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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的城堡位于塔斯岛中心地带的一个小山谷。清晨,在准备离开时,塞尔温伯爵看着阳光慢慢揭开了草坪上的黑纱,露出山坡上被青色覆盖的石头,映出小溪明亮耀眼的反光,让高低不同的树丛脚下生出阴影,最终将山谷宁静而绚烂的美还给了它。在走进轿子之前,他沉默地注视着这片没有被战争沾染的土地,想着昨晚欢庆的喜宴上人们的笑容,他希望阳光也能把这一切都还给整个塔斯。
「父亲?」女儿在他身后轻声呼唤。他回过头,露出疲惫的笑容。布蕾妮想骑马回去,她当然想,她永远喜欢马多过轿子。但是塞尔温觉得累了,他要求女儿陪自己一起坐轿子,她就没有拒绝。
「天气真好呢。」他钻进了轿子,把帘子挂起来,让他们可以看到外面。「傍晚应该就能到家了。」
布蕾妮点了点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子下摆,以免碍到他。她穿着一身层次不同的蓝色相叠的织锦裙服,上身胸衣是月白色的,手套也是。她的半边脸颊上盖着有日月图案刺绣的金色丝缎,用细绳系在两边的耳朵上,用来挡住骇人的伤疤。唯一的红色是她的腰带,不那么鲜艳,和裙服搭配得色调相宜。
没有人能说布蕾妮的打扮让她一下子成了个美人,但在塞尔温的记忆中,他的女儿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对他人的目光不屑一顾过,这种不屑一顾让她的在场呈现出一股令人难以抵挡的力量。自从战争结束,布蕾妮带着她的丈夫回到塔斯之后,她和詹姆多次随塞尔温造访塔斯各地,或是在暮临厅的大厅里与他一道接待封臣,较为正式的场合她会穿裙服,更需奔波的情况下她会穿皮衣和锁甲,不管她如何穿戴,她都已经不再去在乎自己的衣着是否会凸显外表的缺陷,不在乎会不会有人笑话她,衣着唯一的作用是显露出她的身份,她的家族,以及她在这个岛上的权威——她会是未来的暮临厅女伯爵,「暮之星」。不仅如此,她还是战争英雄,铁王座与大议会的朋友。
也正因如此,布蕾妮那种「不在乎」的气势不仅仅在暮临厅被人们感受到了,在塔斯各地接待过他们的城堡中也都被看到,被记住了。即便有人想要嘲笑她,也没有一个敢当着她的面对她不敬。
不过说实话,塞尔温常常怀疑,布蕾妮自己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她如今的气势。有时候她仍然还像是那个小女孩,虽然会尽力掩盖她的羞涩,但她还是只有和自己,或是和詹姆单独相处的时候才能放松。就像现在这样。
「感觉真是奇怪……」布蕾妮望着外面青翠的山谷和湛蓝的天空,有些恍惚地说,「结婚的两个人,他们都还是孩子。看着他们两个,好像什么都还不懂,不知道该怎么去生活,却已经要开始肩负起未来。」
塞尔温叹了口气:「确实是。像这样疯狂的战争过后,人们最想做的事就是尽快成家,越快越好。好像怕有什么赶不及。」
「战争当中更是如此。」布蕾妮轻声说。塞尔温明白她的意思。
「这些孩子……他们是冬天的孩子。他们会知道该怎么生活的。」塞尔温的声音显得沉重,「不过,他们也是我们的责任……你的责任。」
布蕾妮的手有些紧张地攥了一下:「是,父亲。」凯特琳夫人过去是怎么说的?家庭和孩子是另一种战争,没有旗帜没有号角的战争。
塞尔温感到自己太过严肃了,不由得把语调放轻松了些:「孩子,我真的很为你骄傲。」他看到布蕾妮脸上一红,「真的,来之前我原本还有些担心,但你做得很好。」
布蕾妮眨了眨眼:「担心?」
「咳咳,这是第一次……詹姆没有陪在你身边。之前每一次,他都和你一起。」
布蕾妮露出一丝困惑的表情:「他没来……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那是因为他有别的事务在身啊。」
「我的意思是……」塞尔温犹豫了一下,想着该怎么说清,「他和你一起时,你看上去……总是很自信。」
「哦。」布蕾妮笑了笑,一股暖意在她胸口扩散开,她的声音都变得柔软了,「是啊,确实是。」
「我担心的是,他不在时,你这种自信会消失。」
「不用担心,」布蕾妮干脆地说,她的眼角带着调皮的笑意,「我还可以假装嘛。」
塞尔温忍不住笑了。布蕾妮把手放到父亲的手上握了握,很快又松开了,这小小的举动让塞尔温忽然感到七神待他不薄。
「但是仍然有些事情,让詹姆有种无可替代的作用。」塞尔温试探性地继续道,「他看着你的样子,他为你牵马,站在你身后,为你解斗篷,给你倒酒,在席间逗你笑,握着你的手不肯松开……所有人都能看到。」
布蕾妮听得脸上又有些发烧:「父亲您的意思是……?」
「所有人都能看到他有多么迷恋你,这对于树立你的威信大有好处。」塞尔温对自己如此务实的说法感到有些懊恼,就好像当他看到清晨的阳光时,他所想到的是阳光能为塔斯做什么。但是,总要有人务实,如果这个人必须是自己,那他会接受自己的命运。「世人的想法很简单,虽然很不公平。詹姆过去虽然声名狼藉,但他毕竟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不仅如此,还家世显赫,如果他想要,他早就已经是凯岩城的主人了。人们都在说他是为你放弃了兰尼斯特——」
「什么?」布蕾妮皱了皱眉,「不是的,太荒谬了,他为什么要为我放弃家族呢?他是为了提利昂……」
「真相如何不重要。」塞尔温坚定地说,「重要的是人们是怎么看的。奇怪的流言到处都有,你可别不信,你现在就像是个当地英雄传说里的主角——一位英勇无畏的女剑士,用一柄魔剑斩杀了无数的尸鬼,还赢得了七国最英俊的男人的爱情。」
布蕾妮害羞地笑了,如梦似幻地摇了摇头:「真奇怪,如果是几年前有人这样告诉我,我可能会开心得昏过去,就好像我全部的梦想都已经成真了,我再也不需要别的了。但是现在……这种事好像一点也不重要了。」
「怎么不重要呢,很重要。」塞尔温苦笑着说,「这样的传说越多越好,我可是欢迎之至。还有人说他是为你失去了右手。」
「也不是真的,不过……」布蕾妮咬了咬下唇,「倒可以说是因为我没能保护好他……」
「还有人说在婚礼上,是你为他披上斗篷,像是迎娶新娘那样。」塞尔温叹了口气,「这种流言对詹姆很不友好,人们想要羞辱他,兰尼斯特仍然不受欢迎。」
「呃……这个么……」布蕾妮的双手开始轻轻地揪着自己的裙子,「这个倒是……真的……」
塞尔温怀疑自己可能是听错了,认真地问了句:「什么?」
「我确实给他披了斗篷……我们的婚礼。」布蕾妮想要把这件事用无所谓的口气说出来,但是父亲的表情让她没办法做到。
「什么?」塞尔温伯爵又问了一遍。
「其实这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布蕾妮见势不妙,赶紧将丈夫一起拉下水,「他想要我给他披斗篷……他说我是他的骑士,他的保护人,为什么只能由他来为我披斗篷,象征着他把我纳入他的保护之下呢?而且是他加入塔斯家族,又不是我加入兰尼斯特家族,所以……」
布蕾妮小心翼翼地看着父亲目瞪口呆的样子,抱歉地道:「我们的婚礼场面不大,人也不多,为我们祝福的修士也是个不循规蹈矩的人……其实那副场面还挺温馨,挺美好的,真的,我们都希望您能在场,对不起……」
「不不不,我可没有怪过你们。」塞尔温尽管在安慰着女儿,却仍然难掩满脸的惊诧,「我只是……你刚刚说的……有点太惊人了。」
布蕾妮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当时我也没觉得这是什么很古怪的事……没想到您听了这么惊讶。您说,这是对詹姆的羞辱?」
塞尔温像是遇到了此生最困难的难题,不知该如何回答女儿。实际上,过去他们父女二人也从不曾像现在这般交谈,若不是看她真的已经完全决定会成为塔斯的继承人,恐怕塞尔温再过上许多年,也无法和女儿谈这么多。
「我也不是说……你羞辱了他……我的意思是……」
尴尬的沉默在轿子里持续着,布蕾妮的目光开始向外飘,刚刚还觉得自己受神祝福的塞尔温,此刻不禁想要知道为何自己要面对这样的试炼。
「对于男人,人们会有既定的看法,有些事男人是不能做的,不然就会……让人觉得……」
布蕾妮将她的目光收回,迟疑了一阵,终于深深地望向父亲的眼睛,轻声而执着地说:「如果一直顾虑着别人认为我们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我也根本不会遇到他了。」
而你也不会成为传说中的英雄了。塞尔温没有表示反对,他知道女儿是对的。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老了。「还有什么关于你和詹姆的事情,是会吓我一跳的,你没告诉我的吗?」
「这个嘛……」
「……说吧。」
布蕾妮用手碰了碰脸上金色的丝缎,指尖抚过上面的刺绣:「这个,是詹姆做的。图案也是他绣的。」
塞尔温以为自己今天的惊讶已经到头了,女儿再说什么都不能使他动容了,可是居然这么快,他又一次发现自己错了。
「他说他最喜欢看我戴蓝色的饰品,但是蓝色和肤色不贴,最后选了金色——既是塔斯家徽太阳的颜色,也是……他头发的颜色。」
布蕾妮好像完全不知道什么话适合跟父亲说,什么时候该有所保留,塞尔温的脸色已经难看得要命:「好了好了,不说那么详细也行。」
布蕾妮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都说了些什么,脸一下子变得绯红,把头低了下去,金色的丝缎看起来可没那么贴肤色了。塞尔温不由感到一丝好笑。从女儿回家以来,他总是在想方设法适应这个新的布蕾妮,但总是有这样的时刻,让他知道她还是他的小女孩。
「男人都喜欢漂亮的女人,」他突然说,「我并不是怀疑詹姆和你的恩爱,除非我是个瞎子。但是他为你做出了牺牲,女人可能不会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牺牲。你们不一样,你们原本就更重感情。」
布蕾妮愣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父亲会突然说这些,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不仅是如此,我刚刚所说的……他在外人面前待你的态度,想必也是他有意为之的。我不敢说自己见多识广,但是……我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男人,会像他这样待妻子,而他的妻子并非什么绝世美女。也许你是对的,你们不需要在意别人如何认为,但我希望你自己心里是能有底的。」
布蕾妮困惑地问:「有底?有什么底?您指的是什么?」
塞尔温摇了摇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说这些:「詹姆爵士的名声虽不好,但他着实使我敬佩。别人可能会说他如此重情是一种软弱,但我知道绝非如此。」
「我也知道。」布蕾妮柔声道,「如果让我听见有人这样说他,我会叫他们知道一下,他们自己有多软弱。」
塞尔温怔了怔,看着女儿用那么温柔的表情,那么柔和的声音说出这么狠的话,他发现自己还有很多很多地方,要重新认识她……
但这是一个开始。一个很美好的开始。也许我没有自己想的那么老,还有很多新鲜的事在等着我。塞尔温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感觉春天的风吹进了轿子,布蕾妮的长发被吹动,拂过她脸颊上的金色丝缎,上面有着精致的刺绣,没有人能猜到那是出自一个只有一只手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