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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设定:
非典型ABO:ABO作为第三性征,以后颈腺体分泌的信息素为基准判分。自出生时便可测量,属于个人隐私范畴。现代社会中Alpha、Beta、Omega在体格与才能等天生因素影响的领域已无明显差异。第一次发情期标志着腺体彻底成熟。医学进步使得屏蔽剂有效期长达一个月,即使是发情期,辅以安全无害的抑制剂,也与常人无异。资质出众的少数人可以相当自如地控制信息素。
屏蔽剂(非处方类药物)
原理:涂抹于腺体表层,被快速吸收后与信息素中和抵消,有效成分无个体差异。有效期由屏蔽剂在腺体表层停留时间决定。
种类:Alpha屏蔽剂和Omega屏蔽剂。
注意点:各人信息素浓度不同,需要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所用抑制剂有效成分含量或者及时补充涂抹。
P型抑制剂(处方类药物)
原理:提取成熟腺体中的微量信息素可以针对个人调配专门抑制剂。技术普及后的低廉成本、口服后五分钟内起效、无不良反应与禁忌等特点,使得其成为最广泛使用的抑制剂。
注意点:考虑到单次调配的剂量与使用期限,建议每三年去专门医院进行检查并领取使用新制作出来的抑制剂。
C型抑制剂(非处方类药物)
原理:无个体区别,强行调控身体指标来结束发情期的药物。口服后十五分钟内起效。
种类:Alpha抑制剂和Omega抑制剂。
注意点:常有昏睡、过度疲劳的不良反应。故不建议长期使用。但考虑到P型抑制剂需在腺体成熟后制作才会有效,故C型抑制剂普遍用于第一次发情期。
信息素设定:Alpha、Beta、Omega均有腺体,Alpha和Omega的腺体自然状态下会分泌一定量信息素,为防止对他人的影响,需日常使用屏蔽剂。Beta的腺体分泌的信息素浓度低于可检测值,故无法对他人产生影响。但Beta感知器官未退化,可以察觉他人信息素并且不受影响。
发情期的度过方法:抑制剂,或者成结彻底标记Omega。
00.
好渴。好热。
藏原走觉得自己像是在沙漠中艰难前行,毒辣的太阳从外部施加折磨,他的身体内部也回应一般烧得他口干舌燥。也或许,眼前这无止境的痛苦就是来自于他,不知名的存在破体而出,凝结成阿鼻地狱把他囚禁其中。
有谁能帮帮他。
可他连求助的呼喊声都发不出来,只能徒然挣扎,横冲直撞又毫无章法地想找到一条出路。
仅仅须臾,他感知到了一丝极为细微的气息。
好像山涧里潺潺溪流蜿蜒流过的清新水汽,夹杂沉稳而凉爽的木质香气。
不要走!
藏原立刻反应过来,开始追逐那个气息。坚固的桎梏终于裂开一条缝,他竭尽全力冲过去,在裂缝即将合起来的时候一把把它撕裂开。扑面而来的宜人气息并不浓烈,却足以缓和他的不适,带来让他无法拒绝的快感。
于是他贪婪地索求更多。理智在脑海里若隐若现,让他在虚幻与现实的交界处徘徊。半梦半醒之间,他看到有谁赤裸地躺在自己身下,无法忍受似的抓紧了被褥,太过用力连指节都泛白。
藏原很疑惑地想道,这是谁,怎么会这么痛苦,是我的缘故吗,我在做什么,要不要停下来。随本能动作的身体不太听他的使唤,他低着头能看到自己的双手正死死地掐着身下那个人的腰,太过用力连青筋都显现出来。他被自己的暴戾震惊,终于放缓了动作,慢慢抬头想去看看那个人的脸。
在视线上移的时候,有谁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眼。那只手已经汗湿,掌心冰冷还微微发颤。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不要看……你已经没事了……抱歉啊……”
为什么要说抱歉呢。
分明是温柔又让人眷恋的感觉。
藏原走醒来的时候,正午的阳光即便是被窗帘遮挡住还是很有存在感。他猛地掀开被子,环视四周,并没有什么异常,房间里很整齐,身上还被换了一套衣服。他完全不明白昨晚发生了什么,记忆停留在清濑灰二的毕业欢送会上,他心不在焉地把半杯清酒一饮而尽,想追溯,脑袋却一阵阵地疼痛起来。
他用手掌根部抵着太阳穴,房门被人敲了两下。
“请进。”
神童和阿雪推门而入。
神童看看他的脸色,松口气:“哦,看来你没事了。”
“那个,神童学长,阿雪学长,我昨晚怎么了?”
“你……”
左手搁在支起的左膝上,闲散状坐在一边的阿雪打断了神童的话:“你啊,知道自己昨晚第一次发情期吗,我和神童费了很大力气才制住你,给你塞了抑制剂吃下去,现在感觉如何?”
昨晚原来是梦?是抑制剂生效的作用吗?藏原一边想着一边活动了一下关节:“还行,就是头有点疼。让两位费心了,非常抱歉。”
神童递过一杯水:“那应该是宿醉,这是蜂蜜柠檬水,你喝了会好点。”
“多谢。”
阿雪不着痕迹地叹口气:“你这个年纪是第一次发情期的高发时段,你还喝酒,该说勇气可嘉呢还是莽莽撞撞呢。”
藏原低头再次谢罪:“非常抱歉……”
阿雪摆摆手:“行了行了,以后记得按时吃抑制剂,你的屏蔽剂也要换个级别了,腺体彻底成熟后原先的屏蔽剂就不适用了。”
“好的……对了,灰二哥,”藏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提到清濑灰二,停顿片刻后才接着说,“灰二哥现在在哪里?”
神童身体一僵,试探地问:“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啊!我……昨晚不是灰二哥的欢送会吗,我那个状态,不知道有没有给他添麻烦。”
神童松口气:“没有,城次和城太闹得更厉害,你的话,就是我和阿雪学长帮你收拾善后有点麻烦,”说着他站起身,走到窗台那边,把窗帘拉开,“灰二哥的话,已经离开了哦。”
“哎?”
阳光瞬时充斥房间,太过炫目导致藏原不由自主眯起眼,等适应后,他才看到,对面桌子上的手表上显示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
他怔怔地看着那串数字。
我还没来得及和灰二哥说声再见。他这样想道。
01.
藏原走弯腰行礼后转身带上了教员室的门。他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接二连三的约谈让他感到疲惫。毕业在即,作为实力强劲的明星选手的他收到许多企业队伍的邀请,其中不乏历史悠久的传统强队。但是他最后选择的是一支去年刚成立的队伍。这一结果让不少人都大跌眼镜,得知消息的其他队伍负责人,甚至与体育不沾边的学院领导都轮番规劝。反观队里的队员们和监督倒是看得很开,认为这并不是坏事。
听多了各种许诺与规划,那支队伍的社长与他谈论的内容就显得尤为不同。有娃娃脸面相的社长北村瑛对他坦诚道:“或许我这样的想法在旁人看来是幼稚天真的狂妄之谈,但我是真心希望自己的队员们可以自由地奔跑,去享受跑步的过程。所有的后顾之忧都交给我这边处理。我自己也是新手,以后会和队员们一起成长的。”
藏原打算去跑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接通电话,是北村,说是有事情和他商谈。咖啡厅靠窗的桌位边,北村抓抓自己的短发,不好意思地说:“本来不想麻烦藏原君的,可无论如何我都想请那个人来担任教练……”
四年过去,藏原察言观色的能力提升了好几个层次,他顺着北村的话说:“如果我能做到的话,请务必让我试试。”
北村的眼睛瞬间亮起来:“那真是帮大忙了!这个人是你的学长和队友,你出面的话一定可以说动他的。”
心脏像是被突然攥住,双手不由地握紧。藏原停顿几秒后问道:“那个人是?”
北村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很兴奋地说:“清濑!清濑灰二!”
北村的行动力很强,藏原答应后,他就把去岛根县的行程定在了三天后。这期间,藏原一直都是浑浑噩噩的状态,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以前清濑还在竹青庄的时候,能被想起来的点点滴滴。
清晨一起跑过的湖边,盛放的紫阳花上留着昨晚的雨水。
午后有时间还会带上尼拉去多摩川河边的小路上散步,尼拉会被飞过的蝴蝶吸引跑远,清濑牵着它很吃力,藏原就上前接过牵引绳,把尼拉拉回来。
晚上在微凉的夜风里,清濑会为藏原温一杯牛奶,感叹星空迷人。藏原有次问需不需要再给其他人也热点牛奶,清濑就会故作神秘的小声告诉他,这是他俩的秘密,给阿走的特殊优待,其他人要喝就自己去准备吧。
过去种种杂乱无章地涌现,让他心不在焉,连吃饭都会发呆。幸亏北村准备周到,机票等等都准备齐全,不需要藏原费心。
在飞机上,北村问藏原这些年有和清濑联系吗,藏原告诉他,每逢节日都会问候的。没有告诉北村的是,他有很多次,写了长长的邮件,写完连他自己都讶异,居然会有这么多的话想说。可这些邮件最终都没发出去,投递到对方电子邮箱的,都只是最普通的问候。
从出云机场出来,他们换乘巴士约一个小时再步行约十分钟就到了清濑任教的高中。
藏原站在校门口,好一会儿都挪不动脚步,直到北村担忧地询问他才回过神,摇摇头说没事。北村应该是来过几次,去教职工办公室轻车熟路,甚至还有外向活泼的老师打趣:“北村先生你又来啦,不过清濑教练现在在操场上给学生们训练呢。”
距离操场还有一段距离,远远地就传来学生们的笑闹声。藏原跟在北村身后,走到两侧种满树的水泥路尽头,那里是操场的入口。
操场上有很多人,藏原一眼就看到在对面跑道边的清濑。
清濑一身运动服,一手拿秒表计时。队员们一个接一个跑到终点,清濑把数据告诉社团经理装扮的女学生,还不忘冲撑膝喘气的队员们嘱咐要好好做拉伸运动。
北村和藏原沿操场边缘绕过去,藏原看着他和清濑的距离一点点减少。
他俩来到了清濑背后不远处,北村确认清濑目前不算忙后才开口喊道:“清濑君!”
清濑有点无奈地耸肩笑笑,转过身:“北村先生,您……”
话音在看到藏原的那一刻戛然而止。清濑不着痕迹地握紧秒表又松开,很快恢复到常态:“您还真的是不放弃。”
北村赶忙走上去:“怎么能轻易就放弃呢,清濑君是我最理想的教练人选啊。”
想起藏原还在自己身后,他侧过身:“清濑君,你看谁来了。”
“哟,这不是阿走吗?”清濑熟稔地打招呼,笑容毫无破绽,“北村先生前两天联系我的时候那么笃定是因为阿走吗?”
北村挺直腰板,自信地说:“藏原君已经确认加入我们队伍了,清濑君请务必再考虑一下我的提议。”说完偏过头朝藏原使眼色:“藏原君,你也说点什么啊。”
藏原走近年已经很少手足无措,眼下他觉得自己说话的语调都不太对:“灰……灰二哥,我……”
清濑不催促,耐心地等他说完。藏原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自暴自弃地低头看向地面。
“我接下来要给队员们做个总结然后去办公室做记录,两位能等30分钟吗?这些话也不适合在这边谈,不介意的话可以去我住处。”
北村一口答应:“没问题。”
一路上,藏原习惯性地观察清濑的膝盖。他怀疑自己多心,因为在他看来,清濑膝盖的状况比当年毕业时要糟糕,走路时的弯曲更加不自然。发现清濑是住在电梯楼中,他暗自松口气。清濑的住所是相对宽敞的单身公寓,三个人坐下后没多久,连茶还没喝几口,玄关的大门响起开锁的声音。
随后是小孩子稚嫩的嗓音:“爸爸!我回来了!”
哒哒的脚步声稍显不稳,还有另一位的女性在说话:“跑慢点,小心摔倒。”
藏原只觉得自己全身都跟灌注了水泥一样僵硬,他看到一个不过三四岁的小女孩从身边跑过,抱住清濑的小腿要抱抱。清濑抱歉地朝对面两人笑笑,把小女孩抱起来,抚摸她柔顺的黑色长发:“今天这么早啊,铃。”
小女孩奶声奶气却认真地纠正他:“是铃兰不是铃,不要偷懒呀,爸爸。”
“好好。”
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女性也走过来,从清濑对她的称呼中藏原才知道这是清濑的母亲。
清濑的母亲朝本村和藏原行礼,两人慌忙站起来回礼。
“打扰你们谈正事,真是抱歉。”
北村摆摆手:“没什么的,您太客气了。”
清濑的母亲和善客气,和清濑解释道今天他的父亲去外地出差,她和孙女在家也是闲着,所以比约好的提前了两个小时过来,想着能为他准备晚餐,没料到还有客人。
说到这里,清濑的母亲邀请北村和藏原:“两位远道而来,我今天买了不少食材,不嫌弃的话留下来吃个晚饭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脱反而显得不近人情,见他俩答应,清濑的母亲把铃兰接过来,示意他们可以继续谈事情。
祖孙二人离开后,北村感叹:“铃兰真是越来越可爱了啊。”眼光却看到藏原脸色铁青,察觉到不对的北村笑容僵住,瞥一眼清濑,试探地开口:“你不知道吗?”
是啊,他不知道,不知道灰二哥居然有了一个女儿,不知道这三年灰二哥是怎么度过的,甚至不知道当初灰二哥是怎么离开的。
说不清是失落、愤怒还是震惊的情感剧烈地冲击胸腔,让他疼痛不已。
他几乎是咬着牙回答:“啊,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02.
藏原走自认不是理智派,不擅长情绪控制,但刚才的冲击太过于巨大,在最初头脑片刻的空白和剧烈的心理波动之后,他反而迅速冷静下来。
他本能地觉得有什么重要的存在被遗漏了。
隔壁的厨房传来整理食材和轻声说话的声音,而他们三人在藏原说完后陷入沉默。藏原死死盯住对面的清濑,而被他盯着的人不为所动。北村瑛主动打破僵局:“那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
“清濑君,我的诚意绝无半分作假,在企业队伍里,你的才能会展现最大的价值,我相信你能把选手们带到更高的境界。”
清濑不温不火地回答道:“北村先生,我觉得目前的生活很好,而且在这里我父母还能帮忙照顾我女儿,你也很清楚不是吗?”
“可我也不是没有解决方案。我甚至更赞成清濑君把女儿带到东京一起生活,日常训练有固定时间,无法照顾的时间我会推荐信得过的保育园,送过去照料即可。长大后入学我也会尽我所能介绍好学校的。总之,只要清濑君能够出任教练,什么都好商量。”
“不是这个问题……”
“骗子。”
藏原突然开口打断了他们的你来我往。
“唉?藏原君你说什么?”
相对于茫然的北村,清濑只是一愣,随后又用轻松的语气说:“没有骗你啊。”
藏原重复了一遍:“骗子。”
清濑皱眉,但没等他开口,藏原继续说道:“如果你真的觉得这样的生活就好,毕业的时候,你就不会和我说‘就算教授脸黑成那样我也只能装作看不到’,然后接受企业队伍的教练任教邀请。”
这次轮到北村震惊了:“清濑君你曾经接受过别队邀请?”
清濑很快转换表情,微笑道:“那个时候北村先生的队伍还没成立呢,别多心。”笑容在藏原接下来的话中慢慢凝固。
“是你的话,如果真的不想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你最初就不会顶住压力答应。可是为什么,两个月之后我去找你,他们告诉我你并没有去报道,等我打电话问起你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仔细考虑过觉得自己做不来?那个时候我没多想,相信了你,现在想想真的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当初的箱根驿传就连我在刚开始都觉得那是不可能实现的空谈,可你也和大家一起实现了这个梦想,是你的话……你在逃避什么?”
最后那句话藏原问出来纯粹是直觉作用,根本没细想,清濑在桌下的右腿却狠狠地震颤一下。
清濑再也维持不住从容的表象,他沉下声反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希望灰二哥能担任教练,”藏原顿了顿,“我的教练。”
清濑没有想到他的答案是这个。他本以为三年的时间足够让自己习惯另外一种生活,让意外泛起的波澜归于平静,差强人意也不是过不下去。结果藏原竟然在几分钟内就打破臆想,回过头才发现那样想着的自己就像是滑稽的小丑,卸下伪装后的真面目狼狈不堪,心里的不甘终于顶开压制它的巨石,飞速蔓延到每个角落。
场面再次进入僵局。清濑抬起手臂,支住额头,掩盖了眼睛。北村没法插话,强忍住焦躁等待。三分钟后,清濑还是那个姿势,但说的话足以让他高兴到直接站起来。
“好,我答应出任教练。”
“不过我有个条件。”
北村忙不迭地说:“尽管提尽管提!”
“这边学校的孩子们我还要安顿好,帮他们物色新的监督,所以正式上任还要等半年左右。”
北村有点犯难:“倒不是不可以,只是半年……”
“没问题,”听到清濑的回答,藏原脸上的神色也没缓和多少,“北村先生你说过,队伍正式进入训练阶段是我毕业之后吧?”
“对。”
“那我毕业前的两个月会协助制定计划,等我毕业后可以作为代理教练暂时带领大家训练,四个月后再把相关事宜移交给灰二哥。”
“这……”
“开什么玩笑,”清濑难得摆出年长者的架子训斥藏原,“作为队员还担任教练,你是有多少精力,你知道企业队教练需要操心多少事情吗?”
藏原没有退让:“我知道,可刚才也说了,这是暂时的,也就四个月。而且那年灰二哥不也身兼数职吗?”
“你!”
清濑被他气笑了,不过气氛却因此缓和。他看向被晾在一边的北村:“北村先生,明天我就去和校方谈,等学校那边谈妥了,再和你签合同。在我正式赴任前,我也会协助你这边的工作,就当远程办公了。”
北村喜出望外,拿过公文包取出一叠纸:“求之不得啊!这是合同,清濑君可以提前看看。有什么疑问随时可以提。”
“哦,多谢。”
清濑低头仔细翻看合同,北村转过身朝藏原比个拇指。
等晚饭上桌,铃兰被安置在藏原左手边的儿童座椅上,藏原才想起清濑有了女儿这回事。确认过清濑手上没有戒指,藏原也不能得出什么确切结论。小女孩与他初见时,只顾找爸爸,没有注意到坐在里侧的藏原,现在黑亮的眼睛打量过藏原,不知为何开心起来,主动开口喊他:“哥哥。”
藏原和小孩子打交道的经验少之又少,面对笑逐颜开的铃兰,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犹豫好一会儿,才生硬地点头:“你好。”
其他人都没忍住笑,清濑按按嘴角,纠正她:“不是哥哥,是叔叔。阿走叔叔。”
“哦,阿走叔叔。”铃兰有样学样,一字一字地复述了一遍。
清濑的母亲清濑惠美掩嘴笑道:“看来铃兰很喜欢藏原君呢。”
“是……是吗?”
北村作证:“是的哦,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虽然也喊了叔叔,可是笑得可没这么甜。”
藏原试图让自己的问题听起来不那么刻意:“铃兰……小铃兰多大了?”
清濑抬眼看他,藏原一阵心虚,别开视线。
清濑挑眉:“你猜?”
“三岁吧……”
清濑惠美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果然都是这样啊。”
“怎么了?”
“很多人都觉得铃兰三四岁了,可是她其实才两岁零一个月哦。不过个子比较高,而且走路说话都比同龄孩子要早一些,所以大家总觉得她比实际年龄大一些呢。”
“不愧是清濑君的女儿,长大之后一定是高挑的出色女性。”
吃过饭,清濑惠美准备了茶和点心,北村趁她在,便在征得清濑同意的情况下,把清濑答应去东京担任教练的事情告诉了她。清濑惠美倒是没什么异议,只是对一些细节问题比较在意,北村有备而来,事无巨细地和她说明。藏原坐在一边也跟着听,冷不丁感到有谁在扯他的裤腿。低头一看,铃兰一手攥着他的裤腿,扬起脑袋小声喊他:“阿走叔叔。”
藏原不自觉地也压低声音,弯下腰问她:“怎么了?”
“她想要你抱抱。”
藏原被清濑这句话吓到,扶住桌边惊魂未定:“什么?”清濑伸手摸摸女儿的发顶,习以为常:“她想要人抱就这样的,不过大概是不好意思吧,所以没敢直接扑你腿上。”
清濑惠美探过来看,笑道:“真少见啊,铃兰虽然不算内向,但主动要我、她爷爷和灰二之外的人抱,这是头一回。”
北村有点受伤:“铃兰很少主动接近我呢。”
清濑安慰道:“不要介意。”
没有得到回应,铃兰鼓起的勇气逐渐消失,抓住藏原裤腿的手慢慢松开,脸上全是失落和难过。藏原发现后有些慌张,想伸手抱她又不知道手该如何摆:“那个……我该怎么办啊?”
清濑不再看热闹,站起来,半蹲到铃兰身后,手把手地指导藏原把铃兰抱到腿上。
孩子小小的柔软身躯窝在他怀里,藏原生怕自己用力会伤到她,僵直身子过了很久才放松。铃兰在藏原把她抱起来的那一刻就重新笑开,倚着藏原的胸膛,很舒服的模样。
藏原不知道这神奇的感觉到底是什么。这个孩子的存在给他的冲击毋庸置疑,可当她靠近,再尖锐的情绪也会软化,他发现自己见不得铃兰受委屈。
等他们四个成年人谈完,铃兰已经在藏原怀里睡熟。
清濑把藏原领到卧室,把铃兰小心地放到小床上。看着仔细为铃兰盖被子的清濑,藏原轻声喊他:“灰二哥。”
“嗯?”
“……没什么。”
藏原和心满意足的北村先行告辞,他们需要坐晚上的飞机回东京。清濑惠美在帮忙收拾好厨房后才准备离开。
“明早我再来接铃兰。”
“好……对了,妈妈。”
“怎么了?”
“不,没什么。只是,一直以来,麻烦你和爸爸了。”
清濑惠美讶异于他突如其来的道歉,即便疑惑,她依旧温柔地抚上自己儿子的侧脸:“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可是我们的孩子啊。”
送走母亲,清濑回到卧室。铃兰的睡颜隐隐看得出满足的神情。
清濑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果然血缘是切不断的啊……”
03.
藏原走和北村瑛到达候机室时,飞机还有将近一个小时才起飞。两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坐在离他们很远的地方。
一路上藏原都没有说话,在坐了十分钟后才开口:“北村先生。”
“怎么了?”
“你知道铃兰的母亲,”他犹豫了一下,艰涩地开口,“或者说,另一位父亲是谁吗?”
“为什么问我?”
“感觉你知道很多事情。”
“……虽然我姑且把这话当做夸奖接受了,但我还是要声明,我不是跟踪狂。”
藏原一直低着头,双手相握支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用力让指尖泛白。北村侧身打量他片刻,才转过身面向前方。
“就这么在意吗?”
“……他从来没有和我提过。一次都没有。”
“藏原君,我啊,是看了你大一那年的箱根驿传和纪录影像,才下定决心组建一支队伍的。纪录影像里,你们彼此之间的信赖,清濑君对跑步的热忱、对你们的关心让我坚信他会是最适合我这个队伍的教练,”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反而是你,你的才能太耀眼了,我都没把握能说服你加入。”
藏原不明白他话题转变的意图,抬起头看向他。
“藏原君,你刚才很生气吧。”
“没有……不……或许有吧。”
“生气他瞒着你?”
“……”
“还请你一定不要怪他,他一定是不想你为他担心。”
“为什么这么说?”
北村一向笑脸迎人,此刻却用相当严肃的神情说道:“铃兰是清濑君的孩子。”
“这个我也知道啊!”
北村面色不变,只是加重语气又说了一次:“铃兰是清濑君的孩子。”
脑中有惊雷炸开,带来强光闪过眼前般的晕眩感和失重的错觉。藏原听到自己在说话:“你怎么知道的。”
“去年秋天我就开始联系清濑君。第二次上门拜访的那天是个阴雨天气,我是在他家楼下的路边找到他的。就是我们下楼右拐的那条路。那天雨很大,我发现他并且赶过去时,他浑身湿透,伞就丢在一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抱住右膝盖,痛得喊不出来。等救护车过来我帮忙把他抬上车的时候,才听到他牙齿打颤的声音。雨那么大……”
北村靠到椅背上,长长地舒口气才继续说:“到了医院我通知了他母亲并且等他母亲过来才离开。当时具体什么情况我不知道,只知道他一周后才出院,住回了父母家休养了半个月。藏原君,你有没有觉得刚才惠美女士对清濑君去东京接受得太过顺利了?”
“唉?”
藏原当时是真的没有注意,直到北村提出来才发现有点不对。
“因为我提出的方案她已经听过一遍了。”
“清濑君休养的那半个月我有去过几次探病。我从没有隐瞒自己的来意,所以在最后一次临走前,惠美女士借口送我,单独找我聊过。她说不想干涉清濑君的工作,但还是会担心铃兰的事情,担心清濑君的膝盖。我立刻告诉她这一切我都能尽力协助解决,所以她诚恳地拜托我,请一定要说服他去东京。因为他的膝盖情况一直不稳定,这次的爆发把她吓坏了,就算恢复的希望不大她也希望清濑君能够去东京做手术。”
“毕竟生育对他膝盖的影响实在太大了……这次和你来岛根县,我都想好了,就算最后他还是不答应,我也得劝他去东京动手术,他可是我的偶像啊。但是太好了,他答应了,我估计惠美女士这几天就会劝他既然到了东京,就顺便去医院看看膝盖吧。说起来,你那种劝说方式也够强硬的,你……”
北村突然闻到了信息素的味道。属于Alpha的气息逐渐浓烈,而源头就是他身边的藏原。藏原还像没察觉一样,怔怔看着地面。北村立马四下张望,万幸深夜机场人不多,他顾不上别的,抓住藏原肩膀摇晃:“快醒醒!你屏蔽剂失效了!赶快再涂点啊!”
“啊?”藏原反应过来,开始从口袋和背包里翻找,搜寻无果,他心里一沉,“我没带……”
“你!”北村差点背过气去,“你别乱走,稳住情绪,我去找机场工作人员,他们应该有备用屏蔽剂。”
屏蔽剂是立竿见影起效的。北村在闻不到藏原信息素后才放下心,刚才跑来跑去,他额头出了一层汗:“幸好没几个人,要是有个Alpha或者Omega在,事情就麻烦了。”
“非常抱歉。”
北村也没打算责备他,摆摆手示意不用在意:“没事,好在没人受影响的样子,我又是Beta。倒是你,没什么问题吗。”
藏原摸上自己的后颈,那里两周前才涂了足以消耗一个月的屏蔽剂。
“以防万一,你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手中装有屏蔽剂的玻璃小瓶里还剩一大半透明液体。藏原想想接下来两天没有其他安排,自己的状态大概也做不了其他事情,差不多也是时候去医院领新的抑制剂,便答应下来。
“好。”
藏原在专门医院里挂号后,没等多久护士就过来喊他进去。医生是个大约60多岁的老人,面相和蔼说话客气。他很详细地询问藏原身体状况,安排他进行检查,等结果出来后指着报告上的数据为他解释。
“你的信息素浓度值超出平均水平很多,但不必担心,从你的身体指标来看,主要还是正面影响。这次屏蔽剂提前失效的原因应该是你情绪太过激动,导致信息素爆发式扩散短时间内消耗太多屏蔽剂了。不过不用担心,现在信息素浓度已经恢复到你的正常水平了,原先浓度级别的屏蔽剂继续用着就可以,如果不放心,就尽量随身携带屏蔽剂。”
“这样吗……”
医生见藏原回答时还在发懵,便打趣道:“之前的医生没说过你的信息素浓度很高吗?”
藏原点点头:“说过的,那位医生说过从没见过我这样的。”
“哈哈哈,我这么一大把年纪也就见过两三个。”
护士敲门,送来配好的抑制剂。
医生查验过后交给藏原:“第一次发情期很痛苦吧。”
“还好,就是昏睡的时间有点长。”
“这是当然,C型抑制剂对你这样的Alpha副作用更明显,至少会昏睡30小时的。”
“30……小时?”
“是啊,家人急急忙忙送到医院,检查过后才发现没什么大碍,只是C型抑制剂的副作用。”
藏原记得那天晚上自己喝醉是大概晚上11点,到醒来不会超过15个小时,期间如果吃了C型抑制剂,自己的昏睡时间只会比15个小时短。
他清楚地记得小学生理课上,老师说过Alpha渡过发情期的方式有两种。
第一种,抑制剂。
第二种,在Omega体内成结,彻底标记Omega。
“那个……医生……”
蒙上水雾的玻璃模糊了视线,凝结的水滴拖出一条痕迹,藏原从那细长的缝隙里窥见了一点真相,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擦掉那层屏障。
“没有例外吗?”
医生在他的病历本上写记录:“没有例外,就算普通人也得睡个12小时,啊,不对,”医生察觉自己的说话有偏颇,笑笑,“普通人什么的……不过算了,在现在的医疗条件下,大家都习惯了不受信息素干扰的生活,如果不是出了问题,大概是不会意识到潜在的危机吧。安稳总是能消磨人的危机意识呢。”
在回竹青庄的路上,藏原麻木地重复走路的动作。他总以为那个夜晚残留的记忆里,痛苦的折磨才是真实的感受,而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和旖旎的景象不过是幻影。现在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相,而他似乎是知道最少的那个人。北村知道他所不知道的事情,那还有谁能告诉他灰二哥到底还隐瞒了什么。
打开竹青庄的大门,双胞胎风风火火跑过来:“阿走,你怎么回来这么晚,开饭啦。”
藏原骤然清醒,喊住两人:“等一下。”
双胞胎同时回头:“怎么了。”
“我有事情问你们。”
04.
城太和城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藏原走拽着胳膊拉到他俩居住的201室。双胞胎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于是一路上夸张地嚎啕求救,引得还居住在竹青庄的低年级队员们纷纷围观,却不敢阻止身为队长的藏原。
关上201的大门,双胞胎迅速抱成一团,仰视站在门后的藏原。
藏原转过身,面对他们坐下。
“告诉我,灰二哥毕业送别会我喝醉后发生了什么。”
城太首先回答:“那天不是你发情期吗?”
“……那是之后的事情,这之前或者说其他的事情你们还记得多少。”
双胞胎对视一眼,城次说:“我俩都喝醉了,城太你还记得吗,第二天睡醒的时候大家都睡成一团了,结果都没赶上灰二哥离开。”
“这个我也知道!”藏原脱口而出,却突然想起一件事。
“大家,是不是不包括神童学长和阿雪学长?”
城次右手握拳在左手掌心一敲:“是的!阿雪学长告诉我们,是他和神童学长把灰二哥送走的,还训了我们一顿,但我们的确不知道灰二哥会走那么早嘛,早知道就定个闹钟了,对吧,城太!”
“就是说啊!白天把东西搬走的时候,灰二哥也只说,今天晚上是最后一晚上,大家好好喝一场吧!根本没说第二天什么时候走。”
那个时候告诉他,给发情期的自己塞下抑制剂的也是阿雪学长。
也就是说,神童学长和阿雪学长是知情人。
“对了,你喝醉后是灰二哥和阿雪学长送你回房间的哦,灰二哥,”城太晃晃脑袋,努力回忆,“灰二哥好像就没出现了,因为阿雪学长说自己和KING学长过两天也要走了,今天先预热喝一场吧,然后大家就更加放开喝了。”
“哇,我记起来了,阿雪学长那么一说,大家都是边哭边喝了……”
双胞胎话匣子彻底打开,感慨着自己也是被欢送的人。藏原无心听他们絮叨,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阿走,你去哪里?还没吃饭呢!”
藏原边走边拿出手机翻出备忘录,阿雪毕业后留在东京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之前因为工作外出路过竹青庄,还和他们闲聊了一会儿。用地图搜索路线,藏原需要坐电车过去。他没有犹豫,直接跑向最近的电车站。
阿雪所在的律师事务所规模很大,在一栋装修气派的高楼中。前台招待的小姐在知道他没有预约后只能打电话确认,还好阿雪今天在办公室。放下电话后,对方为他指路:“岩仓律师的办公室在603室,从这里直走,乘坐右手边的电梯到六楼,出电梯后右拐即可。”
藏原在标有603的房间前敲门,听到“请进”后推门而入。
阿雪放下手中的文件,从办公桌后面走过来。他显然很高兴藏原能够过来,招呼他坐在会客用的沙发上同时也不忘打趣:“你特意过来,我却不希望你是来咨询法律问题的。”
藏原没办法说出客套的话,单刀直入地说:“灰二哥毕业欢送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雪倒茶的动作有片刻停滞:“你想问什么?”
“第二天你说给我吃了抑制剂才渡过发情期,可是医生告诉我,C型抑制剂会让我昏睡至少30个小时,所以我没有吃抑制剂。”
阿雪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认真的神色。他现在取下耳钉,头发也打理得规整,于是认真起来就更有股凛然的气势。
“所以?”
“所以,”藏原捏紧拳头,“那天晚上,我把灰二哥……”
阿雪叹口气,用食指揉两下太阳穴:“你知道多少了?”
“我见到灰二哥和铃兰了。我确认了铃兰是灰二哥的孩子,我……”
“你没怀疑铃兰是灰二和别人的孩子,自己就给揽过来了?”
“不是,我那天标记了一个Omega,但是我想不到其他人了。”
“你就对自己这么自信?要知道标记后及时阻断再治疗也是能消除标记的。”
藏原显然没有料到这点,当即愣住。
最后是阿雪先放弃了诘问:“抱歉,是我语气太过了。只是,这么久过去,我还是放不下。
“你说得没错,你的确标记了灰二,彻底的。”
藏原眼睛瞬间睁大,阿雪把装有热茶的杯子放到他面前,他却视若无睹。
阿雪不在意,自顾自喝一口热茶才接着说:“那晚你喝醉了直接睡过去,灰二就喊上我,一起把你搬回你的房间。”
“后来灰二说想和你单独呆一会。灰二对你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我不会去揣测,但是我可以肯定,你的出现改变了灰二,你对于他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所以我就答应了,并且借口我和KING也要走了拦住其他人到一楼。”
“即便过了三年我还是不清楚我当时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
“半夜我还是不放心,想下楼去看看,才刚走到一楼,就闻到你和灰二的信息素。我是Beta,而且据我所了解,其他人里是Beta只有神童和城次。显然能帮忙的只有神童。”
“神童被我拉起来时还昏昏沉沉,到一楼后当即清醒。他开门的时候手滑,试了两次才打开你房间的门。”
“你小子下手够狠,”阿雪看了一眼藏原的表情,“具体的场面我就不细说了,至少我们发现时,你已经没事了。”
“帮你们善后完毕,灰二勉强能走动大概是早上九点。我们把灰二送到他租的房子里休息,回到竹青庄大概是下午一点半。等了一会儿你就醒了。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我和神童答应过灰二,要帮他保密。可刚才你找过来,我突然意识到,事已至此,再瞒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阿走,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
“去找灰二把事情说明白,告诉铃兰你是她的另一个父亲。是这样吗?”
“我……”
“阿走,我希望你仔细想一想。你接下来的行为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是对于清濑灰二的愧疚与同情,还是说你要对铃兰尽一个父亲的责任?如果是前者,那你还是算了,你这样的想法是对灰二的侮辱。清濑灰二是个很坚强的人,他说被标记是他的责任,所以他愿意为此付出代价,我想你也看到了,现在他和铃兰的生活很平静安稳,你不去干涉也完全可以。如果是后者,我劝你想好,铃兰是无辜的。她没法选择是否来到人世,没法选择自己的双亲。孩子也是活生生的人,你选择作为她的父亲来到她的生活中,那你就要做好照顾她、为她付出的准备。抚养孩子不是凭一腔热血能够做到的事情。”
“接下的道路,你到底想要怎样走下去?”
藏原被他问得哑口无言,阿雪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我本来想说,你如果还是个孩子的话趁早放弃为人父的想法,但你也快毕业了吧,好好准备。这件事……不必太着急,再仔细考虑考虑。”
阿雪的办公室有一扇落地窗,他休息时经常站到窗前看楼下来来往往的人。他双手插在口袋中,看到藏原在路边越走越快,最后径直向前跑起来。阿雪拿出手机,在联系人里翻找后拨通了神童的电话。
藏原在路上飞速奔跑,行人和车辆从自己身边一闪而过,风刮到脸上,寒冷、刺痛。他希冀呼啸而过的风可以带走脑中繁杂的思绪,可最终只是徒增痛苦。
他回到竹青庄时,天已经黑透。尼拉站起来叫了两声,双胞胎首先出来,后面跟着两个学弟,他们在等他:“阿走,你怎么才回来。”
藏原跑了一路,外套早就脱掉拿到手里,汗水还在不断滴落。
他从双胞胎中间走过去:“没什么,我去洗个澡。”
穆萨说过,在黑暗的空间中可以借由内心的不安自我审视。藏原关掉浴室的灯,独自泡在水里。
月亮透过窗户倒影在水面。
藏原抬手想去触碰,倒影变得支离破碎,过会儿又重新聚拢,手里却空无一物。他反复问着自己,我到底想要什么?即便这样痛苦,还不愿放手的理由到底是什么?我现在为何这么痛苦?
其实,我一直……
清濑灰二在父母家里、自己以前的书房中接电话。
“这样啊……他知道了没关系。”
“不过我更好奇的是,阿雪你心虚了吧,要不然也不会在和神童商量后过了几天才告诉我。”
“好好好,我知道了。”
“阿雪你难得这么坦率的道歉啊。”
“哈哈,我过段时间就去东京,有的是机会让大律师请我吃饭呢。”
“那就先这样,再见。”
挂掉电话,他从书房中走出去,清濑惠美正在把做好的菜摆上桌子:“灰二,你谈完了?”
“嗯。这还真是丰盛啊。”
清濑饶有兴趣地看桌上的菜色,清濑惠美状似无意地说道:“以后去了东京,我可没法经常帮你和铃兰做饭了,趁现在多吃点。”
“您得多相信自己儿子的手艺。”
“好,好。对了,你要不顺便看一下膝盖?”
“好啊。”
“哎?”清濑太过干脆的回答让清濑惠美非常吃惊。
清濑露出安抚性的笑容:“我不能再任性了,这几年,您一直为我担心吧。”
“啊,不……怎么突然说这个。”
“北村先生和您说去东京的事宜,您后来还问了一些细节问题吧?那些问题可不是第一次听到方案就能当场想到的啊。有不少我都没想到呢,”清濑俯身过去抱住自己的母亲,“真的,谢谢您。”
清濑惠美抬手抚上儿子的后背,开口了却发现哽咽的声音怎么都压不住:“说什么,傻孩子,什么谢不谢的……”
她擦掉眼泪,示意清濑放开:“这是好事,我哭什么呢,真奇怪。马上你爸和铃兰就要从公园回来了,你快来帮忙,还有可乐饼和沙拉要做呢。”
从阿雪学长那边知道事情经过后,藏原第二天就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双胞胎知道灰二会回到东京时,很是开心,闹腾一会儿后是城次发现不对劲:“阿走,你为什么不开心?”
“哎?没有。”
城次凑近了看:“不,有的吧。不对,我也说不出来,你这个样子怎么有点像灰二哥毕业那阵子呢。明明灰二哥要回来了啊,真奇怪。”
毕业前一个月,关于训练日程,藏原拟定了一个草案,北村瑛觉得没什么问题,建议找清濑核查一遍。北村平时事务本来就不少,往后两个月都不太能抽出身,于是他只能拜托藏原跑一趟岛根县。最近藏原碰到清濑相关的事情,反应难免慢半拍,这次等他反应过来,已经站在了清濑租住的房子门前。
他抬起手,犹豫半晌才敲门。开门的是清濑,铃兰从清濑腿边冒出来,看到来人后用软糯的声音喊道:“阿走叔叔!”
藏原蹲下来与她视线持平:“你好。”他本想去抚摸一下小女孩的头顶,手还没伸出去,清濑开口:“进来吧。”
进门后,铃兰就走在藏原的身边,藏原想了想,稍微把左手往她面前靠一点。铃兰会意,抬起两只小小的手,一下子握住他的指尖,然后仰起脸露出一个欢快的笑脸。受她影响,藏原也淡淡地笑了。
“那个,灰二哥!”
“嗯?”
“我可以抱抱铃兰吗?”
“可以哦,需要我帮忙吗?”
“不,不用。我记得。”
藏原弯下腰,有力的双手把小女孩托举起来,抱稳。铃兰心情大好,小胳膊搂住藏原的脖子。她一贯懂事,很少缠着谁,这次却大有不愿放手的意思。
藏原抱着她和清濑讨论训练日程,她就不吵不闹,安静地待在藏原怀里。等到要吃午饭才被藏原安置在儿童座椅中。午饭是清濑亲手做的,是藏原很熟悉的味道。
铃兰饭后要小睡一会儿,照例是清濑哄她睡,藏原提出想试试,清濑看向他,他不知为何有点心虚。
“没问题,阿走来试试吧。”
铃兰很好哄,藏原把绘本上的一篇小故事读了一半,她就倚着藏原睡着了。他先走出房间,清濑随后轻轻关上房门。
藏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询问的时机,但他更加不知道以后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
于是他直接地问道:“铃兰也是我的孩子吧。”
清濑背对他,两秒后回答:“是。”
他们的对话是意料外的平和,平和到不可思议。
清濑转过身,神情也是一样的平和。藏原试图去分辨出别的情绪,但清濑说话时,语气还是轻松的。
“阿雪已经告诉你了,事情就是那样。”
“还有一件事,他也不太清楚。”
“那天我的屏蔽剂差不多到了要补充的时候,可我大概是脑子不清楚了,想着要留下点什么,于是让你闻到了我的信息素,导致你发情期突然开始。”
屏蔽剂已经从随身的口袋中取出来,明明就在手里,只要抹到后颈,几秒内藏原就无法感知Omega的存在,他完全可以脱身去帮他取来抑制剂。可是好像鬼迷心窍般,装有屏蔽剂的小瓶在松手后,咕噜噜滚到了房间的角落。
Alpha强势的信息素铺天盖地袭来,让他的信息素也开始失常,被藏原摁倒时,后背与地板撞击带来的疼痛也无法令他清醒。
他失去了逃离的最后的机会。
“本来是可以避免的事情,所以是我的过失。”
眼前的清濑说出的话,和记忆里那个遥远的声音重合,在瞬间,他觉得心像是缺了一大块。
“抱歉啊。”
05.
喉咙像是被人死死掐住,声带无法震动,声音发不出来。藏原走无法理解清濑道歉的意思,他甚至对理解这个道歉产生了抗拒的情绪。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锥心的疼痛扩散到全身,把他定在原地。大概过了很久,他才张口,只能说出“没关系”。
藏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清濑的态度让他茫然无措,他在房间里坐了很久,等到太阳升起,他才发觉自己一晚上没睡,浑然不知身体冰凉。
双胞胎想去劝他都不知道怎么开口。藏原没有发呆,没有出错,只是做什么事情都像是机械地行动。
等北村再次提议要找清濑商谈时,他主动提出一起去。
“你快毕业了还有时间跟我去吗?”
“没关系的,学业部分已经结束了,相关手续我也差不多办妥了,只剩下毕业仪式了。”
他只是觉得自己要做些什么。
提前打过招呼的来访,清濑似乎是习惯了。藏原偷偷观察清濑,发现对方神色如常,谈及工作则是毫无疏漏的认真。
事后他才发现自己是用近乎小心翼翼的态度去面对清濑。
甚至到了毕业前一晚,一条“明天就是我的毕业典礼”的信息查看很久才敢发出去。最后还是没能加上“我希望你能到场”那句话。
清濑的回复倒是很及时:“这样吗?恭喜毕业!”
宽政大学毕业典礼的传统是穿着正装,双胞胎专门跑过来和藏原合影,还积极地帮他拍了几张单人照。他翻看双胞胎帮自己拍的单人照,找出一张表情自然的发给清濑。他手里拿着毕业证书站在枝头有绿芽萌发的树下。有微风吹过,藏原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抬起头,广阔的天空上絮状的云朵正在缓慢移动。
回信是晚上收到的。
“阿走很帅哦。”
只是简单的几个字,他反复看了很多遍。
铃兰用双手捧着清濑的手机,屏幕上是下午藏原发过来的照片。褪去青涩的青年在合适的正装衬托下,更显得身材笔挺。铃兰舍不得挪开视线,指着屏幕对清濑说:“阿走叔叔好帅呀!”
“叔叔……啊。”
铃兰歪头不解:“嗯?”
“没什么。”
正式进入队伍后,藏原有一次到北村办公室发现桌上有一堆医院和保育园的资料。征得北村同意后他把这叠资料取走,到另一边的桌上看起来。北村看他那副样子,说道:“你可真上心啊,这一个月你差不多逢周末就去岛根县,不过我不是介意路费哦,清濑君肯这样帮忙,我求之不得。不过,明明通过网络就能说的事情,你偏偏要亲自过去,哎呀,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在追求清濑君了。”
说完还哈哈笑起来,但藏原没有反驳只淡淡瞥他一眼的反应,令他笑声越来越小。
“不是吧?你真的……你还得考虑一下小铃兰呢!不对,铃兰这么喜欢你,你真是太狡猾了……等等,莫非,我只是说猜测,铃兰不会是你的……”
北村觉得就算自己在业界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也无法控制内心的震惊了。
“骗人的吧???”
藏原把那叠资源看完,挑出几张出来:“我觉得这两家医院和这两家保育园不错。北村先生,您能帮我再看看吗?”
“……哦,好。”
周末去清濑的住处,经常能遇到铃兰和清濑惠美,铃兰不必说,清濑惠美在一个月后也和藏原熟络起来。偶尔还会闲聊一些关于铃兰和清濑的生活琐事。
铃兰午睡时,清濑临时有事需要去一趟学校,匆匆出门后就剩下清濑惠美收拾屋子,藏原在一边帮忙。
“惠美阿姨。”
“怎么了。”
“我有事情想请教一下。”
“什么事?”
“灰二哥……”他终于下定决心,“灰二哥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清濑惠美有一点震惊,很快又恢复过来:“这个啊,如果是藏原君,我觉得大概是可以告诉你的。”
“为什么?”
清濑惠美把手中的衣服叠整齐,一件一件摞好。
“灰二在没毕业之前就和我提到过你,他每次说到你的时候语气都会上扬,我是他的母亲,怎么会听不出他很开心。他一定很重视你,所以没告诉你吧。”
又一次,有人说出这样的话。
“你知道铃兰是灰二的孩子吧。”
藏原缓缓点头。
“他突然从东京回来,毫无预兆地就告诉我,他有了一个孩子,他希望留下那个孩子。请我帮忙,就算为了孩子。”
“我被吓坏了,他的父亲虽然没有发火,但是脸色也很不好看。”
“我没有立刻回复他。灰二他,也是个倔强的孩子,自己租个房子,靠写一些稿子过活。”
“他膝盖的复健期刚刚结束,孩子的存在无意是巨大的负担,于是膝盖的状态再次变得不稳定。”
“他有多难受呢,”清濑惠美停止了手上的动作,苦笑着说,“我不知道。他从不说,每次我问他,他也只是说,没事的,有劳您费心。”
“可他的脸色已经差到无法隐瞒,他的父亲只是看了这样的他一次,就一次他的父亲就妥协了。”
“不过在这之前,他父亲也是不说而已,他和我们报备的第三天他父亲就去书店转悠,朝着护理书籍专区去的。”
“所以,藏原君,回到东京之后,请一定关照灰二和铃兰,拜托了。”
藏原咬紧牙关,压下翻腾的情绪,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回答:“我会的。”
清濑惠美去厨房准备下午的点心的间隙,铃兰醒了。看到藏原坐在自己身边,便起身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一下子扑到他腿上。藏原怔怔地出神,被铃兰这一下惊得下意识就把她扶好。小女孩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喊他:“阿走叔叔。”
她的阿走叔叔转过头,抱住了她。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阿走……叔叔?”
藏原开始有时间就去买一些三周岁左右孩子的玩具和图书,在周末带给铃兰。在和父母的通话中,也会有意无意地询问一些抚养孩子的注意事项。他此前对这些事情丝毫不感兴趣,母亲虽然有点奇怪,但也一条条地告诉他,说完还会问他是不是想成家了。藏原只能含糊其辞,拙劣地回避。
他暗自祈求,就算清濑现在对他的宽容只是假象,也请不要让他的梦就这样结束。
可当他在楼下看到和清濑相谈甚欢的藤冈一真时,梦境碎裂的征兆出现在了眼前。
因为有一定距离,他只能模糊地听到一点内容。
“这样吗?那你确认了一定要尽快告诉我。”
“当然,你等我消息,”清濑的眼角余光看到藏原,抬起手,“阿走。”
藏原只能走过去,僵直地朝藤冈行礼。藤冈还是那副和善的模样,他笑着看了看藏原才和清濑告别:“那我先告辞了。”
“嗯。”
藏原一言不发地跟着上楼进门,他想起阿雪学长说过,如果自己还是个孩子,那就别想着为人父了。
藤冈的确比自己稳重,自己和他相比,患得患失的样子简直狼狈不堪。
清濑看不到身后藏原的表情,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
“阿走,刚刚藤冈过来了我才想起来有件重要的事要和你商量。”
话说完没几秒,他察觉到不对。刚要说话,就被人扣住肩膀压到墙上。
“为什么不能是我!”
“你在说什么,比起这个,阿走你的信息素……”
“你还是要选择他吗?所以你才要和我道歉,要和我划清界限吗!”
“你清醒一点!”清濑用所剩的全部力气抓住他的衣领吼道。
藏原终于发现自己的信息素盈满了整个屋子,松开手,清濑顺着墙面滑坐到地上,藏原想上前扶他却发现自己靠近一点,对于被他完全标记的Omega来讲也是巨大的刺激。幸好清濑神志还清楚,冷静地吩咐:“开窗,你先涂上屏蔽剂,然后去我房间,床头柜子第二个抽屉里有我的抑制剂。”
“好……好……”
等清濑神色恢复正常,藏原才敢走近一点。抑制剂生效迅速,但刚才的变故消耗了清濑大量体力,他坐在地上暂时还不想起身,于是示意阿走也坐下来。对方跪坐到自己面前,清濑觉得有点好笑:“到底怎么了,反应这么大。幸好铃兰还没到,要不然她会吓坏的。你要有什么想说的,那你先说。”
藏原抬起头,还有些惊魂未定。
迟疑了很久,他才抓住清濑的双臂,这次他用力很轻,像是怕弄痛清濑一样,然后把额头靠到清濑肩膀上。
“就一会儿,灰二哥,就一会儿,可不可以。”
“嗯?当然可以。”
“三年前我去找过你,去会社找你,他们说你没有上任,去你说过的地址找你,那边已经换了新的住户。”
“最后想起来直接打电话问你怎么回事,你却很平常地告诉我你回到了岛根县,可这之前,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总是不告诉我一声就离开。”
“阿雪学长提出的问题我还是没法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我只是,我只是……”
“我只是喜欢你。”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灰二哥。”
“如果有什么,请让我和你一起承担。”
“所以……所以……”
有藏原参加的比赛,能找到的记录影像的,清濑一直都有看。藏原的才能越来越耀眼,清濑一直觉得,不久的未来,阿走就能成为跑道上的王者。
可眼下,那样夺目的人,却抱着他快要泣不成声。
“所以,请不要……请不要再丢下我。”
“谁说要丢下你了?好了,虽然很毁气氛,但是阿走,你先放开我,把桌上那个请柬拿过来。”
“哎?”
藏原松开手,擦干眼泪,依照他说的做了。
请柬上新郎一栏写着藤冈一真,新娘一栏是藏原不认识的女性名字。
“藤冈是专程给我送他的婚礼请柬的,让我务必带着铃兰过去。我告诉他,我想多带一个人过去,他要多准备一个座位。多一个人看护铃兰总是好的,所以阿走,你要作为家属和我一起过去吗?最好早点定下来,我好去通知藤冈,他还要多做一张请柬。”
“这么吃惊干什么,你这段时间献殷勤,难道没那方面的意思?”
“啊……是,不对,不是?”
“到底是不是?”
“我……灰二哥,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
清濑垂下眼,晃晃手中那张精致的纸笺。
“其实我们都很傻。”
“总是想着不要让谁担心或者为难而选择独自承担,默默隐瞒。看似体贴其实只是自以为是。到头来,却伤害了关心自己的人。坦率地说出来,选择一起面对的话,可以免掉多少曲折的弯路啊……结果我也是最近才领悟到这个道理。”
他放下请柬,看到藏原正盯着自己。忍不住笑出声,他伸出手轻扯了一下藏原的两颊。
“父女俩真像,尤其哭完呆呆的样子。”
藏原慌忙转过头,为了掩饰而转移话题:“铃兰其实很少哭吧,我没见过她哭。”
“是啊,的确很少。”
“那她会为什么哭?”
“有一次我兴起给她讲了一个故事,打斗过程太生动导致她晚上做噩梦了。”
“……”
“你在意的道歉,我只针对那件事,我的信息素诱发你的发情期,这件事的确不妥,没别的意思。你想多了。过会儿铃兰就该到了,你和她说吧,她总不能一直叫你叔叔。”
藏原没有回答,只是再次把他拥入怀里。
“谢谢你,灰二哥。”
清濑抬起手,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拥抱。
“以后也请多多关照了,阿走。”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