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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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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19-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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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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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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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茸布】终末之春

Summary:

他的瞳孔是盎然的绿,而那春天也映在了布加拉提的眼中,是人类最后一片春意。

Work Text:

终末之春

 

“现在是冬天吗?“

“不知道,一直在下雪,应该还算是冬季吧。“

“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春天呢?“

“冬天之后就是春天了,雪会融化成水,流淌进山川小溪,如果说冬天是我们所见的白色,春天就是绿色的。“

“春天的绿色,和我们的外套是一样的颜色吗?“

“是和你眼睛一样的颜色。“

布加拉提阖上硬皮书, 浑身上下没找到能反光的东西,于是凑过去捧住少年的脸,额头抵住额头,他直视着乔鲁诺,确保那对绿色的瞳孔倒映在自己的眼睛里。

“你看到了吗,春天?“

 

布加拉提有记录的习惯,一开始踏上旅途时,还会用上些优美的遣词来描述一下今天都走过了哪些地方,天气如何,遇到了什么,然而无论走到哪里,天地都是白茫茫一片,曾经文明留下的大楼被战争蚕食得仅剩肋骨般的钢筋裸露在外,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兵器斜插在雪里,整个世界如同一个垃圾场,没有这样的余裕,也没有这样的心情了。布加拉提的记录从整段文字缩减为几行物资的使用状况,然后就是三个字,“还活着”。

上次从他们生命中路过的活人是个有点狼狈的年轻人,他向布加拉提和乔鲁诺讨了一把枪——他说自己捡到的几把都损坏得严重——然后从胸口的贴心口袋里摸出一粒子弹,上面雕刻着玫瑰,装入弹匣,他笑着向两位好心人道别。

“遇到你们真是走大运了,还以为自己会被冻死在这里呢,这下也算能走的体面一点。祝两位好运,我先走一步了。“

枪响过后,白茫茫的雪上多了一簇艳红的玫瑰花,比子弹上雕刻的那朵更加栩栩如生。甚至不用特意给他刨开一个墓穴,风雪很快就将年轻人与玫瑰花掩埋起来。布加拉提在当天的记录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架,也算是给他留下一个存在过的痕迹。

书上说南方气候温暖,于是他们就往南走。在文学与文字都失去存在意义的时代,竟然也是靠书指引前进的方向。

书是乔鲁诺捡来的,这东西材质和布加拉提的笔记本很像,他便当宝贝一样交给同行人。书皮有让火燎过的漆黑痕迹,还好是本精装硬皮书,没有彻底的燃起来,内容得以完好的保存到现在。书里说,太阳、月亮 、男人、女人;书里说,冬天会下雪,春天会开花,夏天有蝉鸣,秋天大丰收;书里说,人与人之间是靠爱来维系的;书里说,谁都有得到幸福的权利。

“Giorno?“

“太阳,就是天上那个最温暖的大家伙。“

“我喜欢太阳,布加拉提,以后我就叫Giorno了。“

 

他们遇到的第二个活人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没有第一个年轻人那么狼狈,有自己的屋子,充足的燃料和食物。

“这附近有个工厂,物资大概能够我用几年,在这里等死倒很舒服,只是我真的很想说说话。“

当晚他们接受邀请,在男人的小屋里度过了温暖的一晚,酒精炉煮罐头汤,还有水果的罐头。男人没怎么吃,一直到滔滔不绝的讲自己的故事,从他有记忆开始,在母亲引导下学走路,跌倒很疼;后来上学了,一心想往远方走,考去离家很远的大学;然后战争爆发,参军,在废墟里捡队友的碎片;人都死了,他活了下来,忘记了今天是哪年哪月,只有在早晨刮胡子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是个人类。

火焰摇曳,晃出他下巴上许多深浅不一的伤痕。

“你们旅行是为了什么呢?”在把自己的生平倾倒完毕之后,男人终于抛出了问题。

“为了找到人类的聚集地。”布加拉提回答。

“为了和布加拉提一起找到人类的聚集地。”乔鲁诺回答,“还有我想看看春天。”

“战后出生的孩子吗?”男人想去摸摸少年的头,却被对方机敏地闪开了。他讪讪地缩回手,这双手握过爱人和母亲的手,握过书本笔杆,握过枪支弹炮,如今什么都从指缝中流走,掌心唯余一命。

告别时,男人也收拾好了行囊。

“我也决定去寻找春天了。”他说,“或许一天也撑不下去,但也好过在这里等死。”

 

“我该给他留下一个怎样的标记呢?”

布加拉提躺在乔鲁诺的大腿上,咬着笔杆发问。

“一朵花吧。”乔鲁诺回答,“他要是在寻找春天的路上死掉了,还能给这个世界留下一朵花。”

 

越往南走,空气反而越刺骨,他们一度怀疑走错了方向,但指南针仍勤勤恳恳地工作。还好小屋那夜他们拿了不少补给,还勉强撑得下去。

奇怪的青年就是这时出现的,他裹得像球一样,几乎是滚到了两个人的面前。

“你们也要抛下我吗?”

“我们根本不认识你。”

“他们,他们都去了南边,他们说南边有资源,有水,有基地,我劝他们不要去,看过结局的人肯定都会绝望,但我没能拦住他们。”奇怪的青年蹲在地上絮絮叨叨,自说自话,令人摸不着头脑。最后他握住布加拉提的手:“你们也要去南边对吗?”

“是的。”布加拉提回答。

“不要去,留下来吧,最后怀抱着希望死去不是更好吗?何必与绝望打过照面再结束呢?”

“告诉我,朋友。”布加拉提将他搀扶起来,“南边到底有什么?”

这句话像是把处在梦魇中的人唤醒了,青年的眼神渐渐能聚焦在布加拉提的脸上。嗫嚅许久,他终于开口:“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落下一滴眼泪,而那包含盐分的水珠也很快凝结成冰。

 

布加拉提在笔记上划下一个跨过半张纸的问号,他阖上笔记本,把它与压缩饼干换了一个位置。天气实在恶劣到寸步难行,体能和食物都在飞速消耗着,还能继续走下去吗?布加拉提问乔鲁诺,也是问给自己听。奇怪的青年给他们的旅途直接判了死刑,或许像他说的那样怀着希望死去也未尝不可。

这里已经几乎看不到建筑物了,铺天盖地的灰压在刺目的白上,仿佛失了真的显示屏,褪了色的照片,好在还有没彻底被雪掩埋的坦克,多亏它们能从上方进入,夺人性命的东西此时从风雪中护下了两条命。

“走下去吧。”

乔鲁诺把大衣解开,罩在两个人身上,他体温偏高一点,真的像阳光盖在身上。布加拉提从很远很远的记忆中捕捉到了故乡的海滩,夏日把沙子烤的烫人,海水被加热到恰好的温度,还有黑尾鸥成群飘在海面上,翻开礁石就能捡到很多贝类。他的心渐渐地解冻。

“好。”

布加拉提在旭日中阖上双眼,意识沉入故乡的海水中。

 

暴风雪奇迹般地停了下来。

他们从驾驶舱里钻出来的时候,发现栖身的坦克已经是一个雪中孤岛,低头是无尽无尽的白,抬头,天空久违的露出本来的颜色,可惜雪不是海,没法披上这湛蓝。雪松软的很,稍不注意就会陷得很深。如果从上空俯瞰下来,只剩一座孤岛与两个人被嵌在打翻的白色颜料上。

这就是终点了吗?

“布加拉提,我们还剩多少食物?”

“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那就没办法了。”乔鲁诺向后仰去,砸在雪堆里一点都不疼,他捧起一把雪,向布加拉提的方向晃了晃,“敬人类终结。”

“敬尸身完整。”布加拉提也弯下腰去饮雪。

他从背包里掏出最后的行李,笔记本,与不知道名字的书,有一页布加拉提特地折了角,坐到乔鲁诺身边,他开始逐字的读下去:“春天从不和旅人打招呼,它们唐突地将枝桠漆成绿色,再点上嫩叶和花苞,用细雨冲净一个冬天的寒意之后,又用最热烈的春风吹开心扉。”

“春的暖意总是一点点地渗透四肢百骸,冬眠的动物与蛰伏在地底的昆虫都知道是得出来活动的时候了,人也会被窗外的景色勾住心魂,恨不得马上脱掉笨重的冬装出门踏青。温和的风雨与晴朗的日光交替着,由南向北,把温度炒热。若想追逐春的脚步,就去赏樱吧,樱是春最忠诚的报信者,最具代表的发言人,她为春天裙摆染一层粉,那纱裙扫到哪处,哪里就是春天最盛大的模样。”

“如果我的生命将要终结,我不希望在夏天,那高温会让我腐坏;也不能是秋天,我不愿同落叶一起凋亡;冬天又实在太单调了,只有让人炫目的春才是最适合的。我希望有一株新芽透过我的尸首,慢慢爬成藤蔓,我也变成了春。”

 

读罢,布加拉提在雪中和乔鲁诺额头相抵。

他的瞳孔是盎然的绿,而那春天也映在了布加拉提的眼中,是人类最后一片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