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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苏普罗/蜜瓜冰】 The Shadow Over Calabria 卡拉布里亚的阴霾
※里苏普罗。蜜瓜冰。蜜瓜冰较少。
※因为雷点太多反而不知该如何写警告,又很长,请自行决定何时停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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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罗修特最近一直睡不太好。其实从青春期起,他就好像罹患了某种现代医学无法解释的神经质紧张,高中毕业到就读研究生至今的十年时间里,他的睡眠质量一直乏善可陈,只是近一个月越加显著地恶化了。就连导师偶尔回来见他一面,也忍不住颇含蓄地问他近来是否有亲人去世,或是生活中需要什么帮助。普罗修特并不讨厌他这位成日不在研究室里出现的年轻导师,因而坦诚地据实已告,生活无碍,亲人也早在他念小学那会儿全都死完了。他知道对方之所以会开口问,多半是因为那两个黑眼圈实在越来越重,他心知肚明自己这幅皮囊就算状态再差也绝不至于有多委顿难看,可任何人如果像他那样频繁地夜惊,模样肯定不会比现在的他好到哪里去。
他睡得很浅,噩梦又多,有时夜半突然被一些细微的响动吵醒,倒不知道是该对此愤怒还是感激——尽管如此,他还把手机设成了无声无振动的模式,以确保每天至少有两小时连续的睡眠时间,仅寥寥几个人位列白名单,能够确保第一时间联系到他,例如导师和同研究室里小他三岁的加丘。加丘是个跳级生,十五岁进大学,理所当然地聪明,在一天的六成时间里冷静而沉默,剩下四成……普罗修特倒也并不讨厌,在他的厌恶榜单上,愚蠢的排名远高于聒噪或暴躁。而这天凌晨,确切说,四点零四分,加丘的一封邮件把普罗修特从噩梦中吵醒。他猛然睁开眼睛,呼吸急促,后背全部汗湿,整个人在五月初没有阳光的空气中瑟瑟发抖。
普罗修特向后顺了顺被冷汗粘到一起的额发,顺手拿起手机,在瞥了一眼时间之后忍不住翻了翻眼睛。加丘,他平顺着自己的呼吸腹诽道,你明明早就知道我睡不深。他坐起身,边点开邮箱边试图回忆刚才那个令人窒息的梦魇,可那些深黑色的,粘稠的碎片却迅速消散在意识边缘。
罢了,普罗修特哼了一声,那些东西不想起来也罢。
他点开了加丘的邮件,本以为是死线又提前了亦或他们的课题研究结果有重大突破之类的要紧大事,可那邮件内容短得如同闲聊。
【明天早点来水箱。有东西给你看。】
普罗修特皱起眉来。加丘很少给人发这种语焉不详的信息,他的书面文字严格遵守语法,主,谓,宾,何时,哪里,以及偶尔选用一些逻辑上没有疑点的修辞,因而导师总说给加丘改论文很省心——而现在这条却这样故弄玄虚。普罗修特坐在床上只想了这么一会儿,困意早已离他而去,如果此刻甩掉手机闭眼躺回床面,无非是续上僵硬而无眠的两三个小时。因而四点零六分时,他趿拉着拖鞋离开了卧室,穿着昨晚随手扔在床头柜的帽衫和牛仔裤。
越走近水箱房,越能听到人声嘈杂。普罗修特刷了卡之后随手拿起房门边挂钩上自己的那件白袍套上,倒不是因为什么专业素养,只是拖鞋漏风,沿着走廊踱了几十米路过来,他觉得好像有点冷。负责搬运水族箱的工人们对他视若无睹,加丘在房间角落里紧盯着手机,一时没人搭理他,普罗修特看了看搬进来的东西,是他们研究室容积最大的那个可移动钢化玻璃箱,严严实实地在每一个面都封装了遮光材料,乍一看像个黑沉沉的大铁块似的竖在房间正中央。
“喂,小鬼。”普罗修特走到加丘近前,打招呼的方式提膝盖踹了对方一脚,“你不知道人要睡觉的吗。”
加丘显然对他的出现大吃一惊。“我叫你早点来,又不是让你立刻来!”他抬手看了看自己那块价格不菲的运动防水手表,“才四点!我这儿箱子还没安顿完呢。”
哦,你也知道才四点,普罗修特翻他白眼。“我这最近都住在研究室,反正醒都醒了。”他又指指黑咕隆咚的水箱,“什么东西啊?不是说了再抓到皱鳃鲨别带回来吗,老师又不搞深海那块。”
他注意到自己问这句话的时候,那些搬箱工人们的眼神很不自然地向他和加丘所在的角落不断飘移,显然箱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连负责把它带回来的人们都被蒙在鼓里。但是加丘没有回答,普罗修特只能靠着墙,看着一头蓝灰色头发比平时更翘的青年签了一些单子之后将所有搬运工人都打发走了,房里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人和那一个巨大的箱子,箱子里并不平静,偶尔的水声让普罗修特能判断出内容物是至少长于一米的大家伙。
“你去西西里岛了?”普罗修特坐了下来。问似乎没有用,他只能等着加丘自发为他揭晓答案。
“嗯,上周每天都从夏卡出港,结果昨晚在近海的围栏网里找到的。”加丘去锁门了。一道电子一道物理,普罗修特听到两道锁声,他转头望望四周,所有窗帘都拉得严丝合缝,室内仅剩一点微弱的荧光。
我最近是不是有得罪过他?他不由得开始心想,是要在这里杀我灭口?
加丘在一通忙碌之后终于停下了,他站在水箱边解开了遮光材料的锁扣,但没有把那些黑色纤维拉开,而是看向普罗修特。
“我……”青年欲言又止,普罗修特则仍旧一头雾水,他还在想加丘知不知道上次那个蛋糕其实是他偷吃了,即便知道,罪不至死吧!哪怕那蛋糕一天仅限量三十个,爱赖床的人清早去排队比死还难受。可加丘只说了这么一个字,后面便噎住了。停了很久,他俩面面相觑,最后加丘只说,唉,我信任你,反正总要给你看的。
他这番阵仗让普罗修特自以为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哪怕最后水箱里是白垩纪长颈龙。可幕布开启,那玩意并非皱鳃鲨,当然也不是长颈龙。普罗修特先看到一张浸在水中显得白皙异常的脸,那东西闭着眼睛,很难形容出具体颜色的雾般长发在脸庞周围飘荡游移,折射出一种令人联想起珍珠贝内膜的光彩。
普罗修特心里一凉,心想,他妈的,加丘恋尸。
他还在想该怎么向导师解释此事,风闻他那导师背后其实有个一手遮天的财团势力,或许能帮忙掩盖——然而遮光纤维继续垂下,最后如同被脱下的裙裾般无力地摊在水箱角落。普罗修特看着水箱里的东西。
那具“浮尸”身材瘦削,手臂修长,相较之下肩宽以人类标准来说倒可以算是较宽,腰肢细窄,而腰肢以下……这就是问题所在了。由于对方显然体脂率甚低,因而髋骨突出格外明显,可髋骨以下的皮肤却由那种近似荧光的白皙自然而平滑地转为灰褐色,而灰褐上极有韵律地分布着一圈圈奶油色和黑色的斑块和条纹。
他的下半身是一条鱼尾。
“……倒像是猫鲨。”他沉默许久后开口的第一句话是这个,“可猫鲨根本没有长到这种尺寸的。
“嗯,”加丘接口道,“而且他是正形尾鳍,背鳍也比一般的猫鲨要少一片。”
普罗修特和加丘同时沉默了。他们似乎错过了爆发的最佳时机,没能上蹿下跳捶胸顿足摇着对方的脖子大吼这他妈是人鱼啊,是人鱼!他原先倒想问问加丘这是死的还是活的?但答案很明显了,那条人鱼在水箱里轻微地浮动,隐约能看出平缓和顺的呼吸,客观来说,睡相还算可爱。普罗修特绕着水箱三百六十度走了一圈,又在原地,也就是加丘的身边收住脚步。
“……我能不能开个大点的灯看看?”
“不行。”加丘一口回绝,“他对光敏感。”
普罗修特只好又绕着水箱走了一圈。他的领域是棘皮动物,对鱼类的了解仅限于通识课涵盖的内容,何况就算是鱼类研究的权威,对人鱼这种东西也绝不敢自称了解。
他问加丘还有谁见过这东西,学弟摇摇头,说,只有我和你。
“你一个人就把他装进水箱了?”普罗修特按住后半句话——他要是有腿,可能比你还高呢。
“他自己进去的。”
“你把水箱放进海的事,我会对老师保密的。”
“不,我哪敢啊!他只是普通地在围栏网的最里层里,夏卡港那一带还是赤魟之类的最多,还好没有刺到……”加丘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对普罗修特来说并不陌生,与其说有什么影响了视力,不如说这是加丘想要遮掩自己真实表情时的潜意识动作。“我是开快艇一个人去的,只是例行巡一圈而已,我原本的计划是今早回来,结果在网里看到了梅洛尼——”
“啥啊,名字?”
加丘横他一眼。
“……抱歉,你继续,他没被卡住吗?我记得你们在西西里附近的围栏应该进不去这么大的猎物吧。”
“梅洛尼不是猎物。”加丘停顿一下,“他也没被卡住,说来我也很奇怪……但是我发现他的时候,他状态很好。我问他,能不能——”
“等一下。”普罗修特抬手,“对不起,我又打断你了。你问他?他能说话的吗?”
加丘叹了口气。普罗修特心想有必要吗,因为加丘的负面情绪多数表达为一种爆炸性的狂怒,而叹气说明事情真的很严重了。“他能说话,所以他告诉了我名字……我打手势比划,大概也能传达一些意思,但是,我完全听不懂他用的语言。回程我学了一些问夏卡当地的船工,他们说像是某种西西里偏远地区才使用的方言,可说这种话的人很少,现在我又回这儿来了,就更加……”
青年说着说着垂下头来,那模样很有几分可怜,普罗修特伸手拍拍他的后背:“这事好解决,贴张告示,找个翻译。”
“嗯……这事再说吧,我三十个小时没睡了,有点头疼。”加丘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我觉得梅洛尼的意思,呃,应该吧,应该是同意我把他带回来,做点基本的采样什么的,至于后续——”
他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普罗修特心想,毕竟还是个小屁孩。自从发现这条人鱼开始,加丘的神经或许一直紧绷到现在,直到和普罗修特交底才松弛下来,他还在长身体,将疲劳和困意延迟到这个时间点发作已经很不容易。
“好了,好了,反正老师半个月内肯定不会回来,”普罗修特对着加丘那头毛乱翘的后脑一通猛揉,“后续的事可以慢慢再想。”
“……撒手。”加丘半真半假不轻不重地给他一下肘击,“我拿个睡袋去,今晚就在这里打地铺。”
你可真够疯的。但普罗修特没说出口,他在加丘去拿睡袋的时间里端详了一会儿水箱里的人鱼。那条优雅狭长,明显带有鲨类特征却更加对称的尾巴,极易令长期从事海洋生物研究的人产生美的感叹,而现在看来,这条被命名为梅洛尼的人鱼在人类的那部分也非常符合大众审美对漂亮的定义。从乳房和肌肉分布的情况来判断,姑且以人类标准将其分为雄性,但人鱼额头浑圆,鼻尖小巧,整个头部骨架结构都相当纤细,加上闭眼时垂落的纤长睫毛和那头焕发着珍珠光彩的长发,形象上非常符合近三十年人类文艺创作中出现的美人鱼。
虽然原则上来说,这是加丘的鱼——待议——但任何人,哪怕并非从事他们这个学科,也不可能对人鱼这种东西说句关我啥事然后拍屁股回去睡觉吧。只是水箱很大,他和人鱼的脸始终有段三四十公分的距离,普罗修特都快把头贴在水箱上了,他眯着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就在此时,人鱼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普罗修特觉得自己可能是因为睡眠质量太差而变得迟钝了,因而错过反应的最佳时机,他应该被吓得屁滚尿流地后退然后大声尖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一怔,可额头还僵在玻璃上一动不动。人鱼勾勾嘴角,靠近过来,对他眨了眨眼,虹膜是很浅的绿色。普罗修特听到加丘的脚步声已经在走廊里靠近了,不知水箱中的人鱼是否也能听见。只见梅洛尼像人类伸懒腰似的摆直了尾巴甩了甩,又掠了掠后颈的头发,将手指隔着玻璃敲了敲普罗修特的额头。
“老师是说20号左右回来是吧?”加丘拖着睡袋和一堆零零碎碎的不知道什么玩意儿进来了,“老天爷,他至少去点能打电话的地方吧?”
普罗修特依然看着人鱼,梅洛尼对他做了个手势,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嘬唇无声地嘘了一下,这个手势在人类世界显然是要他噤声的意思,普罗修特未置一词,人鱼又指了指门口加丘的方向,接着飞快地闭上眼睛又垂下头来,迅速变回原先昏昏沉沉地在水中悬浮的样子了。
“你是要回房间睡觉?还是跟我一起打地铺?”加丘问他。
普罗修特沉默着,人鱼的手势虽然简单,但很明白地传达出“我醒来这件事要对加丘保密”的信息。
他踟蹰半晌,最后只是应了句,我回房间睡觉,接着就离开了水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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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罗修特依旧睡得不太好,那个混沌又阴沉的噩梦再次缠上身来,这梦似乎也与水有关,只是等他在七点半醒来,他也依旧记不清究竟梦见了些什么。他想了想还是套上了那件已经穿了三天的帽衫,研究室里就两个人,至于披萨外送员之类的,想必也不会介意买主穿得有多邋遢。
他洗漱过后去了水箱房,加丘窝在睡袋里一动不动,而人鱼早已醒了,见他进来,笑着指了指地上熟睡的加丘。
你心可真大啊?普罗修特不由得心想,你现在可是被人类捕获,关押,囚禁在一个还没厕所大的箱子里哦?这么高兴合适吗?
他绕过加丘,站到水箱前,梅洛尼立刻也贴到玻璃这侧,接着指指自己的嘴,开口说话了,一串长而密集的气泡从那两片形状颜色俱佳的嘴唇间冒出,而话音伴随着一种隐约的潮湿朦胧传达了过来,他能在水下说话,只是很遗憾,普罗修特全然不懂这种语言,他只能摇摇头。
倒确实是雄性的声音,他打量着睁开眼后更显得非常中性的梅洛尼,心想,虽然听不懂说了什么,但嗓音却非常动听。
人鱼接连开口,直到加丘也醒了过来。青年连眼镜都来不及戴就站起来扑到水箱上,梅洛尼发出一种唱歌似的笑声,不知怎么,这笑声让普罗修特寒毛直竖,突然觉得同情心大减,把对方囚禁在没厕所大的钢化玻璃箱子里似乎也显得挺人道的了。梅洛尼语调非常轻快地对加丘说了几句,加丘以一种毫无必要的全神贯注听着他说话,而后回头对普罗修特道:
“真是一句都听不懂啊。”
嗯,不然呢。
“得找个翻译,但是,又不能让他看见。”加丘嘀咕着,开始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总之先把水箱房的西面隔起来……我去印点传单什么的——”
普罗修特看向人鱼,梅洛尼抱着双臂,轻轻地甩动那条猫鲨似的尾巴,面带微笑地看着在房间里绕八字的加丘,或许是认为这样观察不断运动的人类也非常有趣,也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但普罗修特并不想多管,以目前的状况来看,锁在水箱里的人鱼显然无法造成什么危害,而如果加丘真的需要他帮忙,那孩子自己会开口。
他不会承认那条鱼令他隐约感到一种恐惧。
普罗修特回自己那间办公室开始折腾关于管足结构的报告了,期间很少停歇,学习并不使他快乐,却很容易让人忘却鸡零狗碎的烦心事。下午两点过半,直到研究室入口的门铃被摁响,他看一看表才发现自己没吃午饭。
多半是加丘叫的外卖,他超爱吃垃圾食品。普罗修特其实可以把门铃放着不管,只是觉得自己适当也该动动才起身去了大门的可视门禁处。站在门外的是一个黑衣黑帽的男人,帽檐低压,简直像新闻才中会出现的典型可疑人士,而更可疑的是他手中根本没有外卖。
“找哪位?”普罗修特语气不善地问道。
“啊。”男人抬头环顾了一下周围,显然还不太适应凭空突然出现一个声音的感觉,“你好,我听说,那个……你们这里是不是需要一个翻译?讲西西里方言的?”
哦,原来是那个。普罗修特放下心来,心想加丘贴传单的效率还真高。监控的透视角度变形太过,他开门让那个黑衣男人进屋后才发现对方着实非常高大,如果发起什么暴力犯罪行为,自己这边绝对不占上风。普罗修特颇有些惴惴地看向男人的脸,虽然对方显然极力想将脸隐藏在帽檐下,但这一瞬间,他们的眼神还是对上了一下。
男人迅速移开了视线,显得有些慌乱,他或许很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眼睛。
“啊,您——”普罗修特斟酌着措辞,“这个……”
“是我眼睛的事吗?”男人很快地看他一眼,“是一种不会传染的遗传病,不用担心的。”
我倒也不是担心,普罗修特心想,只是人或多或少会有点好奇。那对黑色巩膜赤色虹膜的眼睛看向了地面,男人沉默片刻又说,如果现在时间不合适,您也可以有空再联系我,我也在卡拉布里亚大学念书,过来很方便。
“不,没什么不合适,为什么这么问?”
“……您看上去很久没睡了。”
普罗修特的脚步慢了一拍,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完全是一副只能给加丘和外卖送货员看到的样子,他今早起床后甚至没照过镜子,头发只是用手指抓了抓就用皮筋绑起来了。作为以后有可能要共事几天的对象,目前这种第一印象着实很恶劣。“……无妨。”他尽量不动声色地把皮筋揪掉,又用手指快速梳了梳发尾,领着男人往水箱房的方向走去。“这也不需要什么复杂的面试,我只要看看你们能不能沟通就行了——话说,加丘开给你多少报酬?”
“是很合适的价格。”
估计也不多,普罗修特心想,我看那小鬼也不敢把这种费用报公账。
加丘不在,但他临出门前已经依言把水箱房的西面用遮光布隔离了起来,男人进屋后稍微皱了皱眉,普罗修特指指帷布另一头,说需要他翻译的对象就在后面。
“你好。”男人犹豫了一下,接着开口用标准的意大利语说道。“我姓涅罗,里苏特·涅罗。”
拜托,普罗修特暗翻白眼,讲通用意语有用的话,我要你干吗。
帷幕后传来梅洛尼的声音,他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里苏特闻言也答了一串叽里咕噜的,他们至少来回对话了五次,后者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明朗到逐渐困惑,普罗修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太草率了。
“等,你,你等一下,你这样我哪知道你到底听懂没。”他抬手打断了人鱼和男人之间的叽里咕噜,“抱歉,你等下,还是需要面试,你,你先别过来。”
他从遮光材料的角落溜到水箱边,梅洛尼看着他,一脸兴高采烈——他什么时候都挺兴高采烈的,这不能作为判断依据——普罗修特随手从旁边桌上抓起来一样文具,指给人鱼看,人鱼的眉毛高高扬起,他说了一句,语尾也呈现出问句特有的上扬。
帷幕外没出声,普罗修特对着外面大声说,翻译!
里苏特迟疑了一下,说,呃,订书机?
我天,普罗修特后知后觉地放下手里的东西,人鱼还认识订书机呢?
他掀开布走了出来,清了清嗓子。“合格了。不过,你是翻译,最好不要直接和他展开这么多对话,”他思考片刻,又加了一句,“至少,如果要对话,你要让我们知道刚才说了什么。”
里苏特怔怔地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普罗修特皱起眉来。
“怎么?”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里苏特慢慢地说,“他说他是一条人鱼,在西西里岛登船,昨晚刚刚到这里,然后他问你加丘为什么还不回来。”
……呃。
呃,普罗修特心想,我或许应该等加丘回来商量商量再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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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你们可能会觉得难以置信,但是在西西里岛西南端,其实我们不把人鱼当做是那么稀奇的东西。”
“不。与此相比更令我难以置信的是加丘没对我发脾气。”
加丘没有来,他把自己和梅洛尼,显微镜,离心机锁在一起了,而这是普罗修特和里苏特第二次见面,时间是当天下午五点,地点是距离研究室一百米远的一家咖啡馆,后者依旧穿着一身黑色,只是没有戴帽子,而前者这次有把自己梳洗打理干净,换了一件比较贵的衬衫,还稍微喷了香水——因为着装齐整洁净是与人社交时的基本礼貌。他们被领到咖啡馆最角落的一个隔间里面对面坐着,普罗修特对做出此举的服务生满怀困惑,隔间仅有一米见方,空间狭窄得只够屁股边勉强多塞一个包,如果各自捧住自己的杯子,指尖都堪堪快要碰上。
普罗修特知道会造成这种局面一是因为这里是所谓的情侣座,二是咖啡馆的设计者并未想到这种情侣座里会塞进一个里苏特。他们那位西西里方言翻译的脑袋都快撞到上方的镂空灯罩,灯光温柔,把他未被帽子遮掩的银发打成一种略带暖意的白金色。
被塞进情侣座的里苏特当然非常窘迫,他不断撞到头顶的灯罩,时不常便把光线搞得摇摇晃晃;女服务生来问他们喝点什么,他半点也不敢和她眼神相触;由于和普罗修特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的睫毛颜色,里苏特始终显得很不自在,但他不时还是会看对面一眼,并在四目相交后再次匆匆移开视线。好在这人似乎并不笨,普罗修特在饮品上齐之后心想,他说话条理倒是挺清楚的,嗯,毕竟,是我的校友。
“夏卡港附近的渔民经常会抓到奇奇怪怪的东西,虽然那里的海并不深。我祖父那辈出海时,会经过一块他们称之为恶魔礁的地方,但那是上世纪中期的事了,恶魔礁现在已经被海平面淹没……他们的说法是那块礁石附近开通了某个通往海底深处的入口,因此洋流古怪,而他们捕到的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都是从那个入口逃出来的,事实上,在我故乡的村子,至少有十分之一的人号称自己见过人鱼。”
里苏特述说一会儿,情绪似乎逐渐平静下来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与那人鱼截然不同,但同样非常悦耳,哪怕说一长串,也并不令普罗修特感到厌烦,何况这个三面都是木质壁板的小小空间如同一个微缩剧场,经过某种细微的共鸣效果,每句话都令人耳朵微微发麻。
说到这里,对方停顿下来啜了一口红茶,普罗修特也跟着喝了一口自己面前的咖啡,里苏特所说的已经是近于民俗学的范畴,他对此知之甚少,就算想要怀疑对方的说法,一时也找不到根据。
“那,你也是那十分之一里的一个吗?”
“我在没上学之前,有印象见过似乎是人鱼的东西,但……”或许是他问得太直接,红眼睛越过茶杯上缘看了他一会儿,“那东西缠在渔网里,已经死了,也远没有你们研究室里的那只那么美。”
不可否认,普罗修特心想,那条鱼确实长得美。
“但我也从来没在卡拉布里亚海洋系讲座上见过你……”他努力回忆,当然,没人能把每次讲座与会的每张脸都记住,但如果有里苏特这样的人,他好歹会留下点印象吧。
“我并没有学这个。”里苏特出其不意地笑了一下。相较于异常高大的外表,他的笑容十分腼腆,说着还举起红茶杯抿了一口,但显然也并不是想喝,只是和加丘推眼镜差不多,下意识地想要掩一下自己的脸罢了,“我的课题是,简而言之,是关于柠檬虫害防治的……我是农学院的,我们在南边有一片实验果园。”
南校区的柠檬园啊,普罗修特不无罪恶感地心想,我本科时期,偶尔有去那里偷水果。
他不置可否,只是含糊地点了点头,而里苏特的笑容稍纵即逝,他接着对普罗修特说欢迎你有空来果园玩的时候,那语气浮于表面得令人一听就知,他并不欢迎任何人去那里突然拜访。
“保险起见,我当然要提醒你,关于那条人鱼的事……”
“当然,我会保密。”里苏特竖起食指在自己唇上一晃,那模样竟然和做出同样动作的梅洛尼有三分重合。“关于翻译的工作……你有我号码了,如果有需要,我会尽快过来。”
他们原先也没点很多东西,此刻红茶和咖啡都已经见底。普罗修特用袖珍金属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骨瓷杯,时间倒也正好,但贸然邀请对方共进晚餐,未免显得有些越界。里苏特没有他这种犹豫,在普罗修特表达出“没什么事了”的意思之后,他如释重负,很快招手叫来侍应结账,并说准备回南校区吃晚饭。
账单是平分的,尽管普罗修特的咖啡稍微贵那么几十里拉。
他们在咖啡馆门前分手,各自往两个方向走去,普罗修特回到水箱房,发现加丘没在采样或是分析,而是搬了把椅子,椅背朝前,岔开腿把下巴支在椅背上正在看那条人鱼。梅洛尼很贴心地把自己沉到类似的高度,除去水和玻璃的阻隔,他俩脸的距离和方才咖啡馆里的另两位相差无几。
“我回来了……有成果吗?”
“我把血样送去DNA分析了,他们说有结果会告诉我。”加丘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那您二位的情感关系呢?”
呸,加丘这次赏脸白了他一眼,他耳朵通红,普罗修特懒得拆穿。加丘把脸埋进臂弯,过了半晌小声加上一句,他会唱歌诶。
“……加丘,适当也要出去和社会接触哦。”
“我没有变精神病谢谢。”胡乱在T恤外面套了件白袍的学弟伸开近来越发长的瘦腿假模假样地踹了他一脚,“喂,梅——洛尼。”
他拖长了音调叫那条和他们语言不通的人鱼,接着非常小声——显然是害羞——地哼了两句调子七上八下的旋律,那大约是不久前人鱼唱给他听的吧,可梅洛尼只是看看普罗修特,又对加丘拼命摇头。
“他不要唱给你听。”加丘很直白地说。
“哦,我现在是这里唯一不懂人鱼语的人了是吗。”
那鱼又在水箱里笑出了声,那是一种非常类似于唱歌的声音,普罗修特心中再次浮现出那种令人不愉快的联想,他觉得现在被他们关在玻璃箱子里的这个生物,其真面目无非两种,一种是以歌声引诱快艇一头撞上暗礁,一种是嘴一咧露出十圈獠牙把人吃得骨头都不剩——而他那位潜在受害人却毫无自觉,此刻正撑在椅背上对着水箱露出半抹傻傻的微笑。
普罗修特想了想决定离开水箱房,他出门后给加丘发了条邮件让他一定要注意安全,而加丘这天到了深夜才回信,只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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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苏特的课业显然不算很忙,召唤他的人主要是加丘,信息却都通过普罗修特发送,而里苏特随叫随到。那人鱼初次见到生人也并不惊讶,笑嘻嘻地和他对答如流。头两次里苏特都是站在水箱前,加丘问,他便传达出去,得到回答,再翻译回来。内容无非是询问对方的生活方式和栖息地,以及有无类似的族群聚集在某一片海域。梅洛尼有些回答得很详细,有些却只是耸耸肩表示无可奉告,而普罗修特的判断没错,里苏特说话条理清晰,就连最喜欢在字里行间追着逻辑漏洞穷追猛打的加丘也几乎没有发作。
只是,尽管所有稍有了解的人都号称这是某种西西里岛方言,偶尔从里苏特和梅洛尼口中吐出的音节却总令普罗修特感到一种没来由的不适,其中有一种喉音尤其,怎么说呢,尤其可憎,那个元音带有一种深海特有的空洞,似乎并非人类的发声系统所能产生的,偶尔在一长串对话中蹦出几次类似的音节,普罗修特背后便要抖上几抖。
他以为这种令人不快的音节也会进入他的噩梦,但是没有,自从那条鱼被加丘捞回来……或者说,时间节点也相差不多,自从里苏特开始在他们研究所出入,普罗修特的睡眠质量反而有所改善,他依旧会做些噩梦,但毕竟不像以往那样,连猫走路的响动都能把他惊醒。
不过从第三次起,普罗修特便不去水箱房了,他倒是挺有兴趣见见里苏特,可没兴趣看他把自己撂在一边,只顾和梅洛尼兴致勃勃地聊天。一周后,有次里苏特进门的时候撞见了他,普罗修特原本要去吃午饭,可里苏特问他接下来的安排,普罗修特却说什么事都没有,对了,你们最近进展如何?我跟过去看看吧。
里苏特并无异议,他只是个翻译,当然不可能拒绝研究人员随行,到水箱房普罗修特见他还是站着,于是随手给他搬了把折叠椅让他坐下。里苏特道谢后展开那把折叠椅,选的座位很特别,他背靠水箱,后脑勺贴着玻璃,微微侧过头去。而梅洛尼非常善解人意,人鱼见状很快在水中下潜到相同的高度靠近他的耳边说话说话,水影浮动,他俩看着像一副俊美情侣亲密耳语的图画,
这图画仅维持了二十分钟不到,加丘就干巴巴地说,行了,今天到此为止,送客!
里苏特有些窘迫地站起来,加丘低头在笔记本电脑上一通猛敲,普罗修特对着加丘的后脑勺猛翻白眼,两位研究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而他既不是客,也没人送他,只好自己讪讪地说了句再会,接着走出门去了。
普罗修特看了他那可怜巴巴的背影几秒后追出去——罢了罢了,我送你吧。
他们专业不同,也没什么好聊,只是并肩而行。像是被赶出来似的里苏特感受他的善意,回过头来对他颇为腼腆地一笑。
这家伙长得确实不错,普罗修特也对他扯扯嘴角,边走边想着,只是第一眼看他的脸,总会只注意到那对有些古怪的眼睛而难以留下其他印象,这无疑是一种审美上的买椟还珠。如果里苏特的眼睛没有那种遗传病,普罗修特或许早就在学校里听过这号人了,因为他的社交圈子里常见活动就包括互相交流想要上床的对象,里苏特理应位列其中。西西里人的骨相和梅洛尼截然相反,眉和鼻都线条凌厉,下颌有条刀刻似的转角,眼窝很深,嘴唇厚实,是从外貌就辐射出强烈性吸引力的一张脸,但那对黑眼睛上覆着一层银白色的睫毛又显得有几分可爱——这是加分项。他身形挺拔,并无一般高个男性常见的佝偻体态,只因为总穿些松松垮垮的衣服,所以才……
“对了,普罗修特。”走到研究室门口的里苏特突然停步,从他松松垮垮的夹克内兜开始往外掏东西,“我想起来了,这个给你。”
被打断大段观察和感想的普罗修特愣了一下,里苏特把手伸给他,修长的指间托着两只柠檬。
“秋花果其实还没到采摘的季节,但是有早熟的,所以我带给你。”
普罗修特懵懵懂懂地接过那两只南校区土特产,他一只手拿不下,只好一手一只地捧着,尽管他和里苏特已经比刚认识那会儿熟络多了,但这份礼物还是来得有点猝不及防,他琢磨着要不要踮起脚来赶紧亲对方的脸颊一口,如果里苏特问他理由,他就说这是北意大利表达谢意的传统方式。
但没等他下定决心,对面就先开口了:“这是比较酸的品种,我不建议直接食用。”
“哦,那我泡水喝。”
“……嗯,”里苏特顿了半秒,眼神往一边的地上游移一下,“我想你切片贴在眼睛周围也不错,只是小心别把果汁弄进眼。”
普罗修特低头看看柠檬又看看里苏特,“我的黑眼圈真的重到这个地步?”
“我……这话太怪了。”他很快笑了一下(普罗修特锤他一下说,这有什么好笑!)“我觉得其实黑眼圈还挺适合你,但想来你自己会想要去掉。”
那可真是多谢你了,普罗修特腹诽,这真是一份令人发指的礼物,但我也不觉得如何有受冒犯。他简短地答谢,送走里苏特,而后回到水箱边。他甚至想要咨询加丘的意见,关于我最近是否有变丑以及你是否产生想要和里苏特上床的意愿,但,最终当然也没问。加丘的心情不见得很好,而这种事也不见得需要向旁人确认。
他照了镜子,并非自恋,里苏特说黑眼圈适合他竟然有那么几分道理,这种适合需要一种神经质的美丽才能衬托,而普罗修特自恃还算衬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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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他依旧睡在研究室,当天加丘在七点告辞,普罗修特叫外卖打发了晚饭后,一场天气预报完全没有预报到的暴雨突然在八点落下,窗外雨幕厚重得能见度仅有五六米距离,气温也明显地降了下来,只是这种变化的影响在室内不甚明显,普罗修特仍和往日一样冲澡吹头发,换上睡衣闲闲看了会儿书和影碟。唯一不同的是今天桌上多了两只柠檬,普罗修特的视线转过去好几次,最后从床上跳下来,决定去研究室那没怎么被动用过的厨房找把刀来。
送都送了,贴一下就贴一下吧,又不见得有效。
他随手拿起门外挂钩上的白袍,套上后沿着没开灯的走廊往厨房走,心想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其实还有点吓人呢,尤其是这条长廊,走过多少次都习惯不了。火上浇油的是在他打开厨房门的一瞬间,未及开灯,门禁铃突然响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大声,把普罗修特惊得浑身一震。
他跑出去一看钟,近十一点,难道是导师出海回来了?想到他们那玻璃缸里先斩未奏地养了条人鱼,普罗修特久违地心惊胆战。他踩着拖鞋跑到门口看去,人影很高大,但一团黑色,并非他那长年穿白的授业恩师。
“……里苏特?”
监控那头的里苏特可怜巴巴地抬头说,抱歉,突然下大雨……后面的无须再讲了,其实要不是普罗修特正沉浸在一种鬼故事般的氛围中自己吓自己,他早该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大雨倾盆,好在里苏特身上并没有淋得很湿。他挤进门来,说着想要借把伞之类的,他又开始逃避普罗修特的眼睛了,里苏特的视线转来转去只是在审视自己,好像下雨没带伞是件特别丢人的事似的。
“这种雨,伞根本没用。”普罗修特往窗外望了一眼,“你进来,等一会儿,等雨停了再说。”
里苏特犹豫一下之后答应了,普罗修特趿拉着拖鞋带他往里走,三步过后,听到身后一声喷嚏。
“你……”他内心斗争再三,终于还是说出来了,“在这儿洗个澡吧。”
“不,没那个必——阿嚏!”
里苏特用手掌遮着自己的脸,两只黑洞洞的眼睛在指尖上瞪大了看向他,这种表情在加丘做错了事又羞于承认的时候倒也常见,普罗修通称为顽固猫崽子脸。他不再多费口舌,直接领对方来到浴室门前,这里比梅洛尼的水箱大出三倍,连里苏特看过之后都说:
“我真没想过你们海洋系的研究室这么奢侈的。”
“不是海洋系,是我导师的研究室,他的预算总是特别多……我们也有台高级洗衣机,你洗得稍微慢点,我可以帮你拿衣服去烘干。”
里苏特内心显然也做了一番斗争,他最终把黑衬衫交给普罗修特:“麻烦你了……只要上衣就好。”
普罗修特抱着那两件湿淋淋的衣服离开的时候正好听到身后浴室锁门的咔嗒声,这或许是里苏特入浴的习惯,或许是出于害羞,又或许他是担心普罗修特会突然闯进来图谋不轨……普罗修特发现自己开始瞎想了,任何人在他的距离见过半裸的里苏特之后或许都会思维涣散,一时难以集中。雨一直没停,那夸张的哗哗哗声甚至掩盖了洗衣机烘干的噪音,普罗修特蹲在洗衣机前看向翻滚的衣物和玻璃盖上反射的自己,直蹲得小腿发麻,差点站不起来。他把烘干的衣服取出来叠好放到浴室门前。
“里苏特,”他敲敲锁上的门板,“衣服放在这里了。”
“谢谢。”门后传来的答应被刷刷的雨声掩住,显得有些模糊。
“走廊东面有亮灯的是我房间。”
里苏特仍然只是说谢谢。他洗澡是真的很慢,近半小时后,普罗修特才满怀期待地抬头看到对方探头探脑地推开他房间门,谢天谢地,窗外依旧是瓢泼大雨。
“谢谢,没想到你们这里设施这么好,农学院连厕所都老断水……”
普罗修特招呼他坐到床边——刚才的这半小时里,他有稍微,适度,彻底地理过床铺——并开始向对方描述自己的导师。他那位三十出头的年轻导师作为谈资着实合适,一说起来,很难冷场,但里苏特的心思显然并没有倾注到普罗修特导师的奇人异事上,他的衬衫扣子从第三颗起扣,领口裸露的肌肤没有完全擦干,依旧不断地有水珠落下。哪怕普罗修特和他的距离尚有二十来公分,也能感觉到热度从对方身上辐射出来。里苏特不太自然地四处看看,半站起身,说,抱歉我找杯水喝。
普罗修特心想你需要的不是水,是床。
他揪住里苏特的衣角把他拉回自己身边,刚烘干的衣物理应还微微带着干爽的温度,但或许是因为他的掌心过于火烫,此刻抓到的这一片棉布倒像是略带一丝凉意。里苏特没有拒绝他,当普罗修特把他按倒在床上,将舌头试探至他的腔膛,他很顺从地张开了嘴,并把自己也缠了上去。两团灵活的软肉在触碰时似乎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粘性,每一次滑动和摩擦都带上若即若离的阻力。
老天,我是不是太饥渴了一点?普罗修特下颌酸软,仅仅开始十秒,他已经能察觉到自己嘴角边正有口水不断滑落,这种不得体令他在羞愧的同时更加兴奋。上次接吻是什么时候?普罗修特的床伴都知道他其实并不喜欢这种昭示亲密关系的互动,深吻倒好像他们是真正的情侣,可里苏特没机会知道了,他的舌头探到很深的地方,而普罗修特连一下拒绝的推却都没有给他。
他不敢说这个过于潮湿粘稠的吻没有给他一点点快感,事实上他已经面红耳赤,心脏狂跳,爽得鼓膜上嗡嗡作响,可普罗修特毕竟已经二十五岁,口唇期的把戏不可能满足他。但里苏特却好像已经受到了很强的刺激,他们分开的时候,普罗修特看到大颗大颗夸张的汗珠顺着他线条锋利的侧脸缓缓垂到下巴,并集聚成一团摇摇欲坠的透明。他的呼吸全乱了,在普罗修特第二次靠上来的时候,似乎含混地说了句“我想这是个错误”,只是这句他俩都没太听清的推辞被锁进第二个吻里,普罗修特像三天没吃过饭似的搜刮对方的口腔,听着对方鼻子里不断漏出的那些慌张气声,心里乱糟糟的,想着他该不会是处男吧,是不是处男的舌头都这么软的。
里苏特彻底投降了,倘若这是个错误,此刻也只能将错就错。他伸手托住普罗修特的腰将他往自己身上狠狠拽了一把,而后者笑出了声,他向下摸索,想要率先摸到自己能服务的什么东西,但里苏特用一只手捏住他的屁股,把他整个定在了原地。
“至少关一下灯。”他气喘吁吁地靠在普罗修特肩头说道,“好吗?我还不想……”
哈哈,处男!普罗修特心中大乐,乐完了又觉得莫名其妙的,他本该最讨厌那些上个床还需要自己辅导作业的后进生,可里苏特这种腼腆的表现让他兴奋异常,不如说,今晚的他好像有点过于兴奋了,或许是确实很久没有过性生活的关系。他点头默许,在里苏特关灯之前从床头柜里掏了管还没怎用过水基润滑剂塞进对方手里。
啪嗒一声,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因为大雨的原因,连月光都没有。这样的环境对你来说或许反而太刺激,普罗修特心中升起一种幸灾乐祸,他听到里苏特在试图打开润滑剂的瓶盖,在摸到内容物是什么之后,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啊……
“你知道怎么用的吧?”普罗修特在黑暗中凑近对方的耳朵,他找的位置还算准,唇触到了软骨,他顺嘴把舌头滑进对方的耳廓。
“嗯……交给我吧。”
抱住他的男人有一双修长,有力,可以说是漂亮的大手,只要稍加用力,他可以轻易放倒像普罗修特这样身材纤瘦的年轻人。这是张不算太窄的单人床,实木床架,通常不会发出成人影碟常见的那种吱吱呀呀的淫声,可里苏特把他按倒的时候,普罗修特的床发出了哐当的一声。
“喂!温柔一点!”
对方含混地答应,来舔他的喉结和锁骨,湿湿滑滑的吻一路迤逦向下,两只大手五指像弹竖琴似的掠过普罗修特凸起的肋骨和髋骨,或许温柔过头了,普罗修特心想,他感觉自己像是个十四五岁的小鬼在试图和男朋友偷尝禁果——直到里苏特把他含住,那柔软的舌头在冠状沟上灵活地打着圈,接着舌尖缓慢但并不迟疑地探向马眼。
普罗修特哆嗦了一下,胸口猛然产生一种失重般的心悸,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一阵酸酸痒痒的颤栗顺着里苏特在舔的地方直打进阳物深处,这和以往曾体验过的快感完全不同,普罗修特甚至很难说这种感觉是否能归入快感的范畴,他既难受又迫切,脚趾全都蜷进了床单,想要吼一句里苏特你搞什么鬼,却又忍不住将腿打开,将腰顶送到对方嘴边承接更多这种不可名状的触感。
口交显得格外漫长,完全看不见的黑暗环境让普罗修特也丧失了判断力,那种酸软已经从性器扩散到整个下身,他夹着腿射出来的时候,脚背甚至有一阵阵痉挛似的抽痛。里苏特到底帮他弄了哪里?他分辨不出,只觉得阴茎被从里到外细细地舔弄了个遍,这,未免太滑稽,恐怕蛇信子也很难真正舔进那里吧,何况是人的舌头。但这种感受毕竟和他以前经历过的所有床事都大相径庭,当里苏特亲了亲他的脸,说他准备用手指进来的时候,普罗修特也比以前经历过的所有床事都更加疲惫和亢奋,他半仰躺着撑在床板上,手臂已经微微发抖,倒好像体力已经跟不上性欲了似的。
普罗修特听到一种粘滑的咕啾声,是润滑剂,接着里苏特的手指准确无误地探进他的臀缝,湿哒哒的,又将指尖小心翼翼地滑进他的入口。那双手看上去很有男人味,实际用那种地方迎接……却意外地非常柔软。普罗修特忍不住小声哼哼了一下,这种意外温柔的扩张让他心里发痒,适才的口交过于撩人了,盘踞在整个骨盆的酸麻令他急不可耐地想要更加强硬粗暴的抚慰。他发现自己流了很多汗,伸手去捞对方脖子时上半身几乎可谓颤颤巍巍。里苏特,他叫他的名字,气若游丝,好在里苏特立刻钻进他怀里。他胡乱地吻他的脸,好几下都没能找到嘴唇。
“别磨蹭了,”他像抓救命稻草似的抓住对方的后颈,“快点,操我,操进来。”
伏在怀里的男人在普罗修特颈窝里发出一声叹息,他说,我是怕你受伤。被好意照顾的普罗修特却在黑暗中猛翻白眼。拜托!我又不是第一次!
他说完又觉得这话破煞风景,于是带点讨好又愧疚地亲对方的耳垂:希望你不介意。
“不,你有经验对我来说会比较好。”里苏特在黑暗中轻笑。
他用手扶住普罗修特的腰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普罗修特心想很抱歉,但是,我今天可能真的玩不动骑乘了,我大腿都快散架了,都是被你舔的。
可里苏特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俯在普罗修特耳边说,你坐着就好,交给我。
普罗修特没有经验丰富到光靠那里就能判断出对方的形状,但凭借捅进来的触感,里苏特的尺寸他还是能略估一二。他的内壁被整个撑开,酸胀不已但却未能抚平那种难耐的躁动,无从分辨是否快感但却本能想要追求更多的触觉再次从后穴缓缓涌起,且一阵强于一阵,之前明明觉得自己已经动不了了的普罗修特发现自己摇起了腰,体力所限,他并没有晃动得太激烈,可里苏特的寸寸深进好像没有止境,那个深度早已超过了前列腺的位置,普罗修特恐惧而兴奋地想着,再这么插进去,都快顶到内脏了。
“想要我动吗?”里苏特终于停了下来,他语气温柔地问他,“还是再让你适应一会儿?”
被处男小看的怒火和欲壑难填的急躁在普罗修特心中搅和成一团,适应什么啊?!他噼噼啪啪地在对方那触感完美的胸口一阵乱拍,你不会是其实不知道怎么做吧——
没有回答,里苏特只是捅了他一下,这一下像是关掉了普罗修特说话的开关,对方不再温柔地询问了,而是箍住普罗修特的腰,开始不住地向里顶弄。这家伙大到普罗修特甚至觉得自己的内壁被什么东西吸住,每一次进出都因为这种黏性而格外艰难又磨人。这和我所知的骑乘根本不是一回事,普罗修特心想,他刚开始还想维持一点尊严,但,去他妈的,今夜伸手不见五指,谁又能看见他的羞耻或尊严。他被操得根本坐不直,只能颤抖着抬高被反复侵入又抽出的部位,整个人趴到里苏特胸口瑟瑟发抖。对方勾住他的腰肢与其说是拥抱不如说是一种固定,是一支锚,以免抽插的巨浪把他这叶小舟彻底顶翻。
普罗修特伸手去抓,他抓到湿滑的床单,怎么这么湿?一定是里苏特这个白痴挤太多润滑了,这傻瓜根本不知道适用量是多少。他在心里恶狠狠地用脏字骂里苏特,白痴,傻瓜,混账东西,婊子养的。婊子这个词让他眼前一黑,妈的,原先也看不见什么,他庆幸任何人都不必看见他现在撅着屁股放浪地骑里苏特的样子,他倒确实没接触过任何货真价实的妓女,可就算她们真会有什么不堪入目的丑态,那模样和现在的自己相比估计也相形见绌。他在心里骂里苏特,身体却迎合他的每一次顶弄,爱他,吻他,舔他,嘴里说着爽得不行了,现在还想要更多,就是那里,还可以更深一点,求求他继续给他。
里苏特是个有求必应的好人,那双意外柔软的手继续掰开普罗修特的大腿,把他操得腰眼阵阵发麻,普罗修特心中浮现出堕落这个词。性爱像一次燃烧,往常到这个阶段,他早该烧完了,仅剩余烬明明灭灭,温存一下就算了事。可他被里苏特干到灰飞烟灭似乎还不够,嘴角边再次有液体溢出,但那是小事,不值一提了,津液伴随着淫词不断从唇边跌落至里苏特胸前。
“普罗修特,你已经高潮了。”里苏特只是略微气喘,话还很连贯,“就到这里好吗?”
普罗修特混混沌沌地察觉到自己刚才似乎是有射过,但,就到这里不好。里苏特还插在他里面,填满他的东西收缩颤抖,普罗修特扑到他怀里的时候还能感觉到拉扯摩擦的张力让他下面跟着微微抽搐,啊,仅仅是这样摩擦都好爽,他怎么可能就在这里结束。
“不好!”他像小孩不愿从旋转木马上下来,大声对里苏特撒娇,“再来一次!”
他去吻对方的嘴,腻声诱惑他狠狠地,得寸进尺地,不要有任何顾忌地继续侵犯自己,里苏特在吻的间隙发出慌乱的呼吸声,他显然很动摇,手却扶上了普罗修特的腰。
“……那,坐稳点。”
后者笑起来,搂住对方的脖子与他拥吻。可下身的情况逐渐变得有些古怪,那种酸酸痒痒的触感,不知何时开始,又从阴茎前端开始向整个身体辐射,这次的感觉强烈得多,普罗修特自己都能感到自己抖得厉害。尾椎处的神经向上猛然炸开一阵过于强烈的快感,他忍不住叫出声来,但里苏特立刻堵住了他的嘴。
我要死了,完了,普罗修特心想。陌生又狂暴的高潮终于开始让他恐惧,仿佛他那些黑暗又潮湿的噩梦突然入侵了现实,
他最后能记得的是他往里苏特肩头狠狠咬了一口,而至于其他,他根本无法控制,只能被这漆黑的浪潮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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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罗修特如果后续愿意和他的某个社交圈子分享这次经验,用随意些的语气说吧,最近睡到的一个,长得帅,近两米,肌肉发达,把我操到昏死过去。他那些朋友无非两种反应,一是姐妹,大白天别发春梦了,二是可别瞎用来路不明的药啊。
但是他谁都没告诉。隔日早晨醒来的时候,他身上换了件T恤,人正缩在沙发椅里,那位昨夜凶猛地糟蹋了他的床伴还在,里苏特弄了早饭,还把床单拿去洗了,因为,他迟疑了一下说,实在是弄得一塌糊涂。
这氛围说尴尬倒也算不上尴尬,两人一坐在沙发椅一坐在床板,吃了一顿咖啡配烤吐司,只是谁都没有说起昨晚最后到底是怎么回事,而早饭过后,里苏特帮他铺了床,接着匆匆告辞。
“我送你到门口吧……”
“不,你今天好好休息。”里苏特看他一眼,普罗修特见状把吐司放下,窝在沙发里伸出手来,前者犹豫片刻,最终过来给了他一个印在脸颊的吻,“其实,我不应该……顺序全错了。”
普罗修特望着他:“什么顺序?”
“我应该让你真正决定好要接受我之后,再……”里苏特很勉强地对他笑了一下,“不,现在说这个也很蠢,别放在心上。”
说完他就走了。普罗修特琢磨了一阵这段语焉不详的别辞,或许里苏特的家庭观念非常保守?对方是西西里人,普罗修特并不了解那个号称时不常会见到人鱼的岛,可或许在他们的价值观里,性是一件需要在确定关系,约会,订婚,结婚之后才能践行的严肃之事,而不能在进来躲雨的时候贸然天雷勾动地火,随随便便地就滚到床上去?
他嘁了一声,一如既往地排斥想象自己会走下与人确定关系,约会,订婚,结婚这套流程,哪怕对象是里苏特,这种排斥也不过微弱那么几分。
然而在那次告别后,里苏特就此人间蒸发。
刚开始普罗修特不以为意,他原先也是无事不会联系对方的人。其实隔天晚上,他就有尝试用前一晚残存的余韵自慰,但,平平无奇又熟悉的触感着实索然无味,他瘫在床上,心想,何必呢,他完全可以再约一次里苏特,而在第二次之前自己来撸就如同在吃高级海鲜前先吃半桶肯德基一般暴殄天物——这一夜睡得倒是很好。
可三天,近一周,加丘一次也没有再叫过里苏特来帮忙做过翻译的工作,普罗修特觉得加丘不过是在吃醋,这就类似你养了好几年的猫偶尔还对你爱答不理,可有天你家来了个朋友,这猫却和朋友亲上了,你难免满肚子酸气——只不过加丘养的这只长了张漂亮的人脸,事情便多少变得有些复杂。到第六天,他和加丘共赶论文后共进晚餐,他们在会议室摊了一桌子外卖,普罗修特嘬着意面,只是随口提起:
“你那人鱼啊……”
加丘把一盒烩饭全盖地上了。
普罗修特把那口面嚼了嚼咽下去,看着学弟心急慌忙地跪下去抢救那盒已经死透了的饭,后脑勺在卷翘的灰蓝色发丛中支出两个通红的耳朵尖,过了足足一分半钟,加丘手里抓着一堆黏黏糊糊的垃圾咕哝着我拿块抹布把地上擦一擦,接着夺路而逃。
这里面有事,普罗修特看着他的背影心想。
加丘过了挺久才回来,普罗修特推断他中途还去洗了个脸,只是,并无助益,他的脸颊通红,眼神也到处乱转,只差没拿白板笔在脸上写我现在很慌。普罗修特在他擦地的时候重新若无其事地开口,他说老师过一个多礼拜就要回来了,你要么告诉他,要么把那条人鱼处理妥当。
说起来他其实已经挺久没见过梅洛尼了,他有自己的课题要做,而里苏特不来,他就总也想不起来要往水箱房跑。加丘顿了一下,说,我会放他走。
“DNA结果呢?”
“类似猫鲨。”
如果这DNA检测和我肉眼观测的精度差不多,那下次也别送去测了。普罗修特又吃了小半盒面,他停下叉子,挺认真地对加丘说:如果……如果你有事,觉得想要找人谈谈,你可以告诉我。
加丘面红耳赤地看着他,脸皮都快涨成和眼镜框同一个颜色,以普罗修特对他的了解,他现在很明显是在动摇,只差最后一根稻草,他多半就会说了。但普罗修特并非想要套问什么秘密,他只是觉得为学弟分担一点压力并无不可,而如若对方真不愿意透露,那他也不以为意。
“抱歉……”加丘最后低下了头,“这件事,连你也不能说……
我无所谓。普罗修特耸耸肩,加丘沉默半晌,说这顿饭钱我来付吧。
“那倒不用。”他压下那只印着猫打滚的钱包,“不过如果老师回来发现人鱼的事又为此生气,到时候我会说自己毫不知情。”
“你不知情个屁啊,翻译都是你找来的。”
“哈哈。”
但是哈哈过后,普罗修特又觉得哪里不对,等等,翻译不是我去找的啊?“我觉得他也是先看到你贴的传单,然后才找上门来的。”
“我那传单根本没来得及印,”加丘稀里哗啦地吃面条,“那时候赶上本科的中期答辩,好多人在那儿等着印论文,我哪好意思印广告……”
普罗修特盯着自己没吃完的半盒面,疑虑令他突然间胃口全无。
之后的四十八小时里,他给里苏特发过邮件,打过电话,信息石沉大海,里苏特一个也没回,当然也未曾现身。四十八小时后的晚上,加丘临走前告诉他,明天就会把梅洛尼送回去,普罗修特才终于下定决心,锁好研究室启程去了南校区。同在卡拉布里亚大学,照理说路程不会很远,但到他看到柠檬园的招牌,已经是步行了二十来分钟之后了。远远望去,果园内有手电筒光柱扫荡的影子,而园门口也站着一个看上去尚比他小一两岁的年轻人。
“您好,”他上前招呼道,“我是海洋生物学系的,我叫普罗修特。”
“……伊鲁索。”对方看他的眼神称不上热情或是信任,但他还是和普罗修特握了一下手,“你有事吗?”
“呃,果园有什么问题吗?”
伊鲁索回头瞟了一眼。“例行排查,秋花果快要收获了,最近总有人晚上来偷。”他又看了一眼普罗修特,那眼神好像在说,你不是来偷柠檬的吧?普罗修特很没必要地清了清嗓子。“我想来找你们系的涅罗。”
“……谁?”
“里苏特·涅罗。”
普罗修特非常希望伊鲁索能说一句,哦,等等,我去叫他,或是里苏特今天回宿舍去了,你明天请早吧。可对方的表情再明显不过,里苏特这个名字,他今天多半都是第一次听见。果然,伊鲁索说,谁啊那是?普罗修特感到心脏在胸腔内急速下坠,他甚至有些想要干呕,再开口的时候,吐出的词句都带着嘶哑。
“……哦,这样,这样啊。”他脑海中千头万绪,现在缠成一个巨大的线团,“我,那我大概是搞错学院了……”
“农学院一共没几个人,”伊鲁索没好气地说,“这专业现在不吃香了。”
一道手电筒光从他身后的园中打过来,一个比伊鲁索稍矮,但看着比他年长一些的学生参与了话题,“怎么?”他语气热情,“想买我们的柠檬吗?”
“他来找人的,搞错学院了。”伊鲁索说,“你跑出来干嘛?回去巡园子去。”
“你找谁啊?”那个年长一些,在平头上刨了两道不自然刮痕的男生没理他,继续问普罗修特,可普罗修特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伊鲁索替他回答了。
“叫什么里苏特涅罗——”
“里苏特?”平头男生愣了一下,“他怎么会在这里?他都毕业好几年了。”
“那,这么说,你认识他的?”普罗修特抬起头来。
“他是我们的学长,伊鲁索根本不认识,里苏特毕业那年他才来的。”他讥讽地对伊鲁索比划一下拇指,“不过,我也不算认识他,他在校的时候,很少跟人说话,总埋头躲在果园里……你来这里可找不到他,是校友录上写的联系方式?校友录早过期了。我听说他毕业是回西西里老家去了,他老家有片挺大的园子——哈哈,当然,我也是道听途说。”
“……他是搞虫害防治这块的,是吧?”
“你倒懂一点。”那男生点点头,“是啊,我们园子里还有他当年培育的树呢,你要看吗?”
这倒不必,普罗修特婉拒了,他谢过农学院的学生,闷头往自己的研究室赶,至少,他愤愤地心想,他在这件小事上没骗我,只是不知道送我的那两个柠檬是不是偷的。
他在回程的二十分钟内整理目前所知的信息,里苏特,他自发来到他们研究室门口自荐来当翻译,而其实研究室根本没有把征翻译的信息公布出去;他自称在卡拉布里亚大学就读,但其实早就毕业很久,也并不住在学校里;他说在他的老家,见到人鱼也不会觉得是什么很稀罕的事……
不,我怎么会被这种说辞洗脑?普罗修特对自己生气,在那个气氛暧昧的咖啡馆卡座里,里苏特悦耳低沉的声音说出什么来似乎都很有说服力——但,如果真是这样,至少照片早就登报满天飞了,狗屁的人鱼不稀罕,里苏特见到梅洛尼毫不惊讶,只是因为一早就知道我们这里有一条人鱼。
然而,他为什么会知道?又为什么要来?这些原因动机普罗修特一概不知,加丘说明天就会把梅洛尼送走,这最后一个夜晚,不发生点什么太说不过去了。
他刚开始是快步行走,到能看见研究室外墙的那段路,几乎是狂奔着回去的了,水箱房的角落亮着最暗的那盏灯灯,普罗修特在开门冲进屋的那段路上心脏怦怦狂跳,拜托拜托,希望水箱房里的是加丘,毕竟除了他们俩,其他人也没有水箱房的门卡啊。他在行动前先去厨房拿了把菜刀,这把刀他上次想切柠檬时没有拿成,这次却结结实实地握在他手里。
普罗修特靠近水箱房,哗哗的水声很大,就像一条超过一米的大鱼在浅水里猛力拍打尾巴。他贴在走廊上,从门缝里望去,平时总浸在水中优雅悬浮着的人鱼,此刻爬上了两米来高的水箱顶坐着,只有半截尾巴在水里甩来甩去。
加丘一定是把那里的栅阀给事先去掉了,以往顶侧是上了锁的,梅洛尼根本不可能出来。
人鱼说着什么,他的声音在水面上听来更加清晰,但那种仿佛来自深海的,含混的喉音依旧不时存在,令普罗修特生理性地不舒服。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水箱房的一部分,另一个说着类似语言的低沉声音很快回答了人鱼,普罗修特已经十天没听过他说话了,里苏特的语气不善,尽管听不懂具体的内容,但显然他和人鱼是在争辩什么。
好啊,普罗修特不知是清醒还是愤怒地深呼吸一口,可让我逮着你了。
他自信自己没弄出什么动静,可人鱼那对浅碧色的眼睛却锐利地向他扫来,普罗修特在和他视线对上瞬间握紧了菜刀,好不容易才稍有平息的心跳和呼吸再次慌乱起来,尽管手握凶器,但他实在很难想象自己在肉搏中胜过里苏特。
梅洛尼显然已经看到了他,但他只是微微一笑,然后对着普罗修特的方向竖起食指,从唇上迅速地一掠,接着便转过头去不再管他了。再开口的时候,普罗修特第一次听到梅洛尼说意语,他发音标准,和校园里随手抓来的一个年轻人口音别无二致。
“里苏特,”人鱼柔声说道,“我知道通用语对你来说更像母语,不必勉强了,说意大利语吧。”
……原来你他妈会说啊!普罗修特恨得咬牙切齿。
里苏特沉默一会儿,“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他语气冷淡,“你没被锁住,又说他明天就会送你回去。”
“那,我们刚刚在聊的事呢?”
“我也会回去。我不打算再见普罗修特了。”
躲在门缝外的普罗修特这时才发现梅洛尼刚才的行为,是为了想让他听到这场对话的开展,但没头没尾地听了这么一段,他哪知道那两个神神秘秘地在聊什么?他心中不情不愿地想起梅洛尼在水缸里贴着里苏特的耳朵说话时的那副光景,原来他们早是旧识,看这互动,倒像是一对有生殖隔离的亡命鸳——亡命猫鲨。
“你真是很固执。”梅洛尼拍打着水面,嘴里哈了一声,“你说加丘不会接受我,结果他根本无障碍,现在我跟你说去试试看,你又跟我说普罗修特不可能接受你。”
“我们不一样。”里苏特冷冷地说,“而且我早就警告过你,别去钻人类设的围栏网……”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侥幸。”
“反正我以后也不会去钻了,如果我想见他,我可以从大门走进来。”梅洛尼发出一阵那种唱歌似的笑声,在昏暗的水面上反复回响着,只是此刻听来,已经并不怎么可怕,“你真是比我爸还爱紧张,虽然我没有爸……就算我不是自愿,是真的被他抓住了,难道我自己逃不出来吗?”
“……我只是担心你。”里苏特的语气明显放软了,“来,浴巾。”
普罗修特偷眼望去,随着一阵夸张的水声,人鱼从水缸的上缘跳了下来,从走廊的角度看不见那里发生了什么,只能听到里苏特叹气,以及梅洛尼显然是撒娇给他听的声音:你帮我擦。
过了半分钟,那条人鱼——现在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的青年了——上身套了件垂到大腿的黑色衬衫,脚上踩着加丘的拖鞋,光着两条白皙的长腿在房间里转了个圈进入了普罗修特的视线,过三秒只穿着裤子的里苏特追过来把一条毛巾扔在他脑袋上说,头发擦干。
普罗修特发现梅洛尼正似笑非笑地再往他的方向瞟,现在如果里苏特眼够尖,他也能看见走廊里藏着人了,因而普罗修特尽量把自己和墙更融为一体。他听到梅洛尼说也不知道这个体质算是方便还是不方便呢,遇到雨天,还是蛮难办的,就像你上次,对吧……
“我上次不是因为淋雨。”里苏特没好气地说,“只是季节到了,我的自制力……这不关你事。”
“放宽心,里苏特。”梅洛尼拍拍他的肩膀,“这是本能,大家都有的。”
里苏特抖了抖肩膀把他甩开,显然不是很想继续谈这个问题。梅洛尼走路稍显跌跌撞撞,尤其加丘的拖鞋似乎又比他的脚码大个一码半,曾经是人鱼的青年说着今晚好像又要下大雨,风又大,不要把他那些宝贝水箱和仪器给刮坏了。他把窗一扇扇关好(里苏特估计是从那几个窗里跳进来的),最后停在他那位同样半裸的朋友面前。
“真的打算不告而别了吗?”
然而里苏特给他的应答只有沉默,这或许代表肯定,亦或许代表我自有打算,最后梅洛尼只是耸了耸肩,接着直接向普罗修特所在的门口走来,后者一惊,后退几步想要暂避一下,回头身后却只有一条空空的走廊,再回头时梅洛尼已经走到他眼前了,人鱼一甩头发说,我帮你把他锁在里面了,你自己去解决。
“什——?!”
“他是第一次,”梅洛尼对他的慌乱熟视无睹,自说自话地继续,“拜托你温柔一点。”
尽管场合并不合适,普罗修特还是下意识地回答。
“他不是了。”
梅洛尼闻言眉头高高扬起。
“拜托,我是说坠入情网。”他对普罗修特亮亮嘴里的尖牙,“你以为我说什么?”
说完,梅洛尼像个鬼影似的,几乎一秒就消失在那条空空的走廊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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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罗修特进门做了两件事,一是把菜刀藏好,二是大吼你不准动!没有穿上衣的里苏特看到他出现后显示出一瞬间的慌乱,普罗修特步步紧逼到他面前,他心想总该揪着对方的领口什么的说话才够气势,可里苏特上身根本没有可以让他揪的地方,退而求其次吧,普罗修特心想,他一把抱住里苏特的腰,紧紧地互相拽住自己的手腕,把再次有些惊慌失措起来的里苏特锁在臂弯里。
“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来龙去脉。”他说话的声音埋在胸肌里听起来有点模糊。
“……不然呢?”
窗外应景地下起大雨,可普罗修特也不知道不然怎样,他们之间什么关系都不是,他甚至不能把自己对里苏特的感觉归类为恋情,这更像是……一种强烈到影响他正常生活的性吸引。
除却巫山不是云,如果下半辈子他再也无法像上次那样睡到里苏特,他会非常难过。
“你摧毁我的正常生活,还想一走了之——”
“我们只是做了一次,没那么夸张吧。”里苏特摸摸他的后脑,温柔为他把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他深吸一口气。“那,我开始讲了。”
“讲。”
“很长哦。”
“……快讲啦!”
能够从里苏特的胸肌上感觉到他笑了一下。
“梅洛尼……他在夏卡港的医院,有一份护工的工作。”
“他在人类社会和其他人活得也没什么不一样。他社保号码,有正规的工作,有租一间房子,但是他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他也是在他们死后搬到陆地上住的,但是偶尔也会回海里呆几天,天性所致,他属于两边都适应得比较好的那类,毕竟猫鲨都很聪明。”
“这件事说起来,其实并没有什么诡秘。他在五月初遇到你那位同僚,不是吗?哦,他是你的学弟,加丘,梅洛尼跟我说过这件事,说看到一个很可爱的孩子,但接着就没怎么深聊了,五月初不是他的发情期,我不担心他把人弄怀孕……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他说看到的是个男孩。但是,他从工作场所消失了几天,我去医院,同事只说他翘班了。我只能出海去找他,有几块暗礁,挺远的,算是他的家吧,可他也不在,我深夜出发,回程看到一艘快艇,倒是在近海,可是,我看到一个男孩正把他从围栏网里往外拉。我开船是不用灯的,那孩子当然没注意到我,我只心想,这下惨了,我跟他说过一千遍,一万遍,少去招惹那些围栏网,他根本不知道渔民弄出些什么新伎俩,再说这季节渔网里赤魟很多,那玩意的刺都是有毒的——抱歉,但,我确实提醒过他很多次了。我以为他被抓住了,于是尾行那艘快艇,加丘在夏卡港上陆,我只敢远远跟着他,好在,他显然不是渔民,看他的行头,更像是搞科考什么的,我怀疑他是卡拉布里亚的学生……毕竟这附近只有这么一所稍微像样点的高等学府,我的母校。但梅洛尼被封装在一个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的大箱子里,然后那天凌晨,箱子被运进你们的研究所。”
“我算是梅洛尼的……一个朋友,他看待我像看待哥哥,现在他被抓住了,我当然感到一点责任,但能进入这个研究所,全是侥幸,我只是猜想他或许有所保留,不会讲通用语和你们对话——那孩子一直都挺狡猾——所以来碰碰运气,结果我碰对了,你们需要一个翻译。一个显然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但长得非常漂亮的研究员……带我进来了,我确认了我那不让人省心的弟弟确实在这儿。我隔着帷布问梅洛尼,到底怎么回事?他说,他好得很,一切都在掌握中。”
“我相当幸运,因为……我直说了吧,普罗修特,你实在没什么戒备心,至少一条人鱼认识订书机是什么东西,你就该怀疑他一下。事情还算顺利,但,我并不相信梅洛尼真的掌握了事态,他毕竟被关在一个上了锁的箱子里,这根本就是囚禁。之后我来了几次,一边给你们翻译那些无足轻重的基本信息,一边问他为什么会被抓到这里来。他说是受到加丘的邀请而来,他很满意,他选择作为鱼与对方相遇,是因为哪怕作为人来交往,最后鱼的事也总要让他知道的,那还不如一开始就摊牌,成就成,不成就不成吧。“
“他可能不知道他的家族里有过和人类不成的,不成的结果就是解剖刀。当然,我现在觉得加丘多半不是那样的人,但那会儿还不能确定。万幸我在卡拉布里亚念过书,虽然主要都在南校区,但大环境总还算熟悉,我毕业后,回西西里了来着,我名下有一片果园……你已经知道了?这你都知道啊?唔,我坦白说,其实前几次,我确实是来劝梅洛尼赶紧回去,万不得已,我会砸破这个水箱——对不起,哎哟,不,对不起,我道歉,我现在没这个念头了,我只是觉得,不不不,真的,很抱歉,我只是觉得,一个水箱总没有梅洛尼的性命重要。但中间又发生了一些事,我就,耽搁了几天没有过来。听我说完。上周……不,就前几天,我看到梅洛尼从大门走出来了,他和加丘结伴离开了研究室,我松了口气,心想,多半真的没事了,直到刚才我又确认了一遍,那箱子确实没再上锁了,梅洛尼进出自由,那就一切都好,我只是希望他以后少做这类危险的事,其他倒也没什么。”
里苏特说到这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接着就看向普罗修特不再说话了,后者很惊异。“这就没了?”而前者也微微一愣,“差不多就是这样啊?剩下的细节,或许你可以问问加丘。”
“我是说你自己的事呢?你这絮絮叨叨一串,全都是梅洛尼的事,我对那个又没什么兴趣!”普罗修特用自己的下巴去戳里苏特的胸口,“不过我听出来了,让我确认一下,你也至少有一部分不是人类,对吧。”
里苏特看着他咬了咬嘴唇,“对。我们觉得有必要或者全身湿透的时候,我和梅洛尼一样会现出原形。”
“……我并不觉得这有那么难以接受啊,美人鱼嘛,你又不丑。”
“我和梅洛尼不是一个品种,没那么可爱的。”
“那家伙没你可爱。”
里苏特笑了笑,他沉吟半晌,接着说,你陪我去趟浴室好吗?暂时松开我,我不会逃的,而且你衣服里塞的那把菜刀,真的是很硌。
普罗修特紧紧牵着他的手去了浴室。屋外电闪雷鸣,和上次里苏特来避雨的那个漆黑夜晚又略有不同。到了浴室门口,里苏特很有礼貌地让他在外面回避一下,普罗修特原先以为他们会一起进去的——看来是他猜错了。浴室内不久响起哗哗的水声,里苏特的声音隔着一扇门板传来。
“我的情况……我有个堂哥,他性格什么的其实还不错,但基本在海里生活,我们这个种类,他那样的占多数,但是他在发情期上了岸,和一个人类姑娘有了孩子。这现在说来倒有些稀奇了,据说我们的祖先从不和同类交尾,都是通过人类留下后代,因而到我们这代才看上去和人类相差不多。只是,很不幸,我堂哥的妻子在生产时死了,这是很容易预料的,她生下的那个孩子对人类的躯体来说负担过重,母亲的死亡率很高。我堂哥伤心欲绝地带着那个孩子回海里去了。”
“这是个悲剧,原先也就到此为止,可那阵子我总在深夜到海岸边游荡,那时候我还很小……那姑娘的家人全然不知情,只当她是失踪了,整夜整夜地举着火把在海岸线上找她,那些人类齐声悲哀地呼喊一个死去了的女孩的名字……人类总说海妖,塞壬的歌声可怖,但那几个月里,海岸上的这种呼喊声让我噩梦连连。不久后,我堂哥的儿子就夭折了,他死于人类的一次拖网,我上岸去看到了渔网里的尸体——那东西只是一团烂肉,那孩子甚至还没太长成形。我的堂哥说这是一种报应,而我也深以为然。”
“但是,那天晚上……那天晚上我也没有控制住,我想过这辈子一个人类也不碰,但是,这个季节总是这样,本能在催动我做出那些足以留下后代的行为,何况我本来就……(本来就什么,普罗修特很强硬地打断道)我本来就很喜欢你。满意了吗?你应该看得出来吧?那天晚上就算被大雨淋透,我也该找个港口随便跳下去熬过一夜,而不是在发情期上你这儿来,顺序全错了,你至少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东西,再决定和我交尾……至少我不想闹到你的家人也点着火把来海边找你。”
“这你倒不必担心,”普罗修特打断他,“我家里人早死了,没人会来找我。”
叹气声从门板后传来:“所以,我说你太没有戒备心了。”
“哎哎,说到底,你到底是什么?一个怪物?吃人吗?我连床都跟你上过了,你又老说什么顺序错了,这个那个,至少让我看看你真正的样子吧?”
里苏特这次沉默了很久,浴室里的水声也停下了,他似乎需要一点时间下定决心。
“……门没有锁,”他最后终于开口:“你进来吧。”
普罗修特深吸一口气,握住了浴室的门把,他在这里洗过无数次澡,当然知道这里有一间淋浴房和一个不怎么有人用的三角形按摩浴缸。他开门见到里苏特在浴缸里,没有穿衣服,银发湿漉漉地往下淌水,他身上那些细碎的水珠顺着刀刻般的胸腹肌线条向下流去,和梅洛尼一样,也是自髋骨以下从健康的人类肤色渐变为暗红的锈色条纹,普罗修特很熟悉这种头足纲动物表皮常见的环状图案,只是他确实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里苏特的下身分布出若干条粗壮的腕足,每一条腕足的尖端都微微抬起,露出内侧肉粉色大小不一的吸盘,他每一移动,那些吸盘便在浴缸表面上黏出一串轻微的啵声。
“如果你现在拔腿就跑,我追不上你的。”里苏特闷闷地说。
普罗修特面对眼前的画面,几乎能感觉得到理智正顺着七窍逃离他的大脑消散在浴室的水蒸气里。他当然没有拔腿就跑,只是有些头晕,向后靠在了瓷砖墙壁上。
“要说我没有一丝丝害怕,我肯定是骗你。”他最后开口说道,那些肉色的吸盘像有自主意识似的对着他开合收拢,里苏特没有离开浴缸一步——如果他现在还有步的话。“但如果要我说实话……”
“你说。”
“我算是明白为什么上次会被你操成那样了。”
里苏特忍不住一笑,依旧是那种对他而言过于腼腆的笑容,他在浴缸里移动了一下,触手发出一连串清脆而欢快的吸盘声。普罗修特大着胆子走了过去(他确实还是有点害怕的),试探着伸手摸了摸里苏特的一条腕足,湿滑又结实,表面有层并非清水所能及的透明厚度。
里苏特低下头来,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很抱歉上次把你的床弄得一塌糊涂。
我理解,我理解,你没把床给我弄塌已经算是很有自控力的了。普罗修特小心翼翼地踩进浴缸,里苏特原形的身高和他人形的时候竟然相差无几,他要踮起脚才能够到对方的脖子。里苏特对送来的吻迟疑了一下,他没有像上次那样顺从地张嘴与普罗修特缠作一团,而是稍稍往后拉开了几公分距离。
“你现在想做吗?”他小声问道。“哪怕看到我这样……?”
“如果我只是口头说说,你总是不相信,是吧。”普罗修特甩掉身上的衣服,他那条牛仔裤腰太松,只需要解开皮带扣就会自动滑到脚踝,“我不会因为生你的孩子难产死掉的,我家人当然也不会来海岸线喊我的名字……但愿我那导师别喊吧。现在,你倒怕了?是因为发情期过了?“
“没有。”里苏特矢口否认。他垂下脸来继续刚才那个吻,水珠顺着他低头的角度噼里啪啦地落到人类的锁骨上,普罗修特心想,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你的吻总是湿乎乎的了。
里苏特这次没有用手,两条腕足缓慢而有力地缠上他的大腿又把腿根一寸寸分开,光是吸盘在皮肤表面滑动的触感就让普罗修特勃起了,他揪住里苏特的脖子,用以他们的定义来说是发情了的性器磨蹭对方光洁而湿滑的小腹。
“上次是,这么大的东西进来了吗?”他回头看看那些比自己大腿还粗的触手,那他上次未免玩得太狠了一点。
里苏特瞪着他,你觉得可能吗?
“我怎么知道,我上次都被你操晕了。”
这个事实似乎让里苏特非常羞愧,他的脸像普通人蒸桑拿那样湿漉漉地红了。你闭上眼睛吧,他在普罗修特嘴角边小声要求道,我暂时……还是不太想让你看。
普罗修特听话地闭眼,这时候吵着我一定要看也太无理取闹,循序渐进,他可以等等。不久就有什么顺着大腿根盘上早已硬得发痛的阴茎,细碎柔软如同舌头般的触感钻进前端,再一次体会那种莫可名状的酥麻感觉让普罗修特忍不住发出了声音,他呜咽着向前倒去,里苏特在浴缸里扶住他的腰。
“抱歉……上次也没问你,”他托住开始渐渐站立不稳的普罗修特,“这样弄会不会痛?”
“哈哈,你开玩笑吧,”普罗修特飞走的理性听到自己的嘴这样说,“就等这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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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罗修特最近睡得不错。20日下午,导师如约从印度洋海面飞回亚平宁半岛角落一隅的卡拉布里亚,见到他和加丘之后,还顺嘴说了句气色好多了,你俩都是。他从印度洋带回不少不错的海星标本,心情正佳,放下行囊后急着把那些玻璃框放在会客室桌面上与两位研究生分享,顺手把放在那里的一筐柠檬先搁到了地上。
“你们发来的论文进度,我都有看。”他把一个颜色漂亮的面包海星安置在最上一排,“问题都有,我写了批注,但大方向应该没问题,改起来不会太难。”
这天天气并不很好,春末夏初的卡拉布里亚向来阴雨绵绵,导师拖着行李箱回来,大概是懒得打伞,白色长风衣上一层细密的水珠。这段时间多少有些醉心别务荒废了学业的两人,听到评价的同时都松了一口气,他们开始与暌违近一个月的老师闲聊起来,印度洋怎么样啊,去红海了吗,潜水了吗,买纪念品了吗,新预算拨下来了吗。得到的答案很详实,例如纪念品没买,以及企划投上去之后,新预算也没半点反馈。两位研究生先后嗤之以鼻,导师心照不宣,也跟着笑了笑。
“坐了好久飞机,我去洗洗。”那件缀着太多金属胸饰的白风衣被扔在会客厅的沙发上,导师健步走了出去,“泡个澡什么的……哦,普罗修特,你洗过浴缸了?好干净。”
“嗯,前阵子起霉,我就刷了几次。”
“研究室住得还习惯?”
“……再好没有了。”
加丘看了他一眼,普罗修特说,看什么看。
“下午也没什么事了,散会散会。”导师拍了拍手,“都吃晚饭去吧。”
普罗修特和加丘一起走出了会客室,依旧是那段很长的走廊,走出十几步,两人都没提起叫外卖的事,快要走到门禁处,加丘先停了下来。
“那个,普罗修特,我并没有打算跟你一起吃晚饭,”他推了一下眼镜,“我,我事先约了人了。”
“我也有约,您请自便。”
“这样啊……”
话说到这里,其实普罗修特已经大概能想到开门后会看到什么,研究室外墙一高一低地支着一把黑伞和一把荧光粉的透明伞,听到开门声,两位不完全是人类的等候者同时转过头来,曾经是人鱼的青年向他们这里抛出一个带声儿的飞吻。
普罗修特看了加丘一眼,加丘说,看什么看。
END
本文在一些元素上拙劣地戏仿或者说致敬了HP洛夫克拉夫特先生的《印斯茅斯的阴霾》,但里苏和梅显然都并不是深潜者的后代,而单纯只是普通的……神奇生物。与他们交尾也并不会带来黄金和渔汛,而单纯只是普通地……很爽而已。
再次感谢愿意看到这里的读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