和他大吵一架离家出走,又比如周巡和宏宇又一次在支队大打出手,并导致周巡第二天撬开他家亲自搜寻了一遍。
也比如韩彬。韩彬是个超级向导,能力甚至超过了介绍人。他的精神动物是只黑豹,宏峰跟他打照面,握了个手就被他把精神通道探查过了。
“你的连接很有意思。”韩彬在讨论的间隙貌似不经意说。
关宏峰冷冷地看着他,连接猛然收紧,传达给宏宇不对劲的讯息。
但韩彬似乎没什么恶意。他甚至帮宏峰掩饰,阻止了周巡过剩的好奇心。
周巡查过家里之后,宏宇便不能住家了。他搬去了音素酒吧。宏峰倒不担心他跟漂亮的老板娘发生什么,他弟的身心都被他紧紧捏着,关宏峰再清楚不过。
但他也同时知道,关宏宇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他可以任由这怀疑的种子长大,最终指向真相,也可以直接用连接里的精神波动把它洗去。
关宏峰什么也没做。如果他弟真的可以靠自己发现真相,那他便已经是个不逊于宏峰的警察了。如果有那一天,关宏峰会为他骄傲。

之后任迪找上了关宏峰,贴着他暧昧地暗示前一天晚上的云雨,关宏峰眉毛一皱,远距离送了一记精神攻击给他弟。结果宏宇倒是负责任,干脆就把他甩开了,连交接都不做,在支队待了整整三天,胡搞了一通,又是骗人又是上报纸又是不合流程地接近嫌疑人,居然还真让他把案子给破了。
关宏峰在家等他。随着连接的渐渐变化,他便知道,宏宇回来了。
小葵先于宏宇飞进了家门,随后哪吒也飞了起来回到宏宇身边。宏宇到家,抬头看到他,就有点缩。
宏峰只让他先去洗澡。几天没回家一身都是周巡和他抽的烟味,宏峰就算没有哨兵鼻子也觉得臭得慌。他隔着卫生间门听见淅淅沥沥的水声,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宏宇这次没赶他出去。宏峰心跳有点加速。自从忙着工作和破案,宏宇又搬走,能碰到一起温存的时间显著减少。他站在浴帘外等了一会儿,连接紧张地跳动着,一只手伸出来,抓着他的衣领把他扯了进去。
宏宇吻了上来,湿漉漉的,他撑着浴室墙壁,把宏峰卡在狭小的浴池里。水打在他背上,溅了一些到宏峰身上。
“衣服要湿了。”宏峰低声说。
“反正要洗。”宏宇答道,伸手解开了宏峰的衣领,顺着他的脖子亲吻,在他的腺体处用舌头打转,伤疤已经淡了不少,但依然明显。他反复地舔着那里,直到宏峰忍不住呻吟,站立不稳。他伸手抓住宏宇的手臂,感到他湿滑的皮肤在手心里滑过。
宏宇的手指已经摸到了他的皮带,手指勾了下就扯了出来。宏峰微微躬身,方便他解开拉链,扯下内裤。宏峰用两根手指点了点他弟的肩膀,他就跪了下去,把宏峰的勃起放进自己嘴里。宏峰一个站立不稳,差点滑倒,不得不靠在墙壁上,宏宇紧贴着他,抓住他的膝盖,因为被水溅到脸上不得不紧闭着眼睛。宏峰看着他的表情,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为他挡住落下的水。
他们俩谁都没说话,只有连接围着他们松松紧紧地颤抖。宏峰很快就开始喘息,忍不住在他弟咽喉里戳刺,宏宇一直把他吞得很深,喉咙挤压着他,宏峰心热了起来,忍不住收紧了连接,伸手抓紧了他后脑的头发,控制着他的动作,在宏宇的吞咽反射中射了出来。宏宇一直含着他直到他软下来。他极其流畅自然地起身,擦了擦嘴边流下的唾液。
宏峰喘着气看他。他弟弟显得有些憔悴和疲劳,满脸是水,睫毛都是湿的,胸膛上水滴成串落下,在浴室昏黄的灯光里英俊得不可思议。他捂着嘴咳了一下,但没有把精液吐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咽下去的。
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哨兵。
“过来。”宏峰说。宏宇呼出一口气,靠向前,一手撑在墙上,一手用拇指划过宏峰脸颊的曲线。
“我没跟她做。”他说,声音有点沙哑,刚才大概伤到了他喉咙。
宏峰当然清楚。但依然会因为他们差点做了而嫉妒。他也真的无药可救了。
他凑上前,吻宏宇的脸颊,吻他的眼睛,吻他的鼻子,也吻他的嘴唇。宏宇一动没动,只是任着他吻。宏峰的脸蹭着他湿漉漉的脸,也弄湿了。他们的呼吸混到一起,在水雾里变得浓稠,宏峰保持着和他接吻的姿势放开了信息素,也放开了连接,开始脱因为湿透而沉重的衣服。

再迟些时候,关宏峰擦干了头发,换好了衣服坐在沙发上休息,他还是有点消耗过度——太久不做的结果就是两个人都不太刹得住。但比起之前紧绷而疲劳的连接,现在宏峰虽然累得连根手指都不想动,连接倒是舒缓松弛了许多。宏宇坐在他旁边玩魔方,把光脚塞进他腿下面坐着。
“教我破案吧,哥。”他说。在一分钟之内就把魔方从六面全乱复原了。他把那魔方抛在手里转了个圈,看向宏峰。
宏峰也看向他。“会很难。”他说。知道宏宇是认真的。
“再难我也要学会。”宏宇答道。他把脚抽了回来,把魔方扔给了他哥。

两天后,宏宇和周舒桐去了江州查胡强的案子。他带走了哪吒,宏峰不确定小葵能一直撑那么远。结果他自己还在火车站就被周巡撞见了。一路夺命狂奔,好容易摆脱了周巡,但一整块区域都被封锁,他不得不躲在银行的自动营业厅里渡过了一夜。
刘音应该已经知道了他被发现,她会通知宏宇,接下来就是切断一切联系,宏宇只能靠他自己,宏峰也只能靠他自己。自动营业厅有监控摄像头,宏峰不得不躲在死角,位置很小,藏一个人都勉强。他一整个晚上都没睡着。连接再次被拉得很细——今年以来第一次,宏峰多少有点不习惯。
他一整晚没有合眼。小葵被他放出去放哨,周巡已经在四处严密布防,他自己教出来的徒弟,做事有他的风范。第二天一早关宏峰用了最后几个零钱联系上崔虎,又通过崔虎弄到了电话,联系上韩彬,借着韩彬的帮忙从周巡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他回到音素酒吧,立刻联系上宏宇。然后吃惊地知道他弟和周舒桐住了一间房。“别对她出手。”他条件反射地说。
“你也太信不过我了吧。”宏宇在那头抱怨。“你别过来了啊,我自己搞得定。”
但确实也是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连接被拉了这么长,要说关宏峰完全不担心是不可能的。他现在对他弟“我的哨兵”的认同感很强,因此也对他的占有欲很强,意识到他不在自己身边立刻就有空荡感,这让他自己也不太习惯。
幸好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这样觉得。宏宇一逮到机会就给他发信息,虽然周舒桐盯他盯得很紧,他也找到机会打电话,有时几十秒,有时几分钟。在听到他弟慵懒的声音叫他“哥”的时候,关宏峰再坏的心情都会好上几分。
他手机不离身,铃刚响就会接起来,他弟干得不错,已经上了正轨。在他等电话和工作的间隙他偶尔还会翻看之前宏宇发过来的信息,因为他说了什么俏皮话而微笑,因为他打错了字而皱眉。连刘音都察觉到什么,怂恿他过去找他弟。当然——她宣称,一切都为了查案。
关宏峰咳了一声。刘音早就知道他们关系,鉴于宏宇是个不会掩饰自己的,在音素酒吧交接的时候有些亲密举动根本挡都挡不住。虽然不至于在这里做爱(因为关宏峰定义为工作场所),但亲吻和其他肢体接触一点都不少。上次崔虎进来时他弟正趁着换装吃他豆腐,吻得他喘不过气来。崔虎手里的键盘都吓掉了他们才发现有人进来。宏峰直接把宏宇按趴了下去,怒斥他你的哨兵感官是摆设吗,关宏宇那小子一脸恬不知耻地说因为哥哥你太迷人了我注意不到其他人,关宏峰怀疑他就是故意泄露的。刘音就更别谈了,宏宇搬过来没多久宏峰在这里过了个夜,第二天老板娘的笑怎么看都别有深意。
宏宇在第四天晚上终于成功摆脱了周舒桐,给他打了一个长长的电话。宏峰的耳朵都因为耳机震动时间太长而疼痛。宏宇花了五分钟说正事,剩下都在说废话,宏峰也一直没挂,听他弟说了很多傻话,忍不住还搭腔,你来我往,拌两句嘴,笑几句,一个亲吻,安静一会儿,谁都不想挂,又开始下一个话题。
一直到他弟的手机快要没电,宏峰才惊觉他们已经打了一个多小时。这是有多蠢啊,在凌晨2点,夜深人静,他还有明天一天的事儿要忙,宏宇明天一早就要跑现场,而他们不过才分开了四天!
“我想你。”他弟说,叹息着。“天啊,我都不知道我怎么能这么想你。”
宏峰撑着自己的额头,确信自己的脸真的在发烧。
“给我一个吻好不好,一个就好了哥哥?”宏宇央求道。“你也不忍心你的哨兵在外头孤零零地漂泊,连个你的晚安吻都没有?”
“你不是有周舒桐吗?”
“那又不是我向导。快点哥哥,我手机没电了。”
宏峰镇定了一下自己,他还是觉得这事儿真的蠢得不能再蠢,但再蠢也是他弟,他哨兵——他对着话筒轻轻地啵了一下。
宏宇那边安静了两秒。“我爱死你了。”他说。
然后他手机真没电了。关宏峰翻了个白眼,把发烫的耳机从耳朵里拽出来,伸了个懒腰,摇了摇头,在无人的房间无法自已地笑了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收拾了行装找刘音和崔虎开车去了江州。

(真、真的变成了恋爱剧了😳😳………………)

 

10. 林嘉茵是大关前女友设定

周巡与关宏峰是前后脚到的江州,但宏峰在到之前就把小葵放出来替哪吒,所以宏宇在周巡面前险险没露陷。从看到小葵那刻起关宏宇一整个早上都有点过分开心。
他哥在中午时分到达,宏宇清晰地感觉到连接的变化,他哥在收紧连接,越拉越紧,紧得扯着他的心微微发痛,关宏宇就知道他到了。他走出去,很快定位到他哥的车,左右看看没人注意,就笔直地走过去。
车门一开宏宇钻了进来,看都没看就扑到了他哥身上,一手伸进他衬衫里,一手抓住他的脖颈,吻了上去。
宏峰用手肘抵了他一下,没抵开。“……还有其他人啊。”他艰难地从宏宇嘴唇上分开。
“看什么看?非礼勿视懂不懂。”关宏宇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前排正通过后视镜看他俩的崔虎一眼。崔虎讷讷地把视线移开了。
宏宇飞快地摘掉围巾,脱下外套、衬衣,也帮着他哥换装,顺手伸进他裤子里用指甲划过他的腰,宏峰差点被自己口水给呛到,忍不住也狠狠瞪了他一眼。宏宇挑起眉毛,笑了起来。
他们已经可以在半分钟内完成换装,但让宏宇把手从他哥身上拿下来花了更久时间,断开一个吻的时间则更长。而关宏峰从一个开放的温柔而渴求的表情变成冷静而自持只需要一秒。所以五分钟后关宏宇瘫坐在后座上,戴着帽子口罩,就差眼巴巴地扒着窗户看他哥恢复成平静而雷厉风行的样子走进现场。
“口水擦擦。”刘音插嘴。“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没在我车上就把你哥给办了?”
关宏宇叹气。“人生艰难啊——”
崔虎瞟了一眼刘音,也装模作样叹了口气。“人、人生艰难啊——”被关宏宇一瞪,不敢多说了。
最后收网是宏宇去的,他哥的意思是这案子基本都是你破的,这功劳也应该你得。宏宇可高兴,他哥难得夸他,说明什么?他厉害了啊。结果一开心,就把那瓶61年的拉菲给喝了,喝得醉醺醺地出来,去宾馆见他哥,他哥听说他把证物喝了,气得又用连接抽了他一顿,黑了半天的脸,宏宇本来还想跟他一起回去,路上可以亲亲抱抱,结果他哥二话不说把他赶上了火车。
说多了都是泪。

回津港休息了没几天,关宏峰就又给自己揽了事儿,这次是为了追查失枪线索去卧底。关宏宇甫一听见差点笑死。他哥?卧底?那么一脸正气凛然,三分钟就给人赶出来了吧。结果他哥居然是认真的……那宏宇还能怎么办,这种事情难道能让自己向导出马吗?他带走了哪吒,跟他哥说看我的吧,出去把立川揍了一顿,逼着他带自己去见金山。
他顺利见到了金山,也见到了金山旁边另一个人,自称编辑的林嘉茵。
林嘉茵是个哨兵,她的精神动物是一只羚羊。见第一面关宏宇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哪吒叫了一声,把双翼打开到最大,完全的进攻状态。林嘉茵的羚羊也低下头,微微刨着土,两个哨兵都不由自主地气场全开,在空气里无形地碰撞。金山莫名其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听林嘉茵说:“杀了他,他不是来做生意的,他是来卧底的。”
关宏宇真想一枪毙了她。幸好金山蠢,还想从宏宇嘴里套话,只是捆了他,宏宇咋呼了他几句就把他糊弄过去了。金山走后林嘉茵跟他单独相处,两个人的敌意就都没法掩饰了。
“我知道你不是他。”林嘉茵说,凑近了上前,故意用自己的气去压宏宇的气。“我会杀了你。”
宏宇没说话,只是盯着她。林嘉茵微微一笑,一伸手,趁宏宇没注意拔掉了一根哪吒的尾羽。关宏宇疼得一缩,差点暴起,眼睛当时就红了。林嘉茵后退了两步,从他的进攻范围内逃开。
“有她没我,有我没她。”关宏宇对着去而复返的金山说。他的杀意已经没法掩饰,林嘉茵想必也感觉到了,但还是硬着脖子没有退缩。
金山答应了,放他回去。
结果宏宇一回去,他哥不仅没安慰他受伤的精神体,还把他臭骂了一顿,说什么林嘉茵不可能变节,他要提前交接保住林嘉茵。宏宇就火了。到底谁是你哨兵啊?
关宏峰说什么也一定要去,宏宇拦他不住,心想这不对啊,他哥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人,怎么为了一个变节卧底激动成这样?他去追问他哥,他哥一开始还不肯说,宏宇问得紧了才回答。
“她是我以前部下。”宏峰说道。宏宇怀疑地盯着他看。宏峰叹了口气。“我们俩以前交往过一段时间。”
宏宇登时爆炸了。“等一下,什么?我听错了吗?你跟她交往过?她是你前女友?!”
“你有多少前女友我跟你计较了?”宏峰不耐烦。
“那不一样!”宏宇叫了起来。“她是个哨兵!我有向导前女友吗?没有!”
宏峰冷哼了一声:“谭丽丽是不是?许茜是不是?还有那个叫什么……对,陆齐君是不是?”
关宏宇卡了一下壳。“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你还记得?”
“你要跟我翻旧账。”宏峰说。
关宏宇说不过他,郁闷极了。“可是……”他可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他总觉得他哥天然就该是他一个人的,他那么好的哥哥啊……
“她真的想杀了我。”宏宇一肚子委屈。“……你没别的前女友了吧?”
宏峰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我会小心不让你知道的。”

所以无论如何宏峰前脚刚进了巢穴,宏宇后脚就跟上了。金山就不提了,要让他哥待在林嘉茵身边他也做不到心安理得地在车里蹲着。宏峰进去之后宏宇不敢冒风险让他哥暴露,就一直待在外围,结果他哥就被揍了。宏宇不得不紧紧压着哪吒才没让它飞出去直接啄瞎林嘉茵的羚羊。
宏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他有他的计划。宏宇最不能做的就是破坏他的计划。
金山的疑心终于被消除。宏峰在破旧的洗手池里擦洗伤口,关宏宇刚想跳出去帮他,林嘉茵又走了进来。
关宏宇把头埋低了,他收紧了自己的信息素和气场。
林嘉茵和关宏峰谈了几句,吴征原来和林嘉茵一样是卧底,但林嘉茵也不肯多说了,只透露警局被渗透,剩下就沉默了下来。
但她也没马上走。她倒是在宏峰面前就乖觉了,低眉顺目的样子,宏峰也很温柔,小葵甚至还落到了羚羊的头上。
“既然你出现在这里,我可以认为吴征一家不是关宏宇杀的?”林嘉茵问。
宏峰点点头。
林嘉茵叹了一口气。“你以前……一直没跟我说过你的哨兵是谁。”
宏峰垂下眼睛。
“我以为不是个很好的哨兵。”林嘉茵说。“一直在浪费你。”她笑了一声。“结果见第一面我就知道了。你弟是你哨兵对不对?……我想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一直不肯再连接。”
“记录上一直都有。”关宏峰答道。“我没想瞒你。”
林嘉茵没再说什么,只是苦笑了一声。“你们俩,自己保重吧。别碍我的道就行。”她说着,挥挥手走了出去。
关宏宇等她的气息完全消失之后才出了声:“哥啊,我看这林嘉茵还是旧情难忘……”
他哥用连接掐住了他下半句话。关宏宇嘶地倒抽了口气。他哥当然知道他一直在外头,这是算准他不会出来跟林嘉茵正面杠上?
“你别跟了。之后我自己处理。”宏峰说,不再跟他多话。“你自己注意,小心周巡跟上来。”
宏宇还想说什么,他哥已经甩手走了,根本没空关心他哨兵心里那点不舒坦。
结果又被他哥乌鸦嘴说中,还没来得及撤出去就被周巡撞上,关宏宇憋了一肚子的气全撒出来了,下手格外狠,几个回合就把周巡制住,枪都抵脑门上了,周巡还是不肯认输。宏宇又不可能真的毙了他,气得他想他哥身边的哨兵怎么都他妈的这么难搞。
自己的向导还得自己盯,宏宇一路跟着,又不敢跟太近怕被林嘉茵发现,好几次差点跟丢,最后还是周巡出了面,联合了国安局和特警,把金山那伙人围在旧汽修厂里。宏宇自己偷溜了进去,知道最后时刻最容易反扑,他哥在风口浪尖上,最容易被做靶子。他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林嘉茵和金山打了起来,就算他满心不乐意,也不得不承认林嘉茵能力真的很强,他哥确实会挑人。
宏宇在关键时刻出现,一枪击中辛怡,把他哥和林嘉茵都救了下来。林嘉茵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他扶着他哥刚走了两步,就发现辛怡并没有当场死亡,而是举起了枪,击中了油罐。关宏宇高度紧张,飞快推着他哥往外跑,爆炸的热浪刚刚起步就感知到了,一个箭步冲上前,把宏峰扑倒在地,牢牢护在身下。气浪喧嚣,爆炸声震耳欲聋,破损的声音到处皆是,碎片、烟尘和火光乱飞。他的感官一瞬间发生了过载,但很快被宏峰用连接保护了下来。
爆炸延续了一会儿,而宏宇没几秒就已经恢复了敏锐,他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他哥没受伤,就直起身,拍拍他哥身上的灰,扶他起来继续往前跑,防止二次爆炸带来更多不可预知的伤害。
关宏峰有点晕沉,一下子帮宏宇屏蔽掉太多信息让他轻微失力。他晃了晃脑袋被宏宇拖着走了几步才清醒了过来。可他第一句话问:“……林嘉茵跑掉了吗?”
关宏宇翻了个白眼。“对你自己挑的哨兵有点信心。”他酸溜溜地回答。
宏峰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为了防止被周巡发现,宏宇没送他出去就离开了。

再晚些时候宏峰从音素酒吧把喝了快一瓶格兰菲迪的关宏宇拎去了后面库房的秘密基地,挥手示意崔虎回避。崔虎哆哆嗦嗦地溜了。于是秘密基地里就剩他们俩。宏宇一直吧嗒吧嗒地玩打火机,不想听他哥的大道理。
“案子解决了。”宏峰说。
宏宇嗯了一声。
“这次你表现不错。”宏峰又说。
“反正也不可能记在档案里。”宏宇答道。“找到新线索就行。”
宏峰点点头。他用手指滑过桌面,轻轻用指甲磕了磕。
“你在想什么?”他迟疑了一会儿问。
宏宇失笑。“你是那个向导。”
“连接只能感知情绪,我并不能确切知道你的想法。”宏峰答道。
“我一直以为你会读心。”宏宇说。
“我只是预测你的行为模式。”宏峰说。
宏宇“啊哈”了一声,没再说话。
“所以你在想什么?”宏峰继续问。
“为什么想知道?”宏宇反问。他上前走了几步,一条腿盘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哥。
宏峰停了几秒。“不想说就算了。”他转身想走,宏宇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拉住了。
“告诉我为什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我在想什么。”他说,极近地贴着宏峰,几乎把酒气都呼到了他脸上。
宏峰仔细地盯着他看,宏宇一动不动,毫不退缩。
“我不觉得一个林嘉茵能让你这样低落。”宏峰说。“但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低落。”
宏宇撤出了他的安全区域。他笑了起来。“并不是我一个人在被连接影响。”他答道。“你以前不会这样在乎我情绪的。”
宏峰抿了抿唇,当做默认。他注视着宏宇,等他的回答。
关宏宇抓了抓头发,叹了口气。
“我放不开你了。”他说,从口袋里掏出烟来,终于把打火机派上了用途。“你早知道了对不对?这一切——”他做了个手势。“我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但我现在几乎想24小时待在你身边,你从我的视线中一消失我就紧张,嫉妒林嘉茵嫉妒得要死,周巡把手放你身上我都想把他手砍下来……他们管这个叫什么?哨兵的占有欲?可我从不知道连接会这样改变我,也从来没意识到它也会改变你。”他抬眼看向宏峰。“……我们相合率确实太高了,不是吗?”
宏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弟,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是黑沉的,看不出颜色。
宏宇抽了口烟。“……你会害怕吗,哥哥?”
“害怕什么?”
宏宇比划了一下。“我也不知道,生死,阴谋,这一切……害怕我。”
“害怕的话就不会做警察了。”宏峰答道。他顿了顿。“至于你——你是我弟弟。”
宏宇短促地笑了一声,殊无笑意。“你总是这样。”
宏峰垂下眼睛看了会儿自己的脚。“你不想做的话可以退出。”他说。
“别这样逼我,哥哥。”宏宇放下了烟。他的眼神犀利了起来。“你知道我的答案会是什么,这并不是个可以选择的事。”
宏峰眼神一闪。“那就咽下去。”他说。“怎么,你还想要什么?我的抚慰还是一个甜蜜的亲吻?连接只是个连接,它不能改变任何事情。如果改变,是你本身就在改变。”
宏宇向后仰起头,对着空气吐出一个烟圈。“你有时候真的是个糟糕的向导。”
“你也没得选了。”宏峰说。他微微一笑,俯身向前,抓住宏宇的头发,扳过他的脑袋,严厉地碾过他的嘴唇。

 

11.
几天后,关宏峰独自一人去了长春讲学。
金山案后他跟宏宇关系有些紧张。林嘉茵的出现多少打破了平衡。但硬要说的话,宏宇从一开始作为关宏峰的影子参与工作后就有难以言说的焦虑,虽然时常被紧张的案情和两人情感的变化所冲散,但他一天比一天更紧绷,急于洗刷自己的清白,仿佛急着要向宏峰证明什么。
宏峰心知自己并没有给他足够的稳定感和安全感。他也做不到——他能怎么说?焦虑的其实是他自己,向导的焦虑影响了哨兵。只不过他装得好,借着宏宇的情绪借题发挥,逼着自己的哨兵忍耐,贪图宏宇的温暖,借以维持自己的精神稳定度。
线索追到现在,已经有了模糊的轮廓,失枪和叶方舟有关系,但没有直接证据,而叶方舟肯定牵扯到更复杂的背后势力,和伍玲玲案相关。阴谋之深,甚至会直接对关宏峰下手,以他们现有的线索尚不足以拼满全图。
而关宏宇很有可能先于他找到自己被陷害的真相。
然后他会怎么办?宏峰不知道。他会恨到再切一次连接吗?那也是关宏峰罪有应得。
这日日里悬在头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没法让宏峰放松。宏宇只要一心想着他的清白就好,宏峰需要想的远不止是一个人的清白。

结果宏宇跟了过来。
宏峰不会说他其实非常高兴。坐在火车上连接被拉得细长时他就开始没法控制地想宏宇,心脏一下一下地跳,有点后悔为什么临出门都没有给宏宇一个好脸色。仿佛是因为阴暗莫测的未来和必然撕裂的结局让他更加依赖宏宇的心,几乎称得上渴求了——宏宇某种程度上并没有错,他们的连接确实是紧得不正常,占有欲也并不是只有哨兵才有。
所以当他意识到连接渐渐波动,恢复到正常水平,哪怕满屋子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他也不由自主地高兴起来,允许自己稍稍松了口气。宏宇总是会在他身边的。他是一个非常好的哨兵。
这让宏峰踏上去后三家子的路上时也没有一点迟疑。哪怕他知道可能有诈,但追线索的时候根本不能犹豫。在荒无人烟的地方撞了车,昏过去之前他都没有非常担心。
宏宇总是会找到他的。他是他的哨兵啊。
关宏峰醒来的时候发现眼前是浓密的羽毛。他眨了一下眼睛,认出了哪吒的翅膀。那鸟儿用羽毛罩着他的脸,一点微微的温暖。他伸手摸了摸哪吒的背羽,把它抱了下来,放在手里抚摸。关宏宇从车头前起身,对着他笑,眉眼弯弯,被白亮的日光照着,看起来年轻又美好,关宏峰就忍不住也让自己上翘了嘴角。
奔波了一夜不提,宏峰也是第一次和自己的哨兵做野外生存,宏宇难得找到个机会显摆他的哨兵能力,就差摇着尾巴在他哥面前献宝了。哪吒一圈一圈地在空旷的天空里盘旋,威风凛凛地看顾着他们行进的路线,好像它生来就属于那里,自由而骄傲。
宏峰因为黑暗恐惧症轻微过载,宏宇催他睡觉,他缩在雪窝里和衣而睡,看宏宇静坐在那里,就如所有那些杰出哨兵的雕像那样,尽职尽责地看守着火,火光映着他的脸红红的,眼睛坚定而温柔。他们的连接轻柔地跳动,宏宇的心一如既往平静而温暖,让人忍不住眷恋。四周寂静无声,小葵靠着火昏昏欲睡,哪吒还在空中翱翔,而宏峰用力把这一幕刻在了心里。
回到市里后宏宇把宏峰赶去宾馆休息,自己包揽了见老刘和剩下的工作。宏峰冲了个澡,躺床上想睡却睡不着了。暖气熏得他口干舌燥,喝水也没用,闭上眼睛想事情,想着想着又想到宏宇身上,并随后往某些更色情的地方滑去,才意识到内火太旺,有一阵没做了。
宏峰苦笑了一声。他一向觉得克制不了自己的欲望是缺乏自制力的表现,但和宏宇在一起这段时间仿佛自然而然地就被引出了自身的欲望,宏宇那么活生生地、热烈地表达自己,让宏峰也觉得心里时常燃起火苗。渴望某个人,想要得到他的全部,想要奉献自己,想要时间永固……这些宏峰过去所陌生的,但人所共有的本能,也渐渐成为他甜蜜的痛苦。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干裂的嘴唇有些粗糙,他舔舔嘴唇,有地方破了皮,一点血腥气。他想着宏宇吻他的样子,总是先压着嘴唇厮磨,直到宏峰不耐烦地张嘴,才伸出舌头,搅着他的舌头起舞,交换唾液和空间,鼻子碰到脸颊,偶尔会撞上,换个角度继续吻,舌尖舔过上颚,滑过彼此的齿列。每一个吻都那样真诚而热烈,不会太深以至于堵住彼此的呼吸,也不会太浅以至于感受不到对方的感情。宏峰没法不为这样的吻动情,就像他知道宏宇从来都很难停下这样的吻。
他咬住了自己的手指。热度在上升,他不会是发烧了吧?他开始解开衣扣,用另一手抚摸自己。宏宇会吻他全身,他的手很热,身体也暖暖的,他有一套繁琐异常的前戏保证让宏峰不会受伤,同时也让他哥疯狂得不像他自己。宏峰通常没耐心让他做完全套,那样会太过了——他的心会炸裂开,然后就再也没法复原。可现在他渴望那个,他渴望宏宇把手放在他身上,用催眠一般的语气膜拜他,让他战栗颤抖,让他忘记所有阴谋黑暗和悲伤痛苦,让他只想着当下,只想着他弟,只想着他们可以做到、可以得到的所有美好和快乐。
“宏宇……”他终于忍不住呻吟出声。
连接在变化。宏宇上楼来了。宏峰给他留了房卡。这一波一波动荡变化的连接在逐渐侵扰宏峰的理智。
“宏宇……”宏峰闭上了眼睛。
“哥……”宏宇甫一开门就闻到了发生了什么。他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几步跳上了床。
宏峰伸手抓住了他,宏宇飞快地扯松围巾,刚刚来得及把冰凉的鼻子碰到他脸上,宏峰没有躲。他们的嘴唇在中途相遇。宏宇的嘴唇带着外头的寒气,但还是那样柔软,宏峰吻他,直到他也喘不过气来,不得不推开他哥,解松围巾大口呼吸。
“哥你怎么了?你很烫,好像在发烧……”他低声说,但在看到宏峰的表情时住了嘴。他什么话也没说,飞快地脱掉了外套和裤子,钻进了被子,紧紧抱住宏峰,手伸进衣服里摸他的皮肤。宏峰一直在找他的嘴唇,手在他身上乱摸,直到宏宇不得不抓住他的手翻身把他按在身下。
“哥……”他想说些什么,宏峰再次吻了上去,宏宇就把剩下的话都吞了。
情潮涌动之下很多东西都可以被掩盖,比如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宏峰对他弟坦诚相待,比如他永远都在伤害最爱他的人,比如他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说我爱你,但没有一次他能说出口。他是那个不合格的向导,连接缠得那样紧,把那只原本应该在天空自由飞翔的鸟儿折损了,拔下他的羽毛,让他只看着自己。
他得到了宏宇,他得到了自己的哨兵,每一个细胞,每一个心念电闪,全都是他关宏峰的——只是以什么为代价?
宏宇太温柔了。他怎么能这样温柔?宏峰忍不住会粗暴地对他,不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可宏宇每一次都原谅他。这份爱深得让宏峰恐惧。
他头脑混乱,连接和情热烧毁了他的头脑,他想时间停下来,又想时间碾过去,想看到结局,又想永远看不到结局,想告诉宏宇真相,又什么都说不出。他大概是在半途崩溃了,因为宏宇开始一遍遍吻他,对他说别怕,有我在。
他真的……关宏峰没办法不去爱他,也没办法不去恨自己。
他把脖子裸露了出来,让宏宇在旧伤上咬出了新的伤痕。稍稍放松的连接重又加固了一层,变得那样深,宏宇再也不可能离开他。
高潮的来临近乎解脱,或者说更像一场漫长的死亡。宏峰在逐渐清醒的过程中忍不住想,为什么要醒过来?从死亡中复生是多痛苦的事啊,重回这灰暗人间……
可他已经清醒了。他有时也痛恨自己的清醒。
宏宇紧紧地粘着他,他推了推,没推开。“热,”宏峰说。“离我远点。”
“再让我抱一会儿。”宏宇贴着他的背说。宏峰感到脖颈处有一点湿意。他僵住了。宏宇在哭。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快要失去你了。”宏宇低声说。“当我瞎想吧。”
关宏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闭上了眼睛。

回到津港,周舒桐来接的关宏峰。平心而论宏峰很喜欢周舒桐,听话、敏锐,也灵活,有时让他想起林嘉茵来。只是遗憾他已经和宏宇栓死了,这辈子没有别的出路。
他也知道周舒桐开始查213案,距离谜底揭晓不远了。
然后刘长永死了。或者,以宏宇的猜测,是代替宏峰死去的。关宏峰无话可说,他身上背着的死亡已经太多,没有一桩不压着他,侵蚀着他,逼迫着他不断战斗,不得不把身边的人一个个推开,一个人活在自己的黑暗里。
很快宏宇终于发现了真相。是他哥陷害了他。
宏峰早就知道关宏宇会成为一个很好的警察——或许比宏峰自己更好,毕竟他弟一直比他阳光,也一直比他热忱。
他感觉得到连接里的愤怒,也感觉得到宏宇的心碎。他预料到了拳头,也预料到了咒骂。他弟真的是很好猜的一个人。
何况宏宇能怎么样?他舍得切连接吗?他要去切连接就必须去塔里,那不啻于自投罗网。他还是得靠宏峰的精神维持感官,宏峰还是能用连接控制他,还能依靠着他的心渡过一个个漫漫长夜。
这真是卑鄙至极了。
他弟还是他弟,他哨兵还是他哨兵。关宏宇只是……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毫无保留地爱宏峰。
至少宏峰自己是这样觉得的。

事已至此,没有什么挽留的必要。关宏宇知道的话周巡和周舒桐多半也知道了,距离铁窗囹圄不过几小时。这也是宏峰仅剩的自由时间。
他杀了饲养多年的鱼,做成菜吃了。然后他去了父母的墓地,和父母做最后的告别。
可他发现宏宇在那里。再次看见他弟宏峰心里一抽,不可避免地心痛起来——无论他装得如何云淡风轻,他毕竟是亲手把他弟推进深渊,毁了他的人生,断绝了自己幸福的可能。
宏宇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衣服,给父母的墓献上了花。
连接里传来的情绪无悲无喜,一片平静。宏峰吸了口气,也走上前给父母献花。
到头来,他们还是回到这里。或许最后还是辜负妈妈的嘱托,他们并不能好好地和彼此相处,宏峰总是在搞砸他生命中那些重要的关系……他们兄弟俩,虽然他是哥哥,但宏宇才是那个守护者,而他只会向前冲,最后把自己和重要的人一起卷进悲剧。
“你恨我吗?”他问道。吃惊于宏宇的平静。
“我是你哨兵。”宏宇答。“你知道哨兵向导们找到合意的对象要经过多少困难吗?相合率这么高,按塔的说法,百年一遇。”
宏峰没说话。
“从16岁连接到今天,二十二年。前五年我们天天吵,之后我们分开十年,回到津港又是七年,直到今年才算真的在一起——虽然这么多年名义上你是我的向导,我是你的哨兵,但我们的联系也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紧密过。”宏宇说,看向父母的墓碑。“如果说同卵双胞胎分化成哨兵和向导是几率,那咱俩到今天还能并肩走在一起,就是造化了。”
他停顿了下,继续道:“我知道你对我做了什么,我也知道你对自己做了什么,换做是我,我也会这样做。但你听着,有一天,如果你是我,如果你也落到了跟我现在一样的地步……我是绝不会放弃你的。”
宏峰看向他,只剩无言地沉默。连接热腾腾地将他缠绕,关宏宇看着他,眼睛清澈明亮,连接稳定恒常。他猜到了宏峰的未尽之言,也猜到了他的逃避和放弃,而他甚至选择将这些也都一并原谅!
——他的好哨兵,他的好弟弟。
关宏宇微微一笑。没有一点愤怨和不甘。
然后他就转身走了,走向宏峰为他铺下的荆棘路。
哪吒和小葵在墓园上空的天上交错飞过,留下两道黑影,然后分道扬镳。

 

12.

关宏宇被带进了拘留所里。
周巡跑来见他,并且花了十分钟跟他诉衷肠,核心思想是他哥是个好人,做了这么多年警察救下的人太多,不可能犯这事儿,但他哥不把他当兄弟他很委屈。
关宏宇想笑,周巡寻思着十五年兄弟情白搭,他要抓关宏宇时也没真手软,明里暗里对着宏峰下了不少手段。他自己可是真做了快四十年兄弟,二十二年他哥的哨兵,他哥最想起他的时候是需要他做替罪羊。
好吧,至少还是有点用……
不原谅他还能怎样?宏峰对他做的,宏峰对他自己做的,切断连接后地狱般的两个月是他们一起熬下来的。
关宏峰是他哥,是他向导啊……他就是叫宏宇去跳刀山火海他关宏宇能说一个不字?他的心都被宏峰抓在手里!
他哥最好跑得够远,关宏宇虽然糊弄拘留所没问题,但塔出面的话可就不好说了。
但事实上拘留所也没那么好糊弄,指纹一按就发现不对,这兄弟俩双簧玩上瘾,又换人了?
几个警察轮流上阵审问他,逼他说出关宏峰的下落,软硬兼施,关宏宇全程装死,一点也不配合。
一周后,塔出面了。

关宏宇有很长时间没有进塔,但所有哨兵向导都知道塔不是个好糊弄的地方,名义上虽然归公安部管,但独立成部,不受公安指挥。哨向能力的特殊性决定普通人的管理方式不适用,塔有自己的规则,介绍人权力极大,而且里头黑黑白白有很多是法外之地。
“包庇重刑犯是哨兵失格,你知道后果。”介绍人说。“我可以对失格哨兵做任何事,甚至毁了你的精神。”
“第一我哥还没被定罪,他不是重刑犯,我只不过借他衣服去拘留所里逛了一圈。第二这个案子疑点这么多,为什么会紧盯着我哥不放?在你们浪费时间的时候真凶早就逍遥法外了。”
“司法程序会有公安系统的人在走,我这里只负责找到你的向导。”介绍人答道。“你知道抵抗我没有用,哪怕把你的脑子弄成一锅浆糊我也会找出来他在哪儿。”
宏宇向后坐了坐。“对无过错哨兵下这种重手不太符合介绍人守则吧?”
介绍人微笑:“关宏宇,你的记录并不漂亮。你已经有近十年没有好好服役过塔了。一个游离哨兵?A级又算什么,我不觉得塔会在这种事情上对你多宽容。”
几个哨兵上前把宏宇绑在椅子上,介绍人走上前,扯开宏宇的领子,把手按在他脖颈的腺体上,关宏宇浑身一颤,感官通道被强行打开,连接被侵入,一股冷意窜进体内,让他的胃沉重地往下坠。
“你俩重连了?”介绍人说,有点吃惊。“这真是……非常难得一见的连接。”
宏宇开始喘气,介绍人的精神触角在他脑子里探索,搜刮所有有关他哥的讯息。但宏宇不知道宏峰在哪里。他们连接的好处在于隔得很远也能保持稳定,他并不需要知道宏峰在哪里——很多时候他确实也不知道。
宏峰已经离开了津港,宏宇从连接的宽度上能知道,但方位?宏峰是那个向导,连接的性质决定向导能对哨兵精准定位,反之则不一定。何况宏峰基本上也不跟他说几句真话。
被一直翻脑子令人作呕,关宏宇浑身发冷,眼前一阵阵发黑,很多有的没的记忆都被翻出来,他珍藏的那些美好和隐秘的瞬间就这样被人肆意翻看,仿佛一场精神强暴。关于宏峰的记忆实在太多,延绵了他的整个人生,近四十年点点滴滴,就算是介绍人也没法一下子穷尽。
他不知道介绍人探查了多久,他最终昏了过去,醒来时候觉得头疼得像被大象踩过。
他被关在塔里专为哨兵设计的禁闭室里,墙壁和门都经过专门加固,防止哨兵逃脱。
但连接还在。微小地在他心里闪着光,一点小小的安慰。
宏宇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翻了个身,深深叹气。天已经黑了,他哥没事吧……

第二天下午,关宏宇再次被提审。这一次来了两个高阶介绍人,上一次审讯他的介绍人也在,还有一个哨兵,穿着白大褂,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宏宇心里一跳,再这么多来几次他说不定真的撑不下去。
“这三堂会审,我待遇真高。”他强行装作不在乎的样子。“怎么,上次都把我脑子翻成那样了还没找到你们想要的东西?”
“迟早会找到的。”上一次的介绍人说。“但作为塔来说,我们更感兴趣的是你的连接。”
关宏宇愣了愣,想起上一次他在广州塔里和宏峰一起参与的测试。他开始头皮发麻。
“我们调到了一些记录。”介绍人说。“完美的相合率。作为同卵双胞胎来说这种情况也太少见了。”
宏宇咬住了牙,冷冷地盯着他们看。
“公安的手伸不到这里,你也别指望能逃走。”介绍人继续道。“反正他们只想要你向导的下落,我们想花多久研究都可以。”
“你们想做什么?”宏宇问。
“一些限度测试而已。”介绍人微笑了一下。“没有更好的对象了。完美相合率的连接在什么条件下会被影响,可以作为最高阈值逆推连接稳定度及影响环境。或许我们能找到一个可以更顺畅地更换向导或哨兵的方法——你知道,不小心跟不合适的人连接这种问题已经困扰了塔很多年了。”
“破坏了连接,你们就永远别想找到他了。”宏宇答道,一阵阵发冷。
“不,我们没打算破坏。”介绍人说。“说了只是一些限度测试。真高兴你是个A级哨兵,耐力足够好。”
关宏宇并没有说不的权利。
他被用强光照射,不允许闭眼,强行发生视觉过载,随后是充斥着房间的白噪音无休无止,引发听觉过载,用冷热水交替冲他,用不同类型的钉毛刷和钢刷划过皮肤,留下道道血痕,引发触觉过载……塔积累多年对哨兵感官的认知被用在宏宇身上,逼迫他无法关闭感官通道,他几乎感觉不到连接的存在——或许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持续处于感官过载真的可以把人逼疯,两周之后宏宇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有一半时间都在无法处理过度信息的昏沉中。连接还在,这是他还能有一半时间神志清明的唯一保障。
介绍人再次来看了他,为他做了个简单屏障。过载消失,宏宇舒坦了很多,却知道没这么简单。介绍人只是需要他清醒来再次审讯。
“说真的,很令人惊叹。”介绍人说,看着实验记录表格。“持续过载这么长时间你还能清醒站着,还维持着能力证明了连接强度。考虑到你们的连接宽度这样细……你的向导果然名不虚传,非常厉害。”
宏宇冷笑。“只是相合率过高而已。你们不就是想看这个吗?”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们下一步想做什么。”介绍人微微一笑。“感官过载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我们会削弱你的连接,一点一点,直到彻底断裂。你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杀死当职哨兵是重罪,逼疯他们也是。”宏宇咬牙答道。
介绍人轻笑一声。“要我重复几遍,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每年塔都有自杀名额供给那些失控哨兵。你并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权利。”
宏宇一声不吭。
“还不召唤他吗?”介绍人问,好整以暇地支起手看向宏宇。“哨兵随时可以召唤自己的向导。何必这样硬撑?你以为这样能保护他吗?已经有三组哨兵被派出去找他了,不包括公安那边的警察,他还能躲多久?”
“所以你们还是找不到他。”宏宇忽然明白过来,忍不住咧嘴笑出了声。“啊哈,我说你们为什么一直这样温柔。关宏峰,我哥,津港塔最出色的刑侦向导——你们怕他对不对?他是不是又不小心知道太多了?可你们也清楚,他想做什么,没有做不到的。除了我你们也没别的突破口了,否则你也不会浪费时间来跟我聊天——公安那边催了吧?我可是清清白白的良好市民,把我关太久,最后送回去一个疯掉的哨兵你也不好向上面交代。”
介绍人脸色不太好,他冷哼了一声,撤掉了屏障,宏宇疼得一缩,但硬扛着笑,一直笑到介绍人走出房间。
只要他还活着,没有彻底疯掉,他们还在试图从他脑子里挖东西,就证明宏峰是安全的。也正因为宏峰是安全的,他们不会下手彻底毁了他,他哥多少让他们忌惮——从这个角度来说,正是这种相互牵制让关宏宇能够活下来。
塔显然已经心急,迫不及待想从宏宇这里弄出更多信息,意味着公安那边的压力越来越大。213案影响太大,关宏峰又太有名,全津港都传得沸沸扬扬,塔和公安需要尽快给公众一个交代,人命关天,关宏峰连搭档多年的周巡都没露半点口风,毫无破绽,没别的办法,只能从他的哨兵身上挖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刑讯强度明显增大,关宏宇再次被强行打开了感官通道,不被允许关闭,也没有屏障重建,24小时不间断的强刺激直通通地砸进来,同时他们真的开始削弱他的连接。三个哨兵按着他,介绍人小心地把连接剥了层皮,再在强刺激环境下记录他的反应和连接变化情况——既是实验也是逼供。宏宇被刺激得眼泪一直流,但一直没有出声,扛了过来。
再痛的剔骨抽筋他都受过了,这得感谢他哥的未雨绸缪。
几天后,意识到对哨兵的直接刺激并没有起作用后塔开始对哪吒下手——对哨向来说最残酷的刑求。哪吒被几只山鹰和猫追了半个塔,终于给抓了起来,他们一根根拔掉它的羽毛,折断它的翅膀,最后绞杀了它。关宏宇血都吐出来了,昏死了过去。
精神动物随着主人的衰弱而衰弱,却不会真的死亡。宏宇醒来之后哪吒就再次出现,没办法藏匿,所以他们总有足够的方式一遍遍杀死它。在折磨动物方面人总是有无穷的想象力。关宏宇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能力在极速下滑,头脑一片混乱,判断和认知都出现了紊乱,对连接的感知时断时续。
只要他有一丝意识尚存他就不会呼唤宏峰,但他哥怕是已经从连接里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几天后,宏宇在恍惚中意识到,连接在变化,他哥回到了津港。他想办法把连接收得很细,躲过塔的探查,因此强度很高。但宏宇也快到了崩溃边缘,不去寻求向导的抚慰变得越来越难,他昏迷的时间开始比清醒更多。
他们再一次杀死哪吒之后关宏宇昏迷了整三天,醒来的时候意识到:他哥已经到了。不仅到了,而且就在塔里。连接回到了正常水平。
关宏宇小心地挪动自己的身体,他的感官通道无法关闭,还在一直过载,但在连接的保护下已经好受了很多,让他至少能调动疼痛不堪的脑子来分析一下情况——他哥是疯了吗跑来自投罗网?塔如果发现他在,宏宇做的这一切就全都前功尽弃了!宏峰会被随便套上失格的罪名,捆上实验台,把脑子搅得稀烂,而宏宇甚至不会再有清醒的机会!
外头巡视的哨兵三三两两走过,宏宇已经知道了他们的换岗规律。精神动物时不时从空间里窜过,有时是一只蜥蜴,一只猫,有时体型大点,一只山羊,一只狍子……
然后他看到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墙角。一只黑豹。
韩彬也进来了。几个哨兵更改了自己的行进路径,韩彬对他们下了暗示。超级向导无论何时都很少见,宏宇真庆幸他站在他们这一边。
他紧张地咬牙,就看见过了一会儿,小葵飞了进来,停在天顶俯视下面,下面哨兵们的精神动物还在活动着,只是它站得够高,暂时没人发现。宏宇心脏都快停了。
他哥从转角绕了出来,装成工作人员的样子,左右看看没人注意,就走到他的禁闭间,也不知从哪儿搞来了钥匙,打开门走了进来。
“……你有病啊你回来干吗?!这里满坑满谷都是哨兵,随时都会发现你!”宏宇急得压低声音骂他。
“闭嘴。”宏峰说,他两步上前,跪在宏宇面前,解开宏宇的领子,按住他脖子上的腺体,打开自己的精神通道。宏宇忍不住呻吟出声,伤痕累累的连接被抚平,他岌岌可危的感官通道被宏峰的精神包裹,疼痛舒缓了很多。
宏峰解开了自己的衣领,把宏宇的头按在自己脖子上,让他咬住,同时极轻地对他说话:“我找到了新的线索,需要你帮我,你还能坚持多久?”
关宏宇从他脖子上抬起头来看向自己的向导:“在你没来之前,三天。现在的话,大概能撑到他们把我送回拘留所。”但他事实上甚至连维持哪吒的形态都已经勉强了。
宏峰二话没说把他扶起来:“那我们走吧。”
宏宇一愣。“什么?现在?”
“韩彬在外面制住了哨兵,周巡在拖着介绍人,林嘉茵和赵馨诚也在。”宏峰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递给宏宇。“我不想流血,但以防万一。”
关宏宇接过枪,哑口无言。“你……是打算反叛塔?”
“他们没抓到我,就判了我失格。”宏峰说,平静地就像在说于己无关的事。“你担心哨兵失格?迟早他们也会切连接。”
宏宇摇头,忍不住要笑起来。“下次你搞这种大事前能不能征询一下我的意见?老搞这种惊喜我受不了啊。”
“你到底走不走?”
“是,向导大人,您带路。”

13. (本章有年上H警告)

从塔里逃出来的过程有惊无险,韩彬出了不少力,他甚至不需要碰到哨兵就能给他们暗示。关宏宇也是第一次看到他哥对别的哨兵使用暗示能力,在快出去时有向导发现了他们,宏宇冲上去劈昏了他,阻止他发警报,林嘉茵在门口接应,挡住了后面发现不对冲出来的守卫,他们跳上车,赵馨诚坐在司机位上,一踩油门呼啸而去。确保没被跟踪后关宏峰给周巡发撤退信号,周巡借机大闹了一场,指责塔办事不力,弄丢了他重要的嫌犯,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一个小时后赵馨诚把他们扔到城外的一处安全屋,带着韩彬离开,崔虎已经把安全屋又布置成了翻版车库,见到关宏宇挺不好意思地笑笑,叫关哥你回来啦。
关宏宇拍了拍他的肩,也笑起来。
安全屋有一个小卧室。宏峰留在外面看监控,想办法洗掉追踪证据。宏宇回到房间,门一关就垮在了床上。肾上腺素一褪去,来到安全的环境,伤害的后果就开始逐渐显现。他还在轻微过载,头疼欲裂,感官通道合不上,连接也只能让他好受一点。他心知这次受损严重,不知道要花多久才能修复,最好别拖累宏峰……关宏宇闭上了眼睛,抱紧了哪吒,那鸟儿时隐时现。
过了半个多小时,关宏峰开门走了进来。
“搞定了?”宏宇抬起头问他。
“赵鑫诚那边韩彬会处理。”宏峰答道。“我只要把周巡和林嘉茵弄干净就行。”
宏宇斜靠在床上,看着他哥笑。“我想了半天,总觉得你这次搞太大,要被塔惦记上了。”
“进了拘留所更难把你搞出来。”宏峰答。“哨兵们相对更好控制一些。”
“你也可以等我在拘留所混到无罪释放。他们已经快扛不住把我交回去了。”宏宇说。“跟塔对上真不是你做过最明智的事。”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等。”宏峰答道。他笔直地看向宏宇。
“那你打算怎么办?丢了一个在押哨兵,塔怕是会多派三队哨兵来追你。”
“所以我需要你的哨兵能力。”
宏宇挑起眉毛。
“我需要你随时保持警戒。”宏峰说,在床边坐下。“这比之前情况更复杂。我们得躲开塔,瞒着公安进行调查。周巡和韩彬会帮点忙,但有限,我们得靠自己。”
“你找到新线索了?”
“有一点眉目,但没那么简单。”宏峰答。他皱了皱眉,看向哪吒。宏宇试图让自己的鸟儿维持稳定,但并不怎么成功。
他哥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宏宇不在意地挥手。“没事,没事,多睡会儿就好了。”他倒是挺高兴,这算他哥第一次认真要和他搭档做任务了?
“你现在能发挥多少?”宏峰问。
“七……不,八成吧。”宏宇飞快地答道,生怕他哥改主意。
宏峰没说话,忽然把手按上宏宇的脖子,精神触角窜进宏宇的感官通道,探查他的意识,轻柔地拂过他的心。可关宏宇忽然从脊椎里升起一阵颤栗——被介绍人强行通过连接翻找记忆的恶心、被迫接受强刺激的痛苦翻卷而来。他条件反射地挣扎了起来,用力把宏峰从心里推了出去。
宏峰愣住了。他从未被自己的哨兵拒绝过。
宏宇喘着气,用手捂着头,知道瞒不过他。“让我……让我休息一下。”他勉强笑道。
宏峰的脸色严肃了起来,他伸手抓住了宏宇的手腕,宏宇嘶地抽气,想要躲。宏峰一皱眉,扯开他的衣袖——钢刷和钉毛刷在宏宇的皮肤上留下的斑斑痕迹尚未愈合,细细密密,新旧交织,他的手臂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连指纹都已经被破坏殆尽。
宏峰怔在那里。
宏宇急忙扯回衣服,遮住了皮肤。“一点点小皮外伤,过两天就没事了。”他说,挺不好意思地笑笑。
他哥的眼睛红了。
“你别这样。”宏宇说,叹气。“就……过两天我一定恢复得好好的,保证一定不会耽误你的事。”
关宏峰抬手给了他一个巴掌。
宏宇被他打得有点懵,不明白他哥又发什么神经。宏峰扑了上来,紧紧抱住了他,把头埋在他肩上,抱得那么紧,宏宇的骨头都痛了起来。
宏宇过了一会儿才迟疑地回抱住他。
宏峰的身体软而暖,他颤抖着,连接也颤抖着,带来一波一波的暖意。宏宇闭上眼睛,终于允许自己吐出一口破碎的呼吸。
他的眼圈也红了。真的……很疼啊,哥哥。
“谢谢你来救我。”他抱着他哥轻轻咬他的耳朵。“我也怕撑不住要咬舌自尽,那可就难看了。但现在就好了,真没事了。幸好是我,哨兵皮糙肉厚,换做是你,要是疯了我可真救不回来……”
宏峰抬起头,满眼是泪。“你给我闭嘴。”他说得很凶,捧着宏宇的脸吻他的动作却很轻柔,手摸上宏宇的脖颈。宏宇叹息出声,闭上眼睛,按下翻涌的反胃迫使自己接受宏峰的抚慰——他总得尽快习惯,尽快恢复。
宏峰吻着他,慢慢把他放倒在床上,宏宇让他压到自己身上。他终于感觉疲惫,疼痛,也很不安。这段时间他紧绷了太久已经很难放下防御,但宏峰会把这些都吸收掉的,他是宏宇的向导啊。
宏峰抚摸着他的额头,亲吻他的眼睛和鼻子,然后贴着他的嘴唇,并不深吻,只是单纯地贴着,让呼吸都融在一起。他把自己的信息素放了出来,精神通道也打开了,这让宏宇有点晕眩。他依然处理不了太多信息。宏峰顺着他的脖子吻他,咬住了他脖颈的腺体。越来越多的精神触角伸了进去,顺着连接探索宏宇的感官通道。
宏宇咬着牙不让自己跳起来,他不得不一遍遍提醒自己,这是他哥,他向导,不是介绍人,他已经安全了……然后宏峰触到了他的伤口,他又把宏峰推了出去。
关宏峰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的悲伤抑制不住。
宏宇伸手想摸摸他的脸,但又放了下来。“对不起。”他说,只能抓紧床单。
“……你闭嘴。”宏峰捂住了自己的脸。
宏宇闭上了嘴,只能沉默,看他哥在他面前弯下腰,一手握成拳头,一手捂着眼睛,簌簌颤抖。
宏峰安静地哭了五分钟,然后用手抹了把脸,直起身来。“让我再试一次。”他说,已经恢复了冷静。“你想清醒着还是昏迷着来?”
宏宇愣了愣。“什么意思?”
“你受损太严重了。”宏峰说。“你拒绝我我就没办法进行修复,修复不了你的状况会越来越糟的。”
“所以……?”
宏峰看着他。“我要重新连接。现在这个连接已经不好用了。”
宏宇倒抽了口冷气。“又要断连接?”
“会接上的。”宏峰答。“你想醒着还是昏着来?昏着会好受些。”
宏宇看向他,宏峰的眼睛还红着,但表情已经回到了他熟悉的坚定不移。
他微笑起来:“醒着吧,我不想错过接上那一刻。”
宏峰点点头。他鼓励地亲了亲宏宇的脸,开始抽掉连接,同时保持着爱抚和亲吻。他从剩余的连接里输送兴奋感给宏宇,迫使他始终兴奋,保持清醒。他缓慢地挑动宏宇的情欲,让情欲掩盖过载带来的痛苦。这一开始有点难,但宏宇过载久了对疼痛已经麻木,强迫自己关注宏峰会好很多。他哥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放大,纤毫毕现,他沿着剥离连接的顺序亲吻宏宇,在每一块皮肤上留下针扎般的印记。
疼痛,然而不仅仅是疼痛。爱,欲望,自我与他者,伤害与守护,温柔与残忍,全搅在一起,疼痛与欢愉一体双生——他哥简直是个天才。
关宏宇没法控制地颤抖,用手捂住自己的脸,不想去看,无法去看,只是身体的感知就已经太过分。他想要尖叫,想要逃跑,又想要融化掉。连接刚抽完一半他就已经变成了瘫软呻吟的烂泥。宏峰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打开他的身体,等到进入他时他已经难以忍受地啜泣,因为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而扭动,既想抱住他哥,又害怕任何触碰,感觉自己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流血,每一条血管都在破裂,耳鼓一片嗡鸣,眼前都是红色的重影。
随着连接越撤越多,他的感官通道渐渐开到了最大,受损的部分暴露了出来,不自觉地探索着,想抓住逝去的连接。他开始无法呼吸,瞳孔扩张,濒临窒息,觉得自己如在彼岸。但宏峰一直抱着他,稳定着他,仿佛血液顺着他们相连的部分涌上心脏,心跳清晰可闻,扑通,扑通,渐渐合一,好像最后什么也听不见,天地间只有这个声音。然后宏峰用手抓着他的脖子,在他的痛苦与快乐达到极致的那一刻吻住他,把精神通道全开,所有连接全部一口气送了进去。
关宏宇瞬间就被送过了头,眼前一阵白光闪耀,失去了意识。所有的感官通道在连接彻底断裂时开到最大,又被奔涌而至的连接严丝合缝地包裹,收了回去。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苏醒了过来,小心地喘出一口气,虽然依然带着破碎的血腥气,但宏宇清楚,新的连接完成了。新的、更强健的连接包裹着他的心,暖融融的,连带着他的感官通道也恢复了不少,他耳清目明。
宏峰倒在他身上,精疲力尽,全身是汗——在宏宇过载的同时他也发生了严重的精神过载。宏宇摸了摸他的头发,顺着他的脖子吻了吻,在他最熟悉的那个伤痕处咬了下去,用舌头和嘴唇吮吸着,感受宏峰脉搏的跳动,完成了那个句号。
宏峰从他身上滑了下来,倒在床上一动都不想动。
“这他妈简直……”宏宇缓过劲来,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一头大汗,连枕头都湿了。“我总觉得向导规则里没有这一条做法。不会是你编的吧……”
“管用就行。”宏峰头都没抬,模模糊糊地说。
宏宇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的向导。“你认真的?你他妈就真的这么试了?你以为我是电脑吗重启一下就好了?我跟你说这种大事征询一下我的意见你是不是完全没记住?”
“我不是问了你吗?”
“你他妈只是告诉我结论直接要我选昏着还是醒着!我能选昏着吗?”
“说了昏着好点……”
“昏着我就真醒不来了!”
关宏峰闭着眼睛装睡。宏宇推了推他。“喂,哥,你不能老这么玩我啊,我刚才真的以为要死掉了,我绝对死掉了好几秒——”
关宏峰睁开了眼睛,认认真真看着他。“谢天谢地你还活着。”
宏宇剩下的话就说不出来了。他凑上前,轻轻用鼻子碰了碰宏峰的鼻子。

 

14.

之后关宏峰就找到了快速治疗他哨兵感官通道的方法。他称之为“连接更新”,宏宇称之为“部分重启”,就是哪儿不对劲就在做爱时剥掉那里的连接,在宏宇过载达到最大时再重新贴回去。用性来唤起感官,也用来转移疼痛。非常简单粗暴,一次不行多贴几次,反正相合率高不怕折腾,几次下来再深的损伤也被宏峰翻了个底朝天。关宏宇苦不堪言,相当确信这绝对不是连接的正确用法,情欲和过载痛交织在一起,每次都像被剥一层皮,有生以来第一次逃避性生活。把做爱做成治疗也只有他哥了。
但他也确实康复得很快,几天时间哪吒就能和小葵在房间里打架了。大概说明他哥的手段也真的是比塔要狠得多。
与此同时,跟自己向导朝夕相处对任何哨兵都是好处多多。连接的稳定性提升,在一次次地更新中强度也在提升,共振和谐,潜移默化地提升双方的能力。一周之后宏宇开始警戒,一开始只有几百米,不到他正常水平的一半。仅仅两周后他的警戒范围就扩大到了五公里。这对宏峰来说够用了,大部分哨兵达不到这么高,足够他们提早发现追兵。但宏宇觉得还能再扩大。他最终稳固在八公里,并且不会耗费太多精力。哪吒一直被他放在外面巡视,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它的眼睛。

另一方面,关宏峰选择了把宏宇从塔里抢出来,意味着他断绝了从官方渠道查案的可能,周巡和赵馨诚的立场也决定了他们无法公开协助,调用资源有限,因此他不得不冒险亲自出马,从调查到鉴证都得自己来。
213案的卷宗宏宇从周巡那里拿到手后就交给了宏峰,宏峰已经背得烂熟,现场也去了很多趟,但时隔一年有余,很多痕迹都难以复原。就算他查到了叶方舟和安廷牵涉其中,可人死了线索也断了,他依然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如果单从213案来说关宏峰似乎陷入了死局,但如果放到他查案生涯的整个背景里就有一些蛛丝马迹。吴征案牵扯伍玲玲案,伍玲玲案牵扯枪支走私案,枪支走私案牵扯之前他查到的抢劫杀人案,抢劫杀人案牵扯到更早之前的一桩警员事故……追溯过去,关宏峰很早就在同一个案网里,面对着同一伙敌人。
同时王志革案也牵扯枪支走私案,而王志革案留在他们手里的证据,是安廷塞给关宏宇的房卡。安廷作为棋子不会做无益的事,偷出证物栽给关宏宇一定也是有人授意。王志革虽死,他太太唐莹还活着,之前被羁押在看守所里,但王志革是个哨兵,唐莹是个向导,很快唐莹被塔要走了拘留权,失去了音讯。关宏峰去塔的行动里有另一个目的就是去找她,可被宏宇分了心,最后只把他弟带了出来。
尽管关宏峰没能见到唐莹,但韩彬在潜入的过程中探查过几个哨兵向导的意识,验证了宏峰的判断:塔里有介绍人卷入黑幕,涉及销毁证据和追杀警员,渗透公安系统。塔这样积极地想抓关宏峰,甚至把他哨兵折磨至崩溃,想要用宏宇钓他出来,恐怕不仅仅是因为213案,怕是也盯上他很久。
现在关宏峰还不知道是由介绍人还是警界主导了这一系列案件,但鉴于警界高层有一半都是哨兵向导,介绍人多半脱不了干系。如果要对付介绍人,宏宇的能力就非常必要,宏峰必须让他尽快恢复到最佳水平,一个强大的哨兵可以做的事太多了,警戒只是其中之一,更重要的是他弟抵抗暗示的能力一直很好,介绍人花了那么久都没能从他脑子里挖出更多东西,证明暗示对他没有用,而暗示是介绍人最关键的能力之一。
宏峰手上的证据尚不充分,韩彬探寻来的意识亦不能作为呈堂证供,他也不想这么早就打草惊蛇——把宏宇弄出来估计已经引起塔的地震了。眼下只能躲藏着尽可能搜集证据,在能够把他们一网打尽之前都得小心谨慎,这让他们的进展很慢,他自己也很心急,通缉的罪名背得越久越难洗刷,同时敌人也越有可能毁灭证据。
靠着宏宇的警戒他们一次都没被塔或公安派出的追兵发现,周巡帮他弄来了早些年的卷宗复印件,宏峰把自己关在安全屋里仔细审阅研究,需要查案时就带宏宇出去,线索图做了整面墙。
那一天,他从多年前经手的一桩警员意外身亡的案件里嗅到了相似的踪迹,于是出门探访当年的受害者家属,宏宇在他身后五十米做警戒,全程尾随着他。家属已经年纪很大,但还记得关宏峰,他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身亡的警员曾参与过枪支稽查,在被调入经侦之前曾是警局枪库保管员。
关宏峰立刻打电话找周巡调取多年前这位警员做保管员和稽查时的记录。但当时尚未联网,记录淹没在支队库房里,需要很多时间去找。而宏宇发现了附近有哨兵徘徊,立刻冲出来,把宏峰带走,将他藏在一家快餐店,自己折返回去,引开哨兵的注意力。
宏峰等了半个多小时,眼见天快要黑,宏宇还没回来,只能压低帽檐,匆匆走了出去。刚起身没几步,撞到一个人,把他手里的托盘撞掉了,饮料和食物落在了地上。他急忙弯腰帮忙捡起来,连声道歉。
“关宏宇。”那人叫他。
宏峰顿住。他抬起头,一个不认识的人。个子不大,年纪跟他差不多,戴着眼镜,看起来很白净。但他却有一只很大的白毛猞猁。
“不认识我了吗?”那人说。他笑起来。“我对你的鸟儿可是印象深刻。”
宏峰愣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个向导,所以他分辨不清宏宇和他。宏宇忙着处理哨兵,没有预警他说不定是觉得这个向导毫无威胁……他学着他弟的样子也笑起来。“哎,还真不好意思,呃这位……”
对方脸色稍稍变了。“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宏峰帮他把托盘放回座位,急着想走,但对方却兴致很好,一定要拉他坐下来。“我刚来津港不久,没想到碰上的第一个熟人是你。”那人说,仔细地把餐巾纸折好,把番茄酱挤出来,挑了根干净薯条吃。“得有……差不多十年没见了吧?”
宏峰推算了一下,那就是宏宇当兵时候认识的了,战友?他稍稍放松了些。
“是啊,真的好多年了。你过来干什么的?”宏峰搭着他的话说。“怎么,团里混不下去了?”
“只有我不想混,不存在混不下去。”那人说,慢条斯理地又捡了根薯条,抬起眼睛看向他。“所以你果然一点都没打听过我?”
宏峰听他话里有话,也不敢乱说,只能沉默着笑笑。
“你最近怎么样?”对方问。
“还能怎样,老样子,跑点运输,赚点小钱糊口。”宏峰答。
对方挑眉看了他一眼。“这可跟我印象里的你不太一样。”他说。“我们的小鸟儿爪子钝了?”
“都这年纪了,还有什么钝不钝……”
“可我知道你可是AA级哨兵啊。”那人看了他一眼。
宏峰一愣。宏宇在进军营时是B级,多年前拘留时定级A,之后从来没有再做过测试……等等,测试?
他看向对方。那人只是拿起可乐来啜饮了一口,没看他。
“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宏峰问,想到宏宇一身的伤,火就起来了,暗暗地握住了拳头。
“你不是知道吗,别跟我装傻。”对方说,摇晃了一下冰块。
宏峰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那人笑了起来。“这眼神好,很久没见过了。怎么,还想让你的鸟儿来抓瞎我吗?”
正在此时,门被推开,哪吒先飞了进来,随后关宏宇走了进来,看见他哥,和他对面那个人。他脸色当场就变了。
“任亮。”他说。
任亮——关宏宇前任头儿,让他离开军队的元凶——看了眼宏宇,又看了看宏峰,笑了起来。“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他又拿了一根薯条蘸满番茄酱塞进嘴里,用餐巾纸擦了擦嘴,看向宏峰。“你好呀,关宏峰。初次见面。”

宏宇脸色铁青地走上前,把手按在桌上,有意无意地挡住宏峰。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西南军区塔做指挥介绍人做得很开心吗?”他问。
“我调来这里了。”任亮答道。“津港塔要换监察介绍人。”他若无其事地吃汉堡,咬了满嘴酱,嘎吱嘎吱地咽下去。“中央调令,你们这儿最近出了不少乱子啊,要我过来收拾残局的。”
“就你一个人?”宏宇左右看看。
“带了三个哨兵。但大概刚才被你解决了吧。”任亮答道,三两下把汉堡吃掉了。“不是我说,你们这儿也太瞎搞了,抓双A哨向用B级哨兵顶什么用?派多少都是炮灰。”
“所以你想怎样?”宏宇问,压低了声音。“交我们上去?”哪吒已经开始倾身,张开翅膀。
宏峰伸手阻住了他。“宏宇。”他说,命令宏宇后撤。
“说你的条件。”宏峰说。
任亮把餐盘放在一边。“我真喜欢跟聪明人说话。”他微笑起来。
“你并没有叫更多哨兵过来。”宏峰说。“我可以认为你并不真心想抓我们。”
“我要收拾的不是一个在押哨兵被劫持这种小事。”任亮说。“关宏峰,我也看了你的记录,印象深刻。但让塔对你的哨兵下这种手——你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你知道什么?”宏峰咬了咬牙,问道。
“可能比你多一点,也可能比你少一点。”任亮答道。
“你要我做什么?”宏峰问。
“确切说,是你们。”任亮答道。
宏宇依然紧绷着脸。
“别这样看我,哨兵。”任亮叹气。“当初你不辞而别,我可是很伤心的。”
“你不是巴不得我走吗?”宏宇说。
“都这么多年了你还在记恨?你的心多小啊。”任亮答。“不,我从来没想让你走。”他抬起头,认真看向宏宇。“我没下过那样的命令。”
宏宇耸肩,不再说话。
宏峰看了眼宏宇,又看向任亮。“要我们做什么?”他问。
“上头想动这儿。”任亮答。“而我?我只是执行命令。”
宏峰想了两秒。“我不做栽赃诬陷的事。”
任亮短短地笑了一声。“对你弟弟说?”
宏宇皱起眉头,想说什么,宏峰按住了他。“我可以做的是替你查你想查的人,但查出什么结果我无法保证。”他说。
“我不会给你任何保障。”任亮答道。“塔要抓你们不归我管,查到任何信息都汇报给我,如果你们被抓、被处死,跟我没关系。”
宏峰点点头。
“明天下午三点,叫你的哨兵来找我。他知道怎么找我。”任亮对着宏宇一笑,起身走了出去。

15.
关宏宇回去路上就一直很懊恼,觉得中了调虎离山,让宏峰被任亮给逮着了。但任亮年轻时就是高阶向导,现在的能力怕是和韩彬不分上下,真想隐藏气息宏宇也探查不到。他在七八年前就因为表现优异进入军区塔里做介绍人,升得很快,一直做到指挥介绍人,声名显赫。宏宇就算不想了解也总有老战友会提起,跟他说哎你知道吗,我们以前那个很凶的向导头儿,现在是军区最牛逼的指挥介绍人啊,听说他背景很硬……
周巡送来了宏峰要的材料,宏峰开始整理新线索图,宏宇在他旁边磨蹭了半天,最后忍不住问他:“你还真打算替任亮做事啊?”
“我有选择吗?”宏峰说,写了个便条贴上去。“他可以提供一些重要的情报,对我们破案有帮助。”
“我可得提前告诉你,这人吃人不吐骨头。”宏宇说。“你别太相信他。”
“他不是你以前头儿吗?”宏峰问。“你怎么这样说?”
“我可在他手上栽惨了。”宏宇答道,叹了口气。“一看他那张脸我心里就抽抽。”
“可我觉得他对你印象不错。”
“他?”宏宇哼了一声。“他恨不得弄死我。我从他来做头儿之后就根本没过一天好日子,最后踢我出去也是他。不谈了。”他挥了挥手。
宏峰唔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二天下午宏宇要去见任亮,按任亮的原话——“他知道怎么找我”,意味着宏宇得把哪吒放出去飞遍全城去找那只白毛猞猁。这也意味着他没法再为宏峰做警戒,而宏峰又得出去查失枪案的线索,宏宇有点担心,但宏峰保证他一定小心行事,也会在天黑前回来。
宏宇走后宏峰就有点心神不宁,任亮是个不确定因素,宏峰确实需要他的情报,有耳朵在塔里无论如何对他们来说都是一大利事。但也很有可能他反手就把他们卖给敌人,宏宇跟他关系恶劣对此并没有帮助。
他心事重重地去走访旧案的证人,不太顺,他不得不辗转了好几个地方才找到当年的证人,得到的结果却并不满意,对方并不想再扯进案子里,没说几句真话。正想着接下来要怎么处理,不料出门没几步遇上了周舒桐。
周舒桐好像只是路过,手上还提着超市袋子,看到他就呆着了,差点被路过的车给撞上。宏峰一把扯过她,把她扯进旁边的巷子里。
周舒桐一直喜欢他关宏峰心里清楚,可也是周舒桐检举了他把宏宇送进了拘留所。之后忙着逃跑和私下调查宏峰就一直都没去长丰支队,自然也不曾见过她。前段时间朝夕相处,他对周舒桐多少有感情,如今又碰到,他是失格的向导通缉犯,周舒桐是警察,自是两种心情,只好尴尬地站着,打算谈谈,让她至少别上报,可没料到周舒桐眼睛一眨,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宏峰心说完蛋,就看周舒桐哭着抹眼泪,说关老师对不起,周队后来跟我说了,我对不起您……
宏峰最不会处理这种场合,只好掏出纸巾给她擦眼泪,抱住她拍了拍,别扭得手都不知往哪儿放。周舒桐哭了好一会儿,脸都被擦红了,才镇定下来,看向关宏峰。
“我喜欢您,关老师。”她说,非常勇敢,也很坚定。
关宏峰愣住了。但随后就直想叹气。熟悉的连接波动让他知道,关宏宇就在附近。
“我是个向导。”关宏峰试图跟她解释。“现在还在被通缉。”
“向导也可以和普通人在一起的。我隔壁就是向导嫁了个普通人。”周舒桐说。“但通缉是我的错……”她说着眼圈又红了。
“你只是做你该做的。”宏峰说,实在不忍苛责她。
“但我确实没想到您的苦衷……”周舒桐说,抽了抽鼻子。“您说吧,您要我做什么都行。周队那边我会替您瞒着……”
但关宏峰并不想把她扯进来,他还欠了老刘一条命,无论如何都必须保他女儿周全。“不需要。你在队里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他答道。
周舒桐咬住了下唇,咬得太用劲都发白了。“您是不是不会原谅我了?”
“不是。”关宏峰飞快回答。“你做得并没有错。”
可他越这么说周舒桐看起来就越愧疚,眼泪又在眼圈里打转,将掉未掉。
关宏峰没法放着她不管,只能继续拿出纸巾给她,周舒桐没有接,她一抹眼泪,扑了上来,抓住宏峰的领子,把他的头扯下来,吻上了宏峰的嘴唇。
宏峰是真的呆住了。他没有动,不知道要给什么反应。年轻姑娘的嘴唇柔软清香,并不是他熟悉的味道——然后他看到了哪吒。
“关老师,其实您可以直接说对不起,我不喜欢你的。”周舒桐撤了回来,含着眼泪看他。
宏峰什么话也没说。他觉得惭愧。辜负别人的心意总是令人不安。
“谢谢您,关老师。”周舒桐说,朝他点点头,转过身从巷口跑了出去。
关宏峰站了一会儿,看着周舒桐的背影消失。他用手背擦了下嘴,叹了口气,轻轻向后靠去。
熟悉的手抓住他,把他按到墙上,熟悉的气息落了下来,嘴唇碰到嘴唇,牙齿也撞到,舌头长驱直入,搅进他的口腔,完全不同于女人的柔软,侵略性的雄性占有欲太明显,好像要堵住他的呼吸。一开始粗暴,等他开始反击就变成缠斗,不小心撞到鼻子后稍稍温柔了些,撩拨式的起舞,最后变成轻轻的舔吻,最终分开时两个人都已经气息不稳,硬了起来。
“满意了?”他问,抬起眼睛看自己的哨兵。
宏宇舔了舔嘴唇,眼睛闪闪发亮。“永远不。”
宏峰叹了口气,不再撩他。“任亮那边怎么说?”
“给了三个名字。一周时间。”宏宇答。
宏峰点点头,宏宇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他们一起返回了安全屋。

任亮给的那三个名字分别是海港支队的一个经侦科长,向导,一个地产公司老总,哨兵,一个海关检验员,哨兵。宏峰让林嘉茵去查海关检验员,韩彬去查海港支队的经侦科长,自己去了地产公司,宏宇远远地为他警戒。他谎称税务调查,有人检举漏税,要检查账本。但查了一下午,除了发现少量正常范围内的偷漏税之外并没有收获。宏峰想了想,示意宏宇先撤,这种公司如果要涉黑肯定有两套账本,明面上查不出来。
晚上宏峰让宏宇跟踪了老总,同时崔虎查出老总的通话记录,发现他一出公司就和经侦科长通过一个长时间的电话。宏宇在跟踪过程中也发现了他和几个道上的黑社会关系紧密。林嘉茵那里传来消息,检验员有豪宅两座,豪车两辆,并不是他的工资负担得起,多半涉及经济犯罪。很快韩彬那边也发现了经侦科长重大腐败的迹象。
关宏峰让宏宇继续跟了下去,宏宇跟到第三天,终于发现老总参与毒品交易,关宏峰打电话给周巡,让他通知缉毒组出击。
案件看起来不太复杂,无非老总给科长走货,通过海关检验员走私牟利,但如果是塔的监察介绍人盯上的,恐怕也不会这样简单。
毒品来源并不是海外,走私也并不是毒品,经侦科长并不吸毒,也不仅仅是放出风声。毒品甚至只是个幌子,只是为了其地下交易渠道,背后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牵涉到更多人。一个科长没有授意怎么能成为老总的庇护伞,一个检验员为什么可以仅靠数字瞒报就能走私大批货物,最关键的是,这些货物是什么,去了哪里?又有线索和失枪案联系,一环套一环,引着他距离真相越来越近。
一周后,关宏峰再次见了任亮。哪吒在一家楼顶咖啡上发现了他的白毛猞猁,宏峰把他弟留下,自己走了过去。
“就你一个人来?”任亮说,好整以暇。“不怕我叫哨兵直接抓了你?”
“多一个人不过是多一个被抓的可能性。”宏峰答道。
“你倒是很淡定。”任亮说,他点了壶茶,给宏峰倒了一杯。
“你要的信息。”宏峰把一个文件夹递给他。
任亮并没有看。“我已经听到消息了。”他说。“你们动作挺快。”
“但是我有一点不太明白。”宏峰开口。
任亮示意他继续。
“为什么要把这个案子交给我?”宏峰问。“这种级别应该不需要你出手。”
“一开始合作,我想看看你们的能力。”任亮答。他喝了口茶,笑了笑。“也当做送你们一个礼物,表达一下诚意。”
宏峰皱了皱眉,等着他说。
“关宏宇是不是很好用?”任亮忽然问。“我本来以为他被弄坏了,但看样子你已经修好了。”
宏峰抬起眼睛看他。“你是以介绍人的身份在问?”
“有什么区别?”任亮答。“从下一个案子开始,我要借用他。”
“干什么?”
“我刚来这里,塔里没有合用的哨兵。而且有些任务不方便用塔的资源做。”任亮说,耸耸肩。“双A很难找,我不想用不知底细的人。”
宏峰冷下脸来。“你没有自己的哨兵吗?”他问。
“我之所以能做指挥介绍人,是因为我可以用很多哨兵。”任亮答道。“你反正只用他警戒,你那里那个女哨兵叫什么来着,也能用。”
“如果我说不?”
任亮笑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新的名单你要还是不要?”
关宏峰停了三秒,接过了名单。

关宏宇当然很生气。
“你明知道他看我不顺眼!”他朝他哥叫。“他要是叫我去暗杀怎么办?我做还是不做?”
“他刚空降过来,盯着他的人也多,还不至于动作太大。”宏峰答。“跟着他,他那里的信息对我们很有用。”
“我是你的哨兵!”
“作为你的向导,我让你听他的。”宏峰答。他也很不高兴,不高兴到都懒得跟宏宇解释。证据到了监察介绍人手里能替他们省去很多亲自动手的麻烦,而任亮如果真的是来清理津港塔的那他们目标基本一致。出借哨兵比起查出真相根本不算什么,但他还是非常、非常地不高兴。
宏宇气得摔门而出。
宏峰想了想,把林嘉茵叫了回来做警戒,宏宇就更火大了,家都不肯回,宏峰用连接叫他都没用。
任亮丢给他的新名单让他忙得也没空顾虑太多宏宇的情绪,信息千头万缕都需要他推算。他也生气他弟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跟他耍小孩子脾气,他们的目标难道不是尽快挖出黑幕,找到真凶洗刷罪名吗?关宏宇不帮忙还添什么乱!干脆就不理他了。
结果直到一周后任亮真的把宏宇借走,宏峰都没来得及跟宏宇多说几句话。他只能从连接里知道宏宇从城东跑到城西,每天有超过12个小时都在路上奔波,也不知道任亮拿他干什么用,关宏宇的神经一直绷得很紧。
林嘉茵虽然听话,但毕竟不是宏峰自己的哨兵,用起来不可能很顺手,任亮给的新名单比他预想中复杂,时间又紧,他不得不在晚上出门查案,差点晕在半路。缓过神来的时候林嘉茵扶着他,特别忧心地说要不我把关宏宇叫回来吧?
宏峰摇了摇头。他有他的任务,我也有我必须要做的事。他答道。却忍不住悄悄地叹了口气。

16.
大半个月之后,关宏峰有点受不了了。连接并没有出问题,宏宇活得好好的,每天都很忙,过得特别充实,情绪也没问题——但他他妈的也太正常了吧?他离开宏峰,在服务别的向导,他怎么还能这么稳定得不行?!反衬得宏峰患得患失。
宏峰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成熟哨兵当然应该适应性良好,能够应对各种向导扔过来的挑战。可他确实有点难受。而且关宏宇一次都没有呼唤过他。自从他们在一起,宏宇想他的时候自觉不自觉地就会用连接呼唤他。宏峰应不应是另一码事,被他弟时时在心里念叨让他感觉被需要。
所以关宏宇是铁了心跟他冷战吗?在这种时候?!这小子真以为自己翅膀硬了离了宏峰也能解决问题?
他把小葵放了出去,但不小心引来了塔的追兵,安全屋暴露了。林嘉茵急匆匆地毁掉证据,守住门口,让他和崔虎先撤,崔虎抱着一大摞硬盘,走也走不快,宏峰带着他躲在狭巷里,想趁着下班高峰期的人群趁乱溜走。
但哨兵们非常敏锐,很快就摆脱了林嘉茵追了上来,宏峰知道自己才是目标,就跟崔虎分头行动,匆匆躲进地铁站,混在拥挤的人群里上了地铁。可哨兵也追上来了,跟他隔了两个车厢,努力地朝他挤过来。关宏峰只好不断向前,艰难地穿过车厢。到了下一站,他先下了车,看到哨兵也追下车之后又踩着铃响折回上去,看到追兵在车外懊丧地跟组织联系。
他紧张得浑身是汗,想着塔八成是要封锁地铁沿线了,公安也会介入……车到了下一站他就急忙下来了,两站之间有三分半钟,不知道他来不来得及逃出去……
然后他看到了任亮和关宏宇站在站台上。关宏宇穿着战斗哨兵的制服,标准的警戒姿站在任亮背后半步。宏峰喘着气跑下来,看着他们,想要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从消防通道走。”任亮说。
宏峰看了眼他弟。关宏宇面无表情,大半个月不见他精干了些,也晒黑了一点,哪吒站在他肩上,威风凛凛的样子。连接平静无波。宏峰点点头,从消防通道跑了出去,刚出去就发现一整队公安冲进了地铁站。
他也顾不得多想,赶快继续逃亡,他必须得在天黑之前找到藏身处。
他终于赶在最后一丝天光熄灭前辗转回到了音素酒吧。刘音看到他,非常惊喜,把他带去了后面储藏室的秘密基地。崔虎撤掉了电脑之后现在只剩下一些杂物,床铺倒是还在。刘音体贴地拿来几盏灯,怕晚上太暗。宏峰歉意地朝她笑笑,之前为了躲追兵追线索他一直都没有跟刘音联系。
刘音又拿了晚餐给他,还倒了杯橙汁。
“没事儿吧?”她问。“你那谁呢?”
“他有别的任务。”宏峰答。不太想多说。
刘音挑眉。“吵架啦?”
宏峰切牛排的刀在盘子上滑了一下。他什么话也没说,切下一块肉塞进嘴里吃掉了。刘音就好像明白点什么,露出了然的笑意,坐在桌子上晃起腿来。
吃完之后宏峰擦了擦嘴。“可能又要在你这里打扰一段时间。”
“没事儿,没事儿,别弄坏东西就行。”刘音答,收拾起盘子。末了对他使了个眼色。“哎,他知道你来我这儿吗?”
宏峰摇摇头。刘音歪了下头,看他一眼。“吵得不轻?”
宏峰撑着桌子不说话。
“这下Jerry可要哭了。”刘音说,啧了下嘴,宏峰瞪了她一眼,刘音就撇撇嘴,端着盘子出去了。
宏峰躺在床上思考。安全屋暴露,他得换一个落脚处,音素酒吧虽然作为他们的阵地用过很久,但位于闹市,人多眼杂,物理条件并不是很合适……林嘉茵应该逃出来了?那几个哨兵很快都来追宏峰了,应该是放过了她。崔虎也是,虽然看起来木讷,但也是狡兔三窟,他都没有崔虎的联系方式,但刘音或许知道……他要不要联系韩彬,线索图虽然毁了但他全都记在脑子里,万一发生什么韩彬能替他继续往下查,还有周巡,案卷如果被塔发现周巡逃脱不了干系……周舒桐怎么办?她多半也会跟着查进来……
他仰起头,用手捏了捏酸痛的眼睛。
“关宏宇……”他叹道。“你这个混蛋。”

如果一定用连接控制他弟关宏峰也不是不能做,但他不知道宏宇现在是什么情况。他穿着战斗哨兵的制服——宏峰从来没见过他穿,所以他是在塔里服役吗?任亮怎么保证之前对宏宇动手的人不会对他动第二次手?就算他是超级向导,可暗示其他介绍人也太难了……太多的谜团无法解开,宏峰不敢轻举妄动。
他得再见一次宏宇才能搞明白,意味着他得找到任亮。
但问题是,任亮并没有给他任何联系方式,之前几次都是宏宇放哪吒找他,而小葵的搜寻能力远不及哪吒,很容易被哨兵们发现,也就是说任亮从一开始就不想关宏峰找他,只有在他想要交换情报的时候他才会想办法联系宏峰——所以还是得先把案子查出来。
宏峰叹了口气,从床上翻起身,找出纸笔,开始画线索图。
林嘉茵和崔虎都暂时不能用,宏峰不得已联系了周巡,调用支队的资源就会惊动更多人,他把自己已经查到的部分有保留地告诉了周巡,严格限制他的搜查范围。但周巡是支队长,分身乏术,还是把周舒桐也拉了进来,同时还有赵茜,一个负责调查,一个负责鉴证。
一周后,他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他已经定位到了一个失枪案可能的幕后黑手,津港市局的一位高级警司和海港支队的经侦科长交情不浅。这位警司在任多年,被视为省公安厅厅长的得力干将,同时是一位高级哨兵,他的太太在塔里任介绍人,和塔关系紧密,在多年前事故身亡的警员稽查记录里,这位警司正是他的顶头上司,并曾报备了一只失枪。
尽管千丝万缕的线索指向这位高级警司,但宏峰依然缺乏能够将他定罪的直接证据。而继续往下查所需要动员的资源就更多了,如果不想把周巡牵连太深,他需要从别的角度下手。
关宏峰决定冒险把任亮引出来。不管任亮是不是想拿关宏峰当枪使,借机弄走自己的政敌,他毕竟初来乍到,根基未稳,如果让人发现他在跟被通缉的失格向导交易他也吃不了兜着走。关宏宇在他身边也是定时炸弹,毕竟上一次从塔里把人抢出来也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宏峰放出了小葵,指向哪吒。无论任亮想干什么,关宏宇绝不会对他哥见死不救,而关宏宇出面,任亮就必须保他,而保关宏宇就是保关宏峰。
小葵飞得很低,也不快,宏峰希望它被看见。它也很快就被发现,几个哨兵立刻追了上来,其中有一只山鹰跟得尤其紧,差点啄到它的羽毛。
关宏峰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抓到小葵就等于抓到他。他小心地从音素酒吧出来,戴上口罩和帽子,沿着小葵行进的路线一路小跑。
他一直跑到城中地区,小葵好几次都差点被抓住。这让他也精疲力竭,很快一个过分敏锐的哨兵发现了他,对他穷追不舍,关宏峰跑进地下通道,想借人群冲散他,但并没有成功,他已经被盯住了,又来了两个哨兵,分两条道对他围追堵截,为了躲过他们关宏峰使尽了办法,能力用过度一阵阵发晕,喉咙里都冒出了血腥气。
小葵已经被追上了,山鹰从上面落下来,一爪子划过它的尾羽,把它凌空抓住,宏峰疼得一缩,逼着自己奋力再向前跑。小葵也挣扎地扭了个身,挣脱了。它扑扇着努力向上飞,一直飞到了城中最高楼的楼顶——哪吒忽然出现,翅膀张开着,在空中蹭过小葵的翅尖,随后围着楼房绕了个圈,沿着另一个方向滑翔而去。小葵躲进了高楼的阴影里,山鹰追着哪吒飞走了。
关宏峰长出了一口气。他低下头,任亮和他的白毛猞猁站在不远处。
“关宏宇呢?”宏峰喘了口气,走了过去。
“你问我?你说呢。”任亮答,他扬下巴示意了下从他们前面跑过追逐哪吒的一只山猫。“用这种方式逼我出来……说真的,你胆子比我想象得还大。”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了一下宏峰手里的纸袋,他把受伤的小葵藏在了里面。
宏峰懒得跟他废话。“你要查的名单资料。”他说,把一沓文件拍在他面前。“还有,吕栋梁,这个人你知道吗?”
“听说过。”任亮答,拿过文件翻了翻。不远处一个哨兵跑过,察觉到什么,分开人群朝他们的方向走来,关宏峰浑身都紧张了起来,但任亮伸出手,没有碰到哨兵就对他施放了暗示,哨兵晃了晃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任亮喘出一口气,看向宏峰。“跟我来。”
宏峰紧跟着他,任亮带着他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车。他带着宏峰在车流里开了快半个小时,最后在一间酒店式公寓停了下来。
任亮刷房卡把宏峰带上了二十四楼,打开门让他进去。
宏峰左右看看,有人居住的痕迹,但收拾得很整齐。值得注意的是,大落地窗对面正对着塔,能看得见哨兵向导们和各种精神动物进进出出。
“这里……?”他疑问道。
“你的新安全屋。”任亮答,他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开了一瓶,另一瓶递给宏峰。
“你住这儿?”宏峰问。
“既然你来了,我就住别处去了。”任亮答。
宏峰握住酒瓶,但没有开,不太明白任亮这是什么意思。
“塔和公安都不会查我这里。”任亮说。“他们也不敢。”他冷笑了一声。
“早上十点会有人来打扫,那个时间别在房间,楼下有便利店,外卖你自己叫,留我的名字。”他说,把钥匙卸了下来,和房卡一起递给宏峰。
宏峰没有接。
“怎么,还不相信我?”任亮问。
“为什么?”宏峰问。
任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有一个好哨兵,关宏峰。”他说。“如果不是关宏宇求我……我为什么要管一个失格向导?你弟弟现在在替你挡枪子儿,你接还是不接?”
宏峰接过钥匙,深深卡进手里。
任亮走到一边去收拾自己的行李。他东西也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箱子。关宏峰顺势扫了一眼。他一个人住,东西简洁到看不出个性。有点出乎宏峰的意料。
“任亮,”关宏峰叫住他。“之后我怎么找你?”
任亮顿了顿。“你不用找我。”他说。“说实话我也不太想见你。”
“那么我提前跟你说一声:我要拔掉吕栋梁。”宏峰说。
任亮低下头想了想。“还不到时候,先放着他。”
宏峰皱眉。“再拖下去证据都会被清理干净了!”
“你会为了小鱼放过大鱼吗?”任亮答道。
宏峰沉默了一会儿。“告诉我你的局有多大?还会牵涉多少人?关宏宇他……扯进了多少?”
任亮讽刺地笑了一声。“我说了我是来做清道夫的——津港塔乱到什么程度你自己没点数吗?”他笑意变深了。“至于你弟……你把他交出来的时候就应该知道后果了。”
宏峰抬起头,警惕地看向他。
任亮无所谓地挑眉。“你为了一张名单就交出了自己的哨兵,我以为你并不在乎他怎么样。”
宏峰沉下脸来。“你想做什么?”
任亮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刚才喝了一半的酒又喝了两口。“你知道吗,关宏峰,”他把包放下,走了过来,看向宏峰。“我做过关宏宇五年上司,我从来没见过他求人。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弟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宏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任亮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看。“你们俩一点都不像。”他说,笑了笑,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酒。“我认识的关宏宇,比现在有种多了。”
宏峰皱起眉头。
“现在他都学会求人了……哈,他那样的哨兵放下身段的样子……任何向导都会供他驱使的。”任亮说,喝光了酒,把易拉罐捏扁,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答应了你什么?”宏峰压低了声音。
“你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他了。”任亮冷淡地说。“做好心理准备吧。他很快不属于你了。”
宏峰在自己能够思考之前上前扯住了任亮的领子。“你到底做了什么?!”
任亮低头看了一眼,伸手解开了他的手,把宏峰推开。
“还要我说得多明白?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个介绍人,我的职责是规划和协调哨兵向导。”他说,冷笑出声。“关宏峰,你是个能力很强的向导,不靠哨兵也能完成任务,这点我佩服你。但这也意味着你根本不会用哨兵。”他终于看起来有了掩饰不住的怒意。“你把一个A级哨兵闲置了十年,你知道这是多大的资源浪费?关宏宇是你亲弟弟,你的哨兵!你的职责是给他提灯引路,你做到了吗?塔判决失格只有你,没有他!你把一把刀活生生地磨钝了,生锈了,然后反过来怪刀自己不争气?他是个战斗哨兵!别把他当安慰剂用!”
宏峰怔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刀是要见血才利的。”任亮轻声说,他拎起包,走向大门,又转过身,看向宏峰。“最后告诉你:别以为自己才是救世主,你并不是这里唯一那个把脑袋拴在腰带上的人。”

 

17.
当天晚上,关宏宇离开了津港。
宏峰是从连接里知道的。连接又被扯得很细,细到他无法探知宏宇的情绪。他是不是受了伤,是不是还在生气,还在担心宏峰吗……都无从知晓。
从连接的方向来看,宏宇去了西南,大约是西南军区塔,任亮的老巢。
但知道这件事也于事无补。他住在任亮的房间里,距离塔一步之遥,最佳的观察地点。他接受了任亮的恩惠,获得继续查案的自由,是关宏宇用自己换来的。
除了查案,他还能怎样?除了继续追下去,除了做这他唯一擅长的事……他还能怎样?
宏宇对他失望了吗?宏宇会对他失望吗?关宏峰不想让他失望,永远都不想。
唯一的发现只是任亮是真的要肃清津港塔,至少在他肃清之前,不用担心他会对关宏峰下手。
至于连接的问题,宏峰选择相信他弟。关宏峰切了两次连接,如果关宏宇真的打算跟他分手,那也是他的选择。任亮暗示不了他,他弟也不至于没胆到不敢来他面前说。
三天后,他醒来时察觉不到连接了。并不是断裂,用屏障阻隔了起来。宏峰在床上多躺了半个小时,起来时把自己的屏障也升了起来。
他没受一点影响似的继续查案。不管是不是关宏宇自己的决定,他处于不想让他哥知道自己状态的情况下,宏峰尊重他的决定。
他每天天亮出门,避开哨兵向导的上班高峰期,傍晚回住处,晚上在房间里整理资料,林嘉茵和崔虎被他安排在音素酒吧,为他提供支援,周巡那边周舒桐也悄悄为他做点事,韩彬偶尔帮忙,但大部分工作他都自己来。他在不断取得进展,虽然永远不够快,但每天都有一点。大部分的刑侦工作都枯燥无味,并无奇谲惊险,比拼的只是抽丝剥茧的耐心,拼拼图的努力,指向必然的逻辑推理必须有足够的线索和证据。
他被哨兵们发现过四次,但都侥幸逃脱。任亮没有再出现,但宏峰知道他在背后帮过他,有哨兵明明都快抓到他了,但去了别的方向,八成是被暗示了,而不接触哨兵进行暗示的能力宏峰只见过韩彬和任亮。关宏峰查到的东西会放在楼底的信箱里,任亮偶尔会放名单进去,不用见面就完成信息交接。
两个半月后,检察院雷霆出击,抓获了吕栋梁和与他相关的二十几个涉黑警察。证据是塔那边送过去的,新任监察介绍人任亮的名字开始被人提起。关宏峰接到了周巡打来的庆贺电话,吕栋梁家里发现了失枪,他的一个手下招认了他曾命令叶方舟和安廷借杀吴征一家栽赃关宏峰,他乐呵呵地说老关你的罪名洗清,现在可以回来了。
但关宏峰并没有回去。关宏宇还是音讯皆无。任亮说过,吕栋梁只是小鱼,他的目标不止这个。可他提前出了手,还了关宏峰清白。
关宏峰决定帮他一把。
他顺着吕栋梁的线索追到了省公安厅厅长,他刚开始查这条线,走访了第一家,一个电话打到了手机上,用了变声器的声音对他说:“关宏峰,鼻子不要伸太长,有些东西不该你碰。”
宏峰顿了顿。“那只能说明我找对了。”
“你只是个警察,无亲无故,狙击枪指着头也就半秒的事,别让国家培养你这么久的心血白费。查查抢劫、杀人,做你该做的事。别越界,被任亮当枪使了还这么来劲?警告只有一次,下一次可不会像213案这么简单让你逃了。”电话挂断了。
关宏峰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继续向前走。
他在路上耽搁了时间,天已经快黑,他走得深一脚浅一脚,晃晃悠悠,想赶快找个光亮地方——一辆黑车在他身边停下。车窗降下,露出许久未见的任亮的脸。“上车。”他说。
关宏峰上了车后就瘫在后座上,因为黑暗而不得不大口呼吸,眼前一阵阵发晕。
“过载了?”任亮问,加快了车速。他把车停在塔门前,开门把已经快晕过去的宏峰扶下来,半扛半抱地拖进塔里,指挥两个哨兵把宏峰送去他办公室。
宏峰清醒过来时已经过了好几分钟。任亮坐在他旁边砌着茶,水汽氤氲着模糊了他的表情。
“这种事经常发生?”任亮问。“你的记录里没有写。”
“不是所有都会写在记录里的。”宏峰答道,坐起身来,拿过任亮砌好的茶。
任亮瞟了他一眼。“你的连接没问题吗?”
宏峰反过来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任亮笑了笑。“我并没有那么多时间关注你。”
宏峰喝了口茶,想到底要跟他讲多少——但考虑到他俩现在基本上算一条船上的人,他还是开了口:“这个过载是我自己这边的。以前的事故。”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跟连接没太大关系。我们已经用了屏障。”
“没有过载跟连接没关系。”任亮说。“你肯定没对他开放所有精神通道。”
宏峰不想多说这个话题。“我接到了死亡警告。”他岔开了话题。“就在我走访第一家后。”
“你动静太大了。”任亮说,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这事儿你别追了。我有别的安排。”
宏峰皱眉。“你也被盯上了,你知道吧?”
“他们暂时不敢动我。”任亮答。“所以为什么不回支队?你应该已经没什么担忧了。”
“为什么要帮我?”宏峰反问。
“说了关宏宇求过我……”
“关宏宇只是求你救我,没求过你这么早出手。”
任亮看向他。“你想说什么?”
“我帮你这次。”关宏峰说,把茶杯放下。“你想做到哪一步我都奉陪。但结束之后把关宏宇还给我。”
任亮仔细地打量着他。宏峰没有移开目光。
任亮露出一个笑。“我有点明白关宏宇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了。”他站起身。“我带你见个人。”
宏峰跟着他走出去,任亮带着他一直走到塔最深处,乘电梯下到地下五层,又经过一系列复杂的身份验证,最后走到了一处监牢。里头关着一个哨兵。
“这是我花了两年时间才找到的唯一一个证人。”任亮说。他站在牢房门口,看向里面。“我跟这条线跟了两年。从西南跟到津港,最近才取得一些进展。”他打开门,带着宏峰走了进去。
“喂,徐三儿,看看谁来了?”
徐三儿抬起头,看到了宏峰的脸,他的表情立刻变了。“二、二爷……对不起,我,我真的没有背叛你们……”
任亮示意宏峰出去。他留下来跟林烈说了几句话,又走了出来。
“他在卧底。”宏峰开口。
“我最好的卧底。”任亮答。“所以你最好留心点,别把他给暴露了。”他笑了笑。“这个证人就是他送出来的。可惜知道得还是太少。我还需要更多证据。不光是津港塔——手都伸到我西南塔去了。”他冷冷地说。“利用塔的网络和哨兵向导做非法任务,从顶层开始就烂掉了。哨兵向导接到双盲任务,其实是去走私、运毒,甚至谋杀,出事了就不明不白地干掉,闹大了就借塔的管辖权和公安划分不清脱罪……塔最近几年失控和失格的哨兵向导特别多,而且很快都去世或者被处死了,你知道今年一年津港塔已经死了多少人吗?76。是去年的1.5倍。你如果不是跑得快也早被干掉了。”
宏峰低头想了想。“最近几年涉哨兵向导的刑事案件确实在增加。”
“他们有自己的组织。”任亮说。“把非法任务混在正常任务里发放给哨兵向导,有一定遴选机制,集中在那些能力较强但因为各种原因被边缘化的哨向里。公安厅那边肯定知道一些消息,但他们不是重点。”
宏峰沉吟了一会儿。“他在哪里?”
“他在这个暗网里做执行人。”任亮答。
“你可以送我进去吗?”
任亮看看他。“你?卧底?你会害死他的。”
“我做过卧底。”宏峰答。“破获了一个军火组织,还抓到了国际恐怖分子。”
任亮想了一会儿。“不行,我不能冒这个风险。”他说,在宏峰反对之前继续道。“为了把他送进去我更改了记录,他现在是没有向导的单哨兵。如果被发现你是他向导你们俩都完了。而且内线一条就够了,我要你从外面查。”
“那么让我做他的牧羊犬。”宏峰说。“需要内外信息对接才能查到点子上。”
任亮答应了。“但是你要记住,优先保他这条线,别插手他的事,别把自己当他的向导。如果走漏了风声我第一个牺牲你。”他加了一句。
关宏峰点头答应。

两天后,任亮派人来接宏峰。上了车宏峰被一路带出了城,从津港一直开到几百公里外的青平。路上他拿到了关宏宇迄今为止的所有汇报。他被作为有污点记录的单哨兵进入服役,经手过三个任务,第一个是押运,第二个是追踪,第三个是暗杀。他在完成暗杀任务后就计入了暗网,之后的任务不再有书面文件。从口头汇报和宏宇透露的信息来看,他已经进入了核心,开始直接为介绍人服务,负责处理不听话的问题人物。有一个高阶介绍人尤其喜欢用他,成为关宏宇主要的信息来源。
这一次的信息交接是关宏宇方面提出的。他离开津港,去清理一对据说曾为暗网服务但后来潜逃的哨兵向导。暗网里几乎都是单哨兵,很少有自己向导,方便进行控制。向导比较容易发现暗网的问题,这对逃了很久,终于在青平被追上了。宏峰去跟他交接,主要就是借机回收这对哨兵向导。
处刑发生在郊外,宏峰赶到时已经结束了。一男一女两个人倒在血泊里昏迷不醒,周围有打斗的痕迹。宏峰飞快地查验现场,使用的武器是警用77式手枪,向导中了两枪,哨兵三枪,是打昏后才开的枪,避过了心脏等重要脏器,但失血很多,不知能撑多久。宏峰指挥跟来的人把他们送上车带回津港塔。他自己留了下来。
他在青平县城找到最大的一家酒吧,推门进去。因为是白天,酒吧人并不多,几个乐手在唱慢摇,灯光慢慢地晃来晃去,五彩斑斓。
小葵在他肩上不安地换了下脚。
他看到了哪吒,同时还有趴在吧台上的关宏宇。
宏峰走了过去,拉出旁边的高脚凳坐下。“给我一杯苏打水。”他对酒保说。
关宏宇的面前放了好几个空杯子,一身酒气挡都挡不住。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枕在自己手臂上,侧过脸来看宏峰。
“……哥哥……”他说,眼睛还是迷蒙的。
“给他一杯格兰菲迪。”宏峰接过自己的水,吩咐酒保。酒保点点头,拿过关宏宇的杯子又给他倒了一杯。关宏宇却并没有接。
他看着宏峰,因酒精而朦胧,他笑了起来,第一次看起来如此脆弱,如此悲伤。“哥哥……”他说。“我是不是还在做梦……?”
宏峰抿了抿唇。关宏宇的头发已经长长了,几个月都没剪,几乎遮住了他的眼睛。宏峰想:居然都这么久了。久到仿佛现在才感觉到心脏开始跳动,密密麻麻的思念针一样,戳了无数个小孔,轻薄绵长。
他伸出手,抚过宏宇的额头,把他过长的流海撩了起来,顺着捋到后面,露出他完整的脸。
“你不是。”他说。手指划过他的脸颊,抹掉粘在他鬓角上的血。

18.
关宏宇清醒了过来,很快就变了脸色。
“你过来干什么?!”他说,丢了几张钞票在桌上,就穿好衣服站起来往外走。“任亮答应过我不把你牵扯进来!”
“从现在开始我是你的牧羊犬。”宏峰答。他跟在宏宇身后走了出去。
“你他妈疯了。”宏宇说。他招手拦了辆车,坐了进去,宏峰也跟着坐了进去。
“你不是都洗干净了吗干什么还趟这个浑水?”宏宇说着,忍不住点了根烟,愤恨地抽了一口,把烟灰掸到窗外。“等我这边任务结束了我会回去的!再等等就好了!”
“要多久?”宏峰反问,他顿了顿。“你还回得来吗?”
宏宇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抽烟。
宏峰也没说话,看向窗外疾驰而过的树木和建筑。
宏宇把他带到了一家看起来挺破旧的招待所,他绕过监视摄像头,让宏峰等五分钟再上去。
宏峰走了上去,关宏宇把门打开,他扫了一圈,发现房间里有不少武器。沙发上扔了把军用匕首,桌上架了一挺狙击步枪。几颗子弹散落在地上。还有纱布和药品,墙角扔了几块沾了血的棉花。
“你看到了。”宏宇挥挥手。“就这日子。”
宏峰弯腰把那几颗子弹捡起来放在桌上。
“你受伤了。”他说。
“我面对的是暗网里的哨兵。”宏宇答道,哼了一声。“没几个省油的灯。”
宏峰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宏宇在床边坐下来,埋头继续抽烟。
“你杀了几个人?”宏峰问。
“连今天那俩,6个。”宏宇答。
“处刑了几个?”
“8。”
“有几个是无辜的?”
“暗网里没有无辜的。”宏宇答。“就连今天那俩,手上也有命案。”
“那俩没有死。”宏峰告诉他。“虽然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撑到津港。”
宏宇用手抹了把脸。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宏峰看着他。
“那个常用你的介绍人……李晓燕,她知道你连接了吗?”他问。
“不知道,任亮给我做的屏障,很严实,我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连接。”宏宇说,他的手指轻轻抽动了一下。他抬眼看向宏峰。“我猜你大概也不打算撤掉?”
宏峰也看向他。“你怎么想?”
宏宇顿了顿。“如果撤屏障恢复连接,我就不能让介绍人碰到我。但不撤屏障我只能发挥不到六成。”
“李晓燕能力怎样?”
“比不上任亮,但也是A级向导。”
宏峰想了想。“太冒险了。”他说。“恢复连接只有一次机会,就是在收网的时候,你要撤退,我来接你。换句话说,你觉得时机成熟要动手,不必等任亮反馈,直接撤屏障。”
宏宇点点头。
他们又交换了一些信息,宏宇把他现在的处境告诉了宏峰:李晓燕很喜欢他,想把他收为自用,但李晓燕并不是暗网中最高级别的,她主要负责牵线搭桥的工作,上面还有其他人在,宏宇听说连总介绍人都知道暗网的存在。
“或许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公安一直在包庇塔。”宏峰说。“总介绍人也是公安部副部长。”
“要捅那么高吗?”宏宇咂舌。
“现在并不清楚他只是知情还是有参与。不管怎么说,你稳住李晓燕,先答应下来,看看能不能通过她查到更高级别的介绍人。”
宏宇叹了口气。“你是在叫我出卖色相啊哥,你真不介意吗?”
宏峰顿了顿。“至于么?”
“你以为?人凭什么对我好?”
宏峰想了一会儿。“你自己拿捏吧。如果真的需要的话,”他停了一秒。“别让我知道。”
宏宇翻了个白眼。“我牺牲太大了。”
关宏峰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把手伸出来放上宏宇的脖颈。一点轻轻的精神安慰。
宏宇安静了下来。他抓住宏峰的手,把鼻子凑到他手腕脉搏处深深呼吸。他睁开眼睛,看向宏峰。宏峰解开了自己的衣领,稍稍露出了脖颈上的腺体。几个月下来伤疤已经消失了,只留下淡淡的白色痕迹。
宏宇伸手把他拉到了床上,用鼻子在他的腺体上反复磨蹭,嗅来嗅去。宏峰放开了一点信息素,宏宇的手就变得紧了起来,他抱住宏峰,用舌头舔舐那一小块皮肤。宏峰闭上了眼睛,轻轻颤抖。
但他们都清楚并没有时间让他们做,而且真做的话谁都保证不了会不会在兴头上开屏障——毕竟他们真的太久没见,仅仅只是这样的接触宏峰都觉得屏障在摇晃。
关宏宇艰难地抬起头来,亲了一口在他嘴上。
“隔靴搔痒。”他评价道。“这简直像戴了个超级厚的套做。厚得我都快没感觉了。”
宏峰直起身来,扣上扣子。“还有得做你就该庆幸了。忍忍吧。”
宏宇深深叹气。
宏峰起身出门。他走到门口转回头,看向他弟。宏宇瘦了一些,身上血腥气浓重,眼巴巴地看着他,欲言又止。宏峰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转身离开。

之后宏峰就开始两条线作战。明面上去查系统里已完成的那些不法任务,追溯其来源和走向,暗地里和宏宇保持联系,协助宏宇摸清整个组织架构。他不能动用公安的关系,和周巡、赵馨诚都暂时保持了距离。但韩彬对此案很有兴趣,在关宏峰晚上不能出门的时候会帮他调查,与此同时任亮那里也有一些秘密资源供他差遣。
查到的东西让他非常心惊。利用任务系统相对封闭的特性,每年有近百件不法任务通过暗网流入塔,有些接受任务的哨兵甚至根本不知道他们在犯法。更有甚者,一些任务被分配给刚出训练营的年轻哨兵,急于建立功业找到对象的他们还不会分辨任务的对错。去年有两个刚刚毕业的年轻哨兵就因为参与暗网任务被公安抓了起来,现在流程还没走完,估计是要被判刑了。
而任务系统分配端的介绍人只是个幌子,是系统随机生成的。他拜托崔虎追踪这个程序指令源自于哪里,得到的结果是津港塔的机房。
任亮调出了机房的监控录像,他们找到了那个向导。但他也只是个程序员,负责制作木马插进任务系统里,对暗网知之甚少。关宏峰让崔虎继续监督,同时通知任亮,任何人使用木马端口输入新任务,见一个抓一个。
关宏宇每周传一次消息出来,为了防止被发现,他使用反追踪手机,不留下文字记录,只打电话和见面,遇到特殊情况他会提高或者降低交接频率。宏峰把交接的地点定在音素酒吧,一方面远离塔,一方面他也熟悉。
头几次接头都算顺利,关宏宇已经取得了李晓燕的信任,她在暗网里虽然不是最高阶的介绍人,但她父亲曾任职省委,她接触资源多,做的年限长,也算得上核心。她自己有哨兵,等级不高,因此非常喜欢宏宇,甚至动过换连接的念头。但她为人狠辣,疑心也重,宏宇瞒她瞒得很辛苦。
但那次关宏峰按时间到达音素酒吧时宏宇并不在,非但如此,他进门前就留意到有个女哨兵站在不远处盯梢,他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吧台上坐着个向导,正在跟刘音聊天。
关宏峰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在吧台前坐下。宏峰都能发现的话他弟不可能不知道,但既然是冲着他们来的宏峰必须给他弟拖延时间。
那是个介绍人。精神动物是只黄貂。宏峰听宏宇提过,在暗网里比较边缘的介绍人黄云。因为手段恶毒连李晓燕都不太喜欢他。
所以真的是冲宏宇来的。宏峰心里有了数。他看向刘音:“给我一杯格兰菲迪。”
刘音心领神会,对宏峰抛了个媚眼,走旁边去倒酒。
黄云上下扫了宏峰,又看了看刘音。“关宏宇,好久不见。你马子?”
宏峰没理他。
“你每周过来都是为了见她?”黄云说,摸了摸下巴。“李晓燕知道不?”
宏峰瞟了他一眼。“她是个普通人。”他说。“你想干什么?”
“李晓燕最近很喜欢你,她不会真想收了你做她哨兵吧?”黄云说,晃了晃手里的杯子。他隔着酒杯盯着宏峰,他的黄貂从他肩上爬过,也用一种令宏峰的胃不知为何扭曲下沉的方式盯着他。宏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黄云压低了声音:“而我知道你不可能是单哨兵。”他说。“你的屏障是谁给你建的?迷惑李晓燕可以,迷惑我不行。你的测试可是我做的。”他笑起来。
关宏峰转回头,刘音拿了酒过来,他喝了一口,忍住辣嗓子的刺激咽了下去。他担心的就是这个。就算任亮把记录清得再干净他也不能暗示介绍人……而想到关宏宇的伤……宏峰把酒杯握得太紧,指节都发白。
“那么漂亮的相合率……三倍强刺激你都能坚持下来,还能站着发挥能力……你跟你哥的连接怎么可能说没就没?”黄云说,伸手想摸宏峰的脖子,被宏峰猛地打开了手。
“怎么,不让碰?”黄云吃痛,冷笑了一声。“你觉得我治不了你?再厉害的哨兵也不过是哨兵。忘了你跪在我面前哭的时候?还是需要我提醒你一下——你的鸟儿真不错,那几只猫狗吃了好久才吃掉。”
宏峰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咔哒一声,溅出了一点酒在桌面上。他的血都烧起来了,一直涌到头顶,又热又凉——哪吒啊——那是哪吒啊——他弟怕他伤心所以什么都不说,他关宏峰还能真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黄云似乎终于满意他的震慑效果,还在继续说:“如果我告诉李晓燕你早已连接,你的向导是那么有名的关宏峰……你说她会怎么想?你哥动静搞那么大真当我瞎?怎么转一圈你居然混进网里来了?我就觉得你出现得很蹊跷……老实交代吧,是不是你哥派你来查我们的?”
“黄云,”关宏峰开了口,声音哑得低沉。“假设你说得对,我的连接还在,你在威胁我之前有没有想过后果?今非昔比。我现在是执行人,我哥是自由身。你是以为我不会报复,还是我哥不会报复?你觉得哪个手段更狠一些?被他盯上的人有逃得掉的吗?津港监狱不比塔,里头发生什么你可控制不了。如果真是我哥派我来查,你觉得他会第一个弄掉谁?你现在还能坐这里和我喝酒?”他笑了起来,冰冷如寒焰。
黄云脸变白了。
“你想说出去就说吧,你以为李晓燕会给你好果子吃?她现在可喜欢哪吒了。我一点也不介意告诉她你是怎么搞死哪吒的。”宏峰继续道。“塔里那个新来的监察介绍人没给你好日子过吧?我听说他查到你了?自己屁股不擦干净现在又想用我搞李晓燕?你有没有搞清楚网里怎么对待loose end?”
黄云没再说话,他汗都出来了。
“给他倒酒。”宏峰说,敲了敲桌子示意刘音,举起了自己的杯子。“难得一见,不跟我干杯吗?下一次见面就是处刑时了。”
刘音给黄云满上酒,黄云勉强跟他碰了碰杯,酒杯都在晃荡。
宏峰紧紧盯着他。黄云竭力避开他的视线,一口气喝完,慌慌张张地跑掉了。
他刚离开酒吧大门,关宏宇就从后面绕了出来,一脸震惊地走到宏峰面前:“我简直要给你鼓掌,居然靠说的就把他吓跑了,演得实在太好了。”
宏峰抬起眼睛扫了他弟一眼。“……我没在演。”
宏宇“哦?”了一声,挑起眉毛。
“我会抓到他的。碰过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宏峰说,他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杯子推还给刘音。
宏宇怔了怔,露出一个柔软的微笑。

19.
关宏峰加快了调查的速度。
黄云是个隐患,万一真被他捅出去关宏宇就很危险。而且拖着迟迟不肯连接李晓燕也会对他产生怀疑。黄云已经跟到了音素酒吧,意味着他们不能再把那里作为接头地点,但其他地方又不一定能有保障,只能边走边看。随着宏宇越来越深入核心,他出来也越来越难,无法保证每周一次定期汇报,他开始用最原始的方法,让哪吒找小葵去约宏峰出来见面。
而且他沾的血越来越多了。
处刑是宏宇的任务时间,也是他最有可能出来的机会,他每次处完刑都会来找宏峰,身上带着血,有时候还受着伤,眼睛带着战斗过度的黑沉,气息都是狂乱的。宏峰每次都要花一点功夫帮他理顺,把他弟从冰冷的刀里慢慢找出来。
关宏宇从来没问宏峰他还能不能回去的问题,他只是越来越贪恋他哥,几乎一刻都不想从他身上离开。他抓紧一切机会和宏峰亲热,躲在车后座吻他,躲在电影院后排座位上吻他,在商场卫生间里抚摸他,在楼梯转角、巷子底端、树荫下……推开他变得越来越难,控制着不开屏障简直更难。
可这些亲热也不过是让宏峰意识到他弟在变得遥远。帮宏宇从战斗状态转出来的时间在变长。不能用连接也真的很麻烦,他不能直接切入宏宇的精神,只能在外围抚慰他。这让宏宇发燥,欲火更甚,虽然现在他还不至于失去理智和自我,但宏峰不敢保证他如果继续下去会不会真的入戏太深,被假身份混乱了身心。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时间都已经不等人了。
根据宏宇的情报和关宏峰与韩彬查到的结果,他们梳理了大部分的暗网结构,也查到了公安厅厅长牵涉其中的证据,但越查越大就意味着压力也越大。任亮是总介绍人的亲信,钦点派到津港塔做监察的,这是他的底气。但如果总介绍人自己也受了暗网的恩惠?茫茫然的黑暗漫无边际,利益下的人心总看不真切,不知是敌是友。
关宏峰能做的只是查下去,一直查下去。证据说明一切,没有一桩罪恶可以永远被掩埋,真相永远战胜谎言。至于他需要为此付出多少?他自己的人生是最轻的代价。若有一丝可能他不想牵扯任何人。
但还要加上宏宇的人生。从16岁宏宇第一次咬上他的脖子开始,他的哨兵就逃不开他了。宏峰要下地狱,他弟也会跟着一起去,他要撞上南墙,他弟一准先替他做了缓冲。他推他弟入坑时没眨过眼睛,一次、两次……关宏宇永远宽容他。
现在宏峰在明面上查着案,他弟在暗地里卧着底。继续查下去会怎样?死亡威胁已经送来了不止一个,非常大的可能宏宇和他都会死。不是死于战斗就是死于暗箭。然后他们用血和生命留下来的证据或许被尘封,或许被销毁。茫茫黑幕吞噬一切。没有人会知道他们做过什么,没人会知道他们是一对。官方记录已经被任亮修改,关宏宇是单哨兵,关宏峰是单向导。这记录可能会一直伴随他们到坟墓。
但那又如何?还是要查,就算有最小的可能,关宏峰也一定要查出来,如果不查就一点希望都没有,如果他不查到底,关宏宇就永远见不得光。
他们不说谢谢,也不说对不起。因为没必要。谁欠谁的数都数不清。
夜以继日,关宏峰没有停下一分钟脚步。从睁眼到闭眼他只做这一件事。他既然只擅长这个,那他就要做到最好。黑暗也阻不住他,无论是真实的黑暗还是人心的黑暗。

任亮找关宏峰谈了话。
“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查到这程度。”他说。“我是不是不小心放出了什么怪物?”
“迟了。”宏峰答。“就我们现有的证据,够津港从公安到塔上上下下颠一半灰出来。”
“只有津港够不够?”任亮问。
“不够。”宏峰说。“已经牵扯到了省里,甚至京里。”
任亮沉思了一会儿。“我现在叫你收手还来得及吗?”
“你想收手吗?”宏峰反问他。“这可能是十年来塔里发生最大的案子。”
任亮拍拍他手里宏峰送上来的报告。“京里老头子对我有恩,我不想拆他的台。”
宏峰冷淡地看着他。“我只负责查出真相,怎么赢不在我考虑范围内。”
任亮叹了口气。“你也太执拗了。稍稍变通一点行不行?”
“变通不是你找我的理由。”宏峰答道。“你拿我弟做了刀,拿我当了枪,真碰到要上阵的时候反而退缩了?你好像说过你也是堵上身家性命在这案子上的吧?”
任亮沉默了很长一会儿。“这不再是个案子了,这会变成一个很大的丑闻。”他用手指敲了敲报告。“对塔的打击会很大。可能会地震。”
宏峰顿了顿。“你经历过四川地震。”
任亮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是西南军区塔的指挥介绍人。”宏峰说。“一个合理的推测。”
任亮抿住了嘴唇。他又翻开报告看了看。“丑闻是越遮越臭的。”他最终说。“如果他撑不下去,正好给人让位。他也坐太久了。”他抵住手指想了想。“我认识一些纪委的朋友,凑巧还认识一两个野心勃勃的家伙,如果真的要对上……还真说不定谁输谁赢。”他冷笑了一声。
宏峰看向他,莫名有点寒意。任亮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他微笑起来。“别担心,关宏峰,你只要继续查就行。不会少了你的功劳的。”
“我不要功劳,你可以全部拿走。”宏峰答道。“但你知道我要什么。”
任亮挥了挥手。“当然,任务结束之后你们爱去哪儿去哪儿,我管不着。”
“我要你给关宏宇一个干净身份。”宏峰说。
“我的职权范围内,我会保他。”任亮答道。
当天再晚些时候,关宏宇跟宏峰接头。宏宇平静下来之后宏峰把这事儿告诉了他。
“说真的,我不太相信任亮。”宏宇说。“他这个人很会做事,但手腕太厉害,怕被卖了还给他数钱。”
“但这件事上只能相信他。”宏峰答。“仅凭我们的力量不足以和暗网抗衡。”
宏宇没再说什么。他带来新的信息:暗网内部陷入紧张了。李晓燕经常出去开会,几个暗网头目开始频繁联系。宏峰从明面上卡断了很多暗网的网络,任亮抓了好几个向导,还有两个介绍人,任务发不出去,影响了暗网的运行。有些任务陷入停滞,进度堪忧。而关宏宇作为执行人明显任务变多了,意味着暗网已经在收缩,在砍掉多余的枝枝蔓蔓,有些甚至不再顾虑会造成什么后果,格杀令发得很多。宏宇下手很重,因为他要带证据回去交差,但他尽可能留人活口。宏峰就跟在他弟后面回收被处刑的哨兵向导作为证人保护起来。
越是这种关键时刻越是不能放松。宏峰让宏宇跟紧李晓燕,借机弄清楚跟她联系的人,同时注意保存证据。另外再通知任亮截断暗网通道,各种渠道都增加压力,纪委和检察院都收到了风声。塔里开始人心惶惶。
两周后,关宏峰在调查时被袭击,几个哨兵把他弄昏了后试图把他塞进一辆黑车,但有慢跑者路过,报了警,他们最终没能得逞,之后任亮给他配了两个哨兵作为护卫。他休息了半天就继续出来工作。
他在之后第三天接到了宏宇的接头信号,但赶过去的时候人去楼空,不仅如此,现场留下了两具尸体。其中一位是介绍人,另一位是他的哨兵,都在宏峰的黑名单里。
宏峰来不及通知别人,飞快地查验现场,介绍人是一击致命,哨兵发生了打斗,死于机械性窒息。他在介绍人口袋里发现了一个手机,里头信息齐全,几乎包含了全暗网的联络人,照片里都是各种证据,翻拍的暗网记录、银行记录和行刑照片等,总量有好几个G。
宏峰用塑胶袋小心地把手机装了起来。他站起身,看向整个房间。关宏宇的DNA证据和指纹到处都是。这是他第一次留下痕迹。
这让他知道这也是他弟能送出来的最后一条信息了。
他掏出纸巾,仔细地擦干净每一个露在外面的指纹,清理了哨兵指甲里的皮肤碎屑,捡走地上的头发,然后把血迹踩乱,用自己的鞋印蹭掉宏宇的鞋印。
然后他倒退着走出去,关上了门。
他一直走出去快两百米,忽然摇晃了一下,站立不稳,不得不扶住墙。他看向天空,那么蓝的天啊,阳光普照,清澈灿烂,可他全身都在发冷。小葵扇了扇翅膀,不安地飞了起来,在空中盘旋不去。
他给任亮打电话。“收网时候到了。”他说。

一周后,任亮告诉他,他们按宏峰找到的信息已经抓捕了一百多位涉案哨兵向导,包括十几位介绍人,纪委和检察院控制了塔和公安系统,正在派人员进驻逐步筛查,全塔上下震动。
“但是?”宏峰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李晓燕在逃。”任亮说。“连同其他几个核心人员,有二三十个哨兵在保护他们。”
“然后?”
“总介绍人发了通缉令。”任亮说。“确切说,是AAA级通缉令。全部判处失格,不服从的见者可格杀毋论。”
“他是想灭口。”
“所以我们必须把这几个人活着抓到。”任亮说。“上头对他已经不满意了。但还差临门一脚。”
“关宏宇怎么办?”宏峰问。
任亮顿了顿。“通缉令是总介绍人发的。”
宏峰皱眉。“什么意思?”
“职权范围内,我会保他。”任亮说。“但总介绍人发的通缉令,权限大我两级,面向的是全国哨兵向导。”
“但这个案子基本是你在管。有谁会抢?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收他?再拖下去他脱不了身了。”
任亮转头看着他。“你好像一直都没搞清楚事实……关宏宇是执行人,他走不了。他如果跑了李晓燕会把罪责都推他身上以此脱罪。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这个跟我们之前说的可不一样。”宏峰压低了声音,隐隐地压着怒火。
任亮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感谢你们付出的努力。但你看,事实上关宏宇接受任务时就已经知道结果了,他是不是从未跟你提过回来的事?——我说了他真的是个好哨兵。”
宏峰顿在那里半晌动不了。
“抱歉瞒着你。”任亮说。“但你也知道,如果不是这样你也不会如此努力地去查。我很遗憾……”
宏峰冲上去给了他一拳。任亮向后退了两步,差点跌倒,他擦了擦嘴角,流出血来。有哨兵立刻上前抓住宏峰不让他再动。
“我会带他回来。要给李晓燕定罪你的证据已经足够了。”宏峰说,他的指节都破皮了,鲜血滴了下来。
任亮叹了口气。“你想想清楚,关宏峰。你离开这道门,你就不再有我和塔的庇护了。”
“任亮,我对你的政治斗争没兴趣,你想借这案子爬多高都不关我事。”宏峰说,依然愤怒得感觉不到一点疼痛。“但我告诉你,世界上没有一桩阴谋是查不出来的。我可以替你把暗网查到底,我也可以把你掀个底朝天。你可以试试看拦我。”
任亮看着他看了几秒。他挥挥手,示意哨兵放宏峰离开。

20.
关宏宇在擦着手里的匕首。他把它擦得光亮可鉴,能照出人影。他把它轻轻倾斜,正好照见不远处李晓燕和另一个介绍人王希紧张地商量什么。
他半心半意地听着。他们已经被困在这个旧工厂里三天了。通缉令下来之后连出去买包烟都得特别小心,据一个哨兵反映,已经在附近看到别的哨兵向导,保不齐就是塔的追兵。
李晓燕和王希因为意见不同争执了起来。无非是老调重弹,他们分开还是一起走,分开走容易被各个击破但在一起总觉得有内鬼容易被一网打尽,李晓燕说着说着脾气上来了,叫了一声:“关宏宇!”
宏宇放下刀,走了过去。
“给我一个个审,我就不相信审不出来!”李晓燕说,气得指着剩下的几个哨兵向导说。“这里谁没沾过血?谁还想着自己逃命?”
“这样不好吧?”关宏宇问。“内讧不是更削弱战斗力吗?”
王希在旁边阴沉沉地开口:“你要查为什么不从这家伙开始查起?我怀疑他很久了,难道不是从他进来开始就一直在出事?这次王丹的处刑也是他做的吧?王丹一死网就塌了?这不是很值得怀疑吗?而且他哥是关宏峰!这次围剿关宏峰出了不少力吧?”
李晓燕冷哼一声。“你们谁手上的血有他多?做卧底有做到这份上的吗?”
关宏宇只是笑笑。“我说实话还真不介意你们查。我的记录你们都翻烂了——被我哥闲置了十年,又被他陷害,人生都冲进下水道,好不容易能以单哨兵开始新人生,找点存在感,你还非要说我给他做卧底——我得多想不开才能给一个断我连接又陷害我的人做卧底啊?不过关于我哥你倒是有点说对了。他确实想抓我。这么穷追不舍地查多半也是想抓我。哎你说怎么会有这种哥哥啊?”
李晓燕安慰地拍拍他,宏宇还给她一个微笑。
“那是不是把你丢出去就能堵住他?”王希加了一句。
李晓燕立刻竖起了眉头。“你想都别想。”她说。“就你的哨兵,能扛得下一轮攻击?”
王希脸色难看。“他又不是你的哨兵,得意什么?”他嘀咕了一句。
李晓燕当没听见。
关宏宇看向窗外。天色渐渐已经暗下来了。他皱起眉头。
“怎么了?”李晓燕问。
“没什么。”宏宇答。“我把哪吒放出去警戒。”
他抬起手,哪吒飞了起来,穿过窗户,消失在空中。
有哨兵买了盒饭回来,介绍人们去了办公室吃,宏宇也跟了过去。吃完之后他把垃圾拎出去倒。
忽然有鸟儿扑腾着翅膀在栏杆上落下。宏宇盯着它看。李晓燕出来看了一眼。“回来挺快啊?”
宏宇“啊”了一声。他抬起手指,那猎隼飞到了他手臂上,抓着他的手臂站稳了身体。他摸了摸它的羽毛,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偶尔不怎么听话。”他说,又震了下手臂,把它送走了。
再晚些时候他和几个介绍人坐在办公室里。李晓燕还在和他们商量对策,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哨兵推着一个绑着手戴着头套的人走了进来。
关宏宇手里擦着的刀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王希问。
“他就站在门口。”哨兵答道。他看了眼关宏宇,欲言又止。他伸手推了下,把那人推倒在地,然后拉开了头罩。
突然涌入的光线让那人眯缝了眼睛,但也清醒了过来。
在场的人都站了起来,除了关宏宇。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关宏峰。”李晓燕笑了起来。“这可有趣了。”
“就他一个人?”王希问。
“至少在我们警戒范围内没有。”哨兵答,按着宏峰不让他乱动。
“你怎么过来的?”李晓燕问。
“我来带个口信。”宏峰开口。“津港塔的。”
“说。”李晓燕抱起手臂。
“如果你们配合调查,津港塔保你们平安。但如果反抗,你们最多只有三天可活。”
李晓燕嗤笑了一声。“任亮派你来的?这算什么,招降吗?”
“总介绍人下了格杀令你们应该知道。”宏峰答。“不光是他,全国的塔都在追踪你们想要灭口。你们知道得太多了。”
李晓燕阴沉着脸没说话。
“连我都可以一个人追踪到你们,你们觉得就这样东躲西藏还能躲多久?”宏峰说。“就算你们这里剩下都是高阶,但光对付一个塔的高阶能撑几小时?我们在谈的可不是普通公安警察,是全国塔里的精英哨向。”
“那我为什么要相信任亮?他难道不是想抓了我们向总介绍人邀功?”
“这事儿是任亮挑起的,搞这么大,塔的半壁江山都在动荡,你觉得总介绍人还能容得下他?”
李晓燕盯着他思考。
“他已经掀了自己的底牌,现在要做的就是捅到底,最好把总介绍人拉下马。这也是他为什么会保你们的原因——他需要更多证据。”
李晓燕哼了一声。“他想太多了。”
“多不多想你可以自己跟他解释。我只是告诉你们,这是你们最好的机会。想想谁更希望你们活?”宏峰说,状似无意地扫了眼室内其他人,视线没有在宏宇身上多停一秒。“你们好歹也在津港塔的地界上,现在这个阵势任亮最多还能压三天,三天之后全国精英哨向差不多都该到了。3A的通缉令可不是每年都能见到。你们考虑好,是死在这里还是活在牢里,虽然比不上之前,但该享的福也都享够了吧。”
王希有点不安,开始和其他几个介绍人窃窃私语,但李晓燕一直盯着关宏峰。
“我不相信你。”她说。
“我不需要你相信。”宏峰答。“我只是传个口信。”
李晓燕抽出了自己的枪,指着宏峰。“那么告诉任亮,放我们走。”
“你知道这不可能……”
“既然在他地界上,他当然可以做得到。”李晓燕打断了宏峰。“他要的信息我可以给,但要等我们平安出去。”
“边界和海关都有眼睛看,就算是他也不能众目睽睽地把你们弄出去。”
“那么就免谈。”李晓燕说。“我是不会去牢里苟延残喘的。”
宏峰叹了口气。“其他人?也是这个想法吗?”他看向屋子里其他介绍人。王希的表情说明他已经动心了,但碍于李晓燕不敢多说,另两个介绍人举棋不定。
他还要说什么,李晓燕用枪托狠狠把他砸倒在地。宏峰头上流下血来,艰难地喘了口气。宏宇握紧了手里的刀,但没有起身。
“别在我面前耍心眼。”李晓燕说。“我也是介绍人,我知道他可以做到什么,别以为靠说两句话就能让我们乖乖投降。他想要吃大的,至少也要冒点风险。”
宏峰看向她。“那么是拒绝了?”
“告诉他,想要我这里信息的人不止他一个。他想要?拿出更多诚意来。”
宏峰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睛看向她。“我也可以告诉他你没有总介绍人卷入其中的证据。这样他就会直接动手了。”
李晓燕睁大眼睛看着他。“你说什么?”
宏峰站起身。“因为似乎你确实没有。如果是这样,那之前的条件也不成立。”
“你怎么知道我有没有?”
“这也是我的任务之一。”宏峰答。“验证消息的真实性。既然你并没有合作的价值,那我白来一趟,告辞了。”
李晓燕紧盯着他,宏峰不为所动,转过身要求哨兵把栓他的绳子解开。李晓燕咬牙咬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翻了一下,找出短信记录,在宏峰面前晃了晃。
“这个够不够?”她说,很快把手机收了回去。
宏峰眨了下眼睛。“我会把你的要求转达任亮的。”
他被哨兵推怂着就要走出门,李晓燕却忽然叫了停。
“等一下。”她说。“你现在,就在这里,当着我的面给任亮打电话。”
关宏峰看着她,没说话。李晓燕走上前来。“怎么,不敢打?”
宏峰拿出手机,拨出号码。
“任亮,我关宏峰。”他说,一边说一边盯着李晓燕。“李晓燕提了条件,放他们走,她给你你想要的证据。”
任亮在对面停了两秒。“我要先看到证据。”
李晓燕笑起来。“当我傻,证据给他了我还能活着走出津港吗?”
“证据我看过了。”宏峰答。“手机短信记录,还有……?”
“转账记录。”李晓燕答。
“具体是什么?”宏峰问。
“去年三月到七月,有三笔款从暗网账户里打给他老婆。”李晓燕回答。
任亮笑了一声。“真不错。告诉她把所有的武器交出来,我给她一个小时时间。”他挂断了电话。
李晓燕安静了几秒。“这是什么意思?”她看向宏峰。“这是什么意思?!”
“你对他没用了。”宏峰答。“要么投降,要么一个小时后他会发动攻击。”
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你做了什么?”李晓燕死死盯着他。
“电话是你要打的。”宏峰答道,非常冷淡。他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李晓燕的枪指上了宏峰的头。一个哨兵踢了他膝盖一脚,让他再次跪倒在地。“那再告诉他,不放我们走我就杀了你!”李晓燕叫道。
宏峰叹了口气。“你觉得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来这里?我就没打算活着走出去。”他终于看向了宏宇,但宏宇移开了目光。
李晓燕愤怒地瞪着他,脸都扭曲了。王希适时向前,低声说:“姐,要么我们降了吧?至少落在任亮手里比落总介绍人手里强……”
“你闭嘴!我绝不要进监狱!”
“可兄弟们还想活啊……”王希说。“你看看……”李晓燕抬起头,看向周围的哨兵向导们。她恍然惊觉般笑了起来。“所以你们都打算逃了是吗?”
“也不是逃吧,但姐,你也没别的办法了不是……”王希说,话还没说完,李晓燕抬起枪一枪打穿了他的头。王希倒在地上抽搐了一会儿就不动了。
“想跑的,都这个下场。”李晓燕说。整屋死一般寂静。
李晓燕笑了笑,走到关宏峰面前弯下腰。“大侦探,你也是弃子啊,任亮是想借我的手杀你,想个法子帮我们逃出去呗?”
“我没有办法。”宏峰答。“你刚才让我走的话我说不定还能拖延点时间。”
李晓燕咬紧了牙,直起身来。“关宏宇,”她说。“杀了他。”
关宏宇抿住嘴唇。“他是我哥。”他说。“就算再怎么恨他,真杀了他我爸妈不会原谅我的。”
李晓燕转过头来看着他。“你爸妈还活着吗?”
宏宇摇头。
“那就行了。黄泉路上找你算帐的人多了,不少你哥一个。”她说道,笑起来,有些癫狂。
宏宇没说话,盯着手里的刀看。
“怎么,下不了手?你是要我亲自替你报仇吗?”李晓燕说,用枪抵住宏峰的头,手指抠住了扳机。
宏宇动了。他翻身而起,落下时刀已经抵到了李晓燕的脖子。李晓燕吃了一惊,但刀锋往里戳了戳,划出一道血痕,她便一动不敢动,咬着牙发出愤怒的火焰。
“我很喜欢你的脸,不想在上面留下伤痕。”宏宇抱着李晓燕的腰,贴着她的耳朵说,把刀顺着她的脸颊轻轻划过。
“我哥我自己会解决,你睁大眼睛看着。”他说道,松开手,转向宏峰。他跪了下来,平视宏峰,宏峰也看着他。
“嗨。”宏峰冷着脸跟他打招呼。
宏宇有点想揍他,也有点想亲他。他想这他妈真是在劫难逃,是不是无论他跑得多远,掉得多深他哥都能找到他,一脸你欠了我五百万的表情把他揪出来,掸掸灰让他站好,让他知道他关宏宇得行得正,站得直,欠下的债得自己还,做错了要改,因为他哥总是会盯着他,没有停下看着他——
“你是不是不会放过我?”他问。
宏峰哼了一声。“得等我死了。”
李晓燕还在说着什么,大约是让宏宇快点动手,但宏宇已经听不见了。整个房间,三个介绍人,一个向导,三个哨兵,门口两个哨兵,再往外四个哨兵……李晓燕的枪拿在手里,她终于起了疑心,她已经拉开了枪栓保险,她把枪指向了宏宇——关宏宇什么都知道,可世界在他周围消失,他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了。
他只是看着宏峰,看着他哥,看着宏峰和他自己一样的深琥珀色眼睛只映着宏宇的脸,看着关宏峰的嘴角一点一点地上翘。
——该死的他哥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他打开了屏障。
宏峰眼睛都没眨,几乎与他同时屏障全开,连接倾泻而出,他朝着宏宇伸出手,宏宇把他揽进怀里,扯开他的领子,咬在他脖子上。
所有人都惊呆了。
“趴下。”宏宇说。他反手一刀,削飞了制住宏峰的哨兵,回身一个扫腿,把李晓燕踹倒在地,夺过她的枪连开三枪,逼退在场哨兵。在门外的哨兵听见动静冲了进来,他抓住李晓燕做盾牌一枪一个,然后扔下她,抓住宏峰的手把他哥扯了起来,往门外一推,再转身对着里头放了两枪,把门用劲踢上。
走廊上四个哨兵迎面跑来,宏宇抓住栏杆旋身飞起,把两个踢了下去,剩下两个他一个一拳打在面门,另一个被他一个肘击,在爬起来之前又补了一刀。身后的门被打开,李晓燕叫骂着驱赶哨兵们去追他们。但宏宇已经抓着他哥跑了起来,枪声追着他们而来,宏宇把宏峰往墙的转角一推,挡在身后,转身回击。
“会有点黑,忍一下。”他说着,举枪射中了工厂中央的吊灯。
宏峰的呼吸立刻急促了起来。宏宇塞了个东西到他手里。李晓燕的手机。
“当手电筒用。”他说。“我想你可能有用。”
宏峰终于笑了起来。

21.
十几分钟后,宏宇拉着他哥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旧工厂跑出来,宏峰站都站不稳,他干脆背着他跑,听见他哥深深浅浅的呼吸落在颈边。哪吒和小葵在头上盘旋,指引方向,他们一直跑到公路边,几辆警车已经呼啸着朝着旧工厂的方向奔去。
宏宇找到一个路灯,把他哥放了下来。宏峰靠着灯柱,依然有些虚弱,宏宇伸手摸了摸他脸上的汗。“哎,哥,你还好?”
“还好。”宏峰答,声音还是软,倒是睁开了眼睛看着他。
“不是我说,你也太冒险了,任亮都没给你配几个哨兵吗就让你一个人跑过来?”宏宇忍不住抱怨。
“我跟他闹翻了,你没见他想干掉我吗?”宏峰说。
宏宇愣了愣。“等一下,所以你全是编的?没有什么任务和口信?”
“基本方向正确就行了。”宏峰答,根本没放在心上。
宏宇咂舌。“你他妈真不是一般的疯……”
“你可是在一屋子敌人面前开了屏障。”
“万一他们有重武器怎么办?万一他们根本没耐心听你废话怎么办?二十六个高阶哨兵!”宏宇想起来就阵阵后怕。
“我只负责进来,怎么出去是你的事。”宏峰答。
宏宇瞪他。“我要没想出去呢?”他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但已经晚了,宏峰阴恻恻地转头看他:“……你再说一遍?”
“我那不是……做好最坏的打算……吗……”关宏宇不敢多说,声音越来越小。但还是迟了,宏峰一个重重的精神攻击把他按在了地上。
“你脑子有问题啊答应任亮这种事!”宏峰骂他。“你以为他靠什么把我扯进来?!”
“不是你先拿我去换名单的吗?”宏宇捂着头也叫了起来。“你要我怎么办啊?我警告过你这家伙吃人不吐骨头!现在好了,他又免费拿你当枪使了,李晓燕这一被抓你这是直接送了个圣诞大礼包给他啊!”
“你不回来我至于跑这一趟吗?”宏峰提高了声音。“你到底在想什么?!如果不是枪架在我头上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恢复连接?”
关宏宇顿了顿。“我杀了人了。”他说。
宏峰一下没了声音。
“他们是罪犯,而且你是被迫的。”过了一会儿,他说。
“但这个判决不该我下。”宏宇说。
“你救了更多人。”宏峰答。“而且你救下了很多本来要死的人。这些人成为重要的证人,挽救了更多人。”
宏宇摇了摇头。“不一样,哥哥。”他苦笑了一声。“这跟以前那种战斗伤人不一样,我是在行刑啊,跟刽子手有什么区别?我杀了第一个人之后就意识到了,我回不去了……我沾了那么多血,我怎么还能回到以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跟你过逍遥日子?”
他踢飞了脚边的一个石子,站在那边不知如何是好。恢复连接他开心得要疯掉,但现在就得面对他不想面对的现实。
宏峰沉默了很久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你知道,宏宇,其实我也杀过人。”
宏宇看向他。
“你以前骂我时说我心里有鬼,我确实有鬼。”宏峰说,叹了口气。“你还记得黑暗恐惧症是怎么来的?”
“是……伍玲玲那时?”
“她就在那里笑。”宏峰说,指向路灯之外的茫茫黑暗。“在任何一个黑暗里朝我微笑,要我还她的命。”
宏宇说不出话来。
“没人知道这事。”宏峰说,苦笑着摇头。“算她因公殉职。为什么不写在报告里?因为我还需要查出真相。”
“可是……真相真的很难查,要查很久。”他说,不得不停下来平静呼吸才能继续。“所以我得一直背着这个谎言活下去。”
宏宇走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伍玲玲是个好人。”宏峰说。“也许有一天我会去自首。但在那之前,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如果不去救人就会有更多死亡,如果不去查案就会有更多沉冤不得昭雪。黑暗让我记得这个。”
他看向宏宇。“这是我付出的代价。你是对的,救再多人也比不上杀死一个人。但这条人命的重量会告诉你:活下去很重要,做该做的事、做正确的事很重要。你不会平静的,也许以后都不会。我安慰不了你。但你可以选择的是逃避还是扛着这些重量继续走下去。”
宏宇低下头,深深呼吸了口气。“我可能会去坐牢。”
“我会等你。”
“我被判了失格。”
“我已经失过一次了。”
“他们可能会切连接。”
“再接上就行。”
关宏宇叹了口气,看向他哥。“就真的……你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什么?”
“所有这些……我不知道,哥,你要我怎么说?两个小时前我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了,说实话我这一年都觉得自己活不了多久了,然后你就突然出现,又把自己搞得很惨,我把你救出来,然后又跟我讲一通大道理让我努力活,告诉我说你什么都不怕……”
关宏峰低头看向地上两只靠在一起的鸟儿,多么相像啊,只有他们俩自己才能分辨。“你没有放弃过我,所以我也不会放弃你。”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但说到救,你必须得承认是我救你出来的。”
宏宇就笑,忍不住就要笑起来,没办法停下来笑,笑得他最后不得不蹲在地上,用手捂住眼睛。“我简直受不了你。”他说,悄悄擦掉了眼泪。

最终任亮还是放过了他们。李晓燕的手机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总介绍人下台了他就没心思计较这些细微末节了。关宏宇作为关键证人被保了下来。审讯和定罪的过程漫长而复杂,暗网虽然被捣毁,但牵涉太多,漏网之鱼不少。他不得不隐姓埋名,以免被人报复。具体来说就是住在他哥家,装成他哥的样子,心安理得地让他哥养——好像跟之前也没太大区别,除了不必刻意去瞒周巡。
关宏峰回到了支队,周巡对他们兄弟俩离职这段时间搞出这么大事啧啧称奇,但很不满意不带他一起玩,吵着让宏峰请他吃饭,宏宇拎了一箱酒跟他喝,把他喝得瘫倒在地,自己也走不直路,最后居然抱在一起开始诉衷肠,总体来说就是控诉关宏峰不是人,不拿哨兵当人看,说得心有戚戚就差拜把兄弟。宏峰在旁边默默喝着茶,看差不多了就给他们俩在楼上开了个房间让他们继续喝,第二天两个哨兵在房间里清醒过来,面对酒店账单第一反应就是又打了一架。
再之后,周巡就没再阻拦宏宇时不时就在支队里冒出来,晚上有任务要出门也都是默认宏宇,尽管周舒桐对晚上的“关老师”感到奇怪,但周巡帮宏宇瞒着,而且宏宇越做越好,所以她也没再细究。

他本来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但暗网事件结束后半年多,关宏宇开始频繁做噩梦。他梦见他下手过的那些人来找他,鲜血淋漓的脸,洞开的胸口,把他往地狱里拽。他看着自己被拽下去,被吞没在沼泽里——然后他意识到被拽下去的是他哥。他跳下去想要救他,但地狱不让他进,他们把他推了出来,他着急得要命,一直挖一直挖,直到指甲都挖掉,双手血肉模糊,可什么都看不到,他哥消失了,被宏宇的罪孽吞噬了。
他惊醒了过来,大口喘气。不同于梦中的黑暗,房间里亮堂堂的,灯整夜不关。连接动荡,关宏峰也醒了过来,转过身来,宏宇就伸手去抱他,抱得特别紧,把鼻子蹭在他脖颈上用力呼吸,不自觉地眼睛湿润——他是真的控制不了。
宏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安静了一会儿,问他你想做吗?
宏宇抬起头看他。宏峰也看着他。“你好像说过有一天要蒙着我的眼睛做。”
宏宇睁大了眼睛。“你……没问题吗?”
“如果不去直面自己害怕的东西就无法前进了。”宏峰答。“我不想以后每天晚上都被你的噩梦弄醒。”
宏宇就笑起来,凑上前吻他。他把灯光调暗,宏峰深深呼吸,闭上眼睛。
宏宇并没有直接蒙上他的眼睛。他放开了信息素,让宏峰通过连接感觉到他,他缓慢地调动情欲,抚摸他全身,从脚尖开始亲吻他,脚尖、脚踝、小腿内侧,膝盖侧面、大腿内侧,敏感的大腿根,直到宏峰放松,在他身下轻颤,鼻子里发出黏腻的喘息。
然后宏宇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这样可以吗?”
宏峰点点头。他继续了下去,吻他的脸颊,下巴,顺着喉咙吻下来,在腺体处反复打转,闻到他哥的信息素在上升。他伸手去床头柜里拿了润滑剂,挤在手上,分开他哥的腿跪下去,一边给宏峰口交一边慢慢做扩张。宏峰呻吟出声,用手抓着他的头发控制他的动作。
宏宇见差不多了,就起身抬起他的腰,慢慢进入。
宏峰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不……蒙着我吗?”他问道。
“别急嘛,没到时机。”宏宇笑,摸了摸他的腰,在他腿上蹭了把自己手上的汗。
有连接在做爱总是很让人激动,他俩磨合了这么久早已熟知如何满足自己和对方。宏峰的精神通道渐次打开,宏宇慢慢抽插,比他通常要有耐心得多,直到宏峰显而易见地焦躁起来,抓住他命令他继续。
然后宏宇把被子兜头掀了过去,把彼此都罩在里面。宏峰的呼吸立刻变了。连接开始晃动。
“别怕,哥,把你的通道都打开,抓紧连接,抓紧我。”宏宇低声说。他紧紧抓住宏峰不让他乱动,同时蹭过他的敏感点。
宏峰全身都在打颤,但他没有晕过去。
“操。”他骂了脏话。宏宇俯下身,咬住他的腺体。连接加深,被宏峰抓得紧得发颤,绷得心脏发疼。他夹得非常紧,手指深深掐进了宏宇的手臂,让动作变得困难,但宏宇压住了他,不让他缩起来,用四肢逼迫宏峰打开身体,他甚至加快了速度,每一次都顶在敏感点上,直到宏峰不得不叫出声来。兴奋盖过了恐惧,狭小的空间里都是彼此的呼吸,氧气被消耗,头脑一片晕沉。
但在这片黑暗里并不是漆黑的,宏宇的脑子里有无数影像在闪过,鲜血、死亡,很多很多死亡,伍玲玲有合不上的眼睛,无数尸体有类似伍玲玲的面容,线索、笔记,紧急刹车留下黑色的痕迹,猎隼在天上飞,飞过林立的高楼,转了一圈又一圈,猛地下坠,像子弹一样落到地面前又忽然飞起,悠然远去,不知是宏宇还是宏峰自己的微笑,交缠的肢体,吻,手指摸过脸颊,宏宇,宏宇……——宏峰的精神通道全部打开了,他的过载达到了极限,控制不住地把映射投射了出来,那么多,充满了宏宇的心,又乱又烫,热腾腾地快要把他脑子挤炸。
是宏宇最终快喘不过气来才掀开了被子,宏峰都快窒息了,他大口喘着气,眼睛通红,眼角有泪,他放下紧紧掐住宏宇的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天啊——”他说。
而宏宇不得不吻他,抱紧了他,脑子里的死亡和悲伤让渡给更绚烂、更深沉、更无法拒绝的本能——从出生起至今,从未断绝、无法逃避、不能否认的爱。
最终结束之后宏宇也精疲力尽了。他口干舌燥,拖着步子起来倒水,回来的时候看到宏峰在拨弄床头灯的开关。一开,一关,一开,一关。
他的脸在黑暗和光明间闪烁,温柔和严厉并存,脆弱与刚强一瞬之间。关宏宇走上前,把水杯递给他,伸手按住他的手,把灯固定在打开的状态。
“你感觉怎样?”他问,用手指蹭了蹭他哥的脸。
“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宏峰说。
“哪有那么容易好。”宏宇答,爬上床躺在他旁边。“但我们总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来。”
宏峰淡淡地笑了起来。

是的,他们会有很漫长的未来,有很多机会让他们接吻,更多时间让他们相爱。他哥的臭脾气不会改,还是会指使宏宇做这做那,宏宇免不了要跟他吵架,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哥又把他推坑里去了。但他也总会把他捞回来,在宏宇得意忘形时泼他冷水,在他抑郁低落的时候别扭地给他安慰,在他看不到的时候时时看着他。而宏宇能做的是在他一次次把自己扔进危险时救他,在任何他需要的时候说嘿有我在。
他是宏宇的向导啊。哨兵是向导的眼睛,向导是哨兵的心。宏峰会为他弟提灯引路,宏宇会为他哥披荆斩棘,这是他们的职责,也是他们共有的人生。
连接所指,一为宽容,二为信任,三为忠诚,四为守护。其名为爱。

天空里有鸟儿飞过,成双成对,翅膀几乎不动地滑翔,偶尔扇动,在楼宇切割出的几何形天空里轻盈地腾转,翅尖划过玻璃窗,但墙上不会留下影子,偶尔分开,总会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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