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Ὄπτιασ ἄμμε.
“You burn me.”
“你烧灼着我。”
Sappho, Fragment 38.
If Not, Winter, Anne Carson (trans.)
南部丘陵的一间小屋
2019年
“这是你种的吗?”Aziraphale用手碰了碰叶子,问。
“嗯,没错,我即刻认罪。”
是苹果树。从前,一切都是苹果。语言的起步缓慢,我们只在需要的时候发明词汇,一次只发明几个。最开始时,我们把所有水果、蔬菜、莓子和坚果都称为苹果。当西红柿终于被从新世界带到欧洲的时候,我们叫它爱的苹果。法国人看了一眼土豆,把它称作地上的苹果(pomme de terre)。古英语也做了相似的事,它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黄瓜,耸耸肩,取名为orþæppla,土地苹果。想要的东西向来有许多种。起初我们没发明渴望这个词,只有盲目的饥饿感。我们知道饥饿的感觉,是肚子空空。一开始,什么都可以填饱肚子。给我一个苹果,我们大叫着伸出手。难对付的是回答,哪种苹果?
那时我们还不知道我们想要什么。现在我们知道了。你和我,这个小小的花园。你是我眼中的苹果(the apple of my eye),我的挚爱。起初,我们饿极了,什么都愿意吃,包括野苹果和曼陀罗。然后你来了。这就是爱带来的麻烦,想要变成了强烈的渴望。只要你尝了一次,别的任何东西就没法替代了。
他们站在花园里,花园在南部丘陵的小屋后面,他们身后是傍晚的阳光,和这间空房子。Crowley神不知鬼不觉地拱起肩膀,像聚精会神的眼镜蛇。这是自我保护的姿势。
“你喜欢吗?”他问。
“这棵树?”Aziraphale望着他,眨了眨眼睛,“还是这间屋子?”
你自己选吧,天使。都行。他耸了耸肩:“随你说哪个。”
(这不是真正的开始,让我们把时间倒回,看看他们是怎样出现在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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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的开端是一个花园。那是几周之前,他俩在Aziraphale书店后面的老地方。Crowley半倚在沙发上,灵巧的脊柱做着人类脊柱永远不该考虑的动作。Aziraphale做了一个带着威士忌味道的手势,谈起他半疯的想法:在他的厨房窗台上种出一个草药花园。
“你看,园艺是有秘诀的。”Crowley说,“你得让它们怕你。如果它们不尊重你,那你就已经输了。植物就赢了,天使,你完了,世界末日。你肯定做不好,你太温柔了。”
“是啊,我亲爱的。”(Aziraphale又倒了一杯酒。)
“Aziraphale,”Crowley躺回不舒服的沙发,半闭着眼睛,金黄的瞳孔像个警告标志。尖细的黄色,他曾经有过想法(虽然他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你在附和我,别这样。”
“我没有附和你,我喜欢听从你的观点。这两者是有区别的。”
“有吗?”抽动的眉毛和嘴角,纤细的鼻子和金红的头发,都是他喝醉时的常态。Crowley在沙发上扭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对园艺感兴趣的?我记不起来了,是在伦敦吗?17世纪?你对莎士比亚和他关于迷迭香的想法有不少要说的。”
“我讨厌那些悲伤的部分。这是表示回忆的迷迭香。感伤,天使啊,它代表着感伤。和琴酒是绝配,没错。”他顿了顿,一只手插在发间,“啊,我说的是迷迭香搭配琴酒很好,不是感伤,感伤没什么好的。”
“那好吧,你是个园丁,为我再讲讲迷迭香。”
“你厨房里的灯光太烂了,选个好点的地方。”
“比如呢?”
Crowley耸耸肩:“包在我身上,得找个室外的地方,相信我就行。”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血肉之躯的手,皮肤包裹着骨头,指甲下面沾了泥土,我会为你的草药花园找个更好的地方。不是那个厨房,你厨房里的灯光烂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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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到底怎么了?是谁先来的?是苹果,还是我们?当我们被天空中的那双手扔出来,像洗澡之后甩开水滴一样,落在花园里的时候,已经有苹果树了吗?或者苹果树是后来的?我们无从知晓。起初,苹果就在那里。有证据表明苹果树是我们种下的第一种树。然后我们看着苹果树想:好的,我还要再吃些。我们总是想吃苹果。在伊甸园里,几千年之前,那棵树是Malus sieversii(新疆野苹果),中亚的野苹果品种。这种苹果是我们所有现代苹果的祖先,它把基因给了我们咬下的每一颗苹果。(它甚至把名字给了最大的城市,阿拉木图/Almaty。郁郁葱葱的苹果树林环绕着城市,于是他们把城市取名为满是苹果的地方。)
但我们在说的是园艺。他什么时候开始对园艺感兴趣的,Aziraphale询问。比伦敦久远多了,比莎士比亚久远多了。你瞧,Crowley是第一个园丁。让我们往回看,回到很久很久以前。一切的开端时,就有一个花园,我们叫它伊甸园。但我们的时间线不甚清晰,名字也混杂了,所以我们真的知道的,只是一开始就有个花园,还有亚当夏娃和他们的小苹果树。天使守卫着大门,有多少天使?这是最难数清的。起初,只有两个。“下去一趟,”他们说,“让他们别惹事。”
天堂里有散射的光芒,但没有太阳。所以这是照在Crowley脸上的第一缕阳光。他的名字不是Crowley,那时候还不是。他一头红锈色的头发,眼睛里没有一丝金黄,半点也没有,那种淤青般的黄色。(这是之后的故事了,我们暂时不讲。)
他曾是个园丁。伊甸园里,所有的植物都长在一块儿,落叶的和不落叶的。他亲手照料它们,用那双新得到的,人类形态的手。他训练常春藤沿着藤架生长,铺下垫层的泥土,建起护坡道。就在北门,他目睹最初的两个人类跌进溪流,钻出树叶堆,望着他们睡在树荫下。“别离开北门太远。”他们说过(主要是Gabriel)。他照做了,真的。好吧,他至少尝试过,除了那些好奇的部分。都是植物的错,行吧?他只是想知道另一边的植物和这里长得是否一样,他的这个小角落和那个小角落是否相似,东门那边。这不是他的错,真的不是,他只是想要知道。
你看起来像太阳。太阳是新的,一切都是新的,我从没见过你(这儿的天使太他妈多了)。你喜欢在那座山上睡觉。好吧,其实是打盹。火焰剑就放在身旁,你那时候总是穿白色袍子(有许多事都没变)。
“你的袍子要着火了。”Crowley靠在榆树上,对他说。
“啊,麻烦你了。”Aziraphale把衣服从火边拿开,发出悉索的声音。然后他抬起头注视着Crowley,蓝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芒:“我还没在这里遇见过别的人呢,除了亚当和夏娃。你知道的,他们真是很可爱的一对。他们从另一个角上拿来了这么多梨,不确定是哪个角落了。”他指了指一堆绿皮的水果,“哦,抱歉,我叫Aziraphale,你是?”
Crowley报出了自己的名字,他的第一个名字。那时还不是Crowley,Crawly或是Anthony J,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名字。(他还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说出那个名字了。)
“很高兴认识你,我听说你在做一些很了不起的活儿。”Aziraphale坚定地点了点头,问他,“要吃个梨吗?”
很快就要变成Crowley的天使接过了梨,他从没试过吃东西,目前为止还没有。进食似乎并不有趣,但他看着另一张嘴、唇舌和牙齿咀嚼着雪白的梨肉,他的门牙和臼齿间卡着果肉的碎屑。有几滴梨汁淌到Aziraphale的下巴上,被他用手背擦去。Crowley的胃不满地叫唤着。啊,那是饥饿的感觉。他后知后觉地想,他们的肉体需要被喂饱。(他还没真的思考过这个问题,说实话,他连胃在哪里都不太清楚。虽然有过图示和讲座,但大多都被他睡过去了。)
“那么,你觉得好吃吗?”Crowley问。
“很好吃,我亲爱的男孩。”
他点点头,又耸耸肩,牙齿咬进梨的外皮。我的天哪。Aziraphale没有说谎,的确很好吃:“你说对了,这确实是种美味。”
Aziraphale大笑着,向着草地伸开双臂,让青草在他的手臂下舞动。他的翅膀在身后放松地张开:“你在守门吗?”
“不,我不守门。事实上,我得待在离那两个孩子不远的地方,找到他们,然后发表一段演讲。”
“演讲?”
“是啊,你知道的,醒目的标志,危险:高压伏特警告。小心有蛇。Gabriel觉得很快地狱就会兴起,开始侵扰人间,所以我得让人类有所防备。”Crowley耸了耸肩,他还在熟悉这具身体,怎样移动,怎样拿起与放下,怎样舒缓压力。他讨厌演讲。几缕头发被吹到脸上,长发是苹果的颜色。(他知道的,他见过,那里有棵苹果树。)
“你准备对他们说什么?”
“就是关于Lucifer,还有堕天。”Crowley做了个鬼脸,“Gabriel给我列了个提纲,一份稿子。我当然不会照着稿子说,得编些别的。他们毕竟是人类,我得试着讲得至少有一点趣味。我的意思是,你听过别人聊八卦吗?要是我不把这个讲得绘声绘色,亚当和夏娃才不会在乎呢。”
“啊。”Azirphale眨了眨眼,“这个主意真好,或许你可以在走的时候把这几个芒果带给他们?芒果在他们住的那片树荫里不常见,但真的太好吃了,我觉得他们不应该错过。还有你也是,亲爱的,拿上这些。”
Crowley接过芒果,向着要去的方向眺望。亚当和夏娃就在那片山谷里,该从这座山上下去了。
下去的路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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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Crowley再游窜回伊甸园,以蛇的形态与赤裸双脚的天使擦肩而过,已经是很久之后了。
“好吧,这下场可真惨啊。”
“是啊,的确——等等,你说什么?”
“我说这下场可真惨啊。”
那一刻的停顿,Aziraphale皱起的眉眼——
“抱歉,你是……”
你不认识我了,你不知道我的名字。说出我的名字,说啊。Aziraphale不知道他的名字了,还没人给他取新名字,于是他随意地从地上捡了一个,从灰尘里拾起,像紧张的双手把草连根拔起一样:“Crawly。”
记住Aziraphale那一瞬的眼神很容易,记住他的犹豫和不安,离我远点,邪恶的魔鬼。没有谁是自愿变成怪物的,我们都是被驱逐,被赶下去的。我们想要爬回来,手指在地上抠挖,却只是他人脚下的泥土。离我远点,怪物。你永远忘不了第一次。谁是怪物?谁决定要变成怪物的?我猜是我自己选择的,他想,如果你仔细思考的话。为什么提出问题这么糟?为什么说我想要得到更多信息,请问我们马上要去哪儿,是这么糟的事?
上帝给他挖了个坑,把他脚下的云抽走。下去的路很漫长,那是唯一一个安置怪物的好地方。在坑里,某个挖好的、黑暗的坑里。这也是为什么格伦戴尔蜷缩在巢穴中,独眼巨人待在洞里。怪物们不配拥有草地和天空,阳光和太阳。他们不是英雄,他们是英雄的试炼,让故事继续发展,而怪物们不会获得自己的故事。
Crowley已经知道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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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owley或许为草药花园找了一个不错的地方。事实上,他可能连看都没看,就把那个该死的地方买下来了。这是他第一次到正值盛夏的南部丘陵来。他将钥匙插进锁孔,打开空屋的大门。
他径直走进屋子,靴子踩在地砖或地毯上,回音清晰可辨。厨房里有连成很长一片的窗户,透过它们能看见屋后的花园和更远的水域。是海,在山坡的另一头。他眯起眼睛,即使戴了墨镜,这里的天空也是明亮的,太过明亮了,有光从海面上反弹起来。我想知道有多少人淹死在那里。他试着数沉船的数量(他能记得很久之前的事)。看过这一次之后,他就常常造访,差不多一周来几次吧,有时带着工人和家具,有时带着一桶非常紧张的白色油漆。
小屋后面有一条蜿蜒的小径,环绕着那片花园。常春藤爬上屋子四周的栅栏,地上的土掺了一半的沙。Crowley踢了踢一丛半棕色的草,从鼠刺灌木上扯下一片叶子,怒视了一会儿后,又一视同仁地怒视着任何胆敢变黄的植物。你们知道后果,他会说,要是你们敢有一块叶斑。但他这次什么也没说,这些植物已经都知道了。
“听着,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我要去伦敦了,这周晚些时候回来。“他嘶声说,”你们谁敢打任何主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买下这间小屋,这完全是他的主意,他的冲动,而他向来不善于应对冲动。所以他先让Aziraphale在书店下车,Aziraphale因午饭而半醉(嘴角上还有一小点巧克力奶油)。Crowley曾在房产经纪处看见张贴的告示,于是他走进去,问起南部丘陵的那座屋子,要多少钱?Aziraphale说过他想要个花园,而Crowley喜欢郁郁葱葱的绿色(这一直是他最喜欢的颜色)。他付了现金。
(他依然没和Aziraphale提及这件事。)
海岸就在附近,小屋离七姐妹岩——那片英吉利海峡边的白垩山崖——只有一段步行的距离。他择路而行,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一路上用脚踢着石子。他喜欢这儿的风景,即使这并不在他的期待之内。干燥的岩石被大海逐渐侵蚀。他喜爱侵蚀、终结、和不断改变。他喜爱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他无法拥有的事物。他不属于人间,人世的纷繁没有他的那一份;就像一条无限延长的直线,永远没有结局的希望。但在这里,事情有些不同,悬崖会在某一天消失殆尽,青草枯死后又在下一个春天复生,某片四叶草也是一样。
伦敦没有多少空间,真的没有。他的公寓只能装下盆栽植物,和几棵不挑剔的树苗。有的东西,无论你怎样抱怨和欺负它们,都需要阳光、新鲜空气和黑土壤。这个小屋有足够的空间(还有阳光),正适合几株西红柿、玉簪花、草夹竹桃和鸡爪槭。还有树,没错,就是那些能把根深深扎进地里的树,有时树根还会盘绕在一起。花盆不是个种树的地方。
这里是个种迷迭香的好地方。
第一天,Crowley种了一棵苹果树。他加了点奇迹,让树长得快些,树苗立刻就从土里钻了出来。
然后奇怪的疲惫感向他袭来,他看看自己的双手,望着破土而出的树苗,都快喘不过气了。这真他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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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伦敦要花一个半小时。嗯,这是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开着飞车的Crowley只要愿意,就可以在四十五分钟内到达,毕竟这是一段令人足够欣喜的旅程。他就要去和Aziraphale一起吃午饭了,那个温柔地笑着的Aziraphale,眼睫会微微颤动,闻起来肯定是书页和布洛克鞋的味道,和理发师为他推荐的龙涎香古龙水。那个几乎每一次都会把手搭在Crowley的胳膊上,说“我能诱惑你吃些甜点吗?”的Aziraphale。
Crowley从来不回手去碰Aziraphale,但他偶尔会想想。
我可以在暴雨里碰到你的手。
想象一下,Crowley会想到红砖墙,想起离Aziraphale的书店不远的那栋楼,红砖和灰泥,没错。或许,如果你喜欢,他们可以从那栋楼下走过,宾利就停在路对面。时间应该在晚上。(或许就是今晚)。他们会像往常一样地并肩走着,手相隔不到几厘米,身体间的空气热得过分,那是加热到沸腾的空气,湿热得使人窒息。
我可以在书店里吻你。
场景可以换换,在Aziraphale的书店,干燥的空气里隐隐有纸浆和墨水的气息。书堆到和墙一样高的地方,像里屋的墙纸一样。没错,他可以让Aziraphale措手不及。想象着Aziraphale从厨房里走回来,手里拿着酒瓶和酒杯。Crowley将他推到墙上,让书脊离开它们压出的痕迹。对,艾略特和斯温伯恩也该有发言权。但就这么一会儿,让他把Aziraphale压在这些书上。
我可以在你身上吻出淤青,就在这厨房里。
说Crowley不会做饭只是托词,你不可能忍受渴望的煎熬,却又不为你渴望的事物留下纪念的凭证。Aziraphale喜爱美食,所以Crowley会做饭,在这么多年里很缓慢地学会了。他切着西葫芦,血液哼鸣着Aziraphale的名字。谁碰过你?你爱过谁?谁的手碰过你的身体,你的胸膛,你的双腿,如同驶过铁轨的弧度?他烤着土豆,切一小堆鼠尾草叶用来加入褐色黄油调味汁。有时刀会滑开,而他的人类躯体内血液丰盈。他用奇迹使伤口愈合。做完饭后,他倒一整杯苏格兰威士忌,在吧台边的凳子上坐一会儿,眼睛盯着墙面,盯着空锅和脏量勺。然后他挥挥手,食物就化为乌有。(我说他会做饭,可没说他会吃。)
我永远无法触碰你(这是最有可能的)。
让我们谈谈消除,切掉,抹去。Crowley有时会坐在他王座般的椅子上,闭上眼睛,注意力集中在体内的每一个细胞,想象着把它们挨个挖开,把含有Aziraphale的部分拽出来。就像从引擎里擦去油污,吃水果前清洗水果。
谁碰过你?你碰过谁?我需要知道。
他想过,想了很多个世纪(几千年了)。他在罗马第一次放纵自己,那时他因牡蛎和酒神志恍惚,看见卡里古拉让他恶心。就在他的床上,四周被白墙环绕,他用手环住阴茎。都是因为这具荒谬的、过于人类的身体,虽然他不是人,身体却让他屈服于人的欲望。你不可能一直待在宴会上,永远不说嗯,我也要试试那个。如果你真的愿意,你可以无视欲望。他也的确无视了,把欲望锁起来,藏起来,不再去碰。但当你醉醺醺的,难过得要命,神志不清的时间太长的时候,你清楚你渴望的是什么。他手里握着的阴茎滚烫得一塌糊涂,错得离谱;他像拉扯沉船一样让自己上下颠簸,手掌撸动得如同惩罚。他射到手心里,然后在床上躺了一个小时,连手都没动一下。真是一团糟。
我不会重蹈覆辙。(他会的,一直都会。他当然可以用意念消除掉它,抹去这具身体的反应。但他喜欢这样,略有些喜爱这种过于硬核的证据:我想要你。他可以对许多事撒谎,但当他浑身滚烫,深陷在床垫里时,就没什么抵赖空间了。)
转移你的注意力,把一锅水放在火上,加点盐,让它尝起来像大海。
谁碰过你?告诉我他们的名字。(我不会把我的名单给你的,我不想让你知道。)我不会偷你的名单,也不会让你拿走我的。他闭上眼。他们是怎样碰你的?他想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这些思绪从人类的那部分渗入,所以他们满是缺点。你有胎记吗?你的背上有没有藏着什么?你的裤腰下有什么,你的太阳以西有什么?完全进入你是什么感觉,就像你的身体是一处庇护所一样?你也会感到那种相同的快感,深入时的痛苦,和高潮后涌来的羞耻吗?一个吻怎么样?一个纯粹的吻,一个简单的吻?(什么都不纯粹,什么都不简单。)
太暖和了,太热了,放在火上烧了太久。
他烧糊了。(真是一团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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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迟到了。
“亲爱的,我们可以见个面吗?”那天上午,Aziraphale的声音透过手机传来。
“当然可以,Aziraphale。当然了,给我一个多小时就行,一点半可以吗?”
“那太棒了,当然可以。书店旁边街角的小餐馆怎么样?是那家希腊餐馆。他们有一片很不错的室外区域,牡蛎的调味汁也美味极了。啊,我记得他们的鳐鱼最近正在特价。”
“你知道我对鱼类特价的看法。”Crowley抱怨道。
“亲爱的,这回不一样,他们都是新鲜进货的。”
“ 呵,我可太清楚这些伎俩了,天使,是我发明了进货时间表。”
无论飞车不飞车,他迟到了。Aziraphale已经坐在双人桌边,背对着他,穿着那件值得信任的锯末色外套,头发像蓬松的棉花。在转过身前,Crowley就已经在想象中描画出他的模样。他知道Aziraphale脸上所有的纹路,知道他胡茬稠密和稀疏的部分,知道他左眉上那根不听话的毛发,鼻子上的突起,和瞳孔里的那抹蓝色。Aziraphale那头有些蓬乱的浅色头发总是让Crowley想起一堆刚洗好烘干的衣服,还温暖着,等待人将它折起。
“Crowley!”Aziraphale说着,伸出的手擦过Crowley的手臂。
“对不起,我来迟了。”
“没事,我自作主张帮你点了酒,我想你不会介意。”
我永远不会介意。
Aziraphale是个触觉敏感的人,他用手去碰所有东西(Crowley知道,他总是看着)。Aziraphale会去爱,也喜欢让爱通过皮肤传导。他的手指拂过一本尤其精巧的皮质书脊,触摸浮雕的作者姓名,压花的书名;他用双手掰开一条意大利酸面包,指尖上沾着余下的面粉;他将手探进谷物袋,掠过精美的丝绸。他也会触碰Crowley,用往常那种温柔的方式。他触摸Crowley的手臂,平息Crowley暴躁的自我,在争执中表达观点。但Aziraphale不会想到啊,我亲爱的,你这儿有一根眼睫毛,我帮你弄掉。Crowley的记性很好,他把所有事分类,来回比对。六千年的或许、如果、那是为什么,但Aziraphale取出他最珍爱的酒时,和触碰其他玻璃瓶时并无不同,他去够最爱的墨水笔的次数比触碰Crowley更多。不,在现实的情境下,这不代表什么,只是平常那个Aziraphale。别想太多,这没有更深的意味,没有。
控制住你自己。
很久以前,Aziraphale的肢体接触更频繁,他偶尔去抓Crowley的手,像是想要握住,或在会议室交换一个飞快的拥抱。现在他已经不再这样了,已经过了好多个世纪。Crowley意识到自己太安静了,但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Aziraphale可能是在同情他,或者在这个距离下,他只是出于善意。Crowley想要尖叫,想要打碎东西,把瓶子扔在地砖上,几天都不去收拾。但他没有,他没有,他怒视着一株常春藤,谅它也没有胆子耷拉下一片绿叶。Crowley不知道该怎样对Azaraphale说:来碰我吧,但我有玻璃做的骨头,温柔一点,我也许会在你的触碰下碎掉。(让我们都别想起伊甸园,我们知道那结果,真是糟透了。)
“你想要点什么,亲爱的?”
“嗯?”(他又走神了,他经常走神。)
“甜点。”
Crowley飞快地挑了挑眉:“帮我点吧。”(他会尝一口的,他总是在Aziraphale的坚持下这么做,这是游戏的一部分。Aziraphale总是想要太多太多东西,总要两人份的甜点,假装其中一份是Crowley的。当然不是,这是舞步的一部分。)
“那咖啡呢?”
“好,也要一点。”Crowley偏了偏头,靠回椅背上,双臂枕在脑后,“你点了什么?”
“苹果格雷派,Crowley。”Aziraphale说,又倒了些雪莉酒,“我一直都——”
一段很长的停顿后。“你一直怎么了?”
“睡觉。”Aziraphale转开了视线,瞥向别的桌子,抛下了他们的牛排和鸡腿,“我一直都在睡觉。”
“是时候了,你知道的,也没别的事可做。睡过那些无聊的部分,甚至也睡过一些有趣的部分。”Crowley一直把睡觉作为习惯,事实上他每晚都睡,除非有什么有趣的事。
“不,”Aziraphale谨慎而缓慢地说,“我觉得你可能误解了我的意思,我现在需要睡觉了。”
哦,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啊。”
“是的,恐怕就是这样。”
“那就完全解释得通了。”Crowley说着,一下子倒了很多雪莉酒,“我也遇到了些麻烦,但我没想到——”
“麻烦?”Aziraphale皱了皱眉。
“在使用奇迹之后,我会感到……疲惫。”
“你觉得是……”
“他们把大门关上,不再管我们了,Aziraphale。他们一点儿也不管我们了。”
Aziraphale咬了咬嘴唇:“我想我堕天也不是不可能。”
想都别想。“如果两边的大门都关了,我觉得你甚至没法堕天,因为没地方可去了。”
“哦。”Aziraphale说。
“我们被切断联系了。”
“是的。”Aziraphale张大了眼睛,沉重地呼吸着,“恐怕是这样。没错,那我们……”
“欢迎,”Crowley说,“欢迎来到人间。”
“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现在吗?先喝个大醉再说。”Crowley嘟囔着,抿起他薄薄的嘴唇,“我们可以结账了。你那儿有酒,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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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owley靠在沙发上,目光来回游移,扫过书和台灯,书店边沿的棱角和锦缎窗帘。
“那你觉得我们完全变成人了吗?我是说现在。”Aziraphale用手一遍又一遍、反复地抚摸着玻璃杯,“你觉得我们有灵魂吗?”
有,没有,也许吧。我不知道。“我完全不清楚。”
“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这样活着。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们都是这样活着,对吧?现在轮到我们了,我们也得一无所知。”Crowley耸耸肩,不悦地望着飞快见底的酒瓶,不悦地望着醉醺醺的自己。无论他是否愿意,宿醉都将持续到第二天早晨。情况已经变了,他的体内仍有一小部分的恶魔,但他能感觉到它的消逝,如同余烬变冷。
“是啊,”Aziraphale低声说着,“我们也没法知道了。”
Crowley又喝了一杯酒。
“Crowley,”Aziraphale说,“原谅我,我喝得……喝得太醉了,你知道的。但你还记得你提过……半人马座阿尔法星吗?”
“记得,怎么了?”
“你那时是什么意思?”
“哦,要是地球完蛋了,我们总得找个去处吧,天使?我们没法一起散步到天堂,也不能一起下地狱,至少我估计你不会想的。上帝啊,硫磺真是个糟糕的装饰元素。”
Aziraphale点了点头,低声重复着:“一起。”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背心,然后眨了眨眼睛,从椅子上坐起来。“我觉得,”Aziraphale说,“我们必须作万全的准备。”
“说吧。”
“首先,我们的居住方式。”
“你不喜欢现在这样。”
“如果我们住得近点,可能会更方便,你知道的,会有很多无法预料的事。”
Crowley挑了挑眉毛:“你说的更近点是什么意思?”
Aziraphale耸了耸肩:“好吧,楼上有一间空着的卧室,而你那里只有一个卧室,所以——”
“等一下,等一下,天使。别说这么快。你想要和我住在一起?就在这儿?”
Aziraphale防备地耸耸肩说道:“好吧,你得明白,这是很有道理的计划。我们俩都没做好变成凡人的准备,你知道的。要是你病了怎么办?而且,”Aziraphale抿了一口酒,藏起嘴角的坏笑,“你的公寓糟透了。”
“它很现代,至少比你的古代陵寝好。我恨那个发明锦缎的家伙。”他停顿了一下,“其实还有……另一个选项。”
“亲爱的,什么叫另一个选项?”
“呃,我有一间小屋。”
Aziraphale紧盯着他,几乎忘记了酒杯,他蹙起眉毛:“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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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末日要来了,你没听说吗?
和我讲讲吧。(和我讲讲,我不爱你的那一生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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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owley那周晚些时候又去了小屋一趟,他扫地、刷墙、扔掉油漆罐。Aziraphale几天后就会来看,所以他到处忙活,把小屋打理成能见人的样子。Crowley透过厨房的窗户能看见苹果树,他敲敲窗户,用手指指眼睛,又指指树:我正盯着你呢,你胆敢造次。(苹果变得亮了些,红了些,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他也会去四周转转,离小屋不远的地方有一座教堂。让我们测试一下。他的脚几乎是莫名其妙地踱了过去,他走进墓园,然后是正厅,脚下没有灼热的感觉。多反常啊,他现在可以进教堂了,这不奇怪吗?他可以触碰那些石板时不再烧着自己,走在神圣的地面上,不再把脚烫出燎泡。1941年的那一次,他把天使从爆炸现场拽出来之后,脚上绑了一周的绷带。然后他回到废墟,拿走了一座小雕像。无缘的爱人都是收藏家,他们为那些一步之遥的瞬间留下纪念品。理论上,如果他愿意,现在他甚至可以去喝圣水。(这个他还没试过,暂时没有。)
教堂和墓园,那可是前所未有的。他已经习惯了在附近徘徊,偷偷摸摸地路过。当Aziraphale十四世纪的大半部分都窝在格拉斯顿伯里修道院的藏书室里,手因鞣酸铁墨水而黑不溜秋的时候,Crowley泡在当地酒馆的麦酒里,留意着修道院大门,守株待兔地等Aziraphale出来。每隔一段时间,但不频繁,天使或许会出来,去河中捞起几块石头,如此这般地与墨水制作有关。Crowley不知道,也不关心。他只会走上去,手插在口袋里,问他这些又是什么?(仿佛他没有一直在等,仿佛他还不知道。)
该死的,他多么恨那一整个世纪啊。
现在他们都是凡人了,普通人,不会被教堂烧着,但是会死。另一种恐惧席卷了他,一种奇怪的感染,几乎让他瘫痪。结尾出现在他的世界里,知晓结尾终将到来,会改变事情的样貌。当我们说我想要保护你的时候,从来不包括最后一个部分。我们从来不说暂时,不说在尽可能长的时间里。私下里,我们对着钟和日历沉思:还剩下多少时间?我们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们曾经知道过,永恒的古老节拍,现在不一样了。也许他们有灵魂,也许他们可以把身体用网和胶带裹住,试图不再与彼此分开,可他们能够有灵魂吗?他们有吗?
那是什么样的?结尾是什么样的?告诉我,告诉我死亡是什么,告诉我,告诉我谁会先走?如果是你,我会收集你的骨殖,将你葬在土中,抛入海洋,点燃火堆,你想要怎样都行。我会将你的名字写在每一块岩石和墓碑上;我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呼唤你名字的音节。(我希望是我先走,但我不想留下你孤单一人。)我想要你,我曾经有时间想要你,现在没有了,不再有了。我们还有多久?要是幸运的话,六十年。(我希望我们足够幸运。)而那只是短短的一瞬。我希望我向你告白的时间更早,爱你更久。
为我讲讲失去,为我讲讲爱该如何丈量。我们知道爱的存在,知道我们因爱成疾,这感染早已遍布我们的身体,没错,但失去才是最致命的。我们为彼此腾出空间,挖掉骨骼和肌肉,让对方住进身体里的空洞。我们说看啊,这块脓肿,这空洞的腔体,上面刻着你的名字。如果你占满我,我就再不会意识到这里曾经空过。我的重量不变,我和你的重量。当你离去时,麻烦才会到来,我发炎的胸腔,如海绵一样脆弱的骨头,被朊病毒吞噬的大脑布满谜一样的空洞,像打靶练习用的锡罐。我们这才丈量空洞的大小,才说:原来我如此需要你。
就这样,他在教堂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我也不想坠落,真的。为什么你要给我这么多疑问?你为什么把疑问塞进我的嘴里,却告诉我不要说,不要张嘴?可我带着它们无法呼吸。你为什么不回答?你为什么不愿再听?
小屋的棚子里有一架梯子,那天晚上,他把梯子取出,搭在屋边。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啃咬着他的脸。时间过了八点,威士忌瓶子沉甸甸地待在他的大衣口袋里,口袋里还有一本书:《失乐园》,弥尔顿编造了恶臭的谎言,把他这辈子都不会说的句子,塞进那时还不是Crowley的Crowley嘴里。现在他躺在这儿,躺在灰黑色的屋顶上,对着空中某个不可触及的地方的上帝高喊:“战场失利算得了什么?”(他从没说过这话,Lucifer也没有,但听起来挺不错的。)
看看屋顶的边缘,它说向前踏一步,一步就好,简单得连孩童都能做到。但下去的路太远,即使是两层的小屋。他没有走近,而是倒回屋顶上,背靠着烟囱。
(还没完全失败。)
他灼烧的身体,坠落的速度快得能把一切点着。怪不得地狱有火焰,在堕落的天使被放逐前,那里也曾寒冷过。他们以百万光年的速度坠落起火,他的身体像一颗小行星,像过热燃烧的宇宙飞船,落地时砸出一个陨石坑,把那一片都烧焦了,他在碰撞到的土壤上留下炭的痕迹,这火焰不会熄灭,直到燃尽一切能烧的东西。(他对Aziraphale触碰的部位十分敏感,他碰Aziraphale时也是。收回手时,他在Aziraphale的身体上寻找灼痕、烧焦的痕迹。小心,他必须小心。)
所以,这就是最困难的部分,上帝永不回答。去他的无法言喻。他们没法提问,提问是人类的特权,人类可以问那是为了什么?而他不行,他永远不行。
太温暖了,这里仍有火焰,冬天什么时候才会到达?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这么多年里,他太擅长不说出口了,整整六千年。你能想象六千年的沉默吗?在几百年后,你以为缄默会变成某种习惯,但其实永远不会。不说我爱你就像努力不生病,词句会从嗓子里冒出来,而Crowley把它一次又一次地咽下去,因此感到恶心。别说,别说,我嘴里吐出的话没一句好的,天使。我不能告诉你,这就像拆毁一堵墙后,只发现黑色的霉菌。它会在空气里飘散,飘进你的肺里。我能看见自己的身上满是发霉的斑点,它们让我咳嗽、红着眼睛、筋疲力尽,甚至神志不清,但我不会说。
他坐在屋顶的边沿,低头看着地面。他想知道从这里坠落是否会燃烧,是否也会在地上烧出一个坑。(他曾经有过翅膀,翅膀本应该在你坠落时接住你,可惜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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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曾是个天使。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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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正在收拾Crowley公寓里的东西。
空气里充斥着纸箱和胶带的味道,Crowley已经瘫在桌前的椅子上,他能听见Aziraphale在隔壁的房间,小心地将玻璃制品从橱柜里取下来,用牛皮纸包好后,塞进标着厨房用品的纸箱里。
和公寓里其余的简约风格相比,这个过度装饰的王座有些格格不入。这也是他当时选它的原因,因为它奇怪而不协调,和周围不相称。Crowley没精打采地坐在王座上,胳膊肘向外撑着,双腿像暴风雨后的树枝一样搭在一边,他开始不悦地扫视每一件物品:窗户、书桌、走廊和已经惊吓过度的植物。他自从三小时前回家后就一直倒在椅子上,他应该站起来,吃点东西,喝点东西,或许读些书,把开关打开,什么都行。
有什么东西让他的后背发痒,手指也痒。罪魁祸首或许是卡其色华达呢、粗花呢、白棉布衬衫,或是他无以复加的愚蠢,因为被称为一个好人而飘飘欲仙,你怎么敢?!他没再多想,真的没有,但他本该这么做的(他以往都会)。Crowley是个非常非常谨慎的人,几乎没人意识到这一点(包括他自己)。他会计算和丈量速度、体积,相邻的事物、我们之间的距离,你离我有多远,你走得有多快(我有多快),我需要你的程度,我身体里为你腾出的空间……这种新的东西,无论它是什么,该怎样给一样新事物命名?
他今天并不小心,好这个形容词,突然把Aziraphale推得抵在墙上,从天花板上落下的灰尘。他的距离也算得不好,他们的鼻子、脸颊、一切都太近了。现在他知晓Aziraphale呼吸的温度,呼气的感觉,手里揪着衬衫的触感;还有重量,Aziraphale躯体的重量,将他压在墙上的感觉。是的,他获得了过多的信息。(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不适地移动了两下。
“亲爱的,”Aziraphale从大厅里走进来,“我们不能带上这些。”
“为什么不能?”Crowley皱起眉头,目光沿着Aziraphale手指的方向,望着卧室的墙上环绕的搁板。
“它们有毒,Crowley。”Aziraphale说得好像这是世上最明显的事实。(当然不是。)
“那又怎样?”
“你现在不只是会失去形体了,它会杀了你的。不,想都别想,这完全没有争论的余地。”Aziraphale沉重地呼吸着,皱紧了眉毛,嘴角下垂。这向来是他下定决心时的模样。
“天使,这只是几棵植物,我会小心的。”(他已经决定不带上它们了,但逗逗Aziraphale也没什么,对吧?)
“我不会听你的。”
Crowley举起喷壶,对着乌头和颠茄的叶子喷了喷:“好吧,好吧,既然你如此坚持。”
Aziraphale露出了笑容,他站在窗边,肌肤看起来像沙滩一样温暖干燥。我想要触碰你,想要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感觉。Aziraphale的肌肤让Crowley想起伊甸园之外的沙漠,想起耶路撒冷的石柱,用来搭起墙(还有圣殿)的石头。他把手握成拳头塞进口袋里,藏起鱼肚一样苍白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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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把一天中更宝贵的部分花在搬运纸箱上。
“上帝啊,夏天是最糟的季节。”永无止尽,还黏糊糊的,过于强烈的阳光和发间聚起的汗水,沿着他的后颈和修长的背脊流下。
“你之前从没介意过。”Aziraphale说着,没从书里抬起头。
“我之前也不需要介意!”Crowley指出,“我可以直接设定体内的恒温器,现在我满身都是该死的汗。”
Aziraphale隔着一个打开的纸箱望过来:“Crowley,你该把夹克脱了,试试短裤。你看,它们穿着挺舒服的。”(Aziraphale和他愚蠢的齐膝短裤,谁他妈会选印着花格子图案的?)
“不。”他拒绝。
“你在赌气,亲爱的。”
“我没有。”(他有。)
“把那个纸箱放下。
“我们还有很多没搬完。”
Aziraphale站起身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走纸箱:“这个可以等,我们先把晚饭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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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很长很长时间之后,Crowley说。外卖盒还放在厨房的台子上,Aziraphale瞥了一眼他余下的泰式河粉,“我们得谈谈。”
“什么事,亲爱的?”
“哪个房间?”
“啊?”
Crowley向着走廊尽头,卧室的方向挥挥手:“你想要哪间卧室?”
“哦,”Aziraphale眨了眨眼,“我觉得我不太在乎,你先选。”
“我们先去看看,”Crowley说道,“走吧。”Aziraphale点点头,在厨房的水池里洗了手。他用手指拢了拢粉尘般的白发,因Crowley的坚持露出微笑。他们走进第一间卧室,这是面积稍大的那一间。“你该要这间,光线更好。”
“亲爱的,你确定吗?我真的不在乎——”
“相信我,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在窗台上种植物。”
“上帝啊,我喝得太醉了。”Aziraphale把头抵在蛋壳白色的墙上,“我们该先把床搬进来,再开始喝酒。”
“我们没喝多少。”
“但我下午没有吃任何东西。”
“嗯,应该就是这个原因了。”
“但我很喜欢这里。”Aziraphale低声说,他闭着双眼,头向后仰着,“这栋房子。Crowley,我想象不了和除你以外的人一起住。”
我也希望没有。他咬了咬牙,把异端的金瞳偏向一边,他任由头向后倒去,合上眼睛。在酒一样柔滑的半梦半醒中,他问:“你之后想做什么?”他靠在墙上,做了个夸张的手势,“在你的余生里。”
Aziraphale停顿了一下:“我想大概和之前一样。旅行、阅读,我还在寻找完美的司康饼,你知道的,我找了这么久,所有地方的司康饼都太干了。”
Crowley哼了一声。(关于Aziraphale对司康饼的看法,他已经过于熟悉了。)“是啊。”
“亲爱的,但是有件事我想了很久。”Aziraphale说着,伸出一只手去拍Crowley的膝盖。Crowley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用那种醉鬼才会有的、坦率的凝视,盯着Aziraphale和他灰白色的头发。Aziraphale沐浴在夕阳里,光斑洒在太阳穴上,拥有经历过几千年风霜的血管和动脉,以及同样古老的神经,那个总说自己没什么特别的Aziraphale。(这完全是无稽之谈。你是特别的,你是完美的,你在天使中不合群,我也恶魔里也不合群。但你更愿意尝试,你真的在努力。你有一颗心,哪个天使有心?除了你以外,他们都没有。你有一把剑,因为你知道他们会饥寒交迫,就把剑给了他们。他们的生命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像桶里的一滴水。你本可以忘了他们,但你没有。)“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了,问吧。”
“地狱的每个地方……都是那样吗?”
Crowley靠在椅子上,抖了抖眉毛。他等待着Aziraphale的责备,但是没有,Aziraphale只是像往常一样摇摇晃晃地笑,让问题滚过舌尖,不确定它会是什么味道,“哪样?”
“黑暗,冰冷,还有苍蝇。”
他耸耸肩。不,并非所有地方都是这样,有的地方更糟。“不算是,地狱里有个冰湖,你知道的。那是在地狱的中心,我不怎么去,从某种程度上,我在努力避开它。你也别忘了血河,那可是个经典。”
Aziraphale打了个冷颤:“难道你喜欢这些东西吗?”
不,我将地狱穿戴在身上,就像1347年的威尼斯人穿着黑袍,把圣人的指骨挂在颈间。他们被尸体围绕,画布上满是舞蹈的骨骸。我将地狱穿戴在身上,因为地狱是我的,这是我仅剩的一切,我不能再搞砸,不能再踏错一步。他们不仅是把我从天堂赶了下来,你知道的,他们让我成为某种病毒,于是我只能碰这些东西,只有这些是我的,只有黑暗属于我。“没到喜欢的地步,天使。”
“那你是怎么习惯的?”
Crowley只是勾了勾嘴角,当Aziraphale问出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他总是勾起那一边的嘴角。我没有,我还没有习惯。
他什么也没说。
“你之后再也不需要回到地狱了。”
“这你可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Aziraphale说。
“你为什么会问这个?”
“就是想起来了,想起堕天。”
“我说,这话题在你们那里好像还挺热火。你们就不会……看看表演什么的吗?玩玩井字棋?总不能天天讲那几个天使从云上滑下去的故事吧。”
Aziraphale微微皱眉,他用手一遍遍地摩挲着马克杯柄:“亲爱的,这有点像是我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事情都发生了几千年了。”
“Crowley,你完全知道那时候——”
Crowley摆了摆手,肩膀紧绷着,他盯着墙面,盯着一株叶子发暗的吊兰,暗中记住要狠狠教训它。当然了,没人对别的事感兴趣。“是啊,我知道。”
“我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
“我没有。”(他有。)
Aziraphale看起来仍有疑虑,一段漫长的沉默后,Crowley用余光扫了他一眼,看见疑惑顺着Aziraphale的眉间流淌到鼻子和嘴边。“我只是觉得这很……奇怪。”他说,“我知道堕天使们的名字,我甚至之前认识他们中的几个。现在我也认识你绝大部分同事了,包括你曾经的同事。但我不知道——”
“谁是谁?”
“没错。”Aziraphale低声说道,Crowley能听见词句背后的疑问:我不知道你曾经是谁,我想要知道,我需要知道,那时的我认识你吗?你曾经叫什么?告诉我。
他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请原谅我,我真的不该问的。”
Crowley扬起眉毛:“天使,说吧。”
“你还记得多少?关于之前,你知道的,你——”
“坠落之前?”
“嗯。”
他把拳头猛地攥紧了一下:“我全都记得。”
“你还会去想吗?”
“每天都想。”
“啊,Crowley。”
“别担心这个。”他耸耸肩,“我跟那群天使合不来,至少现在我不需要天天都他妈看着Gabriel那张脸了。”
“所以是什么?你还是没说。”
“什么是什么,天使?”Crowley和他带着问号的凝视沿着Aziraphale的喉咙和锁骨下行。别再看了,别再想了。“你知道的,我不会读心术。给我点线索。”
“你的名字。”Aziraphale温柔地低声说。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的名字你都知道几千年了。”
“不,”他停顿了一下,“你的另一个名字,第一个,在天堂时的名字。”
别问我这个。“你为什么要知道那个名字?”
Aziraphale把他醉了的脑袋偏到一边,靠在墙上:“我只是一直都想知道。”
“是吗。”(他语气扁平,却带了点惊讶。)
“从一开始就想。我知道这是非常私人的事,我真的很抱歉,亲爱的。我不该问。”
“我会给你写下来的,等到之后的某一天。”我不喜欢说出口。(回忆使人痛苦。)他动了动:“不是现在。”
Aziraphale对他微笑,他的笑像一堆温暖的余烬。Crowley听见远处的鼓声,正呼唤着一场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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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怎样爱你吗?就像因吞下太阳而窒息;就像在西班牙的那一天,我们穿行过巴塞罗那,你和我谈起河流、越过乱石,还向河里扔了面包,我们的身后是圣家族大教堂,在暮色里扭曲得像融化的蜡烛。你和我还吃了过多的火腿和红酒,受够了整碗整碗的盐。然后你说:“你知道这是我觉得离天堂最近的一刻吗?就在这人间。”
“在西班牙?”(我只感到困惑,我没有听懂,我不愿懂。)
“幸福在西班牙语里叫做alegria 。我觉得,既然我们在这儿,就该入乡随俗。”
Alegria,幸福,没错。(他记得alegria,幸福滑过舌尖的感觉。他把这个词藏在嘴里一遍一遍地转着圈,口感像是甜点。太阳已经落山,Aziraphale点了manzanas asadas,包裹着黄油和糖的烤苹果,因高温而发软,焦糖色是美拉德反应的产物。与每次Aziraphale坚持让他尝尝时一样,他尝了一口,苹果在他的叉子下绵软如同肌肤。幸福尝起来是苹果的味道。)
我应该这样吗?放纵自己?(你应该这样吗?)想想风险,暴露出的自我,暴露在外的肌肤。我不能放纵自己爱你,你总有一天会死,我或许还得收拾你的烂摊子。或者我会死,你会被我困住。我不能这样对你。但这无法避免,不是吗?无论我以怎样的态度对待?让我小心些,在小屋里堆满罐头食品和水、子弹、足够四口之家支撑三年的弹药。以防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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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owley摸了一把地毯,然后转头望向漆得雪白的墙面,和屋子里空着的地方,随时准备盛放他们扔进来的任何东西。但他不去看Aziraphale,不去看他咬唇的样子,他的双眼,那双皱起的眼睛,水汪汪的,双鱼座的眼睛。凡人总是搞错,大错特错,你的身体里没有空气(我的身体里也没有火)。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Aziraphale。”
“真心话。”
“你曾经爱过谁吗?”
Aziraphale的嘴角勾起,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啊,Crowley,你不能——”
他苦笑了一声:“抱歉,唉,是我的错。我不该问的。”(别去想清晨的Aziraphale,从卧室里跌跌撞撞地走出来,身上穿着件蓝毛巾布睡衣,散乱而满是皱褶。别去想任何Aziraphale可能邀请留宿的人。这是我的室友,Crowley。真他妈见鬼。)
“你这个幸运的傻瓜——”Aziraphale说,忽然向他凑过来,他的动作很快,太快了,但还不够。酒杯在地上跌成碎片,Aziraphale的手在他的脸和后颈上,爬进他火焰般的头发;Aziraphale在他的嘴唇前犹豫了,Crowley咽了咽口水,伸出手覆在Aziraphale的手上。他的指节发白,死死地扣住Aziraphale温暖的十指。Crowley颤抖着,幅度不大,只是小幅度地哆嗦,他把Aziraphale的手抓得很紧。
“不。”Crowley说,因为一切忽然都变得明显了。你在试图吻我,你不能,你不能。(求你吻我。)“你会——我不能。”不能重蹈覆辙,这次不行。告诉我,你害怕吗?你做过这样危险的事吗?你和我一样不可救药吗?
“为什么?”
“你不能碰我,不能那样碰我。”你会被逐出天堂。你还不明白这种感染的方式吗?到任何一本书里去查查(你的书太多了,你应当知道)。
“你不想要我碰你。”
“我没这么说。”他的声音几不可闻。
“亲爱的,那为什么——”
“我不能让你经历这些。”(没关系的。他的心里犹大的那一部分仍在坚持。)
“Crowley,没人在看。我们是凡人了,没关系的。”
Crowley一直不擅长利用火焰,即使他是(或曾经是)属于地狱的恶魔,本该和火焰为伍。事实恰恰相反,他一直更像深色的土壤,或是腐烂的木头,像土地、蠕虫、以及其他埋在土里的东西。他会恐惧,词句停留在他的嘴和舌尖上,既可以一跃而出,也可以一口吞下;他会犹豫,想说告诉我该怎样触碰你。(他红着脸,红着耳朵,眼瞳金黄,舌头紧张得打了结。)Aziraphale的手伸向他,陷进他的皮肉。拿走你想要的吧,连呼吸和唾沫都一并拿走。他呼吸的节奏变得急促,他想起硫磺,想起火焰。Aziraphale是他心跳的节奏,是他耳边强劲的脉搏。告诉我该怎样触碰你。(我想用对的方式触碰你。)
吻我。于是Aziraphale吻了他,把他推得背靠在墙上,双手抵住胸口,那两片唇瓣终于贴上了他的。Aziraphale闻起来像变了味的汗水,像尘土、纸箱和铁锈,像一小口酒,太像人类了,太他妈像人类了。没错,就是这些讨价还价,比如我的鼻子在这里,你能不能转一下头?这种血液在身体里四处涌动,胸口爆炸的感觉。这是哪一种世界末日?Aziraphale的双唇微微分开,紧紧贴着他的嘴唇。他们牙齿相碰,Aziraphale开玩笑地轻咬他的下唇,未说出口的请小心对待你在这里找到的一切,你让我张开了口,我现在没法阻止自己说‘我爱你’了。
Crowley的手正捧住Aziraphale白得发光的脸,棉花般的白发在后颈处缠着他的手指不放。他的呼吸粗重,像震耳欲聋、毁灭一切的风暴。天哪,我会死的,求你,我需要你,再吻我一次(永远别停)。
Aziraphale睁大了眼睛,瞳孔里透出第一场雨的颜色。他张着嘴,唇上沾了Crowley的口水。“我不确定——”Aziraphale支支吾吾地说,“我们是不是应该……你想不想……”
Crowley用嘴唇和好奇地到处探寻的舌头封住了未说出口的话。我想要你的一切,想要描画你的轮廓,你从哪里起始,我在哪里结束,我看不出。告诉我。
“操,我也不知道。”Crowley说,他在Aziraphale的脖颈间流连,静默地沿着Aziraphale的下巴亲吻,如同朝圣者的初次碰触:“没有任何一本该死的书写过这个。”
“当然了,也有对的做法和不对的做法。”善良与邪恶,我和你。很久很久以前。(Aziraphale似乎不在乎这个,真的不在乎。他一边说着,一边把Crowley从墙上推到地毯上,把手伸进他深色牛仔裤的裤腰里,停在Crowley瘦削的臀部。)
“我以为——”Crowley说着,努力组织词句。Aziraphale压在他身上,他喘着气,眼睛几乎翻得只剩眼白:“我以为苹果那整件事说的就是这个呢。难道你不该知道吗?”
“他们似乎从来没搞清楚过,我是说凡人们。”Aziraphale喘息着,“我也一直在思考。”
“他们是群瞎老鼠。”
“没错,我亲爱的。但问题是,如果我们也是凡人——”
“你在说我也是老鼠吗?”
“是,还是只非常瞎的。”Aziraphale笑着,从锁骨吻到其上的脖颈,爱抚他的深谷和峭壁:“Crowley,亲爱的,如果我们是凡人,那——”
那不就没关系了吗?
“Crowley。”Aziraphale喃喃地念着。(Crowley和他闭上的双眼,和他莫名勾起的、紧闭的嘴角。)“我爱你,你一定要知道。你知道的,对吗?求你,别再想那些事了。”
“Aziraphale,上帝啊,请你——”让我吃掉你,让我咬你,我的牙齿尖利(我向来不擅长约束它们)。让我撕开你的血肉,你的肌肤是蜜脆苹果外皮的黄粉色。你太美了,闻起来是土壤的味道,让我咬你。天哪,我饥饿了太久,你能想象得到吗?能吗?Aziraphale的手在他瘦骨嶙峋、酸牛奶一样白的身躯上摸索,他的衬衫已经在之前的某一步消失了。(他们的上衣都消失了。)那双手触碰着他,仿佛在行使奇迹。他不明白为什么,但已经不重要了。Aziraphale触碰着他,剥开着他,那张为苹果去果核的嘴正吸吮着Crowley,亲吻他的咽喉和耸起的双肩,窄窄的胸口,臀部和大腿。“告诉我你想要什么。”Crowley不顾一切地说。让我做得完美。如果一切都是完美的,你就哪儿都不用去。如果一切是完美的,我们就会没事。让我做得完美。
“天哪,你真美。”Crowley说,他低头吻上Aziraphale,手从被压在地上的衬衣里伸出去,胸口大幅度地起伏。而Aziraphale手上的动作很快。(Crowley听见他的皮带扣发出叮当声,牛仔裤滑到地上。)
“这是不是——”
“我也不知道。”
“好吧,他们找到了办法,不是吗?”那些人类,在伊甸园的地上,他们做到了,或许我们也能做到?
“告诉我,天使。”Crowley说着,手在Aziraphale的身上抚弄,从胸口到他侧面温软的弧度,“你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Aziraphale低声说,“过来。”他抓住Crowley的手,把他拉到床上,“你……紧张吗?”
“我他妈都快吓死了。”
“我觉得这是正常现象,我的意思是,我也是。”
“我们难道不是应该,呃……”Crowley皱了皱眉,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表达。你可以渴望或想象一样东西,但你怎能把沉船的碎片从深渊中拉起?你怎能抓住自己深埋的秘密,将它们挂上天空?就像撬开菲茨杰拉德号沉船的遗骸,对大家说看哪,看我这里有什么?(这不容易。)
“应该怎样?”
“你知道的,说些下流的情话。”
Aziraphale脸红了些,向他瞥去一眼,笑出了声:“我觉得我们想说什么都行。”
Crowley咽了咽口水:“好吧,听上去不错。”
“Crowley,”Aziraphale说,“你先吻我。”行,我们从这里开始,就这样办,我之前吻过你了,谁也没被淹死。
“好。”他说,然后他吻了Aziraphale,来来回回地吻着,把Aziraphale压到米色柏柏尔地毯上,地毯上某个地方沾了酒渍,但至少现在没人在乎。Aziraphale躺在地上,愉悦地闭着眼睛,短发像一片光圈。Crowley用身体像亚麻裹尸布一样包裹着Aziraphale,用他的所有,他的全部。这种强烈的渴望,我渴望你的那种渴望,没有谁会这样渴望另一个人。我想要爬进你的毛孔,想要把你撕开,把我自己也撕开;拿一把电磨,拿一把凿子,把我的名字刻进你所有的骨骼,你的名字也刻进我的。操,快碰碰我,求你。我需要你,你能想象吗?你躲不开的,躲不开我漆黑如墨的吻。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他对着Aziraphale的嘴说,对着Aziraphale的耳道说。他小心翼翼地递过表白,无言地说请轻拿轻放,别摔在地上。“告诉我该怎样——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船沉没的方式有许多种,有时我们也一同殉葬,被波浪舔舐,与大海相拥;有时乐队还在演奏,直到人类的声音再把溺水的人唤醒。Aziraphale脸红着,脸颊上染了水彩,像嘎啦苹果:“只要是你就行,亲爱的,这是我唯一想要——”
“不,告诉我。”他咬着牙,下巴紧绷着,他的手握住Aziraphale的双手,指节用力到发痛:“请你清清楚楚地告诉我。”
“哦,Crowley——”他轻轻地在Aziraphale的喉咙和耳后舔舐,舌尖尝到咸味,是他发际的汗味。Aziraphale颤抖着:“啊,我在出汗,我该把自己洗干净——”
“你敢,天使。”
“你想要现在这样?”
“我想要尝你的滋味。”汗水和污物也没问题,你的身体,你的一切都是好的。让我尝尝你。
“好。”Aziraphale呻吟着,“求你,只要是你就行。”
“还有什么,天使?”他的手画着圈,画着巨大的抛物线,“请你告诉我。”
“我在想你。”Aziraphale的声音尖锐而沙哑,像是灾难过境,“你的嘴,在我身上,就像刚才那样。”
Crowley叫了一声,热浪向他涌来,所以这就是火山喷发的感觉。我想要你,我一直在想你,想象着我的手抚摸你的身体,我想要翻起你的土壤,想让你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我可不可以——”Aziraphale问道,把手移到Crowley的牛仔裤上。他没有用劲,只是放在那里,体温交融。Aziraphale的手指滚烫而急切。
他咬了咬牙,蛇一样地嘶声说:“你还要我给你发请柬吗?”
“嗯。”Aziraphale轻笑着,手指用了些力。
“碰我,天使,求你碰我。”于是Aziraphale照做了,那双抚摸书页的手正抚摸着他,要是整个世界有这么重,阿特拉斯一定会放下地球。水银般滚烫的指肚划过他的阴茎,如同划过书脊,或许在考虑装订。
“你想怎么做?”Crowley倒吸了一口气,告诉我,我想要让这一切完美,我不能搞砸。他的臀部向上挺了挺。
“你想怎么做都行,我亲爱的。”
“请你告诉我。”
“我想过——”
“你想过?”
Aziraphale抬起头,脸上是最奇怪的表情:“每天都想,你肯定知道——”
他摇摇头,不,我不知道。“你想了什么?”
Aziraphale不能看他,但可以吻过他的嘴角、高高的颧骨,和耳朵的轮廓。他看不见Aziraphale的表情,但Aziraphale就在他耳边,声音里含着无限的渴望:“我要你的一切,我有太多时间去想了,Crowley。我想要你……我,我想要你……或许先用你的嘴?如果你不介意,我想——”
他是暴风雨中的一扇窗。话语变成砖头,而Aziraphale收集了一大堆砖头,正扔向他玻璃做的骨架。你会把我弄碎的。“什么,什么,操,Aziraphale,告诉我,上帝啊,你说些什么都好。”
“操我,让我感觉到你。”
啊,地狱里的撒旦啊。什么都行。(尤其是这个。)“把你的衣服脱了。”
“这是同意吗?”Aziraphale问。
“听着。”Crowley激动地说,他的红发散乱,眼中蒙上水雾:“你不能就这么轻飘飘地说,然后指望我逐字记住。天使,你先过来。”
有的暴风雨不留出生还的希望。所有水手都知道狂风的形状和黑云的颜色,它们在海中突然生成,暴风雨到达时,水手们已经预料到淹死的命运。看看那水,看看那天。让我与你做爱,让我占有你的身体,让我用黑暗的部分笼罩你的光。(请将那光芒展示给我。)Crowley想起祈祷,想起敬拜,这就是我们合为一体的方式,污秽与光芒交相辉映,在我们身体里星尘的那部分肆意涂画。告诉我你的身体在何处起始,我的在何处终结。原子的规则从未如此清晰,让我们把它们铺在一起,分享一具四只眼睛、两张嘴的身体,一小会儿就好,如果你不介意?Crowley修长的手指描摹着Aziraphale,在他的脖颈和胸口谱写出歌曲,抚过咽喉和柔软的肚皮。他探寻的手指擦过Aziraphale微张的嘴,手臂和肩的交界处,舔过Aziraphale胸口细软的毛发,吞咽掉身下微咸的汗水。
只有Aziraphale,只有他。别再想天堂和地狱了,做爱是凡人的特权。让我用人间的方式爱你,用最平淡无奇的方式,在商店买的床单上爱你,在便宜肥皂和你须后水的气味里爱你。Aziraphale的下身紧紧地贴着他的,阴茎硬得发烫:“你要让我死在这里了,亲爱的,求你——”
告诉我。这种掌控给他带来尖锐的快感,Aziraphale吐出断断续续的词句,而Crowley知道他想要的一切都在自己手中。我喜欢现在这样,紧紧地抱住你,向我要什么都行,我会悉数献给你。
“你能不能……亲爱的,你和你那张邪恶的嘴,你让我等太久了,求你,求你,求你……”他的嘴贴在Crowley耳朵下方,手指在Crowley瘦削的肋骨边伸开,指尖下是一颗被囚困在笼中的心。信仰,Crowley扯了扯嘴角,他恨这个词。上帝希望所有人都虔诚地相信,却给一部分人银勺子,另一部分人脏污的泥土,然后说祝你们好运,别让我失望。(坠落怎么会是他的错?)你想要我怎样?这样行吗?(别让我把这个搞砸。)他的手在水里,在土壤里,伸手去够某种他看不见,也从未见过的东西。这是片废墟还是可以翻动的土壤,其下或许埋藏着什么?他的双手拥抱着Aziraphale,让Aziraphale发出支离破碎的喘息,仿佛从剑鞘里抽出剑。告诉我你想要哪种苹果。(我最喜欢的是Malus sieversii,我碰过的第一个苹果,我所见的第一个苹果。)
“啊,Crowley,嗯啊,求你——”
“感觉好吗?”
“操。”
“我把这当作好了。”
“太完美了,我受不了——太超出了,亲爱的,如果你现在不操我,我发誓我就要死了,我发誓——”
(好,我要堵上你的嘴了。)他吻住Aziraphale,像毒蛇咬住人的咽喉,但这里没有尖牙和利爪。只是因为我们都需要空气,让我们分享空气(和身体)。最美好的东西带刺,这里也是如此,他手指的抓握紧得恰到好处,身体下沉到岩石和水中,寻找着沉船的遗骸。Aziraphale和他伸开的四肢,Crowley掐着他的脖颈和手臂,不顾一切地吻过长长的动脉,向Aziraphale心脏以上的部分倾诉神秘的雅歌。
“再用力点。”Aziraphale喘息着,紧抱着他说了第二遍。Crowley迷茫地呻吟了一声,他紧闭着双眼。是,再用力点,就是现在,我要你,你根本想象不了。世界在眼前变成明亮的白色,他落入张开的双臂和以同样节奏的心跳里,每一个颤音和跳音都合上节拍。他们喘息着,像哈德良长城一样轰然倒塌。(他们可以之后再把碎片捡起来,再重新拼好。)
他们又躺了一小会儿,天渐渐黑了,汗水在背上慢慢变凉。Crowley湿了的红发一绺垂在前额,一绺在Aziraphale的皮肤上画着圈。
“有时我会忘记你和我不是同一个人。”Aziraphele低语着。是吗?我是吗?Aziraphale在他身边躺下,和Crowley身躯相抵,他暖得像是阳光照射下的岩石。
Aziraphale的手指追踪着他的蛇形纹身,就在他脸的那一侧。Crowley在过于亲密的碰触下微微颤抖,他很少提起,没怎么说过,在伊甸园里、坠落之后就出现了。这不是个纹身,一点墨水都没用到,这是烧灼的痕迹,从一百万光年的高处坠落烧出的痕迹。连小行星和彗星都会起火,而他被灼烧后,留下了这样的痕迹。
Aziraphale碰了碰它。
“痒吗?”
“有一点。”
手指还在移动,从短短的鬓角到他陶土色的红发,Crowley靠向Aziraphale带着爱意,正抚摸着他的手。
“我喜欢你的头发。”Aziraphale低声说。
“真的吗?”Crowley轻笑着,“我还以为是我把红头发的名声搞坏了。”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尼罗河边的棕榈树旁惹出的麻烦,他被叫做赛特(注:古埃及的邪神)。
“真的。”Aziraphale说,“你还记得吗?啊,你肯定记不得了,那太早了。我提起来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是某天晚上,我在罗马撞见你,你和我说起星星,红移现象,我记得你是这么叫的。”
我当然记得,我邀请你和我一起来,去看星星。这是你第一次拒绝我(不是最后一次)。“不,”他说,“我不记得了。”
“啊,当然了,这也没什么,不重要的。我只是一直觉得你的头发就是那样,同一种颜色。星星让我想起你。”
“你又开始感伤了,怪不得你和莎士比亚这么合得来。”
Aziraphale大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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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迹在九月时完全消失了,他们不会提起,讨论这些消逝的魔力。不,他们会出去购物,在茶和面包,牛奶和鸡蛋上吵架。Aziraphale在门厅里堆满了书,Crowley把杯子丢得到处都是。Aziraphale是那个收集茶杯的人,他把Crowley随手扔下的茶杯捡起,从花园捡到沙发,甚至包括门厅和洗手台。他摇着头,似笑非笑地说:“你就像是在谷仓里长大的一样。”
Crowley坏笑着,修长的手指上挂着另一个茶杯,没有奇迹的生活莫名地令人安心。当永远还存在时,这样的爱不在他们的选择中。过去的六千年里,他们一直知道世界某一天会终结,那时他们除了回到各自的天堂与地狱之外,将别无选择。他们再也不能去瑞兹,再也不能碰到对方的手,只剩下一片空白。他反叛的那一部分,不断质疑的那一部分在想(他向来没法让这部分安静下来),或许这不是惩罚,而是某种奇怪的礼物。就像现在这样,从早到晚,时光慢慢流逝。他们俩分享着同一间卧室(当然是更大的那间),一起做晚饭,茶杯放在茶碟上的声音。(Crowley从来不用茶碟,而Aziraphale总是用。)空气里佛手柑的香气。Crowley小心翼翼地拿起茶杯,之前他时常不经意间打碎它们,或许现在不会了,他的双手太人类了,至少现在不会。(他不会知道。)
“天使,如果你可以选,选择是否回到之前的生活——”Crowley犹豫着。选择回到天堂,回到天上那个巨大的、白色的虚无里去。我还没和你提过Gabriel,还没描述过他脸上的那种神情,那种闭上你的嘴赶快去死的神情。他们甚至不和你交流,甚至没想过要有审判,你对他们来说一文不值。(我一直恨他,那个该死的混蛋。让我再变成一条蛇,把毒牙刺入他的身体,当我松口时,把他的血肉从骨骼上扯下。)
“啊,亲爱的,我当然不愿。”Aziraphale的手搭在他瘦削的脸颊和弯起的黑色眉毛边,“我想过,好吧,我想过要是……”
“什么?”要是什么,告诉我,我需要知道。
“嗯,我觉得我们变成凡人的过程很慢,而且还算温柔。这不像Gabriel的风格,也不像你那边的。”
Crowley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万一这不是个惩罚呢?”Aziraphale小声说,“你不必再回到地狱去了,再也不必了,你看,万一——”
我们俩现在属于同一个阵营了。
阵营依然存在,但已经交织在一起,像拼贴画一样不可分割了。床边的书,窗台上的植物,看那些酒瓶,是Crowley的红葡萄酒和Aziraphale的白葡萄酒;看那条羊毛毯,看他们俩的合照,没错,他们现在有合照了。那片混进Crowley靴子里的贝壳,由于某些情感上的愚蠢原因被保留下来(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沿着海边散步)。冰箱里满是Aziraphale的外卖和Crowley做的菜,剩下的千层面和浓番茄酱从宽面条旁边滴下来,浓金色的桃子,腌沙丁鱼被放在硬得能划破嘴的面包上。
“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了,不是吗?”
“不。”他半勾起嘴角,露出调皮的笑,“大概不会了。”
“好,那就没事了,你知道这总是无——”
“你又要说无法言喻了吗,天使?别逼着我让你闭嘴。”
Aziraphale的笑里有一丝得意,他一本正经地把杯子放到桌上:“哦,我亲爱的,你倒是试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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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ziraphale平躺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片麦田。Crowley伸出他羽毛笔一样的手指,他棱角分明的那一部分。“天使。”他舔了舔下唇,低声说。
“嗯?”
“听好了。”
“亲爱的,听什么?”
Crowley没有开口,手指为他作出了回答。他从Aziraphale肩胛骨——人类身体上本该有翅膀的一角出发,沿着脊柱向下又折回,画出宽阔的弧线和抛物线。Aziraphale喘着粗气,呼吸不连贯。他不能错过这个印记的任何一道弧线,圣洁而熟悉(且遗失已久)的名字。
“天啊,Crowley。”
他耸了耸肩,皱起眉头,目光飘向角落,想象着那里有蜘蛛。“你之前想知道。”他停顿了一下,“但别说出来,别在我能听见的地方说,行吗?我的意思是,要是你对着垃圾桶喊这个名字,我一点也不在乎,但别让我听见。” 也别这么叫我,别用这个名字代表我。我不再是他了,再也不是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我永远不会说的。”Aziraphale说,“谢谢你告诉我。”
“没事。”Crowley在Aziraphale的后颈和肩膀上印下一吻,他的双手在朝圣的路上无比轻柔,“是绿色的。”
“抱歉,你说什么?”
“我的眼睛是绿色的。那时候,你懂的,在从云上掉下去之前,跑酷进入绝望的深渊之前。也没什么,就是之前没告诉过你,我有双绿眼睛。”
Aziraphale转过身,用手肘撑起身体,他抬起头望着Crowley,脸上是最奇怪的表情:“亲爱的,我已经知道了,我知道它们是绿色的。”
“好吧,这的确也算是我的颜色,在这方面我挺出名的。”
Aziraphale摇摇头,嘴角微微上扬:“啊,我亲爱的男孩,你有段时间没看过镜子里的自己了,对吧?”
“什么?”
“去镜子前看看。”
(我不会被原谅,这是恶魔的职责说明的一部分,不可饶恕的,这就是我。)他的双眼从镜子里回望着,它们不再是之前的颜色了,不是的。或许它们还会再变,或许不会。他不知道(他没有注意过)。现在他的瞳孔是初秋的黄绿色,像景天和榛子,奇异而令人感动。他伸出一只手去碰自己颧骨高出的弧度。Crowley是个园丁,他熟悉植物的叶子和根茎,知道绿叶如果在黑暗中停留太久,缺乏光照就会变黄。你该怎样治疗变黄的植物?
把植物从阴影中移走,离开太暗的角落,把它带到阳光下。
“我还以为你知道。”Aziraphale慢慢地说,“已经这样几周了。”
“是吧,其实——”
他就站在那里,有人类的双手和人类的心,与地狱全无干系。他站在铺了地砖的浴室里,Aziraphale柔软的肩膀在他身侧,那双迷迭香般的绿眼睛正向他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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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我讲讲雨中的花园,为我讲讲我们的余生。
Aziraphale仰起头去闻雨和潮湿的黑色土壤的味道,(Crowley的指甲缝里还有土。) 空气中飘着玫瑰、紫藤、青草与山楂的香气,除此之外,仿佛其他的都不存在了。(仿佛它们从来没存在过。)我可以这样爱你吗?带着一点土,和一点污泥?我无法追随你回到天空上了,我的身体里没有星光,再也没有了。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我只有这些了,这具皮囊、骨骼和骨髓。(我为自己想要你而抱歉,我把你从天空中拉了下来,而我努力爬上地面,肚皮朝下。我为自己这样爱你感到抱歉。)
他透过窗户,望着窗外的雨帘。
“你在读什么?”他坐立不安,无聊又心情不佳,像被剪断的绳子一样倒在沙发上。
Aziraphale把书倾斜过来,让他能看见黑皮封面上的书名:《失乐园》。
Crowley做了个鬼脸:“哦不,弥尔顿真是个无聊透顶的家伙,他永远学不会闭嘴。”
“啊,我还不知道呢。”Aziraphale微笑着,嘴角调皮地上扬,“他有几句写得很好。”
“你不打算读给我听吗?”
“你太了解我了,我的爱。”
“快读吧。”Crowley嘟囔着,让头倒在Aziraphale的肩上。他的头发变长了,用眼角的余光能看见红铜色的头发散落在Aziraphale米白色的外套上。继续,读给我听。弥尔顿满口胡言(我从没说过他写的那些话)。但我喜欢你的声音。
“我们很快就去,找到地狱的大门,
很快将它关闭,加以牢固的防御。
可是在我们未到那儿之前,
远远就听到喧闹的声音,
那不是歌舞的喧哗,而是痛苦、
高声的悲叹和激烈的忿怒。
我们完成了任务,欢欢喜喜,
在安息日的前夕回到光明的岸边。”(注:此处主要采用朱维之的译本)
Crowley翻了个白眼:“地狱的门从来没关过,他们来者不拒。”
“Crowley,我亲爱的。”Aziraphale说着,又翻了一页。
“嗯哼?”他把靠在Aziraphale肩上的头抬起一些,Aziraphale皮肤的纹理在这么近的距离清晰可见,他皮肤的细胞,细密的绒毛,铁灰色混杂着白色的胡子开始长出的部分,还有因伯爵红茶而湿润的双唇。
“闭嘴吧。”他忍俊不禁地说。
Crowley也大笑起来,Aziraphale轻柔地吻了他。忘了外面的雨吧。这和世界末日无关,向来无关。我们不需要永远,几千年的天各一方有什么意义?让我们珍惜眼前的一切。为我讲讲平静的生活,为我讲讲日常的琐事。让我们在同一张床上醒来,让我们递过桌上的牛奶,一起去买面包。我们不需要奇迹,不需要魔力。让我们在沙漠里携手流浪四十年,这不是永远,但我们有足够的水和彼此,我们会撑过去。某一天,一切都会结束,你会化为飞尘(我也会)。总有一天,灯烛会灭。
但这和结尾无关。(我们中总有一个要先说再见。)和开头与结尾都无关,而是中间被拉长的那一部分。让我们用凡人的心、凡人的方式不顾一切地去爱,在我们作为人的年月里,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让我们一起下沉,就我们俩,在小床上随着浪漂流。我们还有这么长的篇章,可以一同去写。世界和太阳还在膨胀,终有一天,我们会并肩回到光明的岸边。
这不是终章,只是他们坐在花园里,有一棵由人类沾着泥土的双手种下的苹果树。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