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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骨
今天该讲一个怎样的故事呢?
比尔博总是在苦恼这样的事情。身为红龙书店唯一的店员,为了社区邻里友好,他必须肩负起附近小孩子的读书会活动。为那些孩子讲故事的时候,他要打扮成怪兽或是超人,王子或是公主,勇者或是魔王,要多蠢有多蠢。但比尔博大部分时候都会喜欢这项工作,除非那些小孩太吵了,把熟睡的店长弄醒。
店长的事可以等等再说,先来惆怅今天到底讲什么的事情吧。比尔博在午休时到社区的小剧院去租今天要用的戏服,那些缀着亮片的衣服总能给他很多灵感。
“吸血鬼啊。”比尔博发现了那件黑红的斗篷,“不知道会不会被投诉啊,好担心被投诉啊。”
“现在的小鬼都超精的,你讲吸血鬼算什么,应该讲食人魔和连环杀人犯的故事,这才是他们最喜欢的。”
剧院的女演员莉莉总爱给些不着边际的建议,比尔博笑了起来,一旁的剧院经理就用烟斗敲她的脑袋:“孩子是世上最纯净的宝物,你可别乱说呀。”
最后比尔博选择了女孩子会喜欢的爱情故事,他今天的装扮随便穿个合身的就好。莉莉总怂恿他穿裙子,顺便问他靠什么保持的身材和皮肤。比尔博喜欢莉莉那股朝气和乐观,但讨厌她的喋喋不休,他几乎是从小剧院里逃出来的,剧院经理在他临走前塞了很多剧院传单要他放在红龙书店:“反正你的老板也不怎么管这些事,帮个小忙吧。”
比尔博没有拒绝,他的老板在这个社区是出了名的怪异,不只是为了那金红色的头发,他的怪异之处是每天窝在书店里的各种地方睡觉。不知道的顾客还会把他认成流浪汉,要比尔博把这个男人赶出去。而老板清醒的时候就更加怪异,他会莫名其妙地把顾客都赶出去,好的时候则会突然开一瓶红酒请大家喝,最过分的时候,老板会在比尔博工作的时候把他抱起来,就为笑话他双脚在空中乱蹬的模样。毕竟比尔博本来就身材矮小,而红发的老板很是高大,红龙说的就是书店老板本人了。
突然又开始讲老板的事了,还是回到眼下的读书会吧。
比尔博现在身处书店二层的“员工宿舍”里,穿上莉莉为他挑选的王子套装,下午开店的时间已经非常紧急,他已经来不及去把衣服熨平,也来不及去找个金色皇冠了,这为他王子的装扮直接扣了一半的分数。最后比尔博自暴自弃,拿着精装本的童话书走下楼梯,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好,接着拉开了门——已经有孩子在门口等了,比尔博把他们迎进门,拿出签到本,一边点人一边问他们要喝橘子汁还是冰水。
孩子们无一例外开始用大眼睛去找红龙书店的老板,心不在焉地回答比尔博的问话,直到有孩子发现世界历史那个书架下面缩着一个人,身上堆满了书和地图,正在呼呼大睡。
“史矛革先生真的很喜欢读书啊。”孩子们小声感叹。
比尔博摸了摸他们的头:“但你们可不能盖着书睡觉,会着凉的。”
毕竟龙不会着凉,和人不一样。
等比尔博清点了人数,他拿出孩子们的水杯倒饮料,也为自己煮好了一壶茶,知道今天要讲爱情故事的孩子们有的很期待,有的却发出了嫌弃的嘘声。比尔博清清嗓子,翻开了书本,等他温柔的声音响起,孩子们便都会安静下来。
但这安静只持续了几分钟:“您讲过这个故事,小王子在蚂蚁、天鹅和蜜蜂的帮助下完成了谜题,最后迎娶了公主,巴金斯先生,求您换一个吧。”
不要王子和公主结婚的故事了,巴金斯先生。男孩们的呼声此起彼伏,巴金斯又问了下在场女士们的意见:“大部分的公主故事都有一点点蠢,只是一点点,巴金斯先生,您能给我们读点真正的爱情小说吗,像是傲慢与偏见那种的,但不要这本,我读过了。”
巴金斯抬起眉毛。现在的小孩真的难搞。
“好吧,那我讲一个你们没听过的蠢故事,然后咱们就一起玩游戏怎么样?”
“你确定我们没听过吗?”几个孩子露出怀疑的眼神。
“我确定,因为是我的故事。”巴金斯抓抓脑袋,他清了清嗓子后,才开始讲他的故事。
在这世界上有一只恶龙……罗伯特,别露出那副表情,我还没讲完呢。
他睡在山顶打鼾的声音能让几公里内的人都睡不着觉,这虽然不算什么罪孽深重,但也很烦人了,于是人们商量着要讨伐它。
但没人能打败恶龙。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屠龙勇士,你想想看怎么会有人类用剑杀死龙,巨龙像座山那样,就算你的剑足够锋利,也没法穿透恶龙坚硬的铠甲。
这下可怎么办呢。人们三番五次骚扰着恶龙,想要找出它的弱点,反倒让恶龙喷出烈焰把附近的植被和庄稼都烧个精光。
“你们干嘛不能放我睡觉呢?”
这当然不行了。如果史矛革——我是说巨龙睡着之后,谁都没办法睡觉了。
在大家束手无策的时候,智者提出烧掉恶龙的山洞,让他没有地方睡觉。具体的方法就需要有人在前面拖住巨龙,其他人从后山潜入山顶,将恶龙的藏身之处点燃。
他们上山的路上遇到了恶龙的仆从,十几只愚蠢的巨怪,然后智者巧妙地欺骗了它们,将他们塞入山洞,然后堵住出口,将山洞付之一炬——什么?詹姆斯,啊如何欺骗巨怪并不是故事的重点,嘿我不是忘了,更不是没编出来,小伙子,如果你想快点玩扭扭乐或者扑克牌什么的就等我讲完,这个故事快结局了。
我们继续。
肥胖丑陋的巨怪在山洞里哀嚎着,火焰烧灼着它们的骨肉,散发出阵阵恶臭。恶龙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老窝被人偷袭,急忙回到山顶。恶龙视财如命,他在烈焰中受到焚烧的宝物是他最在乎的事情,所以他直接钻进了烈火熊熊燃烧的山洞。所以他的贪婪害死了他,恶龙在大火中哀鸣了三天三夜,最后和自己的宝物一起化为灰烬了。
完。
比尔博舒了口气。他讲完了这个故事,他和一群孩子讲完了这个故事。虽然是有很多二次创作和修饰的成分,但明显故事的漏洞太多,又不太精彩,更没什么意义。
最聪明的艾瑞克举起了手:“巴金斯先生。”
比尔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请讲。”
“我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喷火恶龙会被火烧成灰烬呢。
那是因为它的宝物在火焰中化为灰烬了,绝望的恶龙就被烧死了?
这太牵强了,抛开这个不谈,快被烧死的它为什么不从山洞里逃出来呢?
因为他太蠢了,想不到这一点?
您注意到您一直在称呼恶龙为‘他’,而不是‘它’了吗?
这个,恶龙一般都是男性吧,毕竟他们都喜欢公主?
而且我听到您刚刚说漏嘴称他为史矛革了,巴金斯先生,这个故事是为了笑话店长先生总是睡觉吗?我觉得让火焰烧死史矛革先生很不好。
不。不是为了笑话他。他根本不是……好吧,我们来玩游戏好吗。
“巴金斯先生,”艾瑞克忧心忡忡地说,“您这个故事真的还需要再打磨。”
现在的小孩真的越来越不好搞了不是吗。
等了大概有一年那么久,比尔博看到书店外聚集了三三俩俩的家长在一起聊天,他就感慨终于可以让孩子们回家去,继续折磨他们各自的爸妈。等把最后一个孩子送走后,他长舒一口气反锁上书店的门,没有收拾地上乱作一团的玻璃杯和卡牌,而是找到书堆下的店长,和他并排躺在书店的地板上。
听见声音的史矛革睁开一只眼睛,从书堆里抽出一只胳膊让比尔博枕着,接着继续睡觉。
比尔博枕在史矛革的胳膊上,闭上眼睛,拉过一卷地图盖上。
“我们下午可以不开店了吗老板?今天我很累。”
“好的。”
“谢谢。”
“……我睡觉的鼾声很大吗,比尔博?”
“不,史矛革,”比尔博背对着身后的史矛革休息,这样他好去握那只史矛革伸出来的手,“你睡觉不打鼾。”
黄金
龙。
史矛革记得自己傲然于世的过去,那是非常非常久远的过去了。在靠赌约赢得比尔博之后,史矛革发现自己的命运就在慢慢发生转折。
神选的白巫师横空出世,誓要肃清一切异族。所以当时所有的传奇都将蒙上灰尘,速度之快超出任何星星的闪光。
弱小的种族在蔓延世界火焰下无处藏匿,他们跪伏在地上求饶,并保持着跪伏的姿势走向灭亡。那些拥有归处的种族选择离开,迁徙不断,森林里每一夜都能看见提灯前往静谧之地的精灵。在各个港口停留的海妖和人鱼也纷纷抛弃了爱人和朋友,带着能进入深海的孩子回到家乡。
神明也一并隐去,他们不再回应世人的祈祷,纷纷闭目塞听。
但还是有些受压迫者选择反抗。
在一次冲击白巫师的战役中,梦境女神失去了她最心爱的儿子,她发誓要让白巫师付出代价,她要让奇迹和传说永远离开这个世界,让人类折磨人类,白巫师创世神一般驱散异族的能力将显得一文不值。
而全世界都在龙的面前倾覆时,他选择还留在原地守护。
但最后的龙怎么会被白巫师放过,当凌驾于一切的火焰和凌驾于一切的魔法相互抵抗难分胜负之时,狡黠的人类一把火点燃了他的山洞,烧毁了他所拥有的一切。
他为了他的比尔博抛弃那些冰冷的金属,换上柔软的木头家具和织物,他还遂了比尔博的愿,让巨怪穿上五颜六色的衣服,称呼它们的名字,让它们进入山洞。
他尽心尽力。然而这些为比尔博准备的一切不过是助燃物。
失去了一切的龙放弃了所有的恨意和复仇。
激烈燃烧过三天三夜的心意只剩下了灰烬,龙在世间隐去他傲人的身影。
番茄
故事最开始的部分,比尔博在他和龙的山洞里遇到了一伙举着火把的人类。
“你是谁?”
比尔博如果知道这一问题真正的答案,那么就不会再有以后的故事了。
“比尔博。”还在吃西红柿的小吸血鬼回答。
于是人类误以为这是他们的同类,是被龙掳掠回家的同类,带走了比尔博后开始放火。
要让恶龙付出代价。
比尔博和他的巨怪朋友们挥手告别,他目送它们被迫走进了火焰:这是在做什么?史矛革去哪里了?比尔博没能理解。
第一家收养比尔博的人类,他们家自己根本吃不饱。
其实比尔博自己不太记得了,那一家男主人或者女主人的样子或者孩子们的样子,他们穿着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布,每天的饭食只有甜菜汤、黑面包和熏肉。但这已经是条件比较不错的家庭了,男主人是当地的剃头匠,每天都有很多客人上门,而且大部分都不是为了理发。
而对于这个家庭最早的印象,比尔博记得自己在进食那些食物后剧烈地呕吐,家里人都用惊恐的目光看着他——恶龙的孩子,他到很后来才能明白这些人到底如何称呼他,但他在很多年以后才想起来那些人为何要这么称呼他。
直到被饥饿和反胃同时折磨的比尔博被认为是染了重病。这位剃头匠用肮脏的理发刀割开了他的皮肤为他放血,伤口却总是能极快愈合。在那个男人正惊诧不已的时候,比尔博却开始舔身边那位客人正在流血的胳膊。
现在他们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恶龙抚养大的孩子只能靠血液维生,而且永远长不大,这都是已经死去的恶龙的诅咒。善良又愚昧的剃头匠根本没有想过比尔博的真实身份不是人类。
他们直到踏入坟墓最后也不知道比尔博是吸血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