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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19-08-20
Completed:
2019-08-26
Words:
26,970
Chapters:
3/3
Comments:
4
Kudos: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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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Hits:
751

Cancun Canaan 坎昆迦南

Summary:

生命是一场游戏,整个世界是场游戏。当迦南只是一个地名时,它又与坎昆有什么区别呢?然而,就连这一点也无法确定。

有致敬“西部世界”和《电子蚂蚁》。

Chapter Text

****

“说个故事吧。”亚茨拉菲尔从一颗参天古树后走出来,每次来找克鲁利都是怯生生的,像是生怕对方会用笔杆子谋杀他,“哦,这棵树……它昨天还不在这里。”

“但是今天在了。我把这棵树的年龄设定成了三百岁,足够它们长得繁茂茁壮。”克鲁利向后拉开肩膀,左右活动了一次脖颈,指向天空的白色羽翼跟着舒展。

没错,他不那么合群,甚至还有些讨厌自己一本正经的同僚,他讨厌加百列的假惺惺,讨厌米迦勒的好战,更别提乌利尔的死板教条。这么一大群白翅膀中,他唯独不会对这位圆脸金发的天使感到厌烦。克鲁利伸完懒腰,往旁边让了让,空出足够另一人坐下的空间。

“这是剧本的一部分吗?”亚茨凑过来,赤裸的脚掌在草地间沙沙作响。克鲁利盯着面板上随之亮起的神经传导,看着那一片热度莹莹地走到自己的身边,然后挨在了肩膀边。

在那之前,克鲁利还没被真正意义上地“碰触”过。他相信对方是无心,但这还是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亚茨拉菲尔。”

“是的?”

克鲁利沉吟着,将羽毛笔架去嘴唇和鼻子间,冲着他的方向伸出那只得空的手,掌心向上,五指摊开。

被叫到名字的天使茫然地盯了他一会儿,才犹疑着将手指覆上去。克鲁利那时候还不知道,他会在未来成百上千次地看见这幅表情,最后不需要刻意记忆都可以从脑海中浮现。但这一刻的他正努力描摹着这张脸,从皱起的眉头,眼尾的细纹,张开嘴时微微咧开的线条,到紧张吞咽时上下滑动的喉结。

他们都说亚茨拉菲尔是这批里最敏感又感性的天使,还真是一点不错。只因为创造者赐予他的礼物是“爱”,听起来挺能唬人的,但谁也不知道这到底能干嘛,到头来还让他成为了异类。

不过没什么大碍,因为在亚茨之前,克鲁利早已是个公认的异类了。他被赋予的能力是“好奇心”,这连听起来都算不上美好,甚至有些危险。没人喜欢被铺天盖地的问题覆盖。

他能拿它干什么?创造人说,他需要一个帮手,一个帮他完善故事线的左膀右臂。

“我要创作的不仅仅是一个花园,克鲁利。我们要做的是一个世界,激烈的冲突和猝不及防的转折点,我想要你写一本复杂而漫长的书。”

克鲁利用他的好奇心来写剧本,用来创造莫须有的小玩意儿。

或者只是给亚茨拉菲尔讲故事。

“那可真是一颗很大的树。”亚茨坐下了,手指扣在他的手指里,悬空在花园边界的双脚漫无目的地晃悠着。见克鲁利不说话,他显而易见地紧张起来,绝望地试图挑起话题,“它会是故事里的一部分吗?”

“嗯……嗯?”

“那棵树。”

“我还做了颗星星。就在东南角的地方,但从这里看不见。得等到晚上。”克鲁利回头看了看,只是视线有些兴致缺缺的,瞥了一眼便看向天空。天使的体温顺着交握的地方缓缓渡上来。

亚茨向往地微笑。“真棒,”他说,其实并不了解“星星”是什么,但模糊地意识到自己没有询问的意图,“可是这棵树……”

“这棵树怎么了?”

“听起来会是剧本里重要的一环。”亚茨犹豫着,“长得这么大,你还特地为它设定了年龄。”

“我还不知道。我从来就没能想好这一切的开头。”克鲁利将羽毛笔夹在手指间,贴着面板拉高了某一个指数。太阳从沙漠尽头升起,新的早晨开始了,一列一列无法被视觉直观理解的文字开始行走,白色的粗糙颗粒被金光拉拽得向上无限延伸,它给云朵染着色,仿佛这颗球体是由石砾托起的。

“可是这棵树长得太大了。”

“三百年的树就长这样,四十六亿年的太阳就长那样。都是基础数值。”

“但它很空,和太阳不一样。”

“空?”

亚茨闭上眼,左手向前虚握成半圆,正好将空中的光球拢在掌心里。

“你能感觉到吗,它是温暖的。”

他阖着眼,于是错过了同伴脸上的表情。克鲁利没去看太阳,他低头看向两人仍旧交握的双手。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温暖了。

亚茨平稳地呼吸着,嘴角向上翘起一个平和满足的弧度,仿佛这就是他的默认表情。他的手臂向侧边移动,白色滚金边的长袍簌簌展开,投射到大树的枝杈上。

克鲁利让笔尖跟随手指的轨迹,万丈金光透进花园,洒上深绿的叶片。

“它很空,又冷。空得就像这个花园一样。”

克鲁利跟着闭上眼,眼球在眼皮下滚动着。

“啊,红色。”他突然睁开眼,“不是树叶的薄片,它要更厚。球体,从绿变红。它长在最高的地方,所以是以A开头。”

“什么?”亚茨也跟着睁开眼睛,四处看了看,“哦,你改变了太阳的走向。”

“那不重要,从东往西,从西往东,太阳不过是颗离这里最近的星星。”克鲁利在平板上写写画画,“没错,我要在这棵树上挂点东西……”

可以是某种庆典的仪式。他想,年末的庆祝如何?年末是个好主意,但庆祝什么?诞生,用荒芜的季节庆祝新生。红色的球是绿色树叶的种子。

“就把这个当作故事的起点吧。”亚茨盯着他的动作,冷不丁地说,“你一直在避开剧本的开头和结尾。”

“因为我还没完成。”

“不,因为你在逃避。”他语调柔和地说,挨得又近了些,克鲁利能感觉到他洒在脖颈后的吐息,亚茨越过他的肩膀去看剧本,“‘……这预示着第一场雷雨即将降临’。”

“我在思考季节与天气的关系。”他伸手想去挡。

“在那之前发生了很有趣的事情。”亚茨拉菲尔说,用一种过分笃定的口气。他缺乏好奇心,所以并不会问问题,但这也算是种引导。克鲁利于是思考起来。

“对啦,没错。”他妥协了,深深叹了口气后耙了耙头发,“你是来听故事的。”

“讲个关于‘爱’的故事吧,”亚茨要求,“虽然我还没弄明白它到底是什么,但你肯定知道。”

“我想想。”克鲁利说,羽毛笔在光屏上画出闪闪发光的线条,像被太阳染过色的砂砾。今晚之后,他的素材库中会多一个形容:“像是天幕边际的星辰”。

爱情吗。

“在创造者的大花园里,”他写,“住着两个人。”

“详细点。”亚茨托着腮,瞬间来了精神。

“好吧,”克鲁利夸张了叹了一声,羽毛笔把那两个盈盈发光的圈用一颗心框起来,“他们彼此相爱。”

“我觉得有点敷衍。”

克鲁利快把羽毛笔戳到亚茨的鼻尖上,“来来来,笔给你,你写。”

亚茨赶紧把双手背去身后,翅膀也收了起来,一副誓死不从的样子:“你知道我不能拿,我没有更改故事线的权限。”

“好的,那就从第一个要素说起。他该有个名字……A开头。”

“又是A开头?”

“毕竟他是第一个人类。别误会啊。”克鲁利点了点笔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天使,用上了宣布般的口吻,“‘爱情’在这一刻出现在了他们的心中。”

 

这是一个日光和煦的上午,风像羽毛的尖端,吹得人鼻头发痒。

 

“罗比。我的爱,你还在听吗?”一个男人的声音说。

唔?唔。唔。亚茨拉菲尔停了几秒才意识到这是在喊他,又过了几秒才意识到他根本没出声,于是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抱歉,我可能是睡过去了。”

“没关系。”王尔德微笑起来,他背光而坐,最小的孩子贴着膝头,正在玩玩具,“你喜欢这个故事吗?”

亚茨回忆着,他好像是从“春天已经忘记了这座花园[1]”开始失去了意识。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它让我感觉很空。”

他甚至不知道这句评语是从哪里出现的,那些字母好像一直静静地潜伏在脑袋里,像是一句台词。时间轴到了,它便跳了出来。

“空?”王尔德问,在稿纸上行走的笔迹停止了。

“它让我感觉很空。有点冷,就像是花园给我的感觉一样。”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时间平稳地向前流淌。他思索了一会儿。“少了一个人,缺了什么。”

“因为巨人去找他的妖怪朋友串门了,一走就是七年。”在地毯上玩玩具的男孩接话。

“七年?不,应该是七天……”

“上帝创造世界用了七天,你提醒我了。”王尔德说,语气里是熟悉的满足与喜悦,每当他想到绝妙的情节发展时,那双眼睛便会如此闪烁。带着一点微妙的金色,是阳光积了灰之后的色泽。

作家不再说话,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亚茨依旧很困,像是从厚重的雾霭中初次醒来,鼻腔里都是沙土的气息。他扭头看向墙上的镜子,现在的他是黑发,模样比印象中年轻不少,像是个漂亮骄矜的演员。亚茨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终于对着镜面中的那张脸蛋翘起嘴角,弧度温柔又完美,仿佛是参数精确固定后的产物。

“你会把它出版吗?”他问,“我肯定那会是一本……引人入胜的读物。”

他本想说的是“复杂而漫长”。亚茨一直在寻找可以将这句评语送出的一本书,为此对外宣称自己偏好收藏古籍,甚至在苏活区开了家不大不小的二手书店。他直觉那会是一本预言,但从未找到过。

“哦,我会的,一写完就联系出版社。就像是一旦我发现自己还有立遗嘱的合法权利,我就立即立遗嘱。”王尔德的语气中有股俏皮的意味,还有人类特有的焦灼,“我还想让你做我的遗嘱执行人,负责掌握我全部的剧本、书和文章[2]。你必须拿第一版印刷[3],无论你想不想读。”

亚茨再次微笑起来,他迎着阳光站起身,从去读王尔德放在腿面的文字。

“我会喜欢的。我喜欢听故事。”

“那就太好了,过来和维维安成为故事的第一批听众。我给它加了一个结尾,让它多了些许……宗教的宿命意味。”

作家将手稿举起摊开,花体字符从黄棕色纸面的另一侧透出来,仿佛难以参悟的图纹。

“‘谁敢把你弄成这样?‘巨人吼道,‘告诉我,我去取我的长剑把他杀死。’

“‘不要!’孩子回答说,‘这些都是爱的烙印啊。’

“‘你是谁?’巨人说着,心中油然生出一种奇特的敬畏之情。他一下子跪在小男孩的面前。

“小男孩面带笑容地看着巨人说道:‘你让我在你的花园中玩过一次。今天我要带你去我的花园,那就是天堂。’

“孩子们跑进花园的时候,他们看见巨人躺在那棵树下,已经死了,满身都盖着白花。”

“这就是结尾了吗?”维维安问,有点不高兴。

“恐怕这就是了。罗比[4],你觉得如何?”

亚茨双膝发颤,他也跪进了软厚的地毯中,与王尔德的小儿子一般扒着作家的膝头。

“我一直觉得是那棵树太空了些,应该长些什么。”他声音颤抖着说,如同梦呓,“但不该开白花的。”

 

 

****

昨天夜里,有个天使摔下了树。这个消息在晨光微熹时传遍了整个伊甸园。克鲁利起初没把这个与亚茨拉菲尔的迟到联系在一起,但他等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写完了整个故事,金色卷发的天使依旧没有出现。

再等一个下午。他这样告诉自己。这段时间里,我可以看看苹果树长的怎么样了。与亚茨的谈话后,他为树木标上“繁育中”的状态。顺应自然规律可以给故事带来真实感,他也许该采用这条建议。

克鲁利展开面板,期待看见进度条,但很快对着一块没有热量显示的阴影皱起了眉头。

他从花园边界的围墙上直起身,现在开始起风了。那棵树还没结果,叶片沙沙作响,苹果花密匝地缩在绿色之间。花瓣是很薄的白色,像纸一样摊开,花蕊带着金黄。

这是一颗巨大的树,蔓延的枝杈覆盖了大部分的视野,克鲁利在面板上将它点选,树干因此变成浮空的组件,树荫下露出一截毫无生机的长袍。白色,毛边,下摆滚着金色的花纹。

米迦勒从半透明的树叶下踱出来,也正仰头看着他。她的双手收拢在袖口里,盯着他的视线仿佛正谴责“看看你干的好事”。

 

“看看你干的好事。”果然,没等克鲁利夹着平板走到树下,天使的控诉便开始了。克鲁利已经读了不少运行中的剧本,特定情节的触发条件总是有迹可循。自负些说,他已经琢磨出些许了,需要的不过是更多实践时间。

他于是摆出更加懒洋洋的姿态,一边肩膀塌着,膝盖屈在大腿前。

“我干的好事?”他反问。

“一整块新的园区就要投入试验,到处都在缺人手,亚茨拉菲尔已经被安排了职务。”她像是正承担着巨大压力,不断拔尖的女性嗓音带上了电子质感。米迦勒是最初被创造的天使之一,行动难免陷入模式化。调制解调器在接收到尖锐的情绪信号后开始介入,于是克鲁利看见她的肩膀渐渐放平,语气也缓和下来,回到最初冷若冰霜的模样。“而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出了岔子。”

“他的接口在哪里?”克鲁利转了转眼珠,走到失去生命讯号的天使身边蹲下来,“如果是回厂重修会打乱你的计划,那么我把他修好就行了。”

他将平板放在一边,双手试探性地搭上亚茨的肩膀,这一部分在昨天还生机勃勃地辐射着热量,今天摸上去却如同干橡胶。

“这只是平衡器出了问题,所以才会从树上掉下来。”克鲁利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又自信,虽然唬住米迦勒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你知道这不是。”大天使的双眼是无机质的冷色,“他从一开始就不该爬树。这是未被分配的行为,而我们都知道该责怪谁。”

“未分配?”他嘟嘟囔囔,希望听起来没那么在意。

克鲁利趴在草地上,将亚茨小心翼翼地翻过去,一只透明的颈部支座戳出皮肤,边缘的断口看上去异常触目惊心,这就是造成异常的主要原因。他是一个齿轮,一件运转精密的机器,交缠在管道间的电路并无大恙,包裹在骨骼下的微型部件闪着金属光泽。

他凑得更近,不顾米迦勒的劝阻,揭开那一小片破损的外表皮。几颗指示灯仍在透明的罩壳下断续地闪烁,被微光点亮的那几秒,他看见了停止运转的链轮,多层活塞与传感器。

这是克鲁利第一次直面他们的内部构造,所有的组件被如此完美地承接在一起,若不是某种爬上脊椎的陌生寒意,他绝对会因为喋喋不休的赞美而管不住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克鲁利。一旦被送回去,他会被删除所有缓存。”米迦勒在他身后抱着手,没有蹲下来,克鲁利猜她甚至连头都没低,“他为什么非要大半夜爬上你的树?你害怕你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了。你在害怕。你害怕他忘记你。”

“他的连接口在哪里?”克鲁利咬着臼齿,又问了一遍。

“咽喉。你不能打开同级的脑袋,更别说查看他们的数据流。只有上帝才有这个资格。”米迦勒告诉他答案,又否定他的行为,看着他的眼神仿佛看着一个将死之人。

“哦,我们的创造人终于给自己找了个官方称呼。”克鲁利没回头,从颧骨边肌肉的抽搐就能预见到自己目前的表情绝对算不上好,“不错,清晰明了。”

他很快在亚茨裸露的咽喉上摸到了开关,正好藏在喉结下方的柔软凹陷里。他将平板的接口拽长,深吸一口气后嵌了进去。

“你看,他只是……休眠了。根本没有大碍。”克鲁利对着屏幕上跳出的一行行代码宣布,听上去更像是为了说服自己。米迦勒仰高了头,拒绝去看。她的眼睛里落满花粉,深绿的叶片阴影从下巴长出来。

“亚茨拉菲尔必须被回收,无论你做什么都不会改变这种结局。你最好在修理员到来之前离开。”像是终于厌倦了克鲁利的顽冥不化,她说完这句话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克鲁利抬头看着仍处于虚化状态的果树,阳光一瞬间照进了它从未抵达的地方,花瓣在鼻梁边不规则地晃动着。花是白的,影子是黑的,克鲁利如鲠在喉,像是一根树枝插进了肋骨里。他快速翻阅亚茨的数据,手指在拆开机密文件时发着抖。

今天天气很好,每一天天气都很好。明天或许就不是了。

“按照故事情节的合理推测,我们也许无法再见面了——不是说你无法回来,出问题的是我。别反驳,我可是写剧本的,我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低声说着,滚动于屏幕的数据流有如心跳般明明灭灭,在他话音落下时激烈地颤抖了几次。

克鲁利展开窗口,将刚完成的剧本复制下来,从错综的数据间剥出一个小口,一扇融于背景的后门。

属于亚茨拉菲尔的代码在这段时间仍在反抗意味十足地闪烁,克鲁利不得不费了点心思,才说服他将门好好关上,连把手都隐藏起来。

“我答应你的故事完成了,我就放在这里。”他小声说。“你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

 

坐在吧台前的亚茨拉菲尔猛地打了个冷战,将手摸向后颈。

他刚从泰特街34号出来,婉拒了奥斯卡·王尔德的晚餐邀约,即使大作家风度翩翩地透露今晚的餐桌上将会出现他喜欢的黑森林蛋糕。亚茨心事重重,这是他在几千年来从未感受过的。

“你的苦艾酒,先生。”酒保说,在将酒杯和糖块递给他之前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你看起来有些眼熟。“

亚茨摸了摸头发,非常确信自己在马车上便更改回了平常的样貌。

“也许是这样。”他试探着回答,试图微笑,“我在后面一条街开二手书店,时不时会来喝上一杯。”

“是吗,是吧。”酒保的手指在空气中转了转,长期接触冷水的关节有些发红,“我是指你的模样,像是只会在铅字印刷里出现的长相……算了。”

亚茨撅起嘴唇,不那么赞同地摇摇头。于是酒保在心里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转身继续忙活去了。

他松了一口气。

“要我说,你可真是不会撒谎。”一个吊得油腔滑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扭过头去,看见的是一位穿黑西装的男人,在这昏暗的小酒馆也有模有样地戴着墨镜——他真的能看清东西吗?

“对不起,我们认识吗?”亚茨问,惊讶地看见对方瑟缩了一下,仿佛被这几个字兜头砍了一刀。

“琥珀色的苦艾酒,”他捺了一下鼻头,迅速转移话题,正状似感兴趣地去触碰亚茨面前的酒杯,把沿着液面渗出杯壁的水珠抹到指腹上,“法国产的稀奇货。”

“没错,真的很稀奇。”亚茨没再追问,自然地顺应话头讲下去,将冰水慢慢地浇过蜜糖,“我先前还去过巴黎呢,竟然没想起来尝尝看正宗的法国苦艾酒。不过说起来,我去巴黎是为了什么……”

他没有发现面前的男人像是又被砍了一刀般龇牙咧嘴。

亚茨闭上眼回想着。舌尖缠绕起奶油与焦糖的甜味,布满烟尘的街道间布满阳光。多么生动的画面啊,某些时候他是如此庆幸自己是一位天使,无需忍受在时光中逐渐模糊的回忆。

那是印象中极为热闹的一天,举旗呐喊的人民接二连三地与他们擦肩而过……

等等,“他们”?

“克鲁利。”他的双眼欣喜地睁大了,现在露出的是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巴黎,法国。是你陪着我去吃可丽饼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比较喜欢让你猜谜?”对方慢吞吞地蹭上高脚椅,别开的脸颊和墨镜让亚茨看不清他现在的表情,挥手也向酒保招了一轮酒。

“恶魔行径。”亚茨笑着,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身侧的男人,“天啊,我怎么能忘记你呢?”

“供认不讳。”克鲁利耸肩,自然得像是这样的对话已经发生了上千次,“可能你们天堂又开洗脑大会了——洗涤心灵,去除你内心深处的邪恶。诸如此类。我有天终于受不住,所以从云端跳下去了。”

“亲爱的,你没必要那么敌意的……好吧,为了提高故事线的契合度,你的确是该敏感些。没错。”亚茨喝了口酒,冰凉尖锐的气味顺着喉管滑下,手指无意识地又摸向脖颈。

克鲁利跟着他的手臂抬起头,皱起鼻尖的模样像极了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你怎么了?”

“没什么,脖子有点疼而已。”他又喝了一口酒,一如既往地乐观, “天使又不会真的得颈椎病。”

亚茨低头摆弄酒杯时暴露出一小截浅色的脖颈。克鲁利盯着它,在天使面露疑惑前将视线硬生生撕走。

亚茨的记忆再次被篡改了,他意识到。巴黎之行是场西西弗斯式的噩梦,克鲁利最终得以从那块园区离开时几近精神崩溃,而亚茨表现得却像是他从未在那片暴徒的土地上被拴上镣铐。

他赶到巴士底狱时,一天的行刑早就开始了。董事会把这叫做“冗长剧情单元的合理削减”,他们的目标是在18世纪结束前处理八十万人口,现在已经到了加速冲数据的阶段。

如果是天堂负责此事,他们只会将十字军东征的剧本条重复加载一次;但这一次轮到地狱,恶魔们挑了一批有潜质的平民,往他们的行动模式里加上反叛元素,等着某一天狂热的情绪像传染病般散布全城——这就是两边做事的风格,谁也没比谁更好一点,战争与革命都是有条不紊组织下的产物。

这就是为什么人类总热衷于挖掘买凶杀人、街头火拼或仅仅是情杀下的情感因素,却总对大规模屠杀的历史感到陌生疏离,因为后者压根没有任何人性存在,它不属于地球。混乱、脏污与灾难的表象往往来自于兢兢业业的规划,来自于一群由集成器与电路板构成的非碳基智能物种。

 

“我希望能在你的剧本里看见更多针锋相对的冲突。”这是克鲁利还在天堂写剧本时收到的评价,“用洪水作为第一阶段的尾声,足够恢弘,也满足‘天堂总为你洗刷痛苦与罪恶’的宣传准则。”

“但是?”

“但是你对故事线的人物倾注了太多情感。在经过修改前,我不会批准它上线。”那个不可被质疑的声音回答,“看看外面。”

克鲁利扭过头,看向伊甸园中出现的两位人类蓝本。这是根据他写给亚茨的故事创造出来的角色,终于完成了开头部分,但还没打算将之后的故事提交。

“他们相处得挺好的,我不太想让他俩在这里打架。”克鲁利评价,“如果你在要求‘冲突’。”

“重点不是这个,克鲁利。”祂的声音全由光屏上的一条条代码构成,但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平板上本能地令他感到不安,“他们没被分配到任何蔽体衣物。”

“没错。”

“这令你感到不安吗?”

停顿。

“没有。完全没有。”

“非常好,最好是这样。他们脑袋空空,不会感到羞耻,创造出混乱的个性以方便后期修正,顺便配以健忘的脑袋。”

“没错。”

“所以你作为高一级的管理员,我不希望你去理解他们的情感,因为人类无从理解。在剧本里,他们的使用方式本该与一颗棋子别无区别。”

“是的。”

“那么我们的谈话结束了。”祂的声音终于满意了些。

 

这就是真相,迄今为止地球上的一切混乱都是精心策划下的剧本,一切血污杂秽的产生都是因为有人清扫。

克鲁利不止一次地站在巴士底狱的刑场前,看着有机体砍下有机体的脑袋,喷射的红色涂满地砖。一位绑上行刑台的女人穿水绿色的裙子,戴一串十字架的项链。狱卒推搡她的时候,十字架便裹在绿色里左右摇晃。然后链子彻底碎了,鲜红淹没一切。

克鲁利趁这时候掏出一小块黑面包,递给站在他身边的孩子,在男孩低头咬嚼时摸了他的头顶。克鲁利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做,男孩同样没料到。这正是美妙之处。这是为一次偶发的、随机的,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没有剧本提到过它,也没有规划员想得到,触发的后续情节又小到不会有人在意,系统会自动修正偏差。

克鲁利的心中充满了叛逆的快感。

他低头,抬头,看见下一个走进刑场的是亚茨拉菲尔。

惊动了广场上所有的鸽子,以及所有像鸽子的人群,克鲁利将他救了出来。亚茨拉菲尔穿珍珠白的袜子, 克鲁利的靴底是鲜红色,经过清洗后也是红的。克鲁利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做,天使同样没料到。

这一过程起初很美好,亚茨在没有阳光的后巷以人类的方式吻了他,插进肋骨的树枝成了石块,正随步伐左右碰撞着。有那么一瞬间,他们以为自己可以抵达园区的边界。

然后整个世界 “哔”了一声,仿佛是仪器过载后的自动重启程序。日与夜交接的边界处,克鲁利看见天空呈现出完美得不真实的蓝色,紧接着被推回循环日的原点,巴士底狱的行刑正要开始。

这一次他直接潜入监狱,尽量不闹出过大的风波,他将亚茨拉菲尔从镣铐中释放出来。亚茨视之为惊喜,克鲁利忧心忡忡,这是一次有规划的营救。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克鲁利问,“你不是在伦敦开书店吗?”

“我想来尝尝正宗的可丽饼是什么样。”亚茨有些害羞地坦白,这句回答共计出现了228次。想来是为了符合他的性格而设计的。

“有位老顾客从巴黎写信给我,说他发现了一本极为珍贵的藏本。”这一句的重复频率是76次,或许被是“开书店”的词条触发,亚茨的回复程序倾向于解释职业因素。

“克鲁利,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最后的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浅色的眼睛惊讶地睁大了。焦虑与担忧水流般流淌在睫毛上,绞紧的十指带动着铁链哐当作响,“我听说这里的情况有些……混乱,我很担心你。地狱总被派来处理这些苦活。”

“看来反而是你蹚进了浑水。什么时候地狱不做苦活了?更何况这就是地狱的行事风格。”克鲁利回答,解开了他的镣铐,“快走吧,我们超近路。我得赶在夕阳落山前把你送过英吉利海峡。”

他在巴黎的日子突然变成了一只莫比乌斯环,循循环环,止无止境。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突然闯进这片园区的园区的亚茨拉菲尔的确是个意料之外的变量,系统所做的修正也是将他从列表中去除,光是经过街区都会收到人类敌意的视线,每个人都想把他送上断头台。但克鲁利每次将天使带离的尝试总会受到阻挠,系统强制重启,复原,亚茨拉菲尔依旧被困在铁窗之后。

“克鲁利,我亲爱的。你不能再尝试了。”亚茨这一次没再牵起他伸出的手,拇指与食指揉搓着佩戴在另一边的金色戒指,“如果系统依旧无法找到数据成员,那就不仅仅是修复性重启那么简单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克鲁利直起身,双臂防御性地抱在胸前。

“不,你听得懂。”他反击,声音温柔轻缓,“你早就明白我的出现不是偶发事件了,我是必然。”

 “你是……”克鲁利喉口发哽,“为什么?”

“我想这只是……不可言说。”天使依旧在微笑,双手放在膝头,仿佛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总部在翻阅了地狱上交的剧本后,认为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休止符。”

“耶稣的剧本。他们又把圣子和十字架那一套翻出来了。”克鲁利僵了一会儿,突然一阵激灵,“等等,现在你是……”

“管理员模式。”亚茨点点头,“我在同一个循环中被重置了太多次,系统将我的自主权限打开了。如果下一轮还不能抓取到我的数据,这个园区不仅无法关闭——”

“作为现任管理员的我,还会因为操作不当被问责。”克鲁利点点头,“我在天堂时经历过,你也看到结果了。我知道流程。”

窗外依旧人声鼎沸,巨大的利刃割开皮肉与骨头时发出沉闷而湿润的声响。克鲁利听见金属断裂的细碎噪音,知道那是一只金色的十字架。

“克鲁利,我很抱歉。”亚茨说。

“别。无论是因为这件事,还是伊甸园。”他的舌头上突然充满锈蚀的腥味,让他不得不裹了裹口腔,“所以说,发生不合逻辑的事情才会让你进入管理员模式?”

“我猜是这样。在你离开之后,所有现任天使都加了一条安全协议。”

有粗重的脚步顺着走廊传来,越来越近。

当时有你陪着我逛街真是太好了,我总在小巷里迷路。亚茨拉菲尔坐在他面前喝着苦艾酒,酒精的作用下的双眼明亮得如同星星,上唇带着水光。我在里面转了大半天,直到夜幕降临也出不去——幸好你在!

这就是他所记得的全部。

但克鲁利记得他是如何被人类带出了监狱,他一直蜷缩在房间阴影的角落里,抠着自己的膝盖,直到时间迈入新的一天。

他有想象力,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他能从铡刀落下后近乎荒芜的沉默里看见裸露的透明支座,蓝色的电路,还有沿着断口掉落的齿轮和铆钉。人群骚动起来,夜晚过快地降临了。

每一次因为意外停机或休眠之后,亚茨都会被地面下的维修部带走,修补完善躯壳之外再换上粉饰太平的记忆。与现实差不了太多,但也离谱得可怕,仿佛他为天堂工作的岁月里只会出现轻飘飘的甜奶油,白鸽与鲜花。

这或许就是这位天使每天都如此喜悦的原因。他记不得曾经发生在他身上的阴霾,他被历史的车轮一次次碾为碎片,他顺应戏剧化要求的剧本做出知情或不知情的牺牲,他看向人类的模样永远温和愉快,似乎那只是一群需要被照顾的羔羊。

他是静止的,他日复一日地穿同一套衣服,喜欢同一家店的同一道菜,目光直截了当与你双眼接触的模样一如他出现在伊甸园的第一天。

他不记得悬于颈骨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更不记得它曾经落下过。

克鲁利跟着喝了一口酒。

地狱的事务部有个内部笑话,恶魔总是向下走,因为他们的肩膀上承载了所有记忆,而天使选择放弃不那么好的画面,于是每个长白翅膀的混球都能轻得像是颗气球。

克鲁利点了波本,灼烧的火焰正顺着喉管蔓延。他说不准哪种更好。

 

“说起这个,”他问亚茨,“你听说过伊甸园的苹果的另一个版本吗?蛇不存在,是亚当与夏娃主动摘了苹果。”

“听起来像是我会喜欢的故事,但也太不符合天堂的一贯风格了。”天使诚实地摇着头。

“怎么说?”

“你曾在那里负责剧本,你最清楚这个,克鲁利。他们怎么可能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自己冒出想法?必须有另一个势力的诱惑,必须要有吸引人心的冲突。”

克鲁利没回答,只是含了又一口烈酒,在牙齿间漱得哗哗作响。

“怎么了?”他关切地问,“是某本错版圣经里的故事吗?也许我可以去查查,动用几个关系……”

“什么也没有,只是随口问问。”克鲁利推开椅子站起来,声音随意得有些做作,“天色不早了,你想吃晚餐吗?我碰巧知道一个地方,老板娘会做一流的黑森林。”

“黑森林蛋糕很好。”亚茨微笑起来,放下未喝完的酒。

 

 

[1]:出自王尔德的童话故事《巨人的花园》。

[2]:出自王尔德给罗比的书信。

[3]: 好兆头小说中提过,亚茨拉菲尔“特别喜好王尔德的初版书”。

[4]: 辛老师在《王尔德》里饰演过罗比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