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通常而言,人到三十岁的时候,心态会发生重大的变化。对乔瑟夫·乔斯达来说,也是一样的。
严厉地教育着自己,将自己扶养成人的艾琳娜奶奶去了天国;和成了婚,又生育了一个可爱的天使的女人分了手。糟糕的事情并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而是在这个时刻,回望混乱的过往,还有无可预测的将来,乔瑟夫难得的迷茫了起来。
驱车前往城市另一端的市场,其实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这样无聊的事情,也许只是在等待红绿灯时点燃一支香烟,而烟雾总朝那个方向逸去。
其实都是一些无聊的想法,嘴巴吃进去鼻子呼出来,乱糟糟的气流里能指向什么?他一向认为自己是个聪明的人,随便地经营一下,生活就会朝着想要的结果走去。
于是他回想是哪里出了错,是不是有一个时刻开始,他的聪明就成了愚蠢,每一步每一步都走向错误。
2.
抽烟,通常被认为是不好的行为,连抽烟的人也连带被打上负面的标签。
但是乔瑟夫第一次看到西撒·齐贝林抽烟的时候,内心深处一点黑暗的想法也没有浮现,他看着一切的发生,在三步之外的距离。他那时候还不清楚西撒的过往,只知道西撒是祖父挚友的后代,来家中寄宿一段时间。
当时的乔瑟夫对于家中突然来了一位同龄人这件事心怀不满,就像一块领地只能有一个主人,乔瑟夫产生了莫名的危机感。除了第一次见面的问候,他们从不交流。年龄相差两岁,就读于不同的学校,一天之中见面的情况只有用餐时间。
而用餐的时候,桌上只有刀叉摩擦瓷器的声音。
这种无处释放的愤怒让乔瑟夫难以适从,尽管艾琳娜奶奶对他很严厉,但他在家里几乎是个无法无天的小混球。那段时间里,他沉静了不少。
他想,可不能总是这么被动。
“嘿!”他拦下了一个仆人,“你拿着东西要去哪里?”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下个季度的成衣,刚送到家里,他自己的衣服已经被安置到柜子里去了。衣服都套着透明的防尘罩,显而易见,那些是男装――尺寸略小于自己的。
仆人说这些是要送去给齐贝林先生的,乔瑟夫嬉皮笑脸地说他正好要去找西撒,不由分说就把衣服拿到手里,送走了仆人。
精心熨烫过的衣服被随意地搭在臂弯间,很快就产生了皱褶,时间也在皮鞋来回踏在地板上时流走了。乔瑟夫发现自己对西撒的了解实在过浅,也少有的埋怨起自家过大的面积。
在那时,亦像是十年后的那刻,总有一缕烟雾指引你,他顺着那股辛辣苦涩的味道寻去,一个房间,门敞开着,好像就是为了等他来一样。
即便明知道那是西撒的无心之失,乔瑟夫回忆的时候,总愿意用那玄之又玄的命运的一套说辞去解释他们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会面。
乔瑟夫走进房间里,厚重的床幔遮住了西撒的身影。他只能看到一个身影坐在飘窗上,随着走进的脚步,床幔像剧院里拉开的幕布,舞台上坐着一个金色的人沐浴在金色的光里。
那时候是黄昏,漫天铺满了橘红色的云,台上的人慢慢地转回身,手指上夹着一支烟,正在向外面吐白色的云雾,那烟雾笼着他。快要垂坠到里面之下的太阳正在发出最后的光,他背对着,在黑暗里微不可察地眨了眼睛。
他熄灭了手里的烟。
他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惊慌,坐正了身子,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语句传到乔瑟夫的耳边,脑海中。
“妈妈咪呀!还请你不要告诉别人,乔瑟夫·乔斯达先生。”
3.
乔瑟夫停好车,在车里发了一会呆。
地下停车场的灯光总是昏暗,或许少了几根灯管也不会叫人发现。他把烟蒂扔在车载烟灰缸里,下了车,辨认着头上的指示牌。
那些小小的,通往地上的门口总是沉默无言,乔瑟夫总怀疑他这一辈子或许都无法做到在同一个门进入又离开商场。
到这个时刻我们终于可以说说来商场的原因了――今天是乔瑟夫·乔斯达孤身一人来到这世上的第三十年。
不管怎样还是要为自己庆祝一下生日。
生日的晚餐应该要很丰盛吧,或许要准备一只烤鸡,一些双烤土豆,一些三文鱼――乔瑟夫最近喜欢上了吃生鱼片。
冰鲜柜里面码放着拆分好的肉,标上了名称和价格,这让乔瑟夫想起自己签的遗体捐献书,是不是将来的某一刻,他的尸体也要被肢解,分类,就像这样。
他并不擅长烹饪,更不擅长挑选食材。
这一只鸡跟另一只鸡并没有什么分别,这一颗土豆也跟另一颗土豆没有什么差别。他只能选择自己似乎能吃完的份量,选择自己喜欢的,不用再去想别的――像是顾虑自己的女儿会喜欢吃什么。
这种“自由”是坠在心上的砝码,从几个月前起就不断地增重,拖累他的心脏。乔瑟夫抱着购物袋,侧着身子顶开门的时候意识到,再不会有一个金发的小女孩冲在他前面替他开门。他的心脏就好像又变慢了几下。
但倘若你走出门,拐了一个弯,遇见另一个高大、健美的金发男人呢?
又倘若你和这个男人的关系曾经亲密无间,你们之间交换过内心最深处的秘密,被拖累的心脏,是不是这一刻也会突然地加速。
加速到你不能忍受。
4.
乔瑟夫·乔斯达没试过吸烟,尽管他母亲训导他时总是拿着一根细长的烟斗,耳朵里灌着母亲的声音,鼻子里嗅闻着呛人的烟味,有时候手臂遭了打,也要被烟丝烫到――那可不是一个适合反唇相讥的场合。
所以他并不喜欢烟。
虽然母亲带他去山上玩,鼓励他去骑马和打猎的时候,也总是抽着一杆烟。他和那些地上的兔子天空中的鸟较劲时,一回头总是藏在烟雾后的母亲。
他看到西撒被笼在烟雾后的脸庞时,想到的也不是母亲的训诫,而是山上那些飞鸟走兽。他还有一点余韵想到,西撒的烟太过劣等,味道很刺鼻。
也是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鸟撞在窗子上,才让乔瑟夫想起来该说话了。
“噢!我给你带了这个季度的成衣。”乔瑟夫这么说着,随手把衣服扔到了床上,嘴巴也不停地说着:“我母亲总说你乖巧,没想到你会抽烟。”
西撒听到乔瑟夫谈到他母亲的时候,神情有些不自然,他抬手拢了一下散开的头发,跳下窗台也走到床边,把衣服提起来,收拾到衣柜里。
乔瑟夫盯着他的背影,“西撒!――我说,我叫你西撒可以吗?”
西撒好像被吓了一跳,衣架打在木质的杆子上发出钝响,他说当然可以,沉默了一会后,他又问乔瑟夫要不要一起打牌。
当西撒把牌分成两份顶在桌子上,好让它们互相交错的时候,乔瑟夫有点后悔自己在史密特瓦根爷爷介绍西撒其人时喝下的那杯茶了。他到底是什么人?如此的风流、优雅。
“既然是玩牌,我们要不要赌点什么?”西撒不紧不慢地推着牌,“天色不早了,正好能打三局,我赌我身上的这一对红宝石,你要赌什么?”
乔瑟夫低头看了自己手里的牌,邪邪地笑着说:“好啊,我赌一匹马,你赢了,你就骑那匹马一起和我去打猎。”
先是西撒赢了一局,接着是乔瑟夫赢了一局。
“噢!这可真是有点紧张呢!”乔瑟夫用手撑着脸,声音模糊了一些,“西撒的牌技真是高超,我觉得我一定会赢,西撒是怎么想的呢?”
西撒的脸色在暗淡的天色之下看不清楚,只是挑衅的说:“噢,是吗。”
这种挑衅一直保持到西撒最后扔出一张红桃A的时候,西撒恶劣地笑起来,说,不好意思啊,还是我赢了,至于那匹马――
“小西撒,你可别拒绝你的‘战利品’!”二乔打乱了桌上的牌,慢条斯理地收拾起来,“我知道你出了老千!如果想知道我是怎么看穿你的,这周末就来后山吧!”
“噢,另外,我们现在成了好朋友,你可以叫我‘乔乔’。”
乔瑟夫把牌往桌上一磕,54张牌全数合拢。
5.
西撒应约了。
一想到竟然被一个小他两岁的小毛孩给看穿了,就觉得恼火。因为家里的事情,麻烦丽萨丽萨老师提供住处,寄住在乔斯达家已经让他很不舒服了。本想随便应付一下乔瑟夫,不要在乔斯达家太显眼,结果现在的情势是被乔瑟夫耍得团团转。
太过心烦意乱的西撒只是穿着学校的制服直接来到后山了,全然忘记乔瑟夫所提到的打猎之事。所以远远的看到乔瑟夫穿着一身骑装坐在马上,他也感到难为情了起来。
乔瑟夫一扯缰绳,把马头转了回来,看到西撒的时候看起来挺高兴。
“哟!西撒,你总算来了!赶快上马吧!再磨蹭太阳可都下山了!”
西撒其实从来没骑过马,可他不想在这个时候露怯,被乔瑟夫看扁实在是一件光是想象都足以让人生气的事情。
“我们要去哪里?”西撒摸了摸停在边上的马,一边想着这真是一匹好马的同时,一边仔细观察着乔瑟夫是怎么控制马的。
“小西撒~看来你完全没把我的话放在在心上啊!当然是去打猎了!快把那边的猎枪背上,上马!”
西撒走到树桩边,他祈祷自己的动作没有僵硬到被人看出来,背上猎枪,三两步走回马旁,咬咬牙踩着马蹬跨上马鞍。
乔瑟夫看到他上了马好像放了心,一拉缰绳,一侧的杂草明显稀疏矮小,看起来是通过人的。他直往那边走了,西撒听着渐渐远去的马蹄声,头伏了下去,贴着马头,轻轻的说着什么。
如果马能听得懂人话,一定不会抗拒那样的请求。如果神的目光扫向此处,一定会保佑这个年轻人。
西撒轻轻拉扯缰绳,觉得马头的掌握似乎还可行,收紧腿部的肌肉一夹,马真的跑动了起来。
他忧心忡忡地跟上乔瑟夫的步伐。
下午的原野上,有潮湿的青草香气,温度也正合适,西撒没戴帽子,阳光直接打在他脸上,是刚好让人觉得舒适的热度。乔瑟夫先他出发,两人之间的距离较远,可看起来谁都不想拉近这段距离。
开头这一段的地势很平缓,也看不到什么猎物,西撒的心情也因此安定下来。但接下来是一段下坡,西撒意识到地势变化的时候便开始紧张,腿不自觉地收紧,马受了力加快速度冲下坡去。
西撒这下完全慌乱了起来,他不知道怎样止住马,又不敢松开腿生怕被甩出去。他知道这样矛盾,但无计可施。马一下超过远远在前面的乔瑟夫,西撒连顶在舌尖的求救都来不及呼喊出声。
西撒骑在胯下的那匹马是乔瑟夫的爱马,乔瑟夫一看那个架势,就知道马失控了,或者说,骑马的人根本没有掌控马的能力。
他有一瞬间好像失去了理智,在想着这该死的西撒为什么要逞强假装自己会骑马,又怨恨自己没有第一时间看出来西撒的异样。
乔瑟夫咬紧牙关,俯下身子夹紧马肚,不管不顾地去追西撒的马。
被甩开的距离正在慢慢拉近,乔瑟夫恐惧马被绊倒把西撒掀翻了,西撒极可能被马脚踹到。以他的角度只能看见西撒在马背上摇摇欲坠的样子。
终于近了,乔瑟夫费力地迎风坐直了身子,他伸出手大喊:
“西――撒――!!!”
那一刻是什么让他们的心意相通了?
西撒也向自己这里伸出了手,他收起挂在一边的腿,侧着坐在马上的样子让乔瑟夫的心脏被攥紧了,用力一蹬往乔瑟夫的马跃了过来。西撒先是抓住了乔瑟夫的左手,挂在马上后,又攀上了他的右肩。
那匹马在不远的地方被石头绊住脚,摔断了腿,在地上奄奄一息喘着气。乔瑟夫的爱马濒死,可他这时却更关心背上这个呼吸急促的人。
乔瑟夫紧紧抓着西撒的手,西撒也抱着他,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一起。过了好久,他们的马又走到一处开阔的地方,乔瑟夫感觉背上一震――那是西撒胸腔的震动隔着枪械透了过来。
他夸张地大笑,说马没要了他的命,可横膈膜直接撞到枪上却差点让他见了上帝。
然后乔瑟夫也笑了。
得知西撒从来没有打过猎,乔瑟夫拍着胸膛说在教会西撒之前,自己绝不会碰猎枪一次。那天的最后,乔瑟夫只记得第一次握枪的西撒把枪架在他的左肩上,轻轻地问他,是否对准了天边的一只鸽子。
在他们呼吸同步的时候,按下扳机,那时的准星才最真实,于是他们放缓了呼吸,一下一下接近对方的心跳。乔瑟夫还记得风把西撒的金发卷到自己脸上时的触感,有些痒,他看向西撒时,那只鸟已自天上坠下,硝烟散去,枪的后坐力把他们撞在一起。
他们兜兜转转绕了好久才找到那只眼睛被击穿的鸽子,渗出的血没有一点染脏羽毛。
他们并肩坐在草地上看着那一只鸟,乔瑟夫拽下最长的两支尾羽,那根部还带着血丝连着肉,硬是插到西撒那对红宝石装饰上。
“你值得这份荣誉,勇猛的战士。”乔瑟夫这样说。
6.
他们把打到的鸽子带回家中,西撒似乎对马的事情有些耿耿于怀,回程路上明显消沉不少。于是乔瑟夫回去立刻就说了这件事,艾琳娜奶奶只是作势要打他,狠狠地警告他之后,又关心了西撒的情况。
西撒刚想抬手推拒,也是这时候他们才发现西撒的左肩拉伤了。
两个人被拆开送去清洗,乔瑟夫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朝西撒摇摇,傻傻地笑着对他说,待会见。
西撒也摇了摇自己捏着羽毛的右手。
晚餐多了一道烤乳鸽。
西撒到餐桌边上时已经换了一身无袖的衣服,左肩缠了绷带。乔瑟夫坐在对面,心里想着如果坐在他身边,是不是能闻到那股药味。
这样想着的时候,乔瑟夫盯着西撒看,无意识地咀嚼着鸽子身上一根细小的骨头,吞咽了下去。那根小小的骨头在牙齿间被切割五次,那些骨髓和汁液都被提取尽了,剩下的残渣只是在食道口一哽。
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莫名其妙的沟壑,突然腾了空,成了缠绕住两个人的纽带。
7.
两个人的关系突然变得亲密,虽然大部分情况下都是乔瑟夫主动去找西撒,但是他觉得这并不是西撒不够热情不重视他的表现。
毕竟对这样一个仪表堂堂的高大男性用“害羞”这个词汇,太过暧昧。
长辈对乔瑟夫的学业水平其实要求不高,只希望他少惹是生非就足够心满意足。但是和西撒结交之后,不经意地了解到他的成绩――几乎是全A,好像一下子点燃了乔瑟夫的学习热情,放学了就抱着课本去找西撒。
而西撒差点被他逼疯了。
乔瑟夫其人古灵精怪,聪明有余,但是不走寻常路,总以超乎西撒想象的方式施展他的聪明才智。
又一次,乔瑟夫看着西撒因为他的解答过程陷入沉思中,好像脑内在因此产生着剧烈的斗争――或许在想着要不要杀了自己,乔瑟夫这样想着。
不知道是怎样的一种情绪牵动了乔瑟夫的手指,他抬起来去触碰西撒脸上的胎记。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西撒维持的平衡被打破了,于是郁闷地趴在桌子上。
“乔乔!你真是一个混球!”
脸被挤压变形,这样说出来的话咕咕囔囔,让乔瑟夫觉得可爱。又伸手去碰他的胎记,他的脸颊,他的鼻梁,他的唇角……乔瑟夫的大拇指突然被西撒咬住,西撒拿虎牙碾了碾,挑了挑眉毛挑衅地看向他。
乔瑟夫一激更觉得有趣,手指往上撬,硬是把大拇指往里面塞,去摸他的后槽牙,他的口腔壁还有柔韧的舌头和脆弱的喉口。
两个人这样无聊的斗争之下,那些过多的唾液被挤出口腔,乔瑟夫自上而下看着他那娇艳的唇瓣,没头没尾地开口说:“西撒,你相不相信这次考试我也可以全A。”
说着慢慢把手抽出来,往左一带把津液抹在西撒的脸上。西撒虽然没有回答,但是他的表情显而易见说的是:“我不相信。”
“到时候我要把成绩单钉在你的房间里!西撒,你可不许反悔!”
西撒感受着右脸颊上逐渐干燥结块的津液,冷笑着说乔乔要是考不到,他要脱裤子打屁股。
乔瑟夫夸张地怪叫着说着不要,两手伸过来把西撒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8.
他们一前一后走向地下室。
乔瑟夫在打开地下室的门口之前,划着火柴把油灯点燃了,在前面牵着西撒的手往下走,西撒于是踩着昏黄光线下乔瑟夫的影子往下走。
是的,乔瑟夫的期末考拿了全A,西撒被迫来履行他并不同意的赌约――但他也为乔瑟夫高兴,考前熬出的黑眼圈现在还在乔瑟夫眼睛下面挂着。现在两人来地下室拿一个相框,还有钉子锤子类的工具。
油灯被挂在正中央垂下来的钩子上,虽然亮度还是不够,但两人还是撅着屁股在杂货间寻找起来。
找到了一个大小恰好比成绩单大一圈的相框,上面还有一些繁复的花纹,乔瑟夫似乎对上面大大小小的圆形花纹很满意,让西撒拿在手里,西撒看起来也挺喜欢这个相框。
地下室待久了难免觉得憋闷,乔瑟夫拿出工具箱掏了几枚钉子和一把锤子也让西撒拿着,踩着板凳又把油灯取下来,抓着西撒的手腕急吼吼要往地上冲。
以至于是缺了氧还是摇晃剧烈让油灯灭了也不清楚。
乔瑟夫听到西撒在后面传来的笑声,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
由于少了照明,两个人登着木梯都小心了起来,漆黑的地下只有木梯受了重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但对捏着西撒手腕的乔瑟夫来说,他额外还能听到西撒的脉搏。
快到地面的时候,乔瑟夫突然抬手把入口关上了,他保持着把门抵住的姿势转回身,西撒觉得很奇怪,刚打算开口问他发生了什么,就感觉他的手把自己又拉近了一点,西撒差点跪在梯子上。
“你干……!”
在这里,你还可以听到不远处仆人们在这个宅子里四处走动忙碌的声音,隔着那层地板无比清晰又无比模糊地送到耳边。
这种情况下,西撒先是感觉脸颊上湿了一小块,然后是一小股湿润的气流靠近了他的脸。
他和乔瑟夫从未距离这么近过,这距离即让人觉得抗拒、不安又让人浮想联翩。
他听到乔瑟夫用一种很粘稠浓郁的声音在齿间咬着他的名字,然后变成他的下嘴唇。
是不是因为手被限制住了,他竟没有产生一点要去拒绝这个吻的意愿。
那个小他两岁的男孩在他前方弯下腰,那个男孩的身影还显稚嫩却又如此巨大,虔诚的从自己这里祈求一个吻,你怎么拒绝?
他的舌尖被咬了,两片柔韧的舌叠在一起,或者互相顶弄角斗。上颚那些鳞状的颚皱也被舔弄。西撒觉得自己的下巴也被咬了,脸颊、鼻尖和脖子都被咬了遍,而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抬高了下巴,好让喉管露出来,在那上面留下一个完整的齿印。
他们都觉得这太过分了,又觉得不够,那些浓的化不开的东西找不到出口,希望做一些更过分的事情,但理性又说,快停下,
“等等……!”
西撒喊了停。
“等等,等等……先回房间吧……”他别过脸,几乎不敢看乔瑟夫的表情。
他们兵荒马乱逃也似地回到了房间,两个人谁也不敢看对方,一个在墙上钉钉子,另一个往相框里装成绩单。
挂上之后,他们坐在沙发的两边看着墙上的成绩单,视线都不敢交叉。
只有轻轻的呼吸声。
9.
“少爷又来找齐贝林先生了吗?”
乔瑟夫一放学回了家就要走去找西撒,路上遇到了一个负责西撒房间的仆人,乔瑟夫搔了搔鼻尖,笑嘻嘻地跑开了。
乔瑟夫和西撒越走越近了,但是对于那天的事情他们都不去做一个解释。
有些问题并不需要那么确切的答案。
尽管他们在休假的时候花上大把的时间去漫步丛林翻越一座座山,骑着单车穿梭在城镇的小道之间;甚至他们还出过一次海,只有无穷无尽的汪洋和一艘船,还有他们。
西撒的房门开着,突然一个流光溢彩的泡泡飞出来,乔瑟夫看着它,直到泡泡撞毁在他的脸侧,才继续走到西撒那边。
西撒盘腿坐在床边,认真地盯着手里的杯子,嘴里叼着一杆金属制的泡泡枪,泡泡不断的从那里飘逸而出。乔瑟夫觉得他好幼稚又好可爱,刚想说点什么,西撒就抬头朝自己这里吹了一大堆泡泡过来。
乔瑟夫又能说什么呢,他只能半眯着眼睛接受一整脸的泡泡攻击,伸长了手去抓扭身要逃开的大男孩。
“嘿!嘿!嘿!你可不能对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开枪!”乔瑟夫把西撒往回拽了一点,西撒还不停地吹着泡泡,直到“枪”里的弹药尽了。
“乔乔!快松手,肥皂液要撒了!”
“我才不相信你的鬼话!”
结果是洒了西撒一身,乔瑟夫还抢过泡泡枪对着西撒吹了个尽兴。装过肥皂液的杯子孤独的在地上转了两个半圈,两个主人早就在床上扭缠起来。
“哎!”
西撒叫了一声,乔瑟夫停了手凑近要关心他,反倒被西撒弹了脑门。这一下子战争升温,两个人闹得不可开交,乔瑟夫伸手拿过枕头就来抽西撒。可恨西撒的床上就摆了一个枕头,他赤着脚跳下床往旁边的椅子上跑――那上面摆了一个靠枕。
在把各自枕头里的鹅毛芯打出来之前两个人终于停了手。
无非是两个各怀心事的大男孩终于对上眼睛,一心猿意马起来,手上动作就松了。西撒这时候正半只脚跪在椅子上,把靠垫放回原位,顺势靠着坐了上去。
而乔瑟夫就站在离他半米不到的地方,抱着枕头看着他,手上一下一下地揪着,神秘莫测地望着他。
西撒咽了咽口水,头一仰闭上眼睛不跟他对视。
西撒想起的是,他们躺在甲板上听着海浪,望着天空皎皎明月,那月光有如流动的丝绸软化了发育中的男孩的五官。他们那时候靠得好近,一份空气要被拆成两份让人呼吸。
是西撒先去吻的乔瑟夫。
10.
隔了十几年又见面,话要从何处说起?于是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一言不发,这是怎样一副景象啊。
西撒打破了僵局。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又看向对面几乎石化一般的乔瑟夫,“啊今天……祝你生日快乐。”
“噢噢,是的,谢谢你”乔瑟夫的喉咙像是哽住了,顿了顿,突然抬高了音量,“那你要不要,要不要和我吃一顿饭。”
食材被放在副驾驶上,西撒坐在后排,车厢里很安静,他们上车后一直没有对话。
等红灯的时候乔瑟夫会通过后视镜观察西撒,他看起来跟年轻时候的模样几乎没有改变,只不过气质更加沉静,眼角多了几条痕迹。
西撒突然也看向了后视镜,他们之中没有谁去躲避对方的视线,光线太暗,一汪水碰到另一汪水,水下的暗流谁也看不清。
信号灯转换了颜色,乔瑟夫看向正前方,换档踩油门,平稳地驶回家中。途中西撒客气地问他能不能抽根烟,作为回答,乔瑟夫放下了西撒那侧的窗户,说请便。
剩下的路途陪伴着西撒的烟味,乔瑟夫忍住自己的烟瘾,努力去辨别之后发现这味道太陌生,不像从前。当然了,西撒长大了,不需要再计算着钱买一包烟。
回到城镇另一边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乔瑟夫这才意识到自己突然就把人带走了。他停下解开安全带的动作,看着后视镜中的西撒,“你的车是不是停在商场那里了?”
“停在家里,我刚才只是正好去了商场。”
乔瑟夫其实还想问更多,想问他是不是没见面的这些年,其实他们就这样一个住在东边一个住在西边?西撒是不是偶尔会从报纸上看到自己,这些年他又过得怎么样,但问这话又有什么意义呢?
冲洗一下土豆,送进了烤箱里,乔瑟夫看着坐在客厅的男人的背影发了一会呆,低头给烤鸡上了抹料,开始清洗烤鸡的配菜。客厅里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把烤鸡送入烤箱后,有将近一个小时的空白时间,这个时候他或许该拿着一瓶酒去跟西撒叙旧吗?乔瑟夫早已经忘记如何跟西撒相处才最合适,即便想起来了,也不能再用过去的姿态面对这位故友。
他们曾经是亲密无间的朋友,尽管当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是一切都发展得很快很自然――包括落幕的时候。乔瑟夫偶尔回想起年轻时候出格的举动,他也并不感到奇怪,也没有对除了西撒以外的男人做过。
那会是称为爱情的关系吗?乔瑟夫很确定那不是,用爱来形容他们的关系,似乎太过分又似乎不够浓重,但那究竟是什么?
乔斯达家和齐贝林家自他祖父一代就已经结交,乔瑟夫后来翻看相册,才知道原来两个人在大脑里留不下记忆的婴孩时代就待在一起度过了两三年。
艾琳娜奶奶说他小时候很喜欢向西撒撒娇追着他喊哥哥,也总带着西撒捣蛋害他生病很久,西撒回到齐贝林家的时候,还因此大哭大闹好几天。
是不是因为这样,青年时代的再会才显得暧昧?
乔瑟夫无法得出结论,但和西撒的关系又有什么必要理清,这样就好。
他开了一瓶起泡酒,勾着两个杯子坐到西撒旁,倒酒的时候看到西撒在看墙上的照片,墙上有亲人们的照片,还有几个洞眼――原先悬挂着妻子的照片。
“西撒?”他把酒往那边推了过去,“你在看照片吗?那是我的女儿。”
“很可爱,长得不像你。”
“她很聪明也很听话,前妻把她教得很好,出生的时候只有这么大……”乔瑟夫比划了一下,叹了口气,“看着她长大好像才发生在昨天,我以后或许只能在假期见见她了。”
西撒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大概是等液体里的泡泡消散了,才又开口说:“你的夫人一定是个很好的人……怎么会分手,你这家伙肯定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
“该死的意大利佬!我什么都没做!”乔瑟夫作势要拿脚去踹西撒,“我们都这么久没见了,你说话还真是刻薄!”
就是这种什么都没做的无力感始终包围着的乔瑟夫。
这些他一直努力去做一个完美的丈夫,事实上他做得很好。他关心妻子和女儿,从来不和妻子吵架,也认真履行和女儿的约定,即便出远门也不忘打电话回去。
乔瑟夫的生活几乎是完美的具现,所以他恐惧,从十八岁和西撒分开之后,他就畏惧“完美”。
十八岁的乔瑟夫和二十岁的西撒活在两个人自己构筑起的乐园里,直到有一天,命运的痕迹终于显露了出来。
两个人父亲因事一同出行,却葬身于大西洋。谁都没有做错,只是命运作弄,但你很难不去多想,很难不去责怪。
乔瑟夫一想起那个夜晚就感到无法呼吸,他第一次抽烟,他是不是被辛辣的烟味呛得流了泪,或许吧。他和西撒站在露台上,明明该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好像鸽子的骨头始终卡在喉咙里,疼得不能开口。
没有争吵,没有疏导,像死一样的寂静。
之后乔瑟夫一直在想,他为什么总是运气很好,是不是都是为了最后的覆灭。
他模模糊糊的意识到他逃开了一些可能会抱憾终身的事情,却走上了一条错误的路。
最后是前妻先开的口,她发现了乔瑟夫的日益扩大不安,坦然接受这样的事实。她仍然深爱着乔瑟夫,乔瑟夫也是如此,但他们为了对方,最好还是就此分手。
和西撒重逢的喜悦在这一脚后慢慢的扩散开,“我没想到还能见到三十多岁的你。”乔瑟夫喝了一口酒压抑自己的心情。
“你过得怎么样?”
“大学毕业之后进修了别的专业,但始终没有找到真正想做的事情。后来做了男公关,为世界上美丽的小姐们服务。”西撒说的时候带着浅浅的笑,十分满足的样子。
乔瑟夫在想,西撒好像找到了归属,那他呢。他的苦痛,他的欢欣,他已流逝的青春,他将要受的命运,于是乔瑟夫在这一刻又沉默起来。
他过了能坦率表达自己的年龄,有些话过了时间便一文不值。时钟才转过十二分之一,他却希望烤箱的铃立刻响起,就能回到厨房。
逃吧逃吧,情况不妙的时候,立刻逃跑吧。
乔瑟夫说着要去切点水果给西撒,西撒什么也没说,他转身走向厨房,听到身后有打火机点火的声音。
乔瑟夫洗水果故意拖了一点时间,出来的时候看见西撒果然在抽烟,斜靠在沙发上等待,神情放松,姿态优雅。乔瑟夫坐回原来的位置上,这让他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好像只有他对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背负着命运的枷锁。
“乔瑟夫·乔斯达――”
西撒缓缓地喊出乔瑟夫的全名, 这让乔瑟夫想起西撒辅导功课时,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总是这样叫他,每一个音都发到圆满。
“我一直很后悔……有些话当时没有能够说出来。”
“但那些都过去了,我能够感觉到,你似乎也有话想对我说,但是……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只是抱抱你而已。”
西撒敞开了手,乔瑟夫在心里问自己很多遍,是不是听错了,可那个大他两岁的哥哥依然是包容、温柔的。
冥冥之中,乔瑟夫仿佛听到命运施加在他身上的锁被打开了。
乔瑟夫听到左耳传来了熟悉的心跳,闻到了肥皂液的香味,呛鼻的烟味还有烤鸡的香气,他感觉到西撒点燃的烟正往下掉着烟灰,烫着他的脖颈。
好像他们从前说悄悄话,青年灼热的吻落在那里。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