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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夜迢迢
杨立青有那么一会儿觉得自己好像溺了水,眼前所有的东西都模模糊糊,传令官的声音变得飘飘忽忽,仿佛隔了一千里,又隔了一个世纪那么远。
“你说什么?”他眨了眨眼睛,头顶上的白炽灯从没像现在这样亮过,他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句,“你刚才说什么?”
传令官那张年轻到生涩的脸涌出一些迟疑与不忍,但也只是一些。鞋底在粗砺的地面摩擦出让人牙酸的声响,他抬起脸朝杨立青又敬了一个礼,
“报告司令员,我们刚刚抓住了此次行动的目标任务之一,东北剿总副参谋长杨立仁!”
充作临时指挥所的营房里从来都是嘈杂与喧嚣的时候居多,此刻却迎来一阵怪异的寂静,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已经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各自手头的事情,神色各异的,朝他们的最高指挥官投去了目光。
杨立青不得不花了一点时间才丢掉那副失魂落魄的神情,又变回那个雷厉风行令行禁止的将军。他昂起头瞧了瞧屋顶挂着的白炽灯,抬手扶正自己的军帽——即使那本来就是正的,然后环顾了一圈四周,
“都看着我干嘛?”他眯起眼睛,像是打算露出一个微笑来似的,“你们没事情要做了吗?”
没人见过他们的司令显示过这种温柔过,这几乎让人不寒而栗,像是你在正视某朵凋谢的花,感受着一阵风的消逝,旁观者于此无能为力。
于是营房恢复到片刻前的嘈杂,迅速的几乎像是一场刻意的集体活动。整场行动的最高指挥官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对着还站在自己身前的年轻人说道,
“他现在在哪儿?”
“报告司令员,杨立仁现被关在一里地以外的临时羁押所。”
“好,”杨立青点了点头,一张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带我去。”
说是羁押所,不过就是几间临时征来的平房,原先屋子里的东西都被搬了出去,然后又摆上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权作审讯所用,头顶的灯明晃晃的,把艰苦寒酸映照得一目了然。
杨立青就在这里见到了他阔别已久的兄长。
“你好,立青。”
不管是当年老宅里每日清晨起床后的碰面,还是经年久别又重见;不管是彼此阶级对立矛盾最尖锐的日子,还是短暂的国共合作期,杨家兄弟见面的第一句向来都是这样的问好,端庄疏离得就如同陌生人,这不奇怪。
杨立青倚双手抱胸倚靠着门框,看向坐在屋子正当中那把椅子上的杨立仁,沉默良久,然后开口回应,声音轻得不像话,
“你也好啊,立仁。”
杨立仁好吗?恐怕明眼人都能看出并不好。
他们二人一坐一站,相距不过几步之遥,杨立青能清楚地瞧见自己兄长脸上的疲惫与身上的血污,阔别的时光本来不该在杨立仁的身上刻下这么深的纹路,可连日来的对抗与败退显然大大损耗了他的心力,他现在显露出来的那种憔悴苍白像是来自于灵魂的。
杨立青朝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然后从桌子后面扯出一把椅子来;杨立仁则一言不发,他只是就这样地看着自己的兄弟,神情好像是第一次见面,又仿佛是他所预料的最后一面。
“其实你看上去不太好。”杨立仁听见自己的弟弟这样问道,他专注于对方的动作,认真的几乎有点走神,因此他不得不迟疑了一会儿,
“立青,何必呢?”他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颈脖后仰靠在了椅背上,“我现在好不好已经不重要了。”
杨立青想说,不,其实这还挺重要的。但他到底没有讲,他坐在自己搬过来的那把椅子上,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来,
“吃了吗?”他擦了一根火柴,烟卷被跃动的火焰点燃,烟雾随即弥散开来。
杨立仁闻言笑了笑,
“被你们这么漫山遍野地搜捕了一天,连水都没有喝一口啊。”
他当然没在示弱或者怎么的,杨立青对自己这个哥哥再了解不过,生性狡黠谨慎,然而必要时,他又会成为世界上最坦然诚实的家伙。
杨立青走了出去,半刻钟后他端了点东西才又进来。他抿着嘴没说话,把一碗面递到杨立仁面前,面汤清清亮亮,上面还飘着几片翠绿的菜叶,什么意思已经不言而喻。杨立仁没去接,他看了看面碗,视线又上移到杨立青的脸上,然而他的弟弟背着光,戴着那顶象征身份的军帽,五官都隐没在暗里,什么也不叫人瞧出来。
“立青啊,”他的兄长打量够了才收回视线,伸手抚平袖口的褶皱,“这算什么?是你们共产党的优待俘虏政策?还是我的断头饭?嗯?”杨立仁的语气听起来轻松的要命,甚至带了几分调笑的意味,好像现今的局面里他才是那个占尽优势的一方。
“什么都不是,”杨立青开口,又顿了顿,“哥。”
有时候杨立仁觉得世上事都可笑荒诞的很,例子之一就是他与他一母同胞的兄弟,同生共长的血亲却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执戈相对,此般种种,光叹一句命运弄人也是不够的。
杨立青的那一声“哥”大概是确实碰到杨立仁一些不可说的心事了,他静默了半晌,还是接过了面碗。面是清水挂面,没有一点儿油腥,但不妨碍它发挥作为食物最原始的功能。杨立仁的吃相向来斯文,就算这会儿也仍是这样,他有条不紊地捞面,杨立青就站在一边看他。
“哥,”杨立青瞧了一会儿,又坐回椅子上,“你还跟以前一样。”
“哪里一样?”杨立仁头也不抬。
“爹以前总爱骂我饿死鬼投胎,可他偏就没骂过你。”
杨立仁垂着眼睛,弯起嘴角不乏嘲讽地回道,
“爹骂你的地方多了,又不止这个。”
他们一起笑了出声,连戛然而止得也默契十足。
“立青啊,”杨立仁放下碗,口吻语气和杨立青脑海中少年时的那个大哥别无二致,“有什么想说的,就直说吧。”
杨立青没吭声,他只是盯着杨立仁。他的兄长生得很不错,是值得用很多漂亮词汇去形容的,一双明亮出众的眼,一副凌厉单薄的唇,微笑时眼角会舒展开的细小纹路,以及左颊一道细长的酒窝凹陷,这都是他从来就知道的。
鬼使神差,杨立青抬起手碰了碰兄长的嘴角,杨立仁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立青?”
“立仁,”杨立青忽然开口,“我一直都知道,我也一直都在想,从抗日结束那一刻就开始想,如果有一天......我该怎么做,我想了很久,可我,”他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像个小孩子一样蹲在兄长的膝旁,抬手环住了对方的腰,“哥。”
他的弟弟是个混世魔王,自打生出来起与他的战争就没有停止过,即使是彼此关系最缓和的时刻,他们也没有获得过这样热切又温柔的拥抱。杨立仁的身体在忽然涌过来的热度前僵了僵,他的手抵在杨立青的两肩上,像是在犹豫该推开还是做些别的什么,很快的,他叹了一口气,还是轻拍了拍自己弟弟的后背,
“立青,我说过,各为其主,听天由命,既然已落到如今这个境地,那就,”他苦笑了一声,“那就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杨立青的声音隔了一层布料,落到耳朵里显得闷而模糊,甚至有点迟疑的意味,
“我不知道,哥,”他的胳膊紧了紧,“天命该是什么样?”
他的弟弟这会变的完全陌生了起来,情感充沛的简直像刚出生的婴儿,仿佛随时能够流出眼泪来一样。杨立仁感到一阵隐隐的困惑和一股无可名状的悲哀,他们好像终于停止了战争,可以握手言和了,然而转头就是泼墨似的夜幕坠落,战争虽止于黑暗,他们却没能等到黎明后的真正的和解。
天命如此?
环在杨立仁腰间的胳膊一松,他抬起头略带茫然地看着站起身来的杨立青,刚才一瞬间的脆弱好像只是幻觉,他的弟弟神色分明依然冷的像一尊雕像、一块冰。
“革命党人都该是无神论者。”
“什么?”
“立仁,革命党人都应当是无神论者。”
“......立青,你什么意思?”
他的弟弟冲着他飞快地笑了一下,冰就沿着裂缝碎开来,生动鲜活的样子像极了这个小混蛋十八岁的时候。
“哥,你错了,我也错了,我们都错了,”杨立青忽然抬手掀掉了自己的军帽,“哪儿有什么听天由命,从来都是事在人为。”
落下来的夜幕猝不及防地被拖着长长火光的流星搅扰得天翻地覆,雕像开始被锐利的刀锋一层层地剥离,河水裹挟着碎冰奔流不止,既定的一切被打破又被推向下一个未知之地——然而彼处会有黎明吗?
可惜杨立仁没有机会去思考这些问题了,他的弟弟在丢开帽子的下一刻俯身凑近了他,在他还没来得及疑惑的瞳孔里映下了自己的影子,也在他的嘴唇上留下了不可忽视的温度。杨立仁陡然瞪大了眼睛,本能让他想要避开,可他的混蛋弟弟落在他后颈上的手让他失掉了后路。
——这实在很叫人恼火,杨立仁并不算一个控制欲太强的人,但他同样痛恨丧失控制权的感觉。
俘虏挣扎起来,他毕竟也是军人,力道不容小觑,然而这阵挣动并没有成功打断对方,杨立青甚至贴得更紧了些,氧气和自由被剥夺制约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好在这个混蛋弟弟总算还是赶在杨立仁被彻底激怒之前放开了他。
“这他妈的就是你所谓的事在人为?!”
杨立仁不可置信地吼道,抚平的衣袖兼任手帕,被他恶狠狠地在脸上来回折腾,平日里的严肃谨慎和文人谈吐都被丢的一干二净,先前面孔上浮着疲惫憔悴的苍白也被翻腾的火气烧的泛红,露出来的眉宇间只瞧得见喷薄欲出的气急败坏。
罪魁祸首浑然不察似的,他抱胸歪头,眯着眼笑得和和气气,说出来的话却能气死人。
“哥,说实话,你留这胡子真不方便,有点扎。”
“......离开家这么些年,共产党就教了你这个?”
杨立仁真的被气笑了,他瞥了一眼杨立青,觉得自己这混蛋弟弟可能是疯了,小时候打他家门口过的那个算命老头没说错,杨家兄弟果然是生来就不对头,就算是止战,也绝不会融洽超过一刻钟的。
“这话就错了,”杨立青摇了摇头,“没跟随党之前我就没做过吗,哥?”
他现在不仅是疯了,还是个活脱脱的兵痞流氓,杨立仁想。他当然可以冲着杨立青的脸来一拳,反正他们也没少这样打成一团过;可他不能反驳杨立青的话,他这个又混又痞的弟弟在这件事上没说错,他们间的拥抱屈指可数,这样的亲吻却不是第一次,甚至也不会是第十次。
“哥。”杨立青又在喊他,语气里没了那些让人动气的东西,罕见的变得温良而诚恳。
他这个弟弟脾性顽劣得厉害,以往在家时很少愿意喊哥,更多的是直呼长兄的大名,彼时杨立仁没少为这事教育过杨立青,也没能让他顺利改口,可当他肯主动像这样展露温顺时,就必然是要有别的意思,且难以拒绝——这点杨立仁早早就领会过了。
可是现在的他们还能维持这样的关系吗?困惑感卷土重来,杨立仁很少像今夜这样感到疲惫与无措过,他能够为了他的弟弟刻意忽视掉很多东西,道德也好,人伦也罢,然而眼下的情况却似乎过于敏感了。
杨立青没去管自己的哥哥又在想什么,他只是再度弯腰凑近了,以一种别扭又乖巧的姿势抵在兄长的肩上,湿润的热度悉数喷洒在杨立仁的颈侧,他的双手在杨立仁的背后合拢,展现出了一个绝对亲昵的姿态——虽然他的内心却远没有动作来的坚定。杨廷鹤说自己这个大儿子“九曲回肠”,杨立青也知晓他的兄长是个什么样的家伙,这个状似强势的拥抱下理所当然地藏匿着他的惴惴不安。
扣在杨立仁肩胛骨处的两只手动了动,他轻而低地开口,语带试探,
“哥?”
杨立仁在杨立青瞧不见的地方眨了眨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浮荡着一层惊人的生气,若叫杨立青看了,大抵要调笑一句,瞧你不像俘虏,倒像个将军。然后,将军似的俘虏抬起手臂,回拥住自己的骨肉血亲,专注缓慢,郑重得如同一场盛大的典礼。
杨立青的肩抖动起来,他忽地松开了杨立仁朝后退了半步,弯着腰大笑起来。
“哥,你真有意思,”他抬手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这么多年,我怎么都没发现你这么有意思啊?”
杨立仁额头青筋直跳,下颌线绷得生硬,他僵直着背在弟弟肆无忌惮的笑声中静默了一会,终于忍无可忍,抬腿踹了出去。
——自然是没得逞。
杨立青捉住他的小腿,指腹隔着布料轻轻划过他的脚踝,
“哥,你说你,”他停住了笑,抬眼去看兄长神色不善的脸,“何必呢?”
杨立仁没有答话,抿住下唇瞪着他,样子让杨立青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见过的一只黑猫,他从家里偷了一碟子鱼给那只猫送去,它却只给杨立青留下了胳膊上至今都无法消退的三道抓痕——杨立青当然不会怪这个小东西,相反,他甚至觉得还挺有意思,就如同现在他看他的兄长。
杨立青和他的哥哥大概都没想到审讯室里的桌子会被他们拿来做这档子事,故而他刚在桌子前半跪下去解衣服,就听见他的兄长发出一阵笑声,
“立青啊,世事无常啊!”然而杨立仁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遗憾的意味,杨立青刚好解到上衣外套的最后一个扣子,头也没抬地回道,
“那就及时行乐。”
于是他的哥哥就不笑了。杨立青把手移到杨立仁的裤腰上,托几个小时前那场仓皇出逃的福,杨立仁的皮带都不知被丢到哪里去了,所以那儿几乎松垮得一扯就掉,杨立青不知想到了什么,边抬头边笑着说道,
“你就穿着这个跑......”
杨立仁直起身来握住了他的手腕,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杨立青被盯的有点不自在,和兄长的视线一触即分。
“你不对劲,立青。”
“我对劲得很——我们多久不见了?”杨立青晃了晃,把自己的手腕从对方的桎梏里挣脱出来,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嗯?这故事还是你跟我讲的。”
杨立仁看着自己弟弟的头顶,发梢支棱着,生机旺盛的模样和少年无差,多看两眼都能让疲惫的人生出嫉妒。他又躺了下去,盯着裂纹四散开来的屋顶,盯着边角层层叠叠的蛛网,又盯着当中那盏摇摇欲坠的灯,良久才说,
“但愿如此,我也不信。”
杨立青仿佛没听见似的,他挤进了杨立仁的双腿,然后俯下身去追逐亲吻那两片单薄锐利的唇,他的哥哥给了他一些微弱的回应,这就够鼓励人了,虽然上唇蓄起的胡须依然扎得人生疼,但这已经阻碍不了将军攻城略地势如破竹。他们唇齿相接得如此热切熟练,仿佛生来融洽亲密,生来合该如此。
杨立青从这个吻里尝到了微微的血腥与硝烟的味道,像是一场小型战争,那是缠绕他梦境已久的东西。他喘着气撑起上半身,遮住了头顶那盏灯投射出的部分光线,恰到好处地给他的哥哥独留出一双眼睛的光芒——这琥珀色的水光实在很漂亮,想必也足够怀念很久,他这样想。杨立青仍在微微的喘,他的右手从杨立仁的腿弯一路往上,然后停在了一个暧昧而隐秘的地方;左手则落在杨立仁的颈颌相接处,磨出枪茧的拇指指腹擦过对方此刻显得鲜艳饱满的嘴唇。他笑起来,狭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哥哥。”
简直像个撒娇了。
那片水光闪动了一下,接着杨立青就如愿以偿地,听见了来自他兄长的熟悉的嘲讽腔调,
“你这个,小混蛋。”
指节隐入身后,久未经开发的甬道包裹住入侵的异物,显得生涩而勉强,杨立青感受到手掌下的躯体逐渐紧绷,他探手抓住了杨立仁的小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哥哥;杨立仁给出的反应是蹙起的眉与抿紧的唇,他什么都没有说,就任由杨立青抓紧自己的手臂,连轻哼都被抑在喉咙里,只从半阖的眼帘下看了看他的弟弟,旋即视线就移去别处。然而杨立青又分明听见他的哥哥在问,你要拥抱我吗。
杨立青不像他的哥哥,他不会摆弄留声机,也不会愿意在黑胶流淌出的乐声中独舞,罗曼蒂克的风情统统与他无关,可他的内心忽然在此刻迎来一阵柔软,于是他对着脑海中那段浮现的声音说,当然要的。
——杨家兄弟的拥抱大概都留在这个晚上了。
身躯上移形成的的阴影遮蔽了落在眼睛里的光亮,杨立仁哼笑出声,
“你这些年倒是稳重了。”这话说在当下,揶揄意味不言而喻。
杨立青跟着笑,两相贴紧的胸膛便一起震动起来,他露着一口白牙对他的哥哥说,
“可你没变。”
“哦,何以见得?”
“比方说,你讲话还是喜欢这么阴阳怪气。”
杨立仁弯起一双眼,眼角泛起细细的纹路,
“你这个……”话却突兀地停在这——杨立青在他身体里作乱的手指终于发挥了作用,后半句话化作一声惊喘,他猛地攀住了杨立青撑在他腰侧的手臂。
“我这个?我这个什么?哥?”杨立青倒是穷追不舍,他开拓的工作做的细致而缓慢,故而留给他口头调戏的时间就充裕起来,“话别说一半吊人胃口啊。”
“......杨立青,”他的兄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扯住他手臂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你个小,小混蛋……”
“什么?你大点声,我这天天听炮炸在营地旁边,耳朵不行了。”杨立青的装模作样很能叫人牙根发痒,他哥被气乐了,抬腿往他膝弯一踹,
“说你稳重还真是我瞎了,”杨立仁的声线下藏着不易发现的颤抖,“这些年不见,你跟以前比......又有什么,什么长进?”
杨立青看了看他的哥哥,毫无征兆地抽出了自己被软肉包裹的手指,他的哥哥睁着那双眼睛,那双随着血腥和硝烟气息一起困扰他梦境已久的眼睛,明亮,坦荡,该属于不谙世事的孩童,该属于意气勃发的书生,可他知道,他的哥哥哪种也算不上。
他狰狞火热的性器在下一秒就不由分说地挤进了杨立仁的身体,逼迫着他的兄长发出了一声尖锐短促的哀鸣。被开拓过的后穴湿热而泥泞,甫一进入,杨立青就觉得自己被绞紧了,几乎一寸都无法再前进。
“放松点,哥,”他的额角很快渗出密密的汗珠,“你咬得太紧了,我得进去。”
他说的恳切,杨立仁则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半晌才颤颤巍巍地将身体撑起了一些,然后抬手揽住杨立青的后颈。姿势的变更让进入的过程顺利了一些,然而疼痛在初期仍是不可避免的,杨立青望着他,然后轻轻地吻了那双逐渐湿润起来的眼睛。直到整根没入时,他俩才都松了一口气,杨立青的手扣在他的腰侧,忽然开口,语气玩味,
“呼......哥,我们这也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杨立仁喘匀了气,斜了他一眼,
“往日在家叫你读书,你只想着招猫逗狗,如今倒是多愁善感起来了。”
“又错了,哥,我从来就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好多想的是你。”
“......你都有理。”杨立仁皱了皱眉,这一微小的神情变化也没逃过杨立青的眼睛,他凑近了,贴着杨立仁的耳尖,湿润暧昧地说了句什么,成功换来兄长恼羞成怒的一巴掌。
“真没意思。”他又悻悻地缩了回去,嘟囔了一句。有那么一会,剥离掉眼睛浮着的那层历过事的沧桑,杨立仁眼里的他,和十八岁杨家老宅书房里的那个小混世魔王完全重合了。然而叠影很快就消散了,他已过而立的弟弟早就丢掉了那股子莽撞的青涩劲头,再也不会是那个摸着枪就敢开的家伙了。
杨立青起初动的缓,往后就快了些,然而也没有太快。他的手自始至终都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兄长的腰侧,这些年来杨立仁身居高位,却并没有像那些同僚们一样发福,他的身形保持了一贯的清瘦,摸上去甚至有些硌手。
都没有按时吃过饭吗,杨立青想,然而迟了几秒他才发现自己居然问出了口。
杨立仁在强抑住的喘息中迟疑了一会儿才作答,
“军务繁忙。”
于是两人一起沉默了。紧窒的疼痛感逐渐消退,快感开始叠加,开始沿着脊椎、沿着细密的神经,传到四肢百骸,他们此刻所承积的快感足够他们为此喘息一百声、呻吟一千句,然而没有,他们仍在沉默,仿佛唯有秘而不宣才能让快感永存。可快感的阈值来的太快,还是杨立仁先忍不住,他只是放松了一下,多分了一点注意力给身下传来的过高的刺激感,转头就发现细细碎碎的呻吟从鼻腔里泄出,甚至还带着一点不可思议的软糯。杨立青也听见了,他忽然拿汗淋淋的额头去抵哥哥的侧颈,在杨立仁的颈窝里发出一串低低的笑声,
“别忍着啦,哥。”
说的就好像他坦然极了一样。
包裹着狰狞柱体的后穴在某一次挺进后缩紧,这是一个信号,勃发的性器早已濒临释放边缘,杨立青掐紧了身下人细瘦的腰,就这么大大方方的缴械投了降。他的兄长比他多坚持了一会,也就一会,层叠的快感在脑中迸发,白光如炮弹炸裂在眼前,连余韵也叫人深陷而难以自拔。
杨立青撑着脑袋,胳膊肘抵在桌上,侧着脸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尚未回过神的杨立仁: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眼角生出一片艳意蒸腾的红,连短发的发梢都被汗水打湿,软趴趴地悬在额前。杨立青觉得有趣,伸手拨拉了几下他额前的垂发,然后得到了兄长鼻音浓重的一句,
“杨立青,你几岁了。”
他想了想,驴唇不对马嘴地回答道,
“这不是一场需要赢的战争,输给你我倒心甘情愿。”
阖着眼睛休息的杨立仁感觉自己的嘴里被塞了个什么,他睁开眼睛,发现杨立青正在点烟,火柴头在擦纸上划了两下,一小团明亮炙热的火焰旋即跃动起来。杨立青给自己点上,也没忘给他的那支也点上。好了,这下他们看上去终于像两个正常的中年人了,然而杨立仁又马上纠正自己,不,只有自己才是,杨立青不是。
杨立青不知道自己的哥哥这会儿脑子里弯弯绕的都是些什么,他正扒开烟盒朝里看,很快露出了一个遗憾的神情。他啧了一声,然后把这包烟塞进了杨立仁还没来得及整理的上衣口袋。
“还有大半包呢,”他拍了拍杨立仁衣服上被他俩搞出来的褶皱,抬头瞧了一眼兄长的神色,“你不会吸不习惯吧?不过不习惯也没办法,我们解放区就只有这个,自然比不上你们。”
杨立仁其实是不怎么吸烟的,但他没反驳,叼着烟默然地点点头。
杨立青已经扣好了外套的最后一个扣子,又凑过来替他抚平衣领上的纹路,沉默的穿衣行动用时不超过两分钟,他俩都已经整整齐齐,叫人看不出在这间屋子到底发生过什么。
“哥,”杨立青看上去很有些话想说,但最后他也只是说了一句,“多保重。”
杨立仁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把自己的弟弟从上到下仔细地打量了几遍,
“立青,你也是。”
“我会的。”他的弟弟露出一个真诚的笑脸来。
“还有,代我向林娥问好。”
“我会的。”
“......再见。”
临时审讯室的木门吱吱呀呀地开了,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远处的几点星火,杨立青转过身走进这个良夜,身后的兄长听见他在彻底融入其中之前轻声说,
“哥,再见。”
铁路已经被甩在身后看不见的地方,杨立仁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干脆驻步,歪坐在了草地与碎石间。泼墨似的夜幕在这一刻终于迎来了一点不一样的,它严密的边际处被掀开一个小口,染上了一抹红,那是崭新的生机,不由得不耀眼动人。杨立仁喘着粗气盯着破晓的这一幕看了很久,脑子里冒出两句文绉绉的话来:
今昔一别,相逢不知是何年。
他忽然很想嘲笑自己,他也确实笑出了声。露水已经沾湿了他的衣角和裤腿,他的笑声在这样的时刻里响起,连夜风也无法将它送到远方,他在这片寂静的天地间肆无忌惮着,就仿佛他仍然年轻,仍然意气勃发。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