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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孩子又来了。
他站在楼下拉着铃,依旧拿着一束向日葵。从前他都是亲自去花店里挑的,一天一朵,耗尽了零花钱,才去折了向日葵。西撒还记得那天下午打开门,好大好多的向日葵涌进来,年轻人的脸费劲地从那些花里挤出来,像花一样热烈,让人几乎不敢直面。
年轻人说:“我支付不起昂贵鲜花所需要的钱了,只能送足够多的向日葵,齐贝林先生能不能原谅我。”
“谢谢你的花。另外我冠了夫姓,你下次不要再这样叫我,也不要再送花过来。”
但西撒知道下次这个年轻人还是要这样称呼他,依然要在下午六点时刻准时送上一束向日葵,他甚至把花园里枯萎的草木清理干净要种上新的花。为此西撒跟他大吵了一架。
西撒对这个年轻人并不熟悉,只知道是他那已故的丈夫家族里的另一个小乔斯达。只在几次家族聚会和丈夫的葬礼上见过,他和他丈夫的年纪相差甚大,家族里的人对他颇有微词从丈夫养的宠物到真正的伴侣(尽管法律不承认),但碍于丈夫的关系也没有说什么。
不过西撒今天却没力气开门了,他发了高烧,不能起身,半梦半醒之间连尖锐的铃声都变得不痛不痒。
然后他好像听到玻璃碎裂,重物落地,感觉到一只手落在自己的额头。
他又想起自己的丈夫,自己的爱人,十六年前的雨夜,也有一双手搭在自己的额头上,把他带出了贫民窟。西撒永远记得那双手,干燥、温暖而又宽大,成了青春里缺位的父亲亦成了自己的爱人。
爱人离世前的半年,西撒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只能牵着没有扎针的另一只手凝望着他前半生的依托,他不敢哭,怕爱人睁开眼看到他会不开心,影响病情。
离世前一天,爱人好像有所察觉,拔掉了身上的所有设备,依旧捉弄他,陪伴他,和他看相册回忆两个人一起去过的每块土地,在一起种下的花草之间共进最后一餐,尽管爱人连吞咽都不再可能。晚上睡觉,西撒为他换上了一身衣服,那是西撒最后一次注视着爱人的肌理,不如年轻时健美了,变得松弛而苍老,西撒感觉喉间发苦,颤抖着嘴唇去吻他的心脏,才勉强自己把扣子扣上。
爱人朝他招手,说好孩子,过来我这里吧,睡个好觉。西撒蜷缩在爱人的怀里,一夜好梦,梦见的是十六年前的雨夜,他被带上了车,蜷缩在那个向他伸出手的男人的怀里。梦里男人温暖的大掌安抚着自己,那双同样温暖的眼看着自己,现实里,衰老病重的爱人的手也穿过他的发间。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跟睡觉之前一切几乎没有改变,除了这个永远爱他的人,体温发冷,心跳不再。
十六岁的西撒·齐贝林遇到了改变自己一生的人。
从高烧难退的危险状态里脱身已经是第二天晚上,醒来时漆黑的屋子只有自己一个人,手上扎着针,因为输液,左手比右手冷一点。昏睡了一整天,又渴又饿。
他想赶紧跑掉,但是插着针不知道该怎么办,胡乱想着自己拔掉的话不小心断掉怎么办,一骨碌爬起来推着输液架东摸西碰,总算是找到开关,看得清房间里的布局。
他先是看了眼桌子,只摆放着一套茶具,再没有其它东西。他最关心这个――饥饿像千只小虫蚕食着自己的胃壁――但看来只能造访屋主的厨房了。
西撒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好让它没有一点声响地供自己出去。外面的长廊又深又黑,他扶着墙慢慢摸过去,十六年来他一直不明白自己当时是怎样有那样的好运气,摸到了厨房里去。
他找出那些麦香芬芳的面包――人生里难得的一整个面包,咬下去是脆硬的壳松软的芯。牙齿都要忍不了那坚硬一般开始发酸,喉咙里的水分也被吸干,西撒咳嗽起来,打破了寂静的夜,他赶紧捂住嘴,这给他的肺增加了很大压力,但西撒只想填饱自己的肚子后赶紧逃跑。像每一次,抢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后远远逃开,被抓住了就用拳头说话。
“吃这么急,也不开灯。”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来,拉亮了电灯,西撒往后退了几步,警戒着看着他。而老者只是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玻璃瓶装的黑色汽水,扔给了角落里的年轻人。
老者注意到年轻人回血得厉害,输液管里积压了很长一段血柱,过去想替他整理好,结果差点被打了一拳。
“乖一点,你看你的手都肿了。”老者按住怀里张牙舞爪的小年轻,钳制住他的手,干脆替他拔掉了针头。还哄他喝汽水,那股甜甜涩涩冰冰凉凉的汽水从喉口到胃里一直发着小气泡,好推开面包屑。
“我叫乔瑟夫·乔斯达,你的收养文件很快就做好了,你有没有意见?”
――
“我必须向您坦诚,我吻了您。”
当西撒从昏迷中醒来,头上还顶着降温用的毛巾,听到那个孩子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立刻把头上的毛巾扯下来扔到他脸上去。
“滚出去,别让我说第二次。”西撒说完头痛得更厉害了,他挥开孩子伸过来的手,跌跌撞撞地走下床要去拨电话。
昏迷的时候好像做了美梦,醒来只觉得伤心,最近总是如此,西撒几乎有些不敢入眠。干脆联络spw财团(与爱人工作上总有合作,他也算说得上话)安排他离开一阵子。
那个该死的孩子在他打电话的时候,用粘腻爱慕的眼神圈住西撒,西撒任由他用冰凉的手抚摸,额头贴着额头,却连一个眼神都不留给他。
“午安,我是西撒·齐贝林。”
“是……劳烦您帮我安排一下,那套在意大利的房子――”
那个坏孩子恶狠狠地把电话夺过来挂断,喋喋不休地追问着齐贝林先生要去哪里。西撒厌烦到了极点,但碍于他只是个孩子,只是拨开手慢慢回到床边,他又追上来扶着,也随他去。
“够了,小乔斯达先生。现在,停止你乱七八糟的想法,回家去吧,我之后很快就会离开这里。”
小乔斯达并不显露难过的心情,只是拿毛巾轻轻擦着西撒的手,说着:“那在您回到故乡之前,我都一样照顾您。”
西撒像被水汽烫到一般立刻把手抽开,盖上被子,只留一个背影给他。
“出去,把门带上。”
窗台上的向日葵渐渐叠得高了,最下面的花瓣已经成了褐色,干枯卷曲起来。西撒是看屋子里透不进光才意识到那些花躺在那里。
他拉开窗子,花尸的气味不算好闻,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西撒把向日葵推下去,用手捻除枝叶,清理干净窗台,他看着地平线发了一会呆,脑子里产生了一些想法,又披上衣服来到后院里,打算把那些枯枝败叶收拾好。
院子里的花被小乔斯达先生清理过一次,只剩下光秃秃的土,西撒到杂物间里推了一辆车出来,把那些向日葵抱起来扔到车子里,尘土飞扬,让他喉咙和眼睛痒得厉害。
剩下零零散散几朵的时候,西撒才看见下面藏着的绿色幼苗,还有一些被他动作粗鲁给弄折了。
这是野草吗,绝不是。
它油亮的色泽,伸展的姿态,无一不彰显着这将会长成一株受人怜爱的花,西撒很熟悉这种初生的姿态,来到乔斯达家的前五年,他总是在院子里摆弄花草,好像可以偿还恩情一般,然后的时间里他总和爱人一起来。
久旱逢甘霖,本来应该是好事,但对十六岁的西撒来说像是致命的毒药。这样的好运会属于他吗?又能持续多久呢?
从来都说等价交换,乔瑟夫·乔斯达想从他这样一个随处可见而又朝生暮死的穷小子这里获得什么?
西撒想不明白。
他无意识地想为自己创造价值,优雅地用餐,谨慎地说话,合适的着装。然后是,用鲜花馈赠这位威严而又不失风趣的长者。
“愿您天天开心。”
乔瑟夫收到了西撒送来的一束花,花瓣上还缀着几滴露水,那是白色的洋桔梗,粉色的石竹,还有娇小可爱的雏菊,无名的草把它们束在一起。
一个年轻人赤诚的心被剖开呈现在眼前。
乔瑟夫抚摸着这个年纪尚轻,身体还未完全伸展开的孩子,弄乱了他精心打理的头发。
“我的好孩子,”乔瑟夫闻了闻这一束花,又好像在吻它,“你想不想上学读书,我猜你肯定愿意的,去吧。”
年轻的齐贝林有些不知所措,他迷茫地望着,向长者投去探寻的目光。而长者深邃的眼里,脸上细微的纹路镌刻着他一生的答案,那么清晰又那么温暖。
年轻的齐贝林渴望这样一双温暖的大手太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