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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19-12-11
Words:
3,131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1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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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Hits:
2,995

抛却利刃

Summary:

恶魔通常骄傲于自己的种族,但有时也不尽然。

Work Text:

但丁真的很受欢迎,维吉尔是在他们回到人界的第二天发现这一点的。
他们返回的时候相当低调——传送门直接开到事务所内部,动静很小,除了劈裂了一点儿地板之外没造成任何破坏。这个古怪的要求是但丁提的,因为他“不想一次性被太多人登门造访”。
维吉尔当时还嘲笑他自作多情。无论如何,但丁,和他一样,都是一位半魔:他们杂糅的血液来自两个相互厌憎的种族——恶魔或许会屈从于他的力量,但人类,维吉尔不认为人类会真心接纳深渊。
但他忽略了一点。但丁在身为半魔之前,他还是他自己:履历辉煌的恶魔猎人,英俊,亲和,收费低,心肠软,优点数之不尽,缺点几乎没有。
人们很难不喜欢他。而当一个人得到真心的认可的时候,就算只弄出了劈裂地板这么小的回归动静,也避免不了第二天门庭若市的盛况。
维吉尔绷着脸看但丁接待了一整天的客人。上午主要是各色奇怪人等:但丁帮着找过猫咪的对门老太太,无意间被他救过的邻居小姑娘,街角他经常光临的披萨店的老板——邻近街区的普通人络绎不绝地来拜访他,欢迎他回来,用鸡蛋牛奶小点心塞满他的客厅。
下午来的人更加奇形怪状五光十色。还地契的中间人,凑热闹的金发恶魔,讨债的女强人,送新武器的机械师——甚至还有一通电话,来自刚成年的小女孩。
尼禄按响门铃的时候维吉尔的不满已经达到了顶点。这些莫名其妙的访客不仅来得自作主张,而且十个里有九个都向他投注怀疑的目光(剩下的那个敌意十足)。
这种感觉就像是……突然瞥见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属于人类的,温柔但脆弱,警惕着外来者的世界。问题的关键倒不在于维吉尔是否能被接纳(虽然那些人的目光确实让他挺不适的),而是他的兄弟显然已经深陷其中——他看见但丁对每个人都展露微笑,用平等的喜爱回应他们的善意,熟练地寒暄打趣。完完全全的人类作风。他们接纳他,承认他是人类中的一员,而但丁竟然荒谬地为此感到欣喜——
要知道,不久前他还是真正的恶魔。在魔界的大部分时候他们都在缠斗、做爱,用嘶吼与咆哮代替语言,锋利的指爪锚定彼此,从天空坠落地面时鲜血像沙石般飞溅。变回人型的但丁会狼狈又杂乱地压着他接吻,暗红的血汗或不熄的熔岩砸进他领口,灼热席卷而来的瞬间那双明亮如狼的瞳孔锁住他的倒影。热风沉落山丘,冷月惶惶而行,在被人类遗忘的荒漠里他们是对方最后的猎物,扯碎陷阱又舔舐伤痕,互相沉沦如同咀嚼一场怪异的金色乱梦。
他所熟悉的是那样的但丁,而不是现在这个……逮着年轻人薅头发的中年男子。
“别打岔!”尼禄奋力甩开但丁的手,“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哎呀。”但丁讪笑,“本来打算明天告诉你……”
年轻人满腹狐疑地瞪了他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郁闷地转移了话题:“……欢迎回来。姬莉叶要我给你们这个。”
又是一袋小饼干。来自人类的廉价心意。
“谢谢。”但丁从善如流地收下,又伸手去揉小狼狗似的年轻人的头发,“替我向她问好。”
“知道了。”尼禄矮身躲开他,看向房间里的维吉尔——不带怀疑也没有敌意,他这个有着恶魔血脉的儿子显得非常地……忧心忡忡。“呃。父亲——不,算了。但丁,你们别打架,知道吗!”
但丁大笑起来。“爱操心的小子。”他拍了拍尼禄的肩膀,语气毫无必要地柔和,“不会的。我和你父亲在魔界打得够多了。”
打得够多了?

“你这样很伤尼禄的心。”但丁不赞成地指责他。
维吉尔倚着门,在外边,被他下了逐客令关在门外的年轻人气哼哼地离开。他有一点儿微妙的后悔,但是:“访客时间已经过了,但丁。”
“你反客为主的速度让我吃惊,维吉。”
维吉尔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但丁总是微笑的嘴唇抿得平直,看上去难得地不悦——显然他很看重那个孩子。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他对尼禄没什么意见,可当但丁作出那个不再对决的承诺时,一股突如其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危机感席卷了他。
就好像但丁正准备用人类的一面将他拒之门外。魔界唯一的沟通方式就是战斗,也只有在永不止息的对决里维吉尔才能够畅快地表达一切——魔力嗡鸣,刀剑相接,狰狞的伤口愈合如同絮语,战斗的细节在淋漓着鲜血的原野上构筑起雉堞般连绵蜿蜒的语言:缄默、高效、多义,同时表达嫉恨与深爱。
换句话说,他作为恶魔的时间太过漫长,早就忘了人类那些巧言令色的交流技巧。如果但丁不再想要战斗……他就几乎丧失了向对方剖白的渠道。
“维吉尔?”他沉默得有点儿久,但丁靠过来,试探性地喊他,“维吉?你在生闷气?”
“……你的客人太多,影响阅读。”
“就因为这个?”
“当然。”
但丁早就忘了刚才的不快,现在他正在憋笑。“你知道吗。”他又凑近一点儿,得意洋洋地微笑着的眼睛里,明晃晃的挑衅闪闪发亮,“我觉得你只是在嫉妒。”
维吉尔愣了一下。确实有点。但丁的访客,人人都擅于用非常人类的方式与他谈话,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确实很羡慕——
“……嫉妒你的兄弟比你更有魅力。”
错得离谱,诡异的脑回路。“别太自恋,但丁。”
“哈!恼羞成怒了?”
“你很想打破和尼禄的约定?”
“什么约定?”但丁竟然有一瞬间的茫然,直到他看见阎魔刀的寒芒,“哦。那只是为了让他安心而已——我们换个地方?”

夜色很好。天上悬着一道钙白的朗月,脆生生的,晚风里草木的气味透明如银。但丁摆出进攻姿态的时候,他们周围的花叶窸窸窣窣地低伏,泛着雪浪似的淡白辉光。
比起战场,这更像是华兹华斯的诗歌,维吉尔在接下他攻击时心不在焉地想。但丁仍愿意和他对决,这很好,可他依然觉得如鲠在喉——这不是一个用于开战的地方,尽管它确实足够广阔。
这里像是某种无人的舞池,人类喜爱的幽会场所。后撤,趋前,五月雨,他的鞋底碾着土壤,幻影剑流过钴蓝的夜空,如同群星投下长矛。这儿很美,维吉尔分神地想。他们踏前两步,踩着对方的影子交换位置,血液撞击鼓膜如同鼓点,咚咚。如果有机会……他也乐意试试人类的那套。生长的烈焰焚烧夜色,空气噼啪爆响,交锋,格挡,他对上但丁的双眸,随即感到如潮的月光卷入眼中。
“你输了。”
夜雾如纱的逢魔时刻里,但丁像是一汪燃烧的剪影。流血无法避免,他席卷而来——
然后给了维吉尔一个结结实实的温暖拥抱,就在无边月色的中央。
“但你在走神。”他的胞弟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就不算我得分了。”
为什么他会……得到一个拥抱?维吉尔下意识地回抱住但丁,听见对方高兴地小小吁了口气。
“我保证之后不会有那么多人了。”但丁在他怀里挪了挪,更紧地贴着他,“抱歉让你忍了一整天——如果你在为此烦心,就只是……别急着离开。”
但丁完全会错意了。维吉尔根本没想着走,事实上,他甚至正在担心被胞弟的人类部分排斥。“我不——”
但丁匆匆忙忙地打断他,好像说不完就会错失机会似的,“如果你决定回魔界,这次我会跟去。我——”他踌躇了一小会,艰难地吞咽紧张,“我爱你,维吉。”

维吉尔好像怔住了,但丁想。今天没有雨,但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也有这样明亮的月色。
就算再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在当时他也不会跟着维吉尔跳进魔界。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尼禄完全有能力替他负起斯巴达家族的使命——这想法听起来自私得不近人情,但他真的……太累了。他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无条件地为此奔波,理应有权力索取一点小小的回报:一个抛下一切离开的许可。
只要维吉尔愿意……去哪儿都可以。成为恶魔也可以。他不想再次失去他的兄弟,自己的半身。
维吉尔还在发愣。
但丁渐渐觉得有点忐忑不安,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向后靠,直视着维吉尔的眼睛。再说一遍。“我爱你。我一直——”

维吉尔忽然凑过去亲吻但丁,一个轻柔的,小心翼翼的吻。他心如擂鼓,血液的轰鸣振聋发聩。但丁。他愚蠢的、思路古怪的兄弟,事到如今还觉得自己是可能被抛下的那个,如此坚决地倾吐爱语与承诺,说要为他放弃自己业已拥有的世界。
这实在是……不可救药。
他用力地把对方箍在怀里,思绪混乱,手足无措。在追求力量的旅途里维吉尔几乎失去了一切,是但丁重新赠给他那些温暖的事物——陪伴、关怀、微笑和吻。雨月倾盆而下时维吉尔就认为自己绝无可能获得原谅,可在如今相似的月色中,他分明看见历久弥新的,鲜活得惊人的爱意熠熠生辉。
维吉尔觉得呼吸困难。但丁给他的太多了,而他几乎给不出什么像样的回礼。那些人类尚且可以送来实体化的感谢,但身为恶魔他根本一无所有。
或许他需要学着重新成为人类,直到他能给但丁一切他想要的。
“我没觉得烦心,也不打算离开。”维吉尔贴着但丁的嘴唇悄声说,“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但丁眨了眨眼。云层聚拢过来遮住月光,晦暗的天色里他的眼睛烨烨如火。“什么都可以?”
“当然。”
“一整周的披萨和草莓圣代?”
“你可以试着得寸进尺。”
“听上去不是什么好习惯。”但丁重新把脑袋搁上他肩膀。
“今天晚上的赢家是你。”
“噢。”但丁嘟哝着。维吉尔感觉到对方的心跳正在加速。“如果一定要说。”树叶簌簌作响时他低语,声音微小得像夜雨落入土壤,“我想……拥有我的兄弟。”
“你不能要求你已经得到的事物。”
但丁颤了一下。“真意外……”他咕哝着轻推维吉尔,把对方拽倒在草地上。“那么。我要听他说‘我爱你’。”
他脸上挂着的那种得意洋洋的笑意——不可思议地顺眼。
“好的。”他抚摩着但丁的后颈,于是他们又陷入柔软的,亲吻的波浪,“你想要听多少遍?”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