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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这座混乱的城市中心的警局,一天总是很忙碌的,会接到不少的报案电话,值班室外的走廊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尤其是在像今天这样风雨交加的坏天气里,无处可归的人总是会编造出蹩脚的谎言留在警局里,拿一次性水杯接着无限供应的免费热水。
这个雨夜,发生了不少事件。
几起交通事故,少年斗殴踹翻的垃圾堆下藏着高度腐败的尸体,夫妻争执的窗下有生命终点的花轰然开放,老鼠在咬酗酒倒在路旁之人的小指,蜥蜴等着雨后的蚯蚓。
也有学生失踪五六天这样的小事。
寄宿制学校,夜里几个学生打斗,老师赶过来制止,才发现那张有张床空着,一问都说不知道去哪里了,过了一会,角落里才有个声音说,几天前就没见过人。
于是有这样的一通电话,接线员随意而快速地在纸上记录下来,房间里的传真机启动,吐出一张纸来,一张模糊的黑白相片。
说失踪的学生是黑发,肩颈有星状胎记,东方面孔。
没有多余的警力可以用来寻找这个学生了,接线员甚至觉得,或许雨停之后就能找到他的尸体。将信息传到上面,便接起了下一通电话。
有人拿起那份传真。
那不能算是一个警官了,只是执拗地穿着制服。右眼上有一道丑陋的疤痕被发雾的眼球横断,血肉之躯被钢铁代替,在裤管之下显得诡异。
他把那份传真对折几次,塞进了衣服的内袋,带着假肢行走所特有的韵律,一步一步离开了警局。
出走的人会去哪里,想隐藏自己的人会躲在何处,他都会知道。
带有东方血统的小孩,是否会过分聪明而有些孤僻?这可能是什么该死的刻版印象,但他还是这样去想了,去看那些荒废的仓库里有没有藏着一个才十五岁大小的孩子,还有容易被人忽视的桥下,最幽深的巷道,都应该会是一个不错的庇护所。
事实上这样的坏天气让他的残肢疼痛异常,缺失身体一部分的感受会无限地放大。那部件本应该还在那里,他还记得怎样去使用腿,出发前习惯活动活动踝关节,但传递过去的讯息永远不会再有回应,只有消亡的空寂,然后便是剧烈地疼痛。
好在做事的时候他多少能忘记疼痛,围绕着学校辐射开的路线穿行在那些幽暗之处。
在雨夜失踪的孩子会让他想起过去,那些不好的血色记忆。
――
他推开门,货架的阴影里有一团黑影动了一下,那不是由于惊吓导致的,显然是换一个更舒服的坐姿的变化。
“不冷吗,”他走向那团黑影,“出来吧,我请你吃点东西。”
黑影的全貌在他面前显露出来,正是失踪的学生,身边堆满了从货架上取下来的物件,用来挡风。在外躲躲藏藏几天显然不好过,面容憔悴,但眼睛还是有神,打量着来人。
除了那头黑发。
新生的发根全部变成了金色,已经转换完成的金发嵌在黑发里若隐若现。
他大概知道了这个学生出走的原因,心里祈祷着拉人起来时可不要摔倒,于是俯下了腰朝地上的孩子伸出了手。
乔鲁诺的头上披着波鲁那雷夫的围巾好挡住那奇怪的头发,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向一家小旅馆,旅馆的主人大概是跟波鲁那雷夫是旧交,看见乔鲁诺跟在后面还吹了声口哨。
跟波鲁那雷夫相比,乔鲁诺确实身形娇小了些,被围巾挡着只露出一双碧眼,就被当成女性开起玩笑。波鲁那雷夫瞪了朋友一眼,只说是公务在身,就带乔鲁诺开了一间房,进了浴室。
他给乔鲁诺放了一盆热水,拿了一条从来没用过的毛巾 ,自己则退后,坐在淋浴的那一侧放置的凳子上。
乔鲁诺在镜子里看着波鲁那雷夫掀起裤管,有条不紊地拆下假肢,用水流冲去假肢上附着的泥沙,然后放在一边晾水。又冲洗自己的残肢末端,慢慢按摩。
乔鲁诺心里升起一阵很怪诞的欲念,他觉得那地方丑陋又美丽,让人移不开眼睛,喘不过气。他赶紧把脸埋到水底下,又听到水面之外,那个男人有点低沉的声音,催促他先出去吃点东西。
乔鲁诺的回应在水面冒出两个泡泡。
乔鲁诺吃着肉丸意面的时候,波鲁那雷夫推着轮椅出来了,他显然已经洗过澡,头发散落下来,衣服也换成了浴袍。他拿起桌对面摆放着的陶碗,里面装着朋友自酿的红酒,颜色有些混浊,一边喝一边看着乔鲁诺。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天亮了就换一个地方藏起来吗?”
乔鲁诺埋头吸了几根面,没有立刻回答,酱汁在嘴唇上留下油光,他舔了舔之后才开口,或者说是游说波鲁那雷夫收留他一段时间。
“如果我不同意呢?”
“可是您已经同意了。”乔鲁诺露出了自信而又有些腼腆的笑容,低头把叉子放在空餐盘里,送到门外去。脑子里想的是,一路上波鲁那雷夫发的那几条短信。
他还知道波鲁那雷夫找到自己的时候就决定好了。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波鲁那雷夫躺上去之后还给乔鲁诺留了很大的位置,他坐在床上给自己的腿涂药油然后按摩,乔鲁诺拿着一本顺手带回来的诗集,封面破损得厉害,是谁创作的也无从查证,乔鲁诺倒是看得入迷。两个人也不说话,窗户刚才被波鲁那雷夫锁上,外面那些倏忽的大雨打在玻璃上很喧闹,可停下时也很快。
突然,房间的药味浓烈起来,乔鲁诺抬头去看是波鲁那雷夫不小心撞翻了装药油的瓶子,现在撒到了地上,正常的床架高度对他来说不方便捡拾。乔鲁诺把书放在一边,替人把瓶子捡起来放好,他道了谢,看起来并不窘迫,很是坦然。
乔鲁诺把地上漏出的油用纸擦了干净,看人还在折腾,于是说要帮他按摩,波鲁那雷夫下意识地去拒绝,但是乔鲁诺的手已经搭在了残肢末端,“我在讨好您,多收留我几天。请告诉我怎么做才好呢?”
波鲁那雷夫也就不再抗拒,带着乔鲁诺的手演示了一遍,拿过那本诗集翻看,往后一靠,也不管乔鲁诺做得是对还是错了。
相比上半身的肌肉,下肢已经萎缩得很厉害,但还是可以瞥见当时的轮廓,给波鲁那雷夫做按摩并不算困难,那些肌肉很松垮,倒是药油很刺激,渗到手里疼得厉害。和假肢固定的地方结了一层厚茧,乔鲁诺摸过那里感受厚度,突然希望波鲁那雷夫先生多坐轮椅而少用假肢行走。
乔鲁诺感觉到手上的阻力越来越大,或许已经会让人疼痛的时候,抬眼看向波鲁那雷夫,他脸上盖着诗集,胸膛平稳地起伏,大概已经睡去多时了。
不由自主地想要摸向波鲁那雷夫垂在另一边的手,念头浮现的一刻像是被惊雷打中了一样,乔鲁诺睁大了眼睛,手陡然转了方向把被子抽过来替男人盖上,又轻轻抽出了压在脸上的书。
乔鲁诺睡在了床的另一侧准备入睡,回想起那本书上正翻到伊甸园一节,夏娃为赤裸的身体而羞赧,要用叶子遮挡住自己。
而乔鲁诺意识到,这床厚重的棉被也挡不住他的羞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