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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叉的年少轻狂
屋子里烛光昏暗,混着急促的喘息和亲吻时发出的暧昧声响,气氛淫靡又热切,两只大妖十指相扣,两具身体贴得严丝合缝,似乎只需要轻轻摩擦就能迸出火花。
酒吞一只手在茨木胸上搓着,一只手抓着他的妖角,晃着头在他脸上点来点去,看他张着嘴喘息,潮湿红润的舌尖抵着牙齿,顿时觉得下腹一热,堵上他的唇舌放肆蹂躏。
说不出的愉悦充斥着身体,茨木将身体贴上去扭动,只想索求更多。
他们吻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分开的时候银丝牵连,酒吞托着他的头,拇指在妖角上磨砂,茨木眼睛迷蒙潮湿,嘴唇在他脸上点着,一声一声低低叫着“吾友”。
这意思不言而喻,一股血气涌上酒吞的大脑,他搂着茨木,腾出一只手去拿桌子上的膏脂。低声笑道:“不要急,马上就给你。”
正当他准备将滑湿的手指放进去时,外面突然响起惊雷般的敲门声。
浓稠的情事气氛瞬间被震得七零八落。
酒吞气急败坏,“是他妈的谁?!”
外面的人也怒气冲冲,“小妖判官求见!请鬼王大人赏脸!”
酒吞披上衣服甩开大门,正准备发泄一通,判官也黑着脸,将身后的小妖怪扔到了前面。
“殿下的贵子,闯入地府,抢了鄙人的毛笔当勺子,搅坏了孟婆的汤,还打哭了黑白童子。”
“明明是黑白童子自己要和我比试的!他们两个一起敌不过我,就羞愤地哭了!”小妖怪叉着腰和判官理论,声音清脆就像炮仗一般。
“不过毕竟贵子尚且年幼,这些都还可以原谅,可是他竟然把阎魔大人的云彩吃掉了,大人出行不便,现在只能屈尊被鄙人背着。”判官常年协助阎魔批注公文,平时说话温声细语,举手投足温文尔雅,此刻也被气得双手颤抖,边说边拿淋了汤汁的毛笔一下一下地砸着地面。
判官的眼罩上还被歪歪扭扭地画着两个圆圈,酒吞一时间怒气全消,他心里偷着笑,面子上却还是严肃,他表明自己一定严加管教,三言两语地就将他打发走了。
他一走酒吞就瞪着小妖怪,这个时候茨木刚好走到,小家伙立刻瘪着嘴巴,飞身扑到他怀里,脆生生地叫了声:“父亲!”
他搂着茨木的脖子,毛茸茸的脑袋在他颈窝里蹭,软软地叫着:“父亲父亲父亲!我想死你啦!”
白发妖怪立刻化成了一滩水,他搂紧小妖怪,低头亲了亲他的发旋,轻声道:“父亲也想你呀!”
“父亲我今晚想和你一起。。。”
他还没说完就被拎着脖子提了出来。
“你父亲今晚很忙,不能跟你一起睡。”
小妖怪委屈地眨着眼,小手揪着茨木的头发。
茨木受不了被这么盯着,就安慰他道:“明晚,吾明晚陪着你。”
“不行,他明晚也很忙。”酒吞不耐烦道,“你别想了,他天天晚上都很忙。”
“父亲,地府的人都好可怕,我害怕呀!”
他嘴一撇,眼眶就红了。
酒吞差点没忍住在他屁股踹个几脚,刚刚还跟个小炮仗一样炸得老高,现在说哭就哭的跟真的一样,小小年纪就会逢场作戏坏他好事,长大还怎么得了?
他还没来得及沉下脸,茨木就将小家伙圈到怀里,心疼地说道:“不要怕,父亲陪着你。”
他在酒吞脸上点了一下,“吾友,委屈你了。”
酒吞也噘着嘴,委委屈屈地说:“你不陪着我,我也害怕呀!”
小妖怪搂着他的脖子,酒吞扯着他的袖子,茨木左右看看,为难地说:“那就一起睡吧。吾陪着你们。”
酒吞躺在床上,看着他跟茨木中间的夜叉,心想,再过几天一定要开始训练他,早长大,早下山。
他正想着,小妖怪伸出脚把他往床边蹬了蹬,又死死黏在茨木身上。
明天!明天就开始!
酒吞愤愤地想,谁拦都没用!
十冬腊月,风厉得像是能渗到人的骨头里,好像只要往外面一站就能冻成冰柱那样的寒冷。
小夜叉蹲着马步,浑身颤抖,脸颊通红,一下一下吸着鼻涕。
酒吞坐在一旁喝酒,时不时看他一眼,看他身形摇摇晃晃,便嘲笑道:“怎么,这就撑不住了?”
“没有!我稳得很!”小妖怪倔强地顶回去,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他站起身,背着手,一边慢慢绕着夜叉打转,一边说着:“力由心生,心要坚韧,能力只是枝杈,心力才是根基。你能有多强大,就得看你的心力有多强大。你要先有执念,才会去追求,有所守护,才会生执念。”
看看夜叉的样子,估计他也没怎么听懂,就叹了口气,说道:“好了,你过来休息一下吧。”
小妖怪冻得直哆嗦,酒吞给他灌了一碗酒,他被呛得直咳,连连吐着舌头。不出一会儿,他就晕晕乎乎的,抱着酒吞的腿断断续续地说:“心力。。。父王。。。我要长心力,我要喝酒。。。”
酒吞拿酒碗逗他,小妖怪伸着手,快要拿到酒碗的时候,他就往后一抽,如此几次,夜叉急得直蹦,他却哈哈大笑。
小妖怪扯着嗓子大哭起来,“我要找父亲!父亲!呜哇哇~~”
酒吞连忙用酒碗堵住他的嘴,“给你给你,不要哭了。”
他朝大殿那里看了一眼,茨木现在应该在处理事务,他一般专心,这点动静应该听不到。
他正自我安慰着,就看到白发妖怪一阵风一样往这边冲过来。
夜叉一看到他,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一个劲往下砸,扑到他怀里就开始告状。
“呜。。。父王说我是个树杈。。。”他指着酒吞的酒碗,“他不给我长心力。。。”
小夜叉晕晕乎乎,语无伦次,茨木虽然没听懂他说的什么,但总归哭的的伤心,总结下来肯定是酒吞又欺负他。
“吾友,你干什么又欺负崽子?”
“我逗他玩儿而已。”酒吞挠了挠头发,突然又酸兮兮地说:“我叫你可从没看你跑得这么快过。”
茨木将夜叉的脸擦干净,小家伙已经昏昏欲睡,他直接把他抱在怀里慢悠悠地晃着。
酒吞一看他怀里被占了,就有些不乐意,说道:“你不能这么惯着他,要长成大妖怪,身上怎么能没有几处伤口。可现在他稍微哭一哭你就急成这样,以后总是靠你要怎么办?”
“吾友,你也知道,女儿从出生长到这般年纪,吾都没有抱过她,吾亏欠她的太多,但也不能拦着她下山闯荡,所以就总想在夜叉身上弥补。有时候心里也想不能总是这样,可还是控制不住。”
“那你就一辈子抱着他好了,也不用想着抱我。”
茨木这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不乐意,忍不住笑出来。
他柔声说:“吾只陪他这十几年,但却要陪吾友一辈子。吾友想要抱着吾,只需伸一伸手就可以了。”
酒吞伸出手抱他,隔着夜叉去咬他的嘴唇,他还没来得及哼出一声舒适的呻吟,小妖怪就睁开眼哭闹起来。
明天!明天还要练!早练好!早下山!
酒吞愤愤地想,他就是哭也不行!
【2】茨木的豚犬习性
夜叉养了一只宠物,是他长姐妖刀的宠物的幼崽儿,妖刀下山的时候他刚刚三岁,这只幼崽也刚刚三个月,他们是一同从一个馒头似的团子慢慢长大的。
夜叉的脸像酒吞,角像茨木,晾出去一看就知道是谁的崽子,这只幼崽长得像豚,习性像犬,饶是茨木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玩意儿,酒吞倒是知道他的长女经常去折腾那窝食梦貘,但是他跟女儿私下里有约定,恐怕茨木到了都不会知晓。
那只豚犬不知跟什么野兽厮混,居然揣回来一肚子的崽儿,临近生产,它焦躁不安,到处挖坑刨洞,夜叉给它喂食它都不理,小妖怪难免伤心,回去揪着茨木的头发小嘴撅得有几丈长。
茨木安慰夜叉道:“它是要给它的崽子们建一处安全的住所,犬狗类的动物都有这样的习性,不是它不愿意理你。”
夜叉依然不高兴,“可它也不是一条狗呀。”
“不,不只是狗。”酒吞突然接腔,“几乎所有山田野兽都有这习性,连你父亲都有。”
茨木一怔,窘迫道:“吾。。。吾哪里有这样的习性,吾友就算是绝顶聪明也不能胡言乱语。”
酒吞嘴角一勾,带着坏心思向着茨木狡黠一瞥,说道:“既然不记得了,那我就当着崽子的面再讲一次。”
无视茨木劝阻,他端起一杯酒盏悠然开口。
夜叉是个先行长血肉的崽子,如普通的胎儿一样生长,茨木的身体和品性受其影响在那段时期随之有了一些奇怪的改变,春困秋乏夏瞌睡,腰酸背疼脚抽筋,既挑嘴又忌食,连肘子都不怎么愿意啃,这些酒吞也头疼,但都还在可控范围内,暂且按下不说,但是后来他发现茨木经常背着他偷偷溜出门去。
之所以叫溜,是因为酒吞问起行踪的时候茨木总是顾言左右含糊其辞,要不就装死睡过去。酒吞当然有一万个办法把这事弄明白,于是在茨木又一次左躲右闪地离开时,他敛了妖气在后面悄悄地跟着。
茨木牵了一头驴,浑身黢黑四蹄灰白,额上还有一块秃毛,边走边尥蹶子,嘴巴突突往外打喷,走一步就要停一下,弓着身子和拉绳那头的茨木抗衡。
茨木把它连拉带托到一辆车旁死命按着头把枷板给套了上去,然后他开始架着驴子赶车,驴子钉在原地喷气,死活不愿意走,茨木比驴还倔,一跺脚下车去拉驴,硬生生在地上脱出四条长长的蹄印。
酒吞忍不住腹诽,这蠢货,还不如自己拉着车走呢。他伸长脖子一看,车斗里满满几袋子粮食,还有几块腊肉和一个腌咸菜用的大瓷缸。他不声张,看茨木拽着驴车拉拉扯扯地下了山,最后满脸是汗地钻进一个小小的院子里面,又折腾一番把驴子绑好开始往窑洞里面卸货。
酒吞默不作声地跟到窑洞里面,脸色跟那只驴子一样黢黑,吓得树旁的真驴子都老老实实地站着不敢乱跳,茨木正撅着屁股一袋袋地码放粮食,忙得不可开交,酒吞的手搭到他肩膀上都没有察觉。
他突然转过身来,看着酒吞惊恐地瞪了大眼睛,半天叫不出来一个囫囵吾友。
酒吞没好气道:“你怕什么?都是我的错,是我让你怀着崽子缺吃少穿,居无定所,逼得你偷偷摸摸在外面建屋子囤粮食。”
茨木这段时间的反应虽然很慢,但这么明显的反话他总归听得出来,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低下了头,“吾友,你不要生气。”
酒吞把腌咸菜的大缸搬过来让他坐下,居高临下地抱胸望着他踱步。
“我不说你从哪儿找过来这么难看又不听话的驴子,你跟着我是吃不饱穿不暖还是怎样,要这样折腾?”
气氛冷峻,茨木偷偷往外一瞥,他那头难看又不听话的驴子也蔫了吧唧地垂着头,连蹄子都不敢刨,他也不敢抬头,小声道:“吾友,吾只是为了不备之需。说不定哪一天就。。。”
“就怎样?”酒吞心里莫名一紧,怒道,“原来你到了现在都还不相信我?”
话一出口两只妖怪都愣在原地,酒吞放缓脸色,矮下身子按着他的肩膀轻声道:“走,跟我回去。”
窑洞中刮进一阵寒风,莫名的不安涌动上来,冰冷的雪原在脑内一闪而过,锥心的寒冷从头蔓延到脚,他像那头驴子一样弓起身子挣脱掉了酒吞的手,倔道:“既然吾友这样说,也没有什么相不相信的了,吾不回去,还是跟以前一样留下一颗铃铛等到了日子来抱崽子吧。”
他将酒吞推到一边,又钻进车里要去抱他的腊肉。
酒吞诧异了很一小会儿,茨木在他眼前气势汹汹地穿过来穿过去,一会儿胸前抱着罐子,一会儿手里提着米面,就是不愿意转头看他一眼,酒吞看着他的样子很想笑,不仅想笑,还想要抱着他亲吻他。
他笑道:“那小刀和这个崽子你都不要?”
茨木把手里的袋子往地下一扔,“吾已经给这个崽子留了名字,他叫夜叉。”
酒吞摇头,“不,我要叫他驴蛋子。”
茨木坚决反对,“他就叫夜叉。”
酒吞道:“我的崽子我爱叫什么叫什么。要不就跟我回去,好好当这个崽子的父亲,他叫什么你定。”
茨木咬着下唇,在原地喘了半天粗气道:“那他就叫驴蛋子好了。天色不早,吾友也该回去了。”
他把酒吞推出窑洞,哐当几声封上了门板。
来日茨木又在折腾那头驴子,但是茨木力气比驴子大,脾气比驴子倔,驴子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套上橛子一步三停地拉车。茨木提溜着驴子和车满头大汗地往回走时,酒吞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跟着。
“你看看,这驴子真是随了你的性,跟你一样都这么不听话。”酒吞背着手悠然说道,时不时摸出葫芦嘬一口酒。
茨木不说话,埋着头步子越走越快。
他拖着驴子和车子肯定甩不脱酒吞,酒吞一边慢悠悠地跟,一边感慨天色真好泉水真清景色真美,好像是以往的几百年眼睛都塞在裤腰带里今天才拿出来看到这些一直都没怎么改变过的景色一样。茨木只闭着嘴赶路,到了一条缓坡却停下来缓慢地蹲下了身子。
酒吞连忙赶过去扶住他,问道:“哪里不舒服了?”
茨木脸色苍白,“饿的。”
他囤了一窑洞的吃食,忘了装灶,细粮做不成,腊肉和咸菜都吃不下,上后山逮了几只小东西要去烤,洗剥的时候差点把隔夜的饭都给吐出来,只好饿着肚子过了一天。
酒吞恨铁不成钢,“崽子占了你的肚子又不是占了你的脑子,怎么能笨成这样?”
他把茨木扶到车上,眉头皱成二指深渊,茨木还是死命梗着脖子:“吾友,吾不回去。吾今天就能把这个灶给装上了。”
“我逼你回去了吗?”他没好气地在驴子的臀上狠狠地抽了一下,“你不回去是你的事,我愿意陪着你去住那间破烂屋子是我的事,咱俩谁也别管谁。”
驴子被酒吞架着一路小跑,一个蹶子都不敢撂,顺顺当当地回了家。茨木饿得直想吐,蔫了吧唧地在榻上坐着。酒吞装灶烧火做饭配菜一气呵成,先按着脖子往他嘴里倒了一大碗,茨木推脱到一半的手顺其自然地收了回来,拿着空碗眼巴巴地瞅着酒吞。
酒吞轻哼一声,起身出门去喂驴子。
说实话,茨木心里的那点小委屈早就烟消云散了,甚至都不记得那时候干什么要生气,他还是不愿意回去,只是因为那头驴子。
那头驴子越发听酒吞的话,茨木很不高兴,给驴子喂食的时候就说它叛徒,欺软怕硬,落井下石,驴子歪着嘴咀嚼草料,嘴巴闲着的时候就喷他。
茨木大怒,二话不说就把槽里剩下的草料全都抱了出去。
酒吞抚摸着驴子的头似笑非笑,“你跟一只驴子计较什么?”
驴子侧过头温顺地舔砥酒吞的手心,茨木更怒,因为他自己的驴子不听他的话还要喷他,还因为酒吞用抚摸他的头的样子去抚摸那只驴子。
茨木和驴子的关系彻底破裂,恩断义绝,相看两厌。他亲手解开驴子脖颈上的拉绳,悲叹道:“也算你我相识一场,好聚好散吧。”
酒吞又把驴子拴上,“你从哪儿学过来的悲秋伤月的毛病?没了它你自己去拉粮食吗?”
其实茨木不如自己去拉粮食,带上它茨木不仅要拉车,还要拉驴。酒吞看中这头驴子脊背结实肌理匀称,蒸煮烧烤都能好吃,特别是后腿上那疙瘩饱满的腱子肉,估计能卤出来一个盆那么大的肘子。
茨木很有骨气地说:“吾不需要它拉来的粮食。”
他接连吃了几天黑面,吃得面色发黑。酒吞告诫他道:“你再这么吃下去,生下来的崽子也是黑漆漆的一团,掉在炭堆里都分不出来。”
他这段时间的反应虽然有些慢,但他不傻,黑面也是小麦面,稍微像小麦的颜色而已,再怎么也不可能黑成一个碳球,他对于酒吞的话不置可否。酒吞正色道:“不管什么颜色,沉淀到深处就是黑的,这十几袋子也够了。”
即便是这样,他对于酒吞的话也是将信将疑,直到有一天他做了一个噩梦。
归根结底都是酒吞的错,那晚他们相互拥着睡觉,酒吞的手突然移到他的脐下二指处来回轻抚,可惜那时他的腹部尚且平平,除了痒和热没有别的感觉,他有些不满地唤了一声吾友,酒吞却按住他轻声喝道:“不要动,驴蛋子正在长大。”
这一声如雷贯耳。茨木恍惚间看见他的崽子像一个炭球似的满地乱跑,扑通一声掉进一群浑身黢黑的驴子里面消失不见了。
来日一早他就给驴子上了好几捆新鲜的草料,驴子跟他一样有骨气,偏头不吃。
茨木的手气势汹汹地扬起来,思考片刻,还是轻飘飘地落了回去。
“你是一只好驴子。”他说道,学着酒吞的样子抚摸驴子的头,“吾第一眼就觉出你的与众不同,肉市上那么多待宰的牲畜,唯有你敢仰着头打咿,也算是有吾友的几分气魄。”
酒吞倚在门口面色冷漠,“气魄?几分?”
茨木忘了自己还在和酒吞置气,下意识有些磕巴,“大,大概有两分。”
驴子挣开他的手使劲喷他。
“四分。”他心里有些虚,补充道:“四分少一点。”
驴子被哄好了,酒吞又开始不高兴,因为他在茨木心里只能抵得上三头驴子,还少一点。为了推翻这个荒唐证论,他在很短的时间内弄来十头驴子都无可奈何的粗粮细面和瓜果蔬菜,一连多天饭桌上的配菜都没有重样的,茨木吃得油光满面,连带头上的妖角都熠熠生辉。
但茨木还是不提回去的事,酒吞也不提,他知道茨木心底的最深处还有一个结,那是未能弥补的缝隙,落下的疤,除非完全修好,否则要永远动荡。
豚也好,犬也好,有豚犬习性的各种野兽也好,都是因为不安,才会想着后路。
夜里睡觉时酒吞喜欢将自己的胸膛紧贴茨木的后背,让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让他明白自己身后有个依靠。酒吞总是相信,如果他们能一直抱得这么紧的话,就会彼此相融,会像两棵相伴生长的树,不论枝叶散得多远,地下的根总会紧紧缠在一起,相依相守,难舍难分。
他们这一住就住过了整个冬天,来回送公文的小妖怪胳膊腿上都练出了腱子肉。这一冬天暖,年后没有下雪,眼看着地上的草都开始泛青,茨木有些怅然。
“看来这一年是不会下雪了。”
酒吞揉一揉他的头发,“你盼着雪吗。”
你没有在盼着雪——酒吞心道。
茨木道:“瑞雪兆丰年,没有雪,就没有——”
酒吞将他拥紧怀里,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不管有没有雪,春天都要来的。”
正低头吃草的驴子突然舔了舔鼻尖,仰起头欢快地啊啊大叫。茨木抬头一看,下雪了。
他头顶上那棵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树,在雪粒中轻快地抽出了芽。
“从此以后你父亲就没有豚犬习性了。”酒吞总结道。
夜叉的心思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靠在茨木怀里呵欠连天,最后只是轻飘飘地问道:“那只驴子怎么样了?”
“谁知道呢。”酒吞眼里望着茨木,漫不经心地答道。
几天这个问题有了答案,夜叉的豚犬下了一窝驴仔儿,黢黑,带白,额上有秃毛。
嗤,一窝驴蛋子,望着这吱哇一群,酒吞的眉头拧得比山都高。
【3】小刀的反叛生涯
一大一小两只妖怪并排坐着,满身泥灰,都蔫兮兮地垂着头。
一只手敲在桌上,梆梆直响。他们抬起头,看见眼前的红发妖怪面色阴沉,眼里要冒出火星。
“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酒吞瞪着他们,居高临下。
茨木嚅嗫一会儿,终于开口,“吾友,你不要生气。”他话一出口,就感到周身冷嗖嗖的,本能地缩了缩脖子,饶是他再迟钝,这会儿也觉得又有黑云要压城,又有山雨引山风了。
果然,话音未落,那数落就像雨点子一样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你说你是不是缺了一块把心眼儿也给缺了?还是前几个月犯吐把脑子也给吐出去了?居然去和那只兔崽子赛跑!那东西天天在山上窜来窜去,快得没影,谁能逮住?”
“崽子还小不懂事也就算了,也算跟那只兔子玩一玩,你跟着瞎搀和什么!”
茨木抱着小刀插嘴:“吾友,是那只兔子欺人太甚,她抢了崽子的木刀,还扬言追上才会归还,崽子还小腿短手嫩,本来就抢不过她,她还坐在一只青蛙上,三蹦两蹦就没影了,吾也是一时着急——”
酒吞脸上毫不松动,“好,这件事算你有理由,前几天去捅蜂窝是怎么回事?”
“原生的蜂蜜泡酒香甜,崽子嘴嫩,喝不了辣酒,嘴又馋,吾正好看见那树上有个——”
“星熊是死的吗?要你去掏?”
这暴风雨突然炸了惊雷,一大一小连忙接着将头低下去,一口气都不敢吭。
酒吞余怒不消,嘴里不停,“你肚子里那一团是个秤砣吗?那是个崽子!伺候不好了要闹你的,要折腾的,你天天这么上蹿下跳,毫不在意,迟早要受苦的!”
茨木和小刀都一脸木然,似乎是矗立在风雨中的石像,神思已经不知道飘在何方。
他说得口干舌燥,那对父女却神游天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他一时怒火冲天,提高嗓音嚷道:“这些话我说了多少遍,天天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是不是非要把我给气死!”
“吾友,你不要生气,吾以后不会这样了。”茨木用自以为十分诚恳的语气说道,他戳一戳还在发呆的小刀,示意她也要表示表示。
小家伙低着头,蔫蔫地说:“父王,你不要生气,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酒吞一拳打在软棉花上,一肚子火发不出去,烦躁地摆手道:“去洗一洗,从明天起小刀开始记百鬼图例,记不全你们两个都得老老实实地给我呆在殿里,不准出去。”
脏兮兮的一大一小得了赦令一样离开大殿,酒吞瘫在椅子上,心情难以言说。
他正头疼,一转头看见星熊在殿下副桌上坐着,嘴角一抽一抽,脸上横肉乱抖,憋得满脸通红,看见鬼王瞪他,连忙低下头,假装自己毫不知情。
酒吞怒道:“你凑什么热闹?还不滚去干活!整天这么无所事事,不想活了怎的?”
星熊一边说着“是,是”一边往后退,立刻跟那对父女一样窜出了大殿。他一路偷偷地笑,不知为何,他不由自主地就将鬼王那张脸安在一个家中悍妇的身上,叉腰跳脚数落自己那不争气的丈夫,最后还要捶着胸口气道,唉哟我的命好苦哟,怎么就遇到你这个讨债鬼哟。他想起来就发笑,竟然笑了有十来多天。
天上星河流动,地上银晖遍地,鬼王家的两只妖怪正坐在树下翻百鬼图鉴,茨木说一个,小刀记一个,一大一小看起来都十分乖巧。酒吞正忙着北方的一摊子事,只能偶尔抽空看几眼。
小刀看了几页开始犯困,小脑袋往下一顿一顿地点,茨木也困,撑着头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图上一个个鬼虽然描边亮着,在他们眼里却成了模糊一团,不出一会儿便开始牛头不对马嘴地胡言乱语起来。
“这个。。。这个是。。。”
图上的妖怪看上去是一条鱼,茨木回答:“嗯。。。鲤鱼精。。。”
他定睛一看,“不对,是海坊主。”
他突然精神起来,“海坊主是一条鱼啊!”他拍拍小刀的头,愤然说道:“难怪他要与我们比瞪眼,他诳我们!吾明天就带你去跟他讨个说法!让他吐一个池子的泡泡给你看,你挑什么样子就让他给什么样子,想看什么颜色让他吐什么颜色!”
小刀依然蔫着脸,“我明天也学不完百鬼呀。”
“我们先瞅个空子出去,千万不要让你父王发现,若是发现了也不用担心,吾自然能拿得住你父王。”茨木颇气势地把手一挥。
父亲,你除了会说吾友你不要生气,还能怎么拿住他呀。
小妖怪坐在他腿上,蔫了吧唧地想。
隔日云彩燃火时,酒吞倚在殿前空地的树上,看着前面,面色阴沉。他远远地看着茨木一身水湿,小刀一脸泥灰,一大一小灰溜溜地向大殿走过来。
茨木弯下腰对小刀说:“我们得绕到后面去,翻墙进殿,绝对不能让你父王看见。”
小刀丧着脸,“父亲,我们还是走正门吧。”
“你不要怕,吾先送你到墙上,你等上一会儿,吾翻过去在墙下接你。”他正在说话,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一回头正撞上酒吞沉得锅底一样的脸。
茨木迅速低下头,“吾友,你不要生气。”
酒吞瞪他们一会儿,突然叹出一口气,轻声说:“回去洗洗吧。”他说罢便走了,也不生气,也不吵嚷。
他弄这样一下子,茨木反而心里敲起鼓来,也不知是风雨欲来,还是雨过天晴。饭桌上也是直着眼,随便抓起什么就往嘴里塞,一堆东西堵在肚子里,下不去出不来,噎了他半天,躺在床上也浑身不舒坦,他转头看看身旁的妖怪,酝酿半天,憋出一句:“吾友,你不要生气。”
“我不生气。”酒吞一个后脑勺对着他,焰红的头发张牙舞爪地披在枕上。
茨木也不能真当他不生气,又想不出话哄他,只好从后面抱着他,叫着吾友,吾友,吾友。
“我不生气,快些睡觉吧。”他依然不转过身来,声音波澜不惊,真的不生气了一样。
这下他完全没了办法,只好乖乖躺着,心想这几天得想办法弄一些好酒讨挚友开心,也不能再陪着小刀胡闹了,老老实实地坐在后花园的树底下教会小刀百鬼图鉴,还要想几句好话哄哄挚友。
他思考一会儿,困意上来,本想闭眼睡觉,但总觉得胸口闷堵,隔过不久便身体发热,头脑昏沉,腹内居然抽痛起来。他伸手安抚下腹,像是才想起身体还有一个崽子一般,本来他身形高大健硕,下腹突出一些也不影响行动,他心宽气广,如今记性又不好,常常忘记肚里有还有个崽子,到了这时才有些慌乱,难道是把崽子折腾出了问题?
身上浮起躁汗,胃里翻江倒海,他不敢叫起酒吞,悄悄摸到院子里扶着树喘气,想呕又呕不出来,像什么哽在喉咙里一般,难受极了。他欲要伸手去抠,身体突然被一只手撑住,又有一只手沿着尾椎向上推行,到了背心轻轻一拍,他肚里的东西便争先恐后地喷涌出来。
“你浸在水里,又遭风吹,天气又闷,像是热伤风了。”酒吞一手在他背上拍,一手在他胸口揉,垂着眼睛看他。
茨木正吐得浑身发抖,狼狈不堪,等能直起腰来,看酒吞的脸还是沉着,也不敢告诉他自己头昏肚疼,低头嗯了一声,想着一会儿闷在被子里好好睡一觉,可能就好了。
酒吞倒是直接,“哪里疼哪里痒现在告诉我,我抓药给你吃。”他看着茨木支支吾吾,接着说道:“你现在没有妖力庇护,小问题也可能要出大意外,该吃药就要吃药,这也是我分内的事情,你只管开口,我不会怪你。”
他这才坦率地将病症说了,他每说一句就偷偷抬眼看酒吞的脸色,看酒吞也只是点头,末了说道:“你回去躺着,我尽早回来。”
他一来一回没用到半个时辰,回来便先揪着白发妖怪灌了几大碗草药,但毕竟他肚里有个崽子,药力不猛,见效迟缓,茨木晚上时不时猝醒,要么是心悸,要么是腹痛,再不就是要吐,衣服被汗湿了一件又一件,看似钢板做的身子,也软成了柳叶,一晚上下来,茨木嘴唇泛白,眼窝深限。
酒吞在他身边陪着,他醒他也醒,他睡了他还睁着眼守,一夜下来,眼里一条条细小的红丝。这时他正扶着茨木坐起来,又给他灌药,灌完以后便将他裹进被里,额头还搭上热巾,恨不得全身上下只留鼻孔和眼睛。
他正守着,手却被攥住。
“是哪里又不好了?”酒吞问道。
“吾友,你不要生气了。吾再也不那样胡闹了。”
酒吞看着茨木苍白的嘴唇,有些哭笑不得。茨木难受,他更不轻松,那只妖怪只要皱一皱眉头,他的心里就要揪一揪,只盼着他赶快好起来,哪有什么闲工夫再去跟他生气。
“我不生气。”他也攥着茨木的手,轻声说。
这句话比什么药都管用,隔天茨木就退了烧,又抱着小刀去认百鬼图鉴,他说一个,小刀记一个,真的老老实实坐在那里,半天都不动。
这样过了两三日,晴明带着他那一大家子来山上避暑,酒吞看茨木闷了几天,估计也坐不住,便带着他们跟着晴明去深山游玩。
中午时候,他们铺了矮桌要饮酒进食。源博雅看看那只白发妖怪,正乖巧地坐在桌旁等着开饭,也不聒噪,心里十分纳闷。酒吞知道他是饿了,先掏出几个面饼让他垫垫,在一旁引了火开始烤制肉块。
小刀抱着她新的木刀,不知在自言自语些什么,这时林中突然窜出一个黑影,嗖的一声从他们身旁略过,顺走了木刀,转眼跑出了几丈。
“哇呀呀!山兔!”小妖怪怒而跑起,嘴里哇呀呀直叫,跑出一段便被树根绊倒跌在地上。
茨木正扔了面饼要上,被酒吞一瞪讪讪地缩回去,乖乖抓起面饼,朝小刀喊:“木刀丢了就丢了,父亲再给你做一只,比这个更好。”
山兔竟然在原地蹦跳几下,回过头冲地上的小妖怪摆了个鬼脸,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小刀爬起来,泫然欲泣。
“小兔崽子!”酒吞看着前面,咬牙切齿,狭起小刀便追了上去。
源博雅和晴明呆滞地看着片刻便没有影子的鬼王,茨木挥舞着手里的面饼,嘴里的话突突不停,“吾友!快逮住那个兔崽子!跑快呀!哎呀,也小心受伤呀!”
他们两个对视一眼,突然抑不住大笑出来,身前的桌子被拍得震天响。
【4】 极昼
城门洞开,狭窄的街道人潮熙攘。
一名老者盘腿静坐,身下铺一张印着卦图的白布,他满脸通红,咬牙切齿,从丹田怒吼出声,胸前竖立的二指微微颤抖,看似正在发力。围着看的都交头切切,却刻意压着声音,似乎是在忌惮着什么。如是片刻,老者大喝一声,捻出一张符咒,腾身拍在一个后生脑袋上,再喝一口酒喷上去,双眼怒瞪,唱到:“借吾天目!鬼魅现身!”
黄纸上现出一个鬼头来,人群惊恐地骚动,那后生周围片刻一干二净,他们也不跑,只在远处看着,对着惊慌失措的年轻人指手画脚,议论纷纷。老者不慌不忙,翻手掷出一个火球。
他又唱到:“借吾神力!无物不服!妖物退散!急急如律令!”
后生额上的符咒轰一声燃起,又须臾间湮灭,化成几片灰飘下来。
人群爆出一阵欢呼,都称赞老者法力高强,仁术救世。那个被驱了鬼的后生更是感激涕零,恨不能五体投地磕头拜谢。
老者向周围观众拱手致谢,说道:“这大阴年降世,鬼怪们都蠢蠢欲动,总要钻着空子害人,各位出门在外,一定要谨慎一些。”见众人虔诚地点头,他话锋一转,“但这些妖怪们总是狠厉又狡猾,与其提心吊胆的,不如拿贫道一贴符咒去。这符咒不仅驱邪避鬼,还能挡宅替命,一贴一条命,一命一串钱。”
被驱鬼的后生立刻买了十贴,众人一哄而上,老者边收钱边吆喝,“符上的朱砂可是开过光的!”“写符的纸可是祖师爷留下来的!”过路的人听了喊声也过来抢,人群越聚越大,老者身后的钱堆越摞越高,他又掏出一沓,高举着喊道:“五串钱!五串钱!最后的了!”
茨木在后面立着,只是笑。他从荒海那边泊来,又走了快一个月才见到这样一个不大不小的城市,他懂这里的话,但能分辨出和京都的话不同。这是酒吞说过的远方土地,但大得多,广得多,却又差不多。
“他们怎么这么笨!”
一个清脆的声音炸起,他四下一看,原来是个三头身的小孩子。他看这个小家伙和崽子一样大,心下一动,问道:“你懂什么?”
“我什么都懂!”小家伙瞥他一眼,“那老东西装成道士骗人呢!那上面的鬼头是他自己画上去的,喷一口水就能显出来,那火也是他偷偷背过身在蜡烛上引的,他们抢的那些符咒,说是开了光,屁用没有!”
“那你可真了不起。”茨木笑了笑便要往前走去。
“喂!你不问我为什么知道吗?”小家伙揪着他的袖子,一脸不满。
“因为你是一只妖怪。”茨木答道。
他愣一下,又咧开嘴呲出尖牙狞笑道,“你算是比那个老家伙聪明一点。对呀,我是妖怪,你怕不怕?”
茨木伸手探一探他的尖牙,笑道:“你连牙都没长齐,吾怕什么?”
“你怎么能不怕呢?我是妖怪!我会吃人的!”小家伙气急败坏,满脸通红。见茨木还是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觉得受了屈辱,便狠狠地咬上他的手指,怒道:“我把你咬死!”还觉得不够凶,又接道:“再撕成一块一块吃下去!”
他一副人的皮肉经不住咬,被小妖怪挂出一道伤口,涌出几滴血珠,小妖怪舔一舔,先怔住,又捂着胸口哇哇大叫,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才踉踉跄跄地爬起来。
“你。。。你到底是什么?”他指着茨木,眼眶里的水珠摇摇欲坠,还要咧着嘴,做出一副凶狠的样子。
“你吃了吾,说不准就要暴毙的。”茨木懒得回答,他看手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也不怪那只小妖怪,只说道:“吾要往前走了,你去别处玩耍吧。”
“不准!”小妖怪抱着他的腿,“这里是我的地盘!你不能走!”
“那你便守着你的地盘,干什么不让吾出去?”他拔不出腿,脸色微沉。
“那——那我把我的地盘给你一半,你还走不走?”小妖怪有些发怯,见威逼不成,便开始利诱。
“。。。”
茨木狭着他转到一座大房子后面,又将他按在地上坐好,沉着脸道:“你坐在这里,不准动,若是再跟着,吾就把你吃掉。”
他显出原型吓唬他,“吾可是真的能将你一口吞掉的,连肉渣都不剩。”
小妖怪瑟缩一下,犟道:“你只不过是比我大了一些,要是我能长到那么大,一定比你厉害!有本事不要吃我,等——等我长到那么大,与我一战,我要是输了,就心甘情愿让你吃掉!”
茨木假意思考一下,“那你便让吾看看你的本事,先去将那个老骗子打败如何?”
“好!你等着!”他往外跑两步,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一看,“你可不准走!”
小妖怪前脚跑出去,他后脚便抬腿往前走。他整理一下衣服,心里想着,这小妖怪和崽子一样大,却比他的挚友都要蛮横,完全不愿意哄着他,早打发走早心静。
走出几步,他却又忍不住折回去偷看,因为他看见那只小妖怪横冲直撞地跑过去,鬼相尽显,看起来像个凶猛的小兽,却只会用那几颗不怎么稳当的乳牙咬着老家伙的胳膊。人群先是惊愕一下,便将他团团围住。
有人挽起袖子,有人抡起木头,只要有一个人鼓足勇气,剩下的便胆大包天。
老家伙手舞足蹈了几下,似乎才发现这只小妖怪只会咬人,随手从旁边的摊子上拽来一杆秤砸下去,秤砣正落在小妖怪头上,梆的一声,血从头漫道脸上,又顺着下颚滴下来,但他还是死咬着不放,还想攀上去咬他的脖子。小妖怪瞪着他,猛兽一般呜咽着。
他胡乱甩着胳膊,拿秤杆梆梆乱敲,噗呲一声,小妖怪终于遭不住滚落在地,嘴里还噙着他一片皮肉,他语无伦次道:“大患!大患!快借吾众生之力——”
众人问道:“如何借?”
老者跳脚:“打呀!打死呀!”
他们持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便上了,老者弓着身子从人堆里退出来,收好一袋子钱,向地上的小妖怪啐道:“呸!小畜生!”
他仗着人势耀武扬威一下,脚底抹油往外溜去,一路上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虽然他没有什么真本事,可也没有招惹那只妖怪,万一妖怪发了怒,先刁难的也是围着的那一群蠢货,等到了那时候,他也早就已经出了这城门了。
不过这小畜生咬人忒狠,到外面治一治又是十几串钱,他一边走一边嘟囔着,一口一个咬牙切齿的“小畜生。”
才走出几步,老者便觉得背后阴风阵阵,身后像是攀附了一窝毒蛇,在他背上阴冷滑腻地扭动,他霎时汗毛倒立,心似擂鼓,汗如泉涌,抓着钱袋撒腿便跑。他手脚乱颤,跌跌撞撞地冲出城门,却见门外还是这条街,他刚刚垫在下面的卦图还在原处安安静静的躺着,蜡烛也在,带了血的秤杆也在,人却都不见了。
片刻前还熙攘的街道上,突然空无一人,鸦雀无声。
他惊喘几下,又往后面跑去,过了城门还是这条街道,依旧寂静的诡异。
老者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都跑不掉了,干脆扔了钱袋,跪在地上嗵嗵嗵将头磕了一圈,痛哭流涕,死命哀求。
茨木现出身来,手里拎一个血球般的小妖怪。
他将老者踩翻在地,对小妖怪说道:“去吧,让吾见识一下你的本事。”
那血球便嗖地一声窜出去,嗷呜一声擒住老者的脖子,老者双眼大睁,手脚乱舞,身子起起伏伏几次,咳出几口血沫,最终躺倒在地,只剩胸口起伏,又过不久,脸色铁青,四肢僵挺,完全没了生气。
伏在他身上的小妖怪妖眼迸光,狠命吸一口血,却又皱着脸吐了出来。
“怎么这么难喝?”他嫌弃道。
茨木说:“他不修身,不明德,不具灵气,人老肉涩,自然难吃。”
小妖怪说:“你的血虽然滚烫,但比他的好喝一万倍。”
“吾谢谢你的夸奖。”大妖面无表情道。
他们不管老者的尸体,径直走到了城郊。大妖将他身上的伤处理好,又对他说:“你好好回去吧,吾不可能留下,要去的地方你也跟不去。”
“你怎么这么啰嗦。”小妖怪瞥他一眼,“我哪里说要跟着你了?这是我的地盘,我想去哪儿用你管吗?”
这么个小东西,刚刚才被拳打脚踢一阵,走路还像只胖鸟一样一摇一摆,坐下来都艰难,听了他的话一脸显而易见的失望,却还是那么犟,眼泪都不落下来一颗。这噘着嘴的样子真像小刀,气呼呼不愿意理他却又偷偷看他几眼的样子,又简直跟小刀一模一样了
他忍不住微笑起来,坐下身专心想念自己的崽子和挚友。
酒吞也许又在树下喝酒了,他也许会用微微迷蒙的双眼看着天边的红云,也许怀里还抱着小刀,也许会从哪朵云中看出茨木的样子,也许会和他一样在微微地笑。
正好离茨木不远处有一高一低两朵野花,火红的像他的挚友,嫩黄的像他的崽子,他往旁边找一找,挖出一朵白色的种上去,又将它们拢得近一些,远近看一看,满意地点点头。
“你摆弄那些花干什么?”小妖怪问道。
“吾在想念家里的挚友和崽子。”他笑答。
“什么是想念呀?”
“就是你想见却见不到,只能在心里想着。”
“那你一定想回家了。”
“是啊。吾每时每刻都在想念他们。”
“你回不去么?”
“吾从家里出来,走得够远了再回去。”
“为什么呀?”
“为了想念家里的挚友和崽子。”
“。。。”小妖怪道:“你可真奇怪。”
茨木只看着花笑,两只眼水光盈盈,金瞳里面映着火红的云彩。小妖怪知道他又在“想念”,他也盯着那些花,却突然发现自己没有人可以想念,也没人想念自己。
他没来由地难过,蓄了许久的泪珠一颗颗从脸上滚落下来,呜呜咽咽地抽泣。
茨木以为是他的伤口疼,便将他拎过来放在腿上,在指尖咬破一个口子,挤出一点点血抹在他的伤口上。
“你不要哭了,这血刚涂上会烫,你忍一忍,立刻就会好了。”
小妖怪哭得更伤心了,“你给我治伤,却又不留下来,我以后受伤了该怎么办?”
大妖点一点他的脑袋,“你莫要得寸进尺,吾只是看你和家里的小崽子一样大,性情也颇像,才愿意理你,若是平常的小妖怪,见了吾都恐避之不及呢。”
“我听不懂。”小妖怪低着头。他一睁开眼便是荒草野地,风吹雨打,饥寒两侵,却总能活下来,走不动时捡一些草根腐肉,大一点有些心眼去偷去讨,偶尔能自己猎一些小东西。
他的身体刚硬,虽幼小但坚不可摧,即便这样,想要活下来都已经万分艰难,但有那么多于他来讲纸一样脆弱的生灵,竟也那样好好地活着,他总是想不明白,直到有一天避雨时看见树下依附着的嫩草,看见鸟巢中只张着嘴等食的幼雏,看见街上被大人抱着的孩童。
他们都不如他坚强,却因为有遮风挡雨的墙壁,依旧茁壮地成长着。
他伤心地说:“我不是谁的小崽子,我听不懂。”
茨木揉一揉他的头,说道:“那到明天傍晚为止,你就是吾的小崽子,你懂了以后,便不能再跟着,吾明日就往远处走了。到时候你再任性,吾便不理你。”
小妖怪呆呆地看着他,“那你以后也会想念我吗?”
“这便是以后的事了。”他拥了拥那只小妖怪,牵着他的手站起来,说道:“城里热闹起来了,吾带你去逛一逛吧。”
小妖怪不愿意被他牵着,走两步又被落在后面,茨木干脆将他抱起来走,小妖怪四肢僵劲,身体微抖,拘束地缩着一团,竭力不靠在大妖身上。
人潮推来挤去,他刚开始只挨着大妖的衣服,再后来揪上肩头的长发,到最后一只手圈着脖子,一只手拿一串肉串啃着。
逛完一条街,小妖怪的矜持被抛到九霄云外,开始指着摊子说要这个要那个。茨木把他放在地上,叮嘱他不要乱跑,却被小妖怪嘲笑道:“这里可是我的地盘,要走丢也是你走丢。”
茨木道:“吾是怕你寻不到吾,独自一个害怕。”
他张了张嘴,才想起还不知道小妖怪的名字,便问道:“你叫什么?”
小妖怪正在看斜处扎在垛子上的糖人,随口道:“什么是叫什么?”
“就是你的姓名,吾知道你叫什么,离得远了好叫你。”
“我没有叫什么。”他嘴里拐不过弯,只好把“姓名”说成“叫什么”,“我要那个干嘛,又没有人会叫我。”
他指着糖人说:“我要那个。”
茨木给他买了糖人,告诉他这个叫糖人,因为是用糖捏的。
小妖怪便问:“那你叫什么?”
茨木说:“吾名茨木,因着是在茨木遇见吾友,得了这一个名字。”
“那你没有遇见你的(朋)友之前就没有叫什么吗?”
茨木一愣,摇摇头。其实在酒吞之前他有过一个名字,可是他忘了,就作罢了。
小妖怪嘎嘣一下咬断糖人的脖子,脸上荡出胜利的笑,说道:“那不能怪我没有叫什么啦!你的(朋)友要叫你,你才有一个叫什么。这个糖人是因为有人想要吃它,才有一个叫什么。我什么都没有,所以也没有叫什么。”
“那吾要叫你,不如就让吾给你起个叫什么。”茨木被他带着,也滑了一句嘴。
正好旁边一个妇人在唤她的女儿兰兰,兰兰,茨木觉得小妖怪的头发暗红,道:“那你不如叫红红。”
他叫道:“红——”
“难听死了!”小妖怪气得差点把糖人甩出去。
茨木也觉得叫不出口,挠了挠头道:“吾先带你去找个住处,吾坐下来安静地想,一定能想出一个好听的叫。。。。。。名字。”他重复道:“名字。”
他们找了一颗枝繁叶茂,根条粗壮的树坐下来,茨木本意是在客栈歇脚,小妖怪嫌弃那里的床太小,不如荒天野地随意打滚。但他真的睡下,也只是缩成一团靠在茨木身上,动都不动,更不会去打滚。
茨木抱着脑袋想了半天,自从听到了兰兰这个名字,他的脑子里就环绕着红橙黄绿青蓝紫,他想学着酒吞剽窃一下城的名字,可是这座城叫黑城,山叫黑山,连河都叫黑河,小妖怪又不黑,叫他小黑他肯定不愿意。
他头疼道:“那你总该知道自己是什么来的吧?”
只要是没有名字的妖怪,一般都是不死不活的事物化成的。不死,便是在这天地间存在着的;不活,便是没有意识,只是单纯的存在着。比如树妖,伞妖,水妖,不死的时间够长,有了充沛的灵力,便能够活过来。这种妖怪一般成不了气候,因为要依着本体,本体死了,他便死了,若是他死了,本体还在,那就不叫死,叫没有活着,因为总有一天能再修出灵来。茨木则认为他死了就是死了,即便能再修出灵,那也是另一只妖怪了,无论如何,前面的那一只就是死了。
小妖怪一脸困倦,懒散地说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我便现了原型给你看吧。”
树下便躺着一柄钢叉,通体凌冽光滑,柄是黑的,叉尖是铁色,泛着冷光,叉巴包边和叉尖一色,里面却泛着红。茨木不擅长冷兵器,不知道细分种类,只知道这是一把叉,漂亮的三股叉。
茨木捏着叉身反复观摩,心下诧异,自古能化出灵的兵器很少,因为他们大多用来杀生,身上缠着刻骨的煞气,总能压着本体的灵识,又常常为他人所用,被主人压着一头,聚出的气先服务于主人,一直这样不死不活到分崩离析。
这叉虽然是好叉,年代却不久,就算是大阴年也不可能就这么化出一只五感俱全的妖怪来。他一时晃神,随手引出妖力查探,觉出一丝熟悉,正欲思考,那只叉又成了一只小妖怪,小家伙推开他,气呼呼地喊道:“热死了!麻死了!难受死了!”
小妖怪在自己的身上乱挠,一脸愤恨地看着他。
茨木知道是自己失手,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你是一只三股叉,所以叫叉妖。”
“我不喜欢叉腰,走路累。”小叉妖说道。
“不是这个叉腰,是——”茨木想了想,还是放弃了解释,看他的小脸白白的,便说道:“不如叫白叉。”
“不喜欢,听起来就不吓人,我要说出去别人都害怕的那种。”
“邪叉。”
“不要,我干什么要斜着站。”
“虎魄无双旋风叉。”
“。。。。。。”小妖怪眨着眼睛,“破。。。破什么。。。?”
“算了,这个不行。”茨木摆手,这个名字是他为了夸酒吞补习的风尘文字里面的,那本书里四个草莽结成一伙行侠仗义,手里的家伙分别是刀叉棍棒,斩鬼刀,虎魄叉,无双棍,旋风棒,茨木择了不怎么好听的斩鬼,剩下的拼到一起捏出一个名字。挺好听,挺吓人,只是不适合做名字。
茨木无意识地揉一揉他的头,说道:“夜已经深了,吾明天再给你想一个名字。”
因大树遮挡,如水的月色只能从叶缝中泄出,一丝一缕地在树下流淌,细小如涓流般游动,游在草上,草便如水中的银鱼一般晃动,游在树根上,树根便如墙上的白玉一般发光,溪流在枝叶覆不到的地方汇聚成莹白的海洋,在漫过的地方留下一层温柔的白雪。
这夜色真美。茨木叹道。
他以往只觉得月光太亮不好,夜晚就必须是黑的,白天才能亮起来。月亮太大,不好睡觉,便会折损妖力。赏月喝酒,不好睡觉,便会耽误事情。酒吞曾问他月亮和酒哪个好,茨木老实地说都不好,接着便开始劝告挚友不要太过沉迷于这些无用的东西,要心系大江山,要重振雄风,要居安思危。酒吞听到一半便赶他走,气得连酒都不给他喝。
白发妖怪披着月光,心想,如果此时酒吞在他身边,他一定要告诉挚友,月光也好,酒也好,只要是和他在一起的,都好。
他想到了便赶紧记在纸上,免得回去忘记。身旁的小妖怪不满意他乱动,扭着身体哼唧几声。他心念一动,便想到夜叉二字。茨木觉得夜叉这个名字他一定会满意,因为这名字又吓人又好听。
夜叉,夜叉。夜晚多叫人害怕,反正茨木是很害怕的,一到夜晚,他不用赶路,躺在地上,想酒吞想得心里发空,蜷成一团也没有用。他老是梦见大江山,梦里他跟酒吞说了这遥远的旅行,又说了几百遍吾想念你,酒吞只是喝酒,听完只说这酒给你留着,似乎脸上也有笑,却总是在他要伸手抱他的时候醒来。醒过来的时候他想想这场梦,心里满了一些,却是蜂蜜混着黄连,磨得他七上八下的。
来日茨木告诉他昨夜想好的名字,小妖怪很满意,也很高兴。
“爷叉,配得上本大爷!”他单手叉腰,哈哈大笑道,“本大爷顶天立地,无所畏惧!”
茨木抿唇,“你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吗?”
“不知道。”夜叉大言不惭地摇头,“但总有一天我会知道,我自由自在,想去哪里都可以,不像这些笨蛋人类,离了家就不能活,只绕这一座城转。”
茨木严肃道:“你能撑起多大的天地,才能有多大的自由。你哪里都去,不叫自由,叫漂泊。”
夜叉听不懂,但大妖怪的威压太强,压得他低下了头,压得他只敢乖乖地说:“我知道了。”
茨木放缓语气,又对他说:“你不必这么敌视这些人,妖怪和人其实是一样的,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你怎么想,他便是什么样。”
有了名字的小妖怪随着茨木穿过这座城市,翻过两座山头,在山顶上他有些惴惴不安,总想往后看,再往前走时,他问茨木:“你还要往前走吗?”
茨木点点头:“这块地走到尽头,吾便往北走。”
夜叉又回头看看,有些两难的样子。于是茨木替他做出决定:“趁你现在还认得路,快回去吧。”
本来小妖怪还有些犹豫,听了他这话眼一横,仰脸道:“我乐意不回去,关你什么事?那地方已经呆腻了,我正好四处走走。”
茨木道:“吾便不会停下来等你,你丢了就是丢了。”
夜叉怒道:“本大爷只是跟你顺路一段,你不愿意跟我一起走,我还看不顺眼你呢!”
他转身往南边下山,茨木在后面提醒他道:“你应该往太阳落下的地方去。”
“这是一座荒山,不顺着来处走,很容易迷路。夜里猛兽出没,你斗不过它们,肉身一死,刚聚起的妖气便散了。”
小妖怪气急败坏地回过头,“关你屁事!”
他的眼眶都红了,双唇都在颤抖,茨木没料到他居然会这么伤心,便走过去牵着他:“吾送你回去。”
夜叉甩开他的手,执意往南边走去。赌气的人谁都劝不回,茨木便没有去追他,也没有往前走,只是在附近铺一个草窝,便出去猎食。
黄昏将近,茨木猎好食物,小妖怪没有回来。
夜幕降临,茨木搭好火堆,小妖怪还是没有回来。
月悬西天,茨木将制好的肉块包起放好,小妖怪依旧没有回来。
夜深山寂,茨木从草窝里爬起来,往南边走去。
晨光熹微,茨木单手托着蜷成一团的小妖怪回到山顶。
夜叉梗着脖子道:“都怪你!要不是你,本大爷早就把那几条笨狼打死了!”
茨木埋头给他处理伤口,顺手将留好的肉块塞给他,说道:“你这衣服也不能穿了,你是一只五感俱全的妖怪,应该有羞耻心,明日随吾下山扯一块布去,做一套衣服给你。”
小妖怪不要肉块,也不要衣服,他颇有骨气地说:“不去!本大爷不和你一起去!”
大妖听了这话,转身离开了,夜叉眼前一空,手不由自主地想拽住他的袖子,身体却被压抑着依然在坐在地上。他看着大妖的背影,蜷起身体抱着自己,心想,这只大妖怪再也不会来找他了。可惜他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名字,却再没人来叫了。
他还不知道什么叫难过,只知道虽然自己还是什么都没有,却比以前更冷,更饿。再听见隐隐的狼嚎声,他心里有些害怕,大抵是突然明白了活着和死去的区别,不愿意死,便开始害怕了。
他害怕了一些时候,听见远处的传来清脆的铃铃声,日光温暖起来,居然这样缩成一团睡了过去。
日上三竿,夜叉睁开眼睛,四仰八叉地伸了个懒腰。他呆滞地盯着头顶的树叶看了一会儿,猛然清醒过来四处探寻。
大妖怪坐在水泊旁的一块石头上,手里躺着一片荧绿的树叶,颔首低眉,嘴角勾笑,白发上披着一片暖光,如一道浸着星光的瀑布。
“你是不是又在想念?”夜叉走过去问。
茨木点点头,又对他说道:“你睡得这么死,吾将你带下山又换了衣服都不醒,狼要是想叼你,便只是张张嘴的功夫。”
夜叉道:“你脚上那串东西响得很好听。”
茨木道:“这叫做铃铛,吾友的赠物,吾十分珍惜。”
夜叉低下头,默不作声,小小的手指在底下搅来搅去。
茨木道:“吾友将这一串铃铛赠与吾两次,一次作为成年时庆贺的礼物,一次作为远行时通信的纽带。”
茨木又道:“抬起头来,吾带你去下面的集市给你买一个铃铛。”
夜叉问:“和你的一样吗?”
茨木答:“不一样。”
小妖怪不满意道:“那我不要。”他说完揪着茨木的袖子:“你不要再走了,我愿意听你的铃铛的声音,别的肯定都不如你的好听。况且你答应要给我买一个铃铛,我不要,你就欠我一个铃铛,你欠了我的东西,就不能再不声不响地走掉。”
茨木莫名其妙地欠了夜叉一个铃铛,但也没有生气,反而温和地说:“吾的崽子身上便有一个铃铛,你愿不愿意要和她一样的?”
夜叉咧开嘴露出尖尖的虎牙,清脆道:“你说话算话!”
也不知是不是所有的小妖怪笑起来都是这样,茨木越发觉得这只小妖怪有些像家里的小刀,便对他露出面对小刀时的神情,说道:“吾说话算话,一言九鼎。”
五月初始,茨木收到了一封家信。
那天他和夜叉正在一棵榕树下搭火,榕树刚到花期,枝杈上缀的花朵还不密,多是根白顶粉的绒花,香味却已经很好闻,茨木折下一枝嗅一嗅,思忖这东西是不是也能酿酒。
夜叉撅着屁股不知在地上挖什么,转头看见茨木手里的花,歪头思考一下抢过来插在地里。小妖怪趴在地上圈着一片草,好像藏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对茨木嚷道:“你不能看!”
茨木并不好奇,却说:“那你藏好,不要被我看到。”
夜叉闻言,真的找一些树枝将那片藏了秘密的土地圈起来,笨拙地想在上面搭一个棚子,茨木在旁边教他:“你先将粗壮的树枝插进土里做一个骨架,像一个颠倒的锥子样的,再往上缠藤条,中间糊一些腐叶和泥巴。”
“你看见了!”夜叉羞怒地喊道。
“好像是看见了。”茨木眯起眼睛,表情促狭,似乎真的是看见了,又像是在故意逗他。
“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的衣服上又破了好几个洞。”
夜叉立刻将带破洞的上衣塞进裤子里,颇大度的没有再跟茨木计较,继续埋头折腾那些树枝,好像跟那个秘密比起来,这些都不值一提似的。正在这个时候,茨木脚上的铃铛颤动起来,很急促,引得他的心跳也十分急促,天上一声啼唳,黑鸟收起巨大的羽翼,急速的盘旋而下,尖利的爪子钉在茨木的肩膀上。
茨木在大鸟腿上扯了三次才将信拿出来,他先将脸贴在纸上嗅了嗅,闻道一丝混着酒香的妖气,他心脏咚咚咚跳着,声音太响,外面的动静丝毫入不了耳,这张纸太烫,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信纸跟着颤抖,像是在黑夜里跳动的火焰。
他将信拆开,迫不及待地看向纸上的字。
吾之茨木
相别至此,山头繁盛,家里太平,你尽心远行,无须挂念。
崽子年幼,哭闹数天,幸而渐明事理,如今学会等待,常伴我在树下饮酒。我手里执一只大碗,她抱一只小碗。我饮一碗酒,她嘬半碗酒。我看一轮明月,她在我怀里睡去。我坐一夜,她睡一夜。来日身上都有花瓣,我将花瓣放进酒里,她将花瓣吃下肚里。
明月,花瓣,皆如你的颜色,我愿常看,她愿常看。
信上没有落款,只是一串用妖力存在上面的洋槐,纸上有一两滴酒渍,一个已经风干的小小的手印,茨木将那纸张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定只有这么一点内容。欣喜中感到有些失落,怎么就这么几句话呢?
内容太少,他一看便看了几十遍,夜叉从林子里玩耍回来,又跑出去摘了几个果子,甚至百无聊赖地在地下坐了一些时候,他还在看。
夜叉探过头去,“这张纸那么好看吗?”
茨木笑道:“上面的字好看。”
夜叉不认识字,也觉不出怎么好看,找棵树掏鸟蛋去了。
那天夜里茨木翻来覆去,看见月亮便忍不住笑一笑,看见头顶的树叶也忍不住笑一笑,他头顶的花是红色的,长成了也是如酒吞头发般的艳红,他愿意常看。
他不能入睡,又看见那只黑鸟在树枝上乖巧地立着,便找来纸笔给挚友回信,这也是一封家信,他执着笔,郑重其事地想。
他在信头写了个吾友,又觉得在称呼上应该严谨一点,便又扯一张纸,写了个酒吞童子,写完后他又后悔,认为生分的人才这样整个名字叫,便又换了一张纸,这次他下笔便很谨慎了,左思右想后,他决定剽窃挚友的信头,端正地写下吾之酒吞四字。
最后他还是又浪费了一张纸,将信头改成酒吞吾友。
信头只是第一道坎,他先控制住自己不夸赞挚友,不然的话这一沓纸是不够用的,即便够用,大鸟飞回去也要累死了。他冥思苦想,起头道,吾头顶的树开着和吾友一样的花。他横竖觉得不对劲,又紧接着补充道,这花和吾友一样好看,吾十分喜欢。
他想了想,将挚友比做花还是有些别扭,便又加上,赤红的太阳也和吾友一样好看,吾也十分喜欢。月亮酒吞写过,他便不写了,他开始写自己经过了几座城,几条河,几座山,哪里的山高,山险,每说一个,都要加上一句,这山虽然高一点,但不如大江山好看,或是,这山虽然好看一点,但不如大江山繁荣,实在见了什么都比大江山好的,他便写道,这山头虽然都比大江山要好,坐镇的妖怪也力量强大,但吾私心认为他不及吾友分毫,都不值一提。
他抬头看看已经入睡的小妖怪,又写道,外面的小妖怪虽然也好看,但眼睛没有崽子大,天庭没有崽子饱满,连头发都没有崽子长,吾更愿意陪着崽子去掏鸟蛋。
洋洋洒洒两三页,他将大鸟召过来,喂它滴了血的水和肉,大鸟双目赤红,吃饱以后雄姿英发,仰起脖子要对天鸣叫,茨木将它的头压下去:“你不能叫,吵醒了那个坏崽子就不好了。”
大鸟委屈地打个喷嚏,振翅飞走。
茨木看着大鸟远去,心里安稳一些,一回头却又想起忘了写他想念酒吞了!吾想念你,吾想念你,吾想念你,这句话他每天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说几百遍,重要时刻却又忘得一干二净,大鸟还能看得见影子,他抓紧喊道:“吾友!吾想念你!吾友——”
他只囫囵喊出一声,因为他看见树下的夜叉不耐地翻滚起来。
酒吞拿了信,先捡出要紧的看了,再慢慢地逐字逐句地看,看完以后又在大鸟身上翻找一通,边饮酒边再看一遍。他站在太阳下看了一遍,坐在石桌上看了一遍,躺在树下披着月光看了一遍。
他同茨木一样将信看了几十遍,皱着眉头道:“这个蠢货,怎么净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他说完将信叠好贴身放着。
小刀攀着他的腿问道:“父亲讲了什么?讲了什么?”
酒吞看着小刀金色的眼睛,坏心眼蠢蠢欲动,他道:“你父亲说在外面见到了一个比你好看的小崽子,他更愿意陪着那个崽子去掏鸟蛋。”
姑获鸟听了这话有些紧张,使劲拿眼锥子刺酒吞,小刀往地下一坐,平静地说:“父王,把戏玩过两次,连二太郎都不会相信了。”
酒吞问:“二太郎是谁?”
小刀答道:“是三太郎的哥哥,一太郎的弟弟。”
姑获鸟解释道:“是晴明大人的三只鼬鼠。”
酒吞第一次在崽子身上体会到挫败感,他有些郁闷,心想小崽子还是小一些比较好玩。
他给茨木的第二封信里写下这件事,茨木乐呵呵地看完,对夜叉道:“家里的小崽子已经很懂人情世故了。”
夜叉张牙舞爪地冲上去抓住他的胳膊,“那我呢?!”
茨木道:“你比她小一些,要晚点才会知道。”
茨木认为认为夜叉很符合挚友的标准,便在信中和酒吞谈起这只小妖怪,并想要到家之后为他铸一只和小刀一样的铃铛。
几天之后他们收到了回信,茨木如往常一样展开信笺,看到信头一行大字:“扔掉他。”
茨木心头一紧,忐忑地往下看去。
瓢泼大雨,雨水顺着瓦楞流淌如注,天边却挂着苍白的太阳。
简直就是一个竭力不肯咽气的垂危之人一样,茨木心想。他身边的小妖怪安静地坐着,雨水压弯了树叶,又凝成一颗颗滴下来,啪嚓啪嚓,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他们周围没有别的声响,只是清脆的啪嚓啪嚓,流到地上汇成一首安静的曲子。
树上掉下一朵花来,正砸在小妖怪头上,他看看那朵花,突然忧心忡忡。
他问茨木:“所有的花都会这样突然掉下来吗?”
茨木点点头,“是的,花有花期,花期过了,不下雨也要自己落下来的。”
夜叉又安静下来,缩起身子抱着自己,那花被他攥成黏糊糊的一团,他一伸手,漏下来的水滴就把颜色给冲散了。他怔怔地看着那一小股带有颜色的水渗入地下,汇入河中,小声嘟囔道:“什么都没有了。”
这不是一场盛夏的雨,他们在往北走,走过了正处在夏天的地方,天空越来越高,风越来越冷。夜叉自诩是天下最刚硬的三股叉,也开始畏寒,整天把衣服裹得紧紧的,远看只有一个头,一个球一样的身体,两只脚。
雨渐渐小下来,苍白的太阳得以苟活,奄奄一息地照着大地。茨木去牵小妖怪的手,夜叉不动,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疲倦。
“我要睡觉,我累死了。”
茨木抿唇,将他拎起来托在手上,雨浸湿了他的衣服,小妖怪缩成一团微微颤抖,唇色苍白。茨木的手指轻轻在他额头上碰一下,透骨的冰凉。他轻轻叫道:“夜叉,夜叉。”
小妖怪抬头看他一眼,又眯着眼睛将头垂下去。他往两只手里呼一口热气,搓一搓放在脸上,两颊红润一些,似乎是精神起来,扑通一声跳到地上,咧开嘴对茨木说:“往前走吧,老妖怪,天黑了才能睡觉呢!”
路上的花在几十个日夜后全部凋谢了,枯枝败叶中又有一些秋花偷偷抬起了头。茨木告诉小妖怪,每时每刻都有花在开放和凋落,一年中任何时候都有盛开的花。夜叉很不高兴,反驳道新开的花和以前的根本不一样,即使是同一株开的也不一样,凋落了就是凋落了。
茨木怔住一会儿,乱七八糟地说:“嗯,差不多一样,差不多不一样。”
夜叉再一问什么叫差不多一样,他就要说他也不知道。小妖怪先是用十分鄙夷的目光看了他一会儿,又嘿嘿笑起来,很高兴地说:“也有你不知道的东西呀?”
茨木坦然道:“天下之大,吾所到之处只是冰山一角,能够知道的也都不值一提。吾友才情过人,又常年游历,认知深刻,甚至能凌驾万事万物之上,这样超然脱俗,吾怎能不崇拜敬重?”
小妖怪打了个呵欠,随意点点头,哦了一声。看大妖又要说话,他不满意道:“平时你的话有一箩筐那么多,一说你的什么友就有一个池子那么多,快要把我烦死了!”
大妖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他们越走越冷,天空都被冻成了灰色,夜叉更不愿意动,整天赖在地上不起来,茨木拉他,他撒泼打滚,抱他,他又不愿意,茨木于是拿出杀手锏,问他道:“你还要不要铃铛?走回去才有铃铛,躺在这里可不行。”
夜叉噘着嘴爬起来抓住大妖的袖子,嘟囔着,冷死了,累死了。
走过不久他的两条腿开始打颤,这时候茨木再将他拎起来,他便老老实实的坐在大妖胳膊上,清醒的时候头往外探着,大多时候是在沉睡。大妖感到胸口靠着冰冷的一团,隔不久就要叫他一次。小妖怪被吵醒的时候分外愤怒,但不消一刻便被路上的景色吸引,安静地睁着眼看。
夜里最冷的时候,小妖怪蜷成一团挨着茨木睡。茨木靠在树上,头顶不时有枯枝败叶落下,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小心展平,一张一张仔细地看。他在其中一张停留一时,眉峰微拧,又仿佛下了决心般轻声说道:“成也好,败也罢,吾友,吾便要试一次。”
此时夜里分外寂静,小妖怪的身体在来回扭动,茨木将他拎过来放在腿上,正欲伸手探去,异变突现,夜叉猛然抬起头,咧开嘴诡异一笑,空洞的双眼中燃着冰冷的红光,仿佛一只饥饿到癫狂的狼见到猎物一般,疯狂地埋头啃咬嘴边的血肉,滚烫的妖血将他的舌头蚀烂,将他的牙齿融化,他的身体痛苦地战栗,但仍不顾一切,拼命的撕扯。大妖的手指被他咬断一只,他两手将其捧起,如同捧着一个珍宝,将脸埋下去狠命咀嚼,不时从他的嘴里传来骨头分崩离析的咯嘣声。
茨木双目微瞪,喝道:“夜叉!”
这一叫如同砸破冰层的石块,伴着他脚上铃铛清脆的一声,小妖怪僵在原地,血迹斑斑的双唇微张,滚动眼珠看着手里的东西,突然,他将那半截手指扔在地上,退离茨木好几步远,喘着气,颤抖道:“我。。。我太冷了,太饿了。”
他跪在地上,捂着脸抽噎,被蚀烂的皮肤往下滴着血。
大妖举起独手,断指片刻长好,他叹口气,说道:“吾不具形体,血肉对你来说没有用,反到可能被反噬。”
茨木向他摆手,“你过来,你的伤要弄好,不然要留下痕迹。”
小妖怪坐在地上不动,两只眼睛盯着茨木,不知是难过还是害怕,直到大妖起身上前,他迟疑地拽住了他的袖子。
他们一觉醒来,远近山头都覆了雪。夜叉难得很有精神,在雪地里滚了几圈,抱着一个雪球对茨木说:“你看,跟你长得一样!”
茨木很不满意,“吾便是像个球一样的吗?”
夜叉找来两根树枝插在雪球上,再举高一点,说:“这下和你一样了。”
茨木还是很不满意,在雪球上刻了五官,画了妖甲,对比了一下觉得有些像了,又去滚了一个更大的雪球当成身体,再将这个小一点的放上去,对小妖怪炫耀道:“这才和我一样。”
小妖怪看看雪人扭曲的五官和圆圆的身子,再对比一下大妖,笑得直不起身。大妖拿雪球丢他,他搓一个更大的丢过来,一大一小莫名其妙地打起雪仗,最后夜叉一脚滑倒,茨木以微弱的优势获胜。
茨木看着绵软干净的雪被,心想有一壶酒就好了,有了酒就要有酒吞,有了酒吞就要有小刀,夜叉这小崽子不知道有没有喝过酒。这么一想,便觉得那只雪人有些寂寞,于是又在旁边堆了一只。
夜叉指着两只雪人脚下的三个雪球问道:“这三个是什么?”
“家里的小崽子,你,还有吾友的葫芦。”
“。。。”小妖怪评价道:“难看死了。”
两只很难看的雪人和三只很难看的雪球立在那里,走出很远还可以看到,夜叉回头看一次,就要皱着眉头评价一遍,等终于看不到了,夜叉又说:“他们能一直立在那里就好了。”
邻近极北时,四面冰川漂浮,望眼看去一片浮白,整个天地都泛着白光,小妖怪不愿意再往前走,一则他对这片一无所有心生畏惧,二则他疲寒交加,身体虚弱,甚至迈不动脚。
茨木在心里计算,现在已经腊月,大阴年只剩一个尾巴,阴界承天的福泽渐渐淡去,一切在这一年中发生的异变都将要消亡。
夜叉在不久前陷入沉睡,身体冰冷得如同一块铁器,时不时会失去意识,却再没有攻击过茨木。大妖将他护在怀里,迎着风雪往前走,身上泛一圈灼热的黑气,如屏障一般,风雨不侵。
小妖怪清醒过来,望着一片白色,小声道:“你的身体是热的,可是我还是很冷。”
天气寒冷,他们开口时嘴里都腾着白雾。大妖望着前方,白发随风往后飘动,眼神如一匹独行的狼。但他温和地对小妖怪说:“等到了极北,你便能像以前一样精神起来,你的血还能是热的。”
夜叉缩成一团,颤抖道:“可是我现在很冷。我要睡觉了,睡过去就不冷了。”
“不能睡,要等到了极北。”
“还有多远?”小妖怪已经十分疲惫,声音虚弱沙哑,头也低低地垂着。
茨木加快步伐,两脚甚至从地上腾起,远看是一颗拖着黑色尾巴的流星,嗖一声忽闪而过。他的声音很急促:“前面,就在前面。”
夜叉靠在大妖身上,他的手指已经十分僵劲,苍白得如同铁器,五指合拢时发出难听的机械运作般的声音,他抓住了大妖的衣服。
“我还不能看的时候,偶尔能听见一些声音,其中有一个声音一直在。”
“你的声音很好听,他的声音也很好听,你们都夸过我是一把漂亮的三股叉。他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他说为将者当身先士卒,他说忠义不可两全,独行时仅利叉为伴。他又说夜里挑灯空寂寞,鸿才不敌游子心。后来这个声音便消失了,我又听到时,它已经变得稀松沙哑,他说,好叉子,你还在这里。他们都不记得我了,我流过血的土地,埋过兄弟的土地,成了护城河,成了农田,成了圈着染缸的大染坊,他们丰衣足食,在太平盛世中每日里都欢声笑语。我的妻儿都离我远去,只有你陪着我。我活不动了,我买不起棺材,舍不得典当你,这房子是租来的,我不能死在这里让房东不能做生意,你就陪着我一起躺在荒郊野外吧。”
“我能动的时候,去看看他,却只看见一堆枯黄的骨头。”
夜叉问道:“那我活不动的时候,不就是一堆泛了锈的废铁吗?”
茨木道:“你和他不一样,人都会死的,你是妖怪,只要灵气充沛,可以无休止的活下去。”
这时风雪骤停,他们仿佛置身一个巨大的冰窟之中,天空是一片墨蓝的画布。星辰离他们只有一臂之遥,时间不再流动,万物停止运转,天地间只剩下冰上两只妖怪的影子。
一切都干净至极,纯粹的灵气如同水入沙土,温和地浸入大妖的身体,茨木垂下眼睛,深沉地呼吸。夜叉似乎好转一些,跳下来慢慢追着闪光的星辰往前走。
他高兴地回头对茨木道:“这么大这么好看的星星,像开了一个天空的花一样。”
茨木面色沉静,“你过来。”
他们相距几步远时,大妖空袖下凝成结界,小妖怪脚下也生成一个,将他钉在原地。夜叉一怔:“你不愿意带我走了吗?”
“是不能带你走了。”他垂下眼,一脸倦意,“你在这里睡一觉吧,醒过来就能好好活着,再也不会感觉到惧怕了。”
所有星辰的光芒似乎都聚在了夜叉身上,一道夺目的光束从幽暗静谧的大地刺向天空,凝固的时间闪烁一下,瞬间天地亮如白昼。
他要睡在这里了,醒来时什么都不会记得,茨木不再欠他一个铃铛,这一年的时光是一个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的梦,若是不幸连茨木都不记得,那就是真的没有存在过了。
夜叉没来由地惧怕起来,他不肯陷入沉睡,开始拼命挣扎。
“你在赖账!你不愿意还给我铃铛!骗子!骗子!大骗子!”他声嘶力竭地朝着茨木喊,坐倒在地崩溃大哭,幼小的身躯拼命抵抗铺天盖地的结界,片刻扭曲成一团。茨木来不及收手,只听到一声空响,如古钟轰鸣,伴着光芒层层向四方传去,片刻后万物寂静,那只倔强的小妖怪,漂亮的三股叉,碎成一地同样又漂亮的铁片。
那些铁片散得很远,映着星光闪烁,茨木看着它们,突然觉得和天上的星辰很像。
“就像开了一地的花一样。”他自言自语道。
一阵钻心的疲惫袭来,他再也站不住,周围没有别的东西可扶,他只好坐在地上,茫然地望着前方。
【5】长世安乐
长世安乐
(1) *特别乐趣【一】
夜叉的孕育过程漫长又奇特,在他出现在茨木腹中的头二十个月里,在形体上几乎没有一点成长,要不是偶尔的轻微动作和酒吞的注意,茨木估计早都忘了他的存在,但是该怎么说,也许是韬光养晦,他在某一天突然开始疯狂地从一个小秤砣长成了一个大西瓜,甚至不到十天,那段时间他白天长,夜里长,茨木喝碗水他都能大一圈。
茨木又不是西瓜藤,不能只趴在地上等着瓜熟蒂落,他依然活蹦乱跳。但是很快他发现自己得用手撑着才能从床上坐起来,稍微一瘫就被卡在椅子里,有时穿个裤子还得要酒吞帮忙,陪着小刀上蹿下跳更是免谈了,站久了都费劲儿。
他原本以为这个崽子能像小刀一样长熟了就噗通一声掉下来,结果却等他长到不再长了很久以后都没有该有的动静,茨木的心情开始灰败,总瘫在椅子上望着门口叹气,悲惨的像一只被酒吞囚禁在笼子里的小雀。
酒吞坐在茨木的对面饶有兴致地观察他小丘一样的腹部时不时凸起的几个包,饶是他也觉得奇妙,从无到有,从神到形,直到真的陪伴着茨木经历了这样一个过程,他才确切的感受到岁月赋予的生命的重量。
他伸出一个手指在茨木的腹下脐处搔了搔,茨木怕痒往椅子里缩,崽子的小手小脚倒很欢实,追着他的手指乱蹬,酒吞玩出了兴趣,把茨木的肚皮当纸板一样乱画,茨木抗议道:“吾友,不要拿吾寻乐子。”
茨木要起身,挣扎了几下又瘫回去,有气无力地望着酒吞,“吾友,吾又卡住了。”
酒吞一笑,“出不来就不用出来了,不如一起做副画吧。”
他干脆直接扒开茨木腹部的衣物,指尖拖着妖力的色尾在浑圆的肚皮上勾勒笔画。茨木低头一看,大大小小几个圆圈,问道:“这是只乌龟吗?”
酒吞点头,“差不多,是一朵花儿。”
茨木在上面添了几笔,还画了波纹和水草,把酒吞的花硬生生改成了一只乌龟。酒吞不甘示弱,刷刷又是几笔,茨木夸道:“吾友这颗蒲公英画得颇具神韵。”
酒吞一顿,“这是棵树。猜得不对,重来。”
由于酒吞的绘画风格和胎儿欢快的动作干扰,十幅画里茨木勉勉强强能猜得对一副,小刀从外面撒欢回来也加入了酒吞阵营,她的线条比酒吞的还要诡异,酒吞找到一丝安慰,毫不客气地嘲笑了他的女儿一番。
茨木有些怕痒,酒吞和小刀的手指引得他身体颤抖,胎动很欢快惹得他有些难受,但他总没有阻止他们,只是哆哆嗦嗦地笑,脸上多日的阴霾一走而光。
(2) *特别乐趣【二】
源博雅用了不少时间才接受茨木花口瓷瓶一样的形象,紧接着就开始好奇他的各方各面,比如——“你这样跟个鸭子似的走路,不累吗?”
茨木身心俱疲不想理他,直到被问的烦了才说:“你去在自己腰上揣个西瓜试试,吾保证你也这么走路。”
源博雅说:“恕我理解不了,冬天里我可找不来西瓜。”
茨木内里妖息紊乱,形体腰胯酸软,在椅子里卧成一摊软泥,喝口水都得皱着眉头停下来歇一歇。源博雅叹道:“真可怜。”
茨木立刻打起精神,“你懂什么?一时半会儿就好了,而且还会有很多方便和乐趣。”
他调整一下姿势,把茶杯放在自己的腹顶,“你看看,吾可以把茶杯放在这么方便的地方。棋盘也可以。”
还没等源博雅开口,他腹中的崽子欢快一脚把茶杯给踹了下去,茨木抱着肚子缓了半天,苍白着脸道:“偶尔,偶尔才会这样。”
隔间专心阅卷的酒吞突然冲进来熟练地镇压下茨木腹中焦躁的胎动,茨木将头靠在他的胸口,神情渐趋平和。
源博雅在一旁瞪着大眼嗑食瓜果,“哦哟,这么一看乐趣确实挺多。”
“出去,关门。”酒吞双目怒瞪道。
(3)*男女之别
小刀极早开悟,在她成长的混沌期,茨木暂离大江山,酒吞对她的影响最大。
混沌期又称为开智期,分化期,小孩子在各方面都成长得极快。酒吞不刻意教她东西,也不喜欢拘束着她,放任她满山乱跑,最后长成一匹脱缰的野马,夏天光着屁股在湖里摸鱼,春天骑着食梦貘在草地里撒欢,冬天架着镰鼬顺着山脊滑雪,一个山头的小妖怪见她都两股战战,屁滚尿流。
不仅性情大长,她还喜欢有样学样。
酒吞坐在树下,小妖怪也吧唧一声坐在树下。酒吞在树下喝酒,她也弄个小酒盏蹭着喝酒。酒吞看月亮,她也——赏月的深意她还看不出,多半瘫在她父亲的腿上睡觉。
酒吞微醺时眯起眼睛光着上身靠在树上,她也眯起眼睛光着身子靠在树上。
姑获鸟上山时小刀正光着膀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扯小呼噜,她大怒,立刻从旁边扯了一块大叶子把小妖怪裹了起来。等她清醒,姑获鸟语重心长地对她说道:“你不能跟你父亲学这个,男女之间是有差别的,这样不成体统。”
小刀回去问酒吞什么叫男女之间有差别。酒吞掀开手边一张空纸勾勒出一个人形,边画边对他的女儿解释:“从形体上,男人要比女人少一根——”他在人体两根火柴腿中间描粗一条短线,“这个。”
“女人则要比男人多出一个——”他又在短线上方勾一个小圈,“这个。”
“性情上就太复杂了,你长大了才能懂。”
“哦。。。”小刀云里雾里,“那为什么我不能跟父亲一样?”
酒吞顿了一下,“也不是不能不一样。你生来就是大妖怪,超脱了形体就能在肉身上随心所欲。越是微小的事物分别越是明确,因为能力太小,要生存下去只能分工负责能做到的一部分,越强大反而越接近于中庸,到达了一定境界性别就不再有意义,两者的对比只有强弱之分,不过一般还是要遵循最自然的状态,活在哪里,就遵守哪里的规则。这个世界的规则判定你和我不一样,而不是你不能和我一样。”
酒吞的话她听到一半就睡着了,只记住“不是不能不一样”的这句,再被姑获鸟逮住只穿了盖住屁股的衣服满地乱跑的时候就把酒吞的说辞乱七八糟地陈述一遍,最后振振有词道:“不是不能不一样,我父亲能怎么样,我就能怎么样!”
她这个爹算是废了,姑获鸟愤怒地拎着小妖怪闯进鬼王殿时,酒吞也光着膀子斜卧在桌上喝酒,她怒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大一小都是这幅德行,成何体统?”
“妖怪要什么体统。”酒吞三只手指抓着酒盏,一脸漫不经心。
“茨木恐怕不会这么想。”她沉着脸拉小妖怪走了。
酒吞猛然从桌上直起腰来,一脸凝重。确实,茨木说过了最近要回来。他放下酒盏,看着小妖怪裹着大叶子的背影拧起眉头。
几个月后,严装肃裹的酒吞带着同样包成一团的小妖怪坐在树下乘凉。
他们安静地互相瞪了一会儿眼,小刀仰头对酒吞说:“父亲,我想喝酒。”
酒吞一口回绝:“你年纪尚小不能酗酒,饭桌上的一杯已经够了。”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小刀舒展一下身体,脸皱成一团,想要把身上的衣服扯掉。酒吞按住她的手,正色道:“到了这个年纪还不懂得羞耻,成何体统?”
于是一大一小挺直背脊端正地在树下坐着。
不远处隐匿在阴影里的茨木终于放心离开了。
酒吞看着那道白色走远,伸手把衣服一敞,转身从树后摸出一大坛子酒仰脖子灌了几口,低头一看小刀眼巴巴地看着,毫不吝啬地给女儿到了满满一大碗,等他们横七竖八地在地上躺了一片时,酒吞对小刀说道:“能屈能伸,才能在这些规则里游刃有余,这就叫随机应变,你得记着。”
小刀看着酒吞的头已经变成了两个,直着眼睛点点头,把酒碗举高,“还。。。还要一碗。。。”
酒吞于是又给她满上一碗,“这一碗是我额外给的,喝了以后就要保证这事儿不能被你父亲知道,你也得记着。”
他义正言辞和女儿碰杯,“这才叫真性情。”
说完他仰头痛饮,殊不知此时茨木就站在他的身后。
(4)*血脉相承
源博雅曾用古书上的论调和茨木对侃,“少成天性习以为常,你看看你的两个小崽子,酒吞浪荡,你也惯着,那个小的到了现在都还整天光着屁股乱跑。”
茨木大怒,“胡言乱语!那叫做不羁,吾友血脉里就流有的东西,怎么能怪吾友浪荡?”
话音未落酒吞带着两个小的走了过来,上衣一概没有,裤子参差不齐,大的脸色微醺走路东倒西歪,小的直接瘫倒被拎在手里。小刀晃到茨木跟前骄傲地端起已经洒的差不多的一碗酒,醉醺醺地说:“父亲,看!”接着一仰头把酒倒进自己的口中噗通一声跌倒在茨木怀里不省人事了。
“哎哟,这还真是不羁啊。”源博雅很适时地接话。
茨木叹道:“吾以往也不是没有矫正过他们,可是吾友的血脉太过强大。。。”他转头一看酒吞就坐在旁边,又郑重其事地补充:“吾这是在夸奖吾友。”
一开始酒吞是不信的,血脉融合出来的小孩子都不受妖力影响,没有执念也没有杂质,刚出生都是一张白纸,怎么能因为后天才能形成的品性问题把这事儿赖到他身上?可惜茨木是一根筋,还笨,他又懒得去跟他说清楚,就一路默认,没成想耳边风被吹得多了,居然也不由自主地被茨木给带进了沟里,但他是鬼王,一向什么都想得通,别的都抛开,其实单说他的血脉强大,也算是在夸他。
他的血脉归根结底的就是泄在茨木身体里的阳精,血脉强大,拐个弯也能说是他在床上强大,再拐个弯就是他的家伙很强大,一想开酒吞就浑身舒畅,这赞扬虽然低俗,但就是受用。
他隔着两个崽子把茨木的嘴唇嘬得滋滋直响,意气风发地源博雅和晴明说:“对,就是这样,老子的血脉就是强大。”
“哦。”对面两个冷漠道。
(5)*慈父多败儿【一】
茨木特别护犊子,都护出了名头,不光丹波山头的妖怪们知道,连荒川地府京都的老朋友们都有耳闻。
最早是晴明带着一大家子去蹭饭,源博雅看着茨木把汤一勺一勺地往怀里已经快有半人高的夜叉嘴里送,疑惑道:“我早上还看见他满地乱跑,怎么现在突然就缺胳膊断腿儿了?”
茨木说:“他当然会自己吃饭,只是喜欢吾这样喂他。”
酒足饭饱,夜叉往茨木身上一瘫,嘴里说:“父亲,我要睡觉了,快夸我。”
源博雅腹诽,这怎么还要夸着才能睡觉?吃饱了就睡有什么可夸的?
茨木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滔滔不绝地夸奖起来。
源博雅看着茨木,不禁有些肃然起敬。
不多时酒吞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风尘,瞥见茨木怀里粘球一样的夜叉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他噗通一声坐下,对茨木说:“我要喝酒。”
晴明把桌下的酒坛提上来往酒吞那边稍微一推。酒吞的两条长胳膊很自然地垂在身侧当装饰品,扭头看着茨木。茨木让旁边的小妖怪把夜叉抱回去睡觉,娴熟地把倒满酒的酒盏举到酒吞唇边喂他喝了下去。看着晴明有些诧异的神色,源博雅在他耳边小声说:“你看着吧,不仅要喂酒喂饭,完了还要夸呢!”
话音未落,茨木就夸起酒吞来,神色之泰然,言语之真诚,连源博雅都不得不叹服。
他由衷地对茨木说道:“以前我总是笑话你一根筋委实是我的错,实在想不到这一根筋能这么粗实坚硬,我真心佩服你。”
“吾就宽宏大量地认为你这是在真心夸我。”茨木面无表情道。
源博雅在山上呆了一段时间,见识到茨木护犊子的程度,简直能用残忍来形容,一老一小都被他惯得缺胳膊少腿儿,酒吞最为尤其。
那天茨木正和源博雅下棋,子儿已经被吃得所剩无几,正垂死挣扎,源博雅兴奋得凳子上仿佛有个钉一样上蹿下跳,突然不知从哪儿传过来一阵铃声,茨木站起身就把棋盘掀了往殿里跑,源博雅怒气冲冲地跟进去时,他正抱着酒吞的头一边夸他一边哄他睡觉。
“可拉倒吧!他都一千多岁了还要人哄着才能睡觉?”源博雅大怒,那可是他第一次有赢面的棋局,“这么耍赖也太欺负人了吧?”
茨木说:“他当然能自己睡觉,他就是喜欢吾这样哄着。”
源博雅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那再怎么说你也不能这么惯着他们。”
茨木一拍桌子,“这是什么话,吾不惯着他们难道惯着你吗?”
“你就是惯着我那盘棋你也赢不了。”
话题又被扯到了棋局上,等摆好棋子时,剑拔弩张的一人一妖奇迹般的和乐融融起来。
晴明对一旁的神乐说:“你看,所以我永远都不用担心他们会真的发生冲突。”
大概是因为其实大脑构造都是一样的,同类之间的惺惺相惜吧。神乐想。
(6)*慈父多败儿【二】
“你都不知道,茨木把他那个小崽子给惯的呀,大的下山了就不说了,那个小的到现在还不会自己吃饭。”源博雅边说边把晴明的手书递给鬼使黑,叹道:“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惯得太不成样子了。”
鬼使黑回去跟鬼使白扯闲话:“弟弟,我给你说个有意思的,大江山头鬼王的小崽子跟黑白童子一样大了,还连饭都不会吃。”
黑白童子听到立刻去孟婆那里嘻嘻哈哈地奚落了夜叉一番,孟婆忍俊不禁,转头把这个当谈资转告给了判官。
“鬼王家的小崽子到现在还没有断奶呀!”
判官这只妖怪一向不喜欢跟风多言,流言于是止于此处,可是机缘巧合,有一天阎魔太过无聊,判官就毫无保留地把夜叉的事当成取悦阎魔的谈资贡献了出去,阎魔听罢笑得云朵乱颤。
阎魔告诉青行灯:“这个故事可十分有趣,茨木宠崽子宠得现在都不给他断奶。”
青行灯在自己的故事里写到:丹波山头的大妖之子,四肢健全却没有用,脾胃利爽却不能食,空长形体却不长心智,实为还未曾断奶的幼婴啊。
十几年后夜叉去北原游历,听闻他的来迅,刚刚在北原站稳脚跟的小鹿男慌忙准备了好几桶新鲜的兽奶和一个巨大的摇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