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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透无一郎周围的人都说,这孩子从小就活得云里雾里的。每当听见类似的话时,他除了偏偏头以外也没有什么其他反应好做。他哥哥有一郎倒是会气呼呼一会儿,但久而久之也习惯了,会在别人这么说时故意高声附和“对对”或者“没错没错”,那微妙的阴阳怪气足以让对方尴尬起来。有一郎就是这么做他哥哥的。
无一郎始终感谢他的哥哥,尽管同时他也觉得很多事没有那个必要,但对有一郎来说好像不是那样。那天他们一家人准备乘上临行的客船前,无一郎和哥哥一起从妈妈那里拿了零花钱去买两人份的薄荷味冰淇淋。他因为对渡轮站点商店的店员递回来的零钱没有反应而被用讶异的眼神看待时,也是有一郎一边重重地叹气一边替他接过并说谢谢。等他想通那个店员小姐想要他做的到底是什么来着时,薄荷味的甜筒都已经被吃到只剩最后一圈了。
无一郎转过头去,想要跟哥哥道谢。但当时有一郎正在吹着海风看船舷外的景色,脸色不太像好搭话的样子。于是他还是转回了头,把心中小小的愧疚就着薄荷味一起下了肚。没几分钟后,他哥哥就因为晕船而吐了出来。
所以那一天他们一家上岛时,是爸爸背着有一郎,妈妈和他分着拿上了另两人该拿的行李。一家四口人,只有三双脚在船停靠之后着了陆。
所幸他们没有带太多的大件,落脚处也离码头不是很远。虽然出现了点意外,但一家人的迁居行动还是成功在当天完毕。
当晚躺在全新的儿童双层床的上层,无一郎带点抱歉地对着眼前比以往都要近一些的天花板发呆时,听见下层传来了有一郎的抱怨(一天下来他吃了好多晕船药):“明明是双胞胎,为什么你就没事?”
是啊,为什么呢。无一郎思考了起来,但因为他思考这种带有主观性的问题好像总是比别人要慢,所以想着想着就一不小心在淡淡的木头味道里睡着了。结果为什么哥哥晕船他却不会这个问题就这样没有了下文,第二天醒来时就忘了。
当下并不是新生入学的季节。但因为他们的父亲属于当地政府特意引入的知识型技术人才,所以双胞胎两人的转入手续办得很顺利。岛上的人口似乎不是很多,中学每个年级的人数都只能凑出来一个班。之前还在大城市里时,有一郎和无一郎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现在能够和哥哥在同一个教室里上学,无一郎有点开心。
这个岛不算很大,生活在这里的本地人彼此之间都很熟悉。两个新面孔出现在校园里可是大新闻,两张面孔长得一模一样则让这新闻更加值得讨论。两人的同班同学一开始还在为是否会分不清这对双胞胎而担心,但很快就不会了。社交情报网中兄弟俩身上的标签迅速增加了一条“用不上五分钟就能搞清楚时透兄弟谁是谁”。
不过这些对无一郎来说都不是什么大事。像是成功跟了哥哥坐同桌啊,妈妈买回来当早餐的面包很好吃啊,上课时容易被老师点名起来回答问题并提醒不要走神啊,日子中虽然有一些起起伏伏,但都是一样过。虽然很平坦,但是足够幸福——他一直都这么觉得,并小心地、珍惜地度过每一天。
而这样的无一郎在融入新教室一个半月后突然迎来了一串过山车级梦幻赛道。一切迎来了剧变。
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课间,他和哥哥被数学老师拜托去楼上高年级的教室里拿遗落的教学三角尺。两人打算上楼梯时,有一郎被同班同学叫停了半步,而他则跟从行动惯性地踏上了台阶。在那一刻,一个高速运动中的球形物体从空中向下砸来。
无一郎运动神经很好,对他来说这原本可以躲开,但在思考这会不会打到旁边的哥哥时,球已经迎面跟他撞上。等无一郎从眼冒金星中恢复过来后,就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周遭的喧哗已经响起来了,其中声音最大的是他哥哥充满担心和焦急的问询。
很快无一郎被一只手臂扶了起来,是他哥哥以外的谁人正在帮助他。
手臂的主人是个比他年纪大点的少年,有着一双赫灼颜色的眼睛,额头上有一块燃烧般的火炎的疤。托着他脊背的手很稳定,很值得信赖。无一郎知道这个人,无论是这双眼睛、这张脸、这道疤,他全都有印象。
他的头很痛,非常痛,特别痛。不只是因为被高速运动的篮球打中,还有突然解除封印的记忆在脑袋里如洪水般冲撞的缘故。十三年来一直围绕在无一郎身边不散的云雾突然散去——
“你没事、”
“炭治郎!!”
天旋地转之中,他大声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无意之中打断了那关切的询问。而对方则惊讶地眨了眨眼睛:“你认识我?”
啊,他不记得。无一郎的脑子里闪过了这么一句话,然后就眼前一黑。
后来发生了什么,无一郎并不是很清楚。但听哥哥说,他晕过去后就被接回了家里。那之后无一郎发了两天高烧,等他神智清醒过来时,世界从未如此清晰,就好像他以前都生活在被毛玻璃围成的房间里一样。
这场发烧来得实在太过突然,一家人都很担心他,询问他是不是因为不习惯新生活而积累了太多压力却一直憋着不说。但无一郎知道其实没什么大事,他自己比较倾向于把这个叫做知惠热。毕竟比起身体有恙,这更像小孩子的大脑还没发育完全时因过量的知识接收或用脑活动导致的发热现象。
所以在面对围在他床边的家人们时,无一郎主动说:“不用担心,我没事。”然而他的爸爸妈妈哥哥却因此开始面面相觑。
并不是说无一郎原本不会讲话,而是他突如其来地好像可以自如出声了。在爬进自己梯子上的小王国后,他会说:“晚安。”在卫生间里碰见正在刷牙的哥哥时,他会说:“早安。”在被四个人围起来的早餐桌上,他会说:“这个面包很好吃。”
原本光是想一想就会把开口时机错过的事情,现在无一郎都可以说出来;一直以来如同巨大又模糊的羽绒被一般将他全包围的幸福,现在无一郎都能深至每一根羽毛地去细致感受。他顺利理解了自己的幸运:不仅死后竟然能重获生命,而且还跟爸爸妈妈哥哥再次生活在了一起!还可能有更好的消息吗?那就是他甚至还能再见到炭治郎。
可一家人都为他的改变而吓得不轻。谁都没有想到高速撞击头颅的篮球竟然能带来如此效果。在无一郎第一次主动从橱柜里为大家拿出了果酱的早餐桌上,他的爸爸妈妈开始严肃地商讨:首先一定要去岛上唯一那所综合医院做个复查;其次前两天就来道歉了的那几个孩子,也许他们反而应该主动去感谢一下。
一直以来都生活在云里雾里的无一郎,突然双脚着了地,这可真是大事一件。虽然爸爸妈妈哥哥都想按住他跟他说话让无一郎有点开心,但被过度关心也不全是好事,起码他没有了去打听关于炭治郎的事的时机,并且还得乖乖去趟医院。
他们的父亲虽然很想跟着一起去,但是工作那边今天也要值班,所以是由妈妈带着兄弟俩一起去的医院。检查结果显示无一郎的身体很健康,头上被砸到的地方半点淤血都没有,发烧可能只是水土不服。替他检查的医师有着跟复苏的记忆中某位女性同僚很相似的笑容,不过似乎更加柔软轻盈,是位更加有余裕、更有大人风范的女性,让无一郎有点在意。预感告诉他,新人生中的熟面孔说不定比想象中的还多。
在回家的路上,有一郎气呼呼地问他到底怎么回事,而他也诚实地说明了自己从毛玻璃房间中脱身般的感受,回答完后顺势把一直都在找机会问的问题问出了口:“那天那个过来扶我起来的人,哥哥你认识吗?”
“你不认识他吗?”他哥哥又困惑又有点不高兴,“你那天不是叫了他什么?我还以为你认识,还想真是天上下红雨了,我都只知道他是我们同班同学灶门竹雄的哥哥。”
这时他们的妈妈插进了嘴:“灶门?哎呀,是灶门面包店家的孩子们吗?”
“……!!”
“应该是吧……他们家好像还有一个女孩子也在读这所学校,比我们高一个年级。更多的我不清楚了。所以你究竟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炭……炭什么来着?”
“我们早餐的面包就是在他们家买的哦!爸爸和有一郎不都说好吃吗?我也喜欢,所以一不小心就开始每周都买了。”仅为这样的小事,他们妈妈就笑了起来:“今早之前无一郎都没发表过意见,我都在担心你吃不吃得惯,幸好你也中意啊。”
即使生活在同一个家庭里,口味也不可能完全相同。能够跟家人喜欢同样的东西,让无一郎有点开心。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又被妈妈接下来的话给吸引了过去:“如果是他们家最大的那个孩子的话,我知道哦,叫炭治郎。他经常在店里帮忙,很认真又很负责,笑容还很灿烂,很会招待客人!是个好哥哥呢。”
有一郎皱眉,“听起来好不真实……嘛不过确实还挺可靠就是了,就是他把无一郎背去医务室的。无一郎,你下周一上学时要记得跟人家道谢哦。……???你这是什么表情???”
“妈妈,”无一郎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就他哥哥这副好像看到山羊在吃鱿鱼的模样来看,大概是那种稀有之中的超稀有表情:“我们可以现在就去买面包吗!”
事后他们的妈妈谈,那是第一次看到无一郎的眼睛仿佛在发光。既然如此,那相较之下难道不是他哥哥反应更夸张吗?不过这种说到底还是怎样都好的事先放一边,总之看在无一郎难得提出请求的份上,尽管家里的果酱和吐司都还没吃完,他们也还是在回家的路上去了一趟灶门面包店。
这家面包店意外的离他们家很近,就在兄弟俩上学必经之路的拐角岔道里,也就是说无一郎直到今天竟然一直都在跟炭治郎擦肩而过。明明目的地和道路都几乎同样,“为什么会一直错过直到现在啊”的后悔和“幸好没有一直错过下去”的庆幸在他之中混合了起来,就好像打开了瓶盖后的碳酸汽水一样冒泡泡。
直到走进面包店里之前,这些泡泡都在无一郎的心里悄悄升起然后破碎,叫他的胸口七上八下的:第二次的再会来得如此突然,如此让人期待又不免有点不安。然而可惜的是,面包店虽然开着门,里面却没有人接待。
他的期待和不安就这样简单地都落空了。妈妈虽然不知道他在为什么而失落,但是会安慰他:“待会应该会有人出来的。说不定今天人手不足呢?”
也有可能是要做作业。无一郎想,这说不定就是答案。不过这两样事物叫人稍微有点难以联系起来呀,炭治郎和作业。
记忆中的炭治郎一直在绿黑相间的市松图案羽织下穿着鬼杀队服,勤奋也正直,待人很热心,妹妹被变成了鬼也不曾放弃,始终在全力战斗,是个可以独当一面、非常值得信赖的剑士,还帮无一郎找回了很重要的东西,是无一郎十分重视的伙伴。
在亲爱的家人都好好在自己身边的当下,炭治郎过得怎么样无疑成为了他最在意的事情之一。要把那深深刻在脑海里的姿态转换成穿中学生制服的模样,总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又叫人期待不已。没有背负日轮刀和木箱的炭治郎会是什么样的人呢?无一郎想,不管如何,都希望你也能和现在的我一样幸福。
有一郎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已经开始图新奇地乱逛起来。无一郎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也没个结果,最终也还是跟哥哥做了同样的选择。虽然惯例的牛奶吐司一直都很美味,但能自行选择明天的早餐对孩子们来说总是很有魅力,何况现如今这些面包对无一郎来说又多了一重意义:这说不定是炭治郎做的。上辈子是烧炭人家的长男的炭治郎,今生又变成了面包店家的长男,虽然用法已经不一样了,可还真是跟火有缘呢。
可惜时间已经接近中午饭点,还剩下的面包种类和数量都不多,但看上去仍然很有吸引力。他哥哥已经拿托盘装了好些,其中有几种都是仅剩的最后一个。到底还是慢一步的无一郎开始思考,不知到时请哥哥跟他对半分行不行?
门打开的声音和少年的声音几乎是同时从他身后响起的:“不好意思,有客人吗?失礼了,欢迎光临!”
那个声音跟记忆中的一样明亮。于是无一郎的心又以比平常更快的速度开始了蹦跳。他猛地回过头去,看见端着一大烤盘面包的炭治郎从通往店铺内侧的门后出现。他穿着洁白的厨房工作服,外面系着绿黑相间的格子围裙,陌生之中带着熟悉。
正在和有一郎商量买什么不买什么的妈妈停下了对话,跟走近面包架开始摆放新鲜面包的炭治郎开始了氛围和煦的寒暄,模样十分熟稔。无一郎揣着砰砰作响的心靠近了他们,正好与把面包上架完毕转过头来的炭治郎对上了视线。
炭治郎还是比他高一些,无一郎想跟他对视必须得把视线抬高一点,跟记忆中一样。
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是一时间又不知道该先把那一句讲出来。“好久不见”?“你对上辈子的事还有印象吗”?果然都很奇怪。太不明智了,为什么他没有提前计划好再见后的第一句呢?
可炭治郎是那么的善解人意。在无一郎暂且还无法从思考之中抽身而出时,他就已经主动开口了:“啊,是你?你是那天被篮球砸到的那个孩子,对吗?”
无一郎眨了眨眼:炭治郎轻松地把他认了出来!
这可是在他哥哥也在场,且兄弟两人都还没有开过口的情形下!虽然基本可以确定对方没有记忆了让他稍微有点失落,但是无一郎很快就打起了精神,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自己如此雀跃地问:“你还记得我吗?”
“当然有印象。不过你还记得我吗?”炭治郎对着他笑了。那笑容就好像春天的日光一样,让人浑身都暖洋洋的,“你被篮球砸到的那天,我也在场。我听竹雄……我弟弟说你好几天没来上学,你那之后还好吧?”
仅此而已的对话就让无一郎的鼻子有点酸酸的。虽然境遇、出身都不再相同,可是炭治郎还是长成了一个温柔的人。
这回他的弟弟妹妹一定都在身边吧,弥豆子也不必面对那样的命运,兄妹俩就跟无一郎和有一郎一样,普通地出生、普通地长大了。无一郎发自内心地为炭治郎感到高兴。先前一直在他肚子里边酝酿边打架的话语,竟然能很顺畅地从他嘴里跑出来了:
“能够再见你一面,我很高兴。”
这由一个只有过两面之缘的新生后辈来说,着实会有点怪。但是炭治郎也只是不太明白地偏了偏头,随后再次向他微笑:“是吗?能看到你健健康康地站在这里,我也很高兴。”真不愧是曾冠名鬼杀队老妈的男人,胸怀宽广,轻易小事不会介怀。
而且即使是至今为止让大部分来搭话的人都知难而退了的无一郎,炭治郎也可以十分平常般地向他提起话题:“你是双胞胎里的弟弟?兄弟俩长得真像呢。不过那天,嗯,是我听错了吗……你之前就认识我吗?”
这就让人有点难以回答了。无一郎还在纠结是该搪塞还是该实话实说时,正巧有一郎也被他们的妈妈押过来向炭治郎问好,于是这个话题就这么被揭了过去,两兄弟也被一起打包介绍了给炭治郎。不知为何,无一郎的心情指数反而稍微下降了一点。事后他仔细思考时才发现,这大概是因为他希望即使没有了过去的记忆,炭治郎也能记住他这个人,而不是“长得很像的两兄弟中年纪小的那个”。
当时炭治郎在笑着和他们的妈妈讲:“我们家兄弟姐妹也很多,不过没有双胞胎。”
那毫无阴霾的笑容让无一郎不由得再次认识到,果然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他抓住机会,拽了下对方围裙的衣角,问:“炭治郎的家里一共多少人?”
他希望能得到这家人一个都没有少的答案。可是他哥哥却皱起了眉来,插入了谈话之中:“无一郎,好歹对象是年纪比你大的前辈,要用敬语。”
“没关系。毕竟在这里的话,同时也是顾客和店员不是吗?”炭治郎本人看上去倒不是很介意,而且似乎挺乐意和无一郎讲话:“我们家可是个大家庭哦,跟你们在同一个中学读书的就有三个,还有三个比较小的在上小学呢。”
“那么多?!”他哥哥被吓到了,他们的妈妈却跟炭治郎一样笑了起来,“哎呀,怪不得经常能看到不同的孩子在看店。你们家真的很热闹呢!”
那之后的一些家常寒暄无一郎并不擅长,自然也插不进去嘴,只能待在一旁抿着唇默默听完。不过知道了这辈子炭治郎没有失去任何家人,从那举手投足、神态表情中也都能看出来对方的生活很充实美满,他已经觉得很足够。
临走前,他悄悄落在了三人队伍的最后。在从炭治郎的手里接过零钱的硬币时,无一郎抬起头小声地问:“我可以再来找你吗?”
“当然!想买面包的话,灶门面包店始终欢迎你们。”
那毫无他意、明朗灿烂的笑容都有点让人觉得狡猾了。明明无一郎想要的不是这样的答案,可这不就会让人想要每天都买面包了吗。但就当无一郎默默决定是时候承担起每周来买全家人的面包的重任时,事情出现了转机。
炭治郎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脸颊,面色之中多了些腼腆:“不过如果你是专门指我的话,在学校里也能见面吧?嗯……啊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自作多情,对不起、”
“可以吗?!”
事后他们的妈妈说,当时她隔着玻璃窗也被自己小儿子闪闪发光的眼睛给闪到。那么炭治郎大概率也在近距离上吃了一发闪光弹。怪不得对方先是呆愣着眨了眨眼,然后才既像看到弟弟的哥哥、又像看到孩子的母亲一般微微一笑:“嗯,当然!”
无一郎离开的脚步实在太过轻快,他都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接触到地面。以至于直到半只脚都踏出门口时,他才发现自己忘记了拿上面包。等他赶忙回过头来,从柜台后面出来的炭治郎都已经追上他了。
都这么大人了,着实有点叫人脸红。从炭治郎手中接过一家人明天的早餐后,无一郎为缓和这种尴尬气氛努力憋出了一句:“再见!”
对方也点点头,“再见!”
虽然等在外面的妈妈和哥哥都已经有点觉得奇怪了,但走出店门后无一郎忍不住又回了一次头,向他过去的朋友挥挥手:“我会去找你的!”
而炭治郎也笑着向他挥手告别,声音和蔼又温柔:“下次上楼梯的时候小心一点哦,时透君。”
那不就会让人希望登校日马上到来吗。
与亲爱的家人们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无一郎耳边仿佛还有那怀念的称呼在不断回响。不知从何处涌现的莫名乡愁与再会的喜悦交织,把他胸膛中那气泡散尽的碳水汽水轻轻一推,于是倒了满地不纯粹的甜味,有种奇妙的黏黏糊糊感。五月的临海街道上,正午的热意已能使人感到焦灼,无一郎跟在哥哥身后从一片阴影转移至另一片阴影之中,悄悄雀跃地心想,很快就是夏天了。
“啊,你忘记跟人家道谢了。”
突然的,有一郎回过头来跟他这么讲。发现自己确实忘了哥哥的叮嘱,无一郎笑了起来,直接把他哥给看呆了:“下一次见面时再说吧。”
下一次,真好啊,下一次。他们都有了下一次。这一次,他还想和炭治郎再次成为朋友。
下一次来得很快,第二天一上学,无一郎就主动上了楼去找炭治郎的教室,对于来找他道歉的几个陌生面孔则是仅仅只说了几声“嗯嗯我没事不介意”就抛在了脑后,连累有一郎不得不留在原地给不约而同一口气全惊声尖叫起来的同班同学颠三倒四地解释一通,比过去每一次都要头大。
等有一郎有办法追上楼时什么都为时已晚了。那个正在用全身心表达出“我很高兴”还能做到正常对话的同龄人真的是他弟吗。脸跟自己一模一样所以应该是吧。那么隔壁那个正一脸镇定甚至有点慈祥地笑着跟自己弟弟讲话的到底是什么人啊?!
这在一个有多少个年级就有多少个班的不大学校里几乎是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那个外星人一样的电波转学生居然突然能正常讲话了!是被什么天外光线突然照射了吗,还是说“融入地球人中去!”的洗脑指令终于成功了吗?!在陷入狂怒的有一郎四处制压全面否定这种莫名其妙的流言时,不管无一郎是不是有更好的融入集体,起码他自己有更深入地融入了集体。
有一郎自己倒是没有很在意这一点。他的心已经迅速被另一个问题完全占据:那个红眼睛的疤头到底有什么魔力?!
他开动脑筋、努力观察,却得不到答案。对方好像就是一个普通的好心学长,运动学习都不错,是个大家庭的长子,周围经常飘着好闻的面包香。即使是正全力发动鸡蛋里挑骨头技能的有一郎也不得不承认:灶门学长是个负责任、热心助人甚至还有耐心温柔应付无一郎到现在的好人。
这状况一天一天地继续了下去,见不到丝毫改善的希望。某一天再次被迫直面自己到底是否已罹患卡普格拉妄想症的灵魂问题之后,有一郎终于忍不住对同班的灶门竹雄尖锐地质问出声:“你哥哥可以不要随便诓走别人的弟弟吗!”
灶门竹雄一脸震惊,随后义愤填膺地拍桌而起:“你弟弟才是,不要老是缠着别人的哥哥好不好!”
显然,对于自己的哥哥被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同班同学占据了太多注意力这回事,灶门竹雄也积蓄了不少的不满之情。稍微有点寂寞但说实话担心居多的哥哥之心,和嫉妒咕噜咕噜沸腾中又不能率直说出口的弟弟之心,一场始于手足交友情况的战局一触即发!
就这样,别人家的哥哥和别人家的弟弟差点干起架来,但他们的弟弟和哥哥本人并不知道。同班同学们因有热闹可看而发出的喝彩声没有传到当时正在图书室外聊天的他们耳中去,失望的嘘声自然就也没有。
不过总的来说,他们俩以外的学生们没花上很久就接受并习惯了这回事。转学生双胞胎中电波外星人的那一个被灶门家究极美味的牛奶吐司征服了,决定通过怀柔手段试图将吐司配方或者未来的面包职人带回母星——最终的流言演变成了这种形态。可见有一郎的努力没有什么成果。当然大部分人不是相信这个,只是小岛上平静祥和的生活总需要一点八卦的刺激才有乐趣,而青筋毕露的转学生同学则是优秀的有趣附赠品。
这对无一郎来说毫无影响,他能深刻感觉到的是,时间好像一转眼就到了暑假。从五月末开始的和炭治郎的往来,让学校生活过得快如白驹过隙:登校日就瞅空去找炭治郎,周六日就找时间去灶门面包店,每天平坦又幸福的生活中,多了不少可以期待的小起伏。现在无一郎可以很有自信地说,尽管可能还比不上炭治郎同班的那两位亲友,但他对炭治郎来说一定已经是友人了。
在没有血腥的和平世界里,尽管他们已不可能像过去那样结下过命的交情,但这种每天都可以打上招呼、不紧不慢地说上几句话的关系,已经让无一郎很是满足。
所以暑假的到来其实让无一郎有点失落,毕竟每天去面包店是不可能的。得等到下学期开始时,他才能在学校里见到炭治郎了。
这种情绪似乎被炭治郎察觉了。所以在放假前的图书室里,炭治郎一边将准备借回家的书本塞进包里,一边安慰一脸空空落落地做着同样的事的无一郎道:“又不是放假了就不能见面了。你们兄弟俩其实对这里还不太熟吧?到时候我去找你玩,啊可以带上竹雄,你哥哥也一起,我们带你们逛一下这个岛吧!”
不愧是炭治郎,轻轻松松就能让无一郎振作起来。而炭治郎确实也没有骗他。每天都在期待中醒来的暑假里,一个无一郎正在门口给兄弟俩自由研究作业用的牵牛花浇水的上午,炭治郎和竹雄两人骑着自行车来到了时透家门前。
响起的清脆车铃声中他撒了手,还剩一半水的浇花水壶落在地上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水在混凝土柏油路上洒了满地。然而无一郎没有去在意的空闲,因为几乎是在同时他就已经跑进了家门:“哥哥,我们今天出门玩吧!!”
十分莫名其妙的有一郎被他拉着走出门后,马上就因门外那两张已非常熟悉的面孔而露出了“我就知道”的深恶痛绝神色。灶门竹雄不甘示弱,两人开始了互相瞪眼的比谁脸色更臭对决。
这回轮到无一郎劝他哥哥了:“哥哥,这样很失礼哦!”
“你好意思说我吗?!”
“虽然我一点也不想帮你哥说话,但论失礼你哥可没有你厉害。”
三个同龄人,三方割据,三足鼎立。但这种小摩擦在炭治郎看来似乎不过是可爱后辈们的小打小闹,他笑嘻嘻地又打了两下自行车铃,于是无一郎的心又几乎要跟着铃声一起飞起来。
炭治郎邀请道:“怎么样,今天天气没那么热,我们打算沿环岛绿道上骑一圈。你们要一起来吗?”
那当然是要去。但有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无一郎和哥哥都没有骑过自行车。
双胞胎这辈子在城市里长大,基本都是靠自驾车辆或者公共交通出行,见是见过自行车跑,骑却是真的没有试过。于是兄弟俩进屋去问了大人的意见,很快又拿着零花钱出门来了:海边有自行车出租,爸爸妈妈都很乐意他们去增加一下人生经验。
车亭的老伯认识从小在这里长大的灶门兄弟,连带着就没有要无一郎两人的押金。虽然是第一次跨上这种两轮代步工具,但自行车本身并没有难倒无一郎,大概停停走走一两回后,他就顺利掌握了如何保持平衡,能骑得跟熟手的另外两人一样稳当。
对比起来有一郎就稍微有点狼狈了。不知为何他没骑出几米就会歪倒,遭受了许多来自竹雄的嘲笑声。无一郎很关切地护航在哥哥旁边,不时提醒几句用劲和保持平衡的方法。炭治郎也手脚并用地试图跟有一郎传达骑行的技巧,但是他的教学连无一郎都没有听懂:“啪的上蹬嘭的往前冲然后噼里啪啦地往前骑到底是什么感觉……?”
“哥哥他很不擅长教人。”在他旁边停下车来的竹雄耸耸肩,随后半是得意半是警告地跟无一郎讲:“哼哼,所以你最好也别打向他请教学习的算盘。”
炭治郎的弟弟会读心吗。真是个不可小觑的男人。
毫无效率地从车亭向前边骑边学走走停停了几百米后,终于连竹雄都看不下去了,捋起袖子给有一郎重点演示了一番如何从上车到进入平稳行驶。托福,有一郎已经有了可以一次性骑个几十米远的水平,但跟怎么踩都毫不费劲的无一郎比较之后,不免就是会有点垂头丧气。
炭治郎安慰有一郎说:“很正常的,大部分人基本都要花上一两天才学得会。慢慢来就好了,总能学会的!”
有一郎不甘心地撇了撇嘴,小小地说了声:“我知道……”
“今天你就先坐在我的后坐上吧,毕竟原本是打算来带你们兜个风。上后坐并不难,看到后轮上那两个蹬了吗?踩上来就行!”
竟然还有这一招!无一郎开始思考现在装作自己并没有学会还来不来得及。竹雄比他更早提出抗议:“路很长的!载这么大个人会很累吧,到时候哥哥你还有力气骑回来吗?我有别的办法!”
灶门竹雄的办法就是回去租车点将时透兄弟的两辆单人自行车换成一辆并行的双人自行车。这种自行车怎么骑都四平八稳,有一郎不用再担心平衡,只要跟弟弟一起拼命往前踩就好了。除了会因为车体太重而骑不快以外,也没有什么其他不好的地方。
就这样,双胞胎兄弟俩跟在另一对兄弟的两辆自行车后开始了慢悠悠的环岛骑行。炭治郎会骑得慢一些,竹雄则会突然冲出去一百来米,然后再悠悠地兜回头来跟他们一起,并且还不时地打响车铃。每当那清脆的声音响起一次,有一郎的表情就会凶恶上一分。
跟特意跟他们并行以介绍沿途景观的炭治郎说完话后,无一郎真诚地向身边的哥哥鼓励道:“哥哥,加油学会后我们也一起来吧!像他们那样!”
不知为何,他从自己哥哥不高兴的表情之中读到了些许空虚。不过沿海绿道的景色确实很美,有一郎的郁愤很快也就消散了,灶门竹雄都没能再败上他的兴。实际上灶门竹雄也不是难相处的人,本来他在班级里也是出了名的认真负责心肠软,谁知道正好在没办法率直跟哥哥撒娇的年纪碰上无一郎这个要来跟他抢哥哥注意力的坏坯,难免跟无一郎还有有一郎这个连带关系者电闪雷鸣。很快他也跟炭治郎一样,开始跟双胞胎俩普通地交流起这周围都有些什么。
虽然已经闻了好几个月了,但海风的味道对在城市中长大的他们来说仍然相当新鲜。昨天才下过雨,今天的天空像是被洗过一样的蓝,太阳照耀下的海面上泛起粼粼波光。无论是远处海面上正在行驶的渔船、时不时划过头顶天空的海鸥,都是别具风情、值得探究的风景。
“打渔的人家都起得很早,每天两三点就会出海了。收完网回来基本天还没亮,如果不打算卖去岸上那边,他们就会在码头附近直接售卖。”
“为什么那么早?那个时间真的会有人来买吗?”
“因为有很多鱼都是越新鲜越好。像带鱼这种活在深海的鱼,一旦打捞上来就会内脏破裂。”
留意到了他们的视线方向,炭治郎便开始讲关于渔船的事情。能从那话语中听到的,是无一郎过去不曾知晓过的他人的生活。即使一直以来都不对他人如何抱有太多关心,但此刻他仿佛被海风的魔力感染,对于人们在海上时的事情、波浪里的鱼的事情,变得都想了解起来。
有一郎显然也是一样,他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的这些,是你们家做面包也需要用新鲜的鱼吗?”
“三明治里的金枪鱼当然是新鲜的更好吃啦,不过我们也不用赶太早。”回答他的人是竹雄,“我们家那条街上就有打渔的人家,一般都是直接从他们那里买。”
无一郎惊觉:“我还没吃过这个!”
“因为很受欢迎,所以老早就会卖完。”炭治郎笑了起来,他赤红色的发丝迎风飞舞,完整无遗地暴露出了额头上的痣,“下次你什么时候来,要不要我给你留一个?”
“哼这家伙肯定明天就要……”
“明天!!”
“啧……你就不能管管你弟吗?”
“你哥管得了你吗,他答案是怎样我也是怎样。”
自己哥哥和同班同学的小声斗嘴没有给无一郎带来太多心理波动,他最多也就觉得自己哥哥跟对方关系好像还挺好。这要是给他们两人知道了,肯定要异口同声地做出反驳。而这会让无一郎觉得他们果然关系挺好。
比起这个,此刻骑行在沿海公路上的炭治郎占据了无一郎更多的思考容量。不管是那面孔、那发色、那痣的形状,都无时无刻不唤起无一郎对过去那个猎鬼人少年的记忆。可自己眼前的对方,无论出生的地方、成长的经历、为生活而积累下来的知识,都与过去大不相同。
尽管还是一样温柔、一样可靠,却又已并非完全一模一样的人。那未免叫人感觉有点寂寞,又不知为何夹杂着些许欣慰与期许。正当无一郎耽于这种少见的感受之中时,炭治郎提议停下来休息一下,顺便看看风景。
于是他们就近在附近的休息点停了下来。准备充分的灶门兄弟俩还带了水和饭团,把这场休憩变成了一次小小的野餐会。竹雄和有一郎开始比往附近的海面上打水漂,无一郎则一边啃着饭团一边继续听炭治郎说:“转过这个大弯,就能看到一座白色灯塔。是这座岛上最高的建筑物,也是这附近海域里最重要的路标。”
“啊,那座灯塔我知道。”感受了一番什么叫时过境迁后又发现自己还是有办法接上对方话题,无一郎有点高兴:“爸爸就在那里工作。”
过去,他们的爸爸经常一年有十个月都出门在外忙于工作,一家人能相聚的时候并不多。哪怕知道爱就在那不曾动摇,被留下的人也还是会很寂寞。所以这一次爸爸接到新的工作邀请后跟一家人商量了好一阵,结果就是全家一起搬迁到了这座岛上。
幸好如此,不然无一郎也不能和炭治郎再次相遇,连从云里雾里中苏醒、明白自己到底有多幸运大概也做不到。
也许等爸爸换了工作地点之后,他们一家人又要一起离开这里。无一郎眺望着挡在了眼前的山石,暗暗期望矗立在另一侧的那座灯塔能运作更久一点。
因为有一郎被艰难困苦的学习过程耗费了太多精力、已经开始疲惫,所以他们一行人又往前骑了一段,远远看了一眼长长的沙滩海岸线和白色巨塔就回去了。虽然平时上学放学路上也能看到高耸在岛屿西边的这座灯塔,有的周末爸爸也会带他们到自己工作的地方去玩一阵,但是在跟友人们一起兜风的途中看到它的感受,果然不太一样。
是此刻和无一郎在一起的人们赋予了它别的意义。往后无一郎回忆这座灯塔,一定也会想起今天这一次兜风。回去的路上,无一郎忍不住哼起歌来,自己却不知道那是什么歌,有一郎叹着气告诉他这是他们小时候看的一部动画的片头曲,竹雄插进话题里来说自己也看过,炭治郎高兴地说:“我也会哦!”想要跟一起唱的时候居然被竹雄全力阻止了,真是可惜。
天空中渐渐开始乌云密布,似乎又要下一场雨,海潮也开始不安的翻涌,风已经大得可以把无一郎的头发吹得全都在空中飞。他们赶紧加快了速度。归还了双人自行车之后,老伯也关了车亭准备回去,离开前还好心借了两把伞给他们。
被灶门兄弟送回家的路上,无一郎如愿坐上了炭治郎的后座。阴天大风中的下坡坂道实在是让人心跃不已,他耳畔传来了炭治郎精神抖擞的叮嘱:“抓紧了!!”而旁边竹雄跟他哥哥一个在挑衅:“你可千万别吓软了腿哦!”一个在逞强:“谁会害怕啊,你可给我骑稳了……呃啊啊啊啊你提前说一声啊!!”
他们就好像海鸥乘着风一样从柏油的路面上掠过,轻快又自由。等运动惯性的魔法渐渐离去时,无一郎才发现自己在笑,而炭治郎也在笑。他们的笑声纠缠在一起,被大雨前的狂风卷走了直飞到远方的海面上去。
可家门越来越近,紧紧抓住炭治郎衬衫的手马上就要松开。不管有多依依不舍,最终自行车的车轮还要停下来,他也得从后座上往下跳。
“啊,图书室的书。”不知为何,无一郎就是想再拖长一会这一刻,就一会也好。所以双脚着地的瞬间,他提起了放假前和炭治郎的另一个约定:“我看完了其中一本,要现在拿给你吗?”
学校的图书室有着借阅数量的限制,而且假期里也不开门。所以他们原本是约好在假期里交换着看的。可反驳他的却是竹雄:“别了吧这个天气。下次再说不行吗?”
“嗯,雨就快下了,我们也得赶紧回家。不过你看完的是哪一本?”
果然还是有点太贪心了。无一郎想。带点失落地,他回答道:“那本《银河铁道之夜》。还挺好看的,感觉很新鲜。”
有一郎一副十分受不了的模样扶起额头来:“你没印象吗?这个你自己演过的啊,去年!”
“什么?”
三个声音一齐响了起来。无一郎茫然地偏了偏头,灶门兄弟却是纯粹的好奇。
“就你六年级的时候啊!你们班在学园祭上的活动就是表演这个……好吧你当时也只是演个一脸虚无的乘客背景板。你当时没看剧本吗,啊不,果然还是以为你至少会有印象的我比较痴心妄想……”
“大城市里的学校果然有这样的活动啊?好厉害……”
“嘛毕竟这边学生太少了,活动基本很难做起来。”炭治郎安慰了流露出几分欣羨之色的竹雄几句,随后向他们告别:“下次有机会还可以一起讨论一下,今天就先再见吧!”
“再见!”
无一郎和有一郎都向着逐渐远去的两辆自行车挥手告别,不过无一郎一直挥到了他们消失在拐角处、完全离开视线之后才停下来。他跟着哥哥一边走向他们的家门口一边想,明天说不定会肌肉酸痛。而有一郎则拿出了口袋里的钥匙,在开锁的同时大声抱怨:
“累死了累死了!你们真能折腾人。”
他笑了起来,“明明哥哥也玩得很开心。”
“哼,你等着瞧吧,下一次我肯定能学会。”
在哥哥既包含了不满也包含了决心的话语里,无一郎抬起头看向头顶的天空。乌云阴沉沉的,怎么看怎么像是马上就能拧出水来。但愿他们能在雨水落下之前回到家——无一郎一边捡起还掉在家门口的喷水壶,一边这么想。
那是一个有点晦涩难懂的故事,历经多次删改,最终随着作者的逝世定版在了昭和八年。明明介绍文里写这是一位儿童文学巨匠的代表作品,可适合的读者却不像是儿童。至少无一郎不觉得六年级的孩子们能够看懂它:少年乔班尼踏上了一辆开往天国的列车,和自己的好朋友康贝内拉来了一趟银河铁道之旅,最后醒来时却发现这是个梦,并得知了好友的死讯。
他向哥哥追问的结果就是拿到了剧目上演时的摄像。这份用手持家用摄像机拍下的录像里,时不时混杂了哥哥的吐槽和妈妈的笑声,而台上的自己作为乘客坐在粗糙的车窗布景边的椅子上,确实满脸都写着虚无。
虽然摄像机的焦点一直落在无一郎身上,但他估计自己只是在那些已不记得面孔的同学们后面尽职尽责地担当故事背景板。从时不时转到舞台正中央的镜头和录下的声音来看,他的同学们都表演得很卖力,可无一郎真的不剩太多印象。他今生能动用的记忆容量基本都分给家人了,剩下的部分可能是因为储存着前世的太多信息而在沉睡。
那大概是为了自我保护——在过去与现在之间创造出柔软的缓冲区,于是脑袋还没发育完全的未成年人就不至于陷入精神的紊乱。至少无一郎自己是这么觉得的。毕竟这是多么的奇妙啊!这个过去的时透无一郎死去之后才被写出来的故事,现在的时透无一郎竟然有机会读完,而且还打算拿来当暑假读书作业的素材。
光是想想自己还活着的时候,这个故事的作者也活在同一个国家的某个角落里,就让人觉得很不可思议。同样从那位作者笔下流淌出的那些树林田野、乡间小路和天空下的电线杆,都不免让曾在同一个时代里活过的无一郎心生乡愁。但这些可不好写进作业里面去,所以无一郎的国文作业很有理由进展艰难。
结果就是一眨眼,八月都快过半。他们的爸爸难得有了一天半的假期,于是一家人就来了一趟老早就计划好的海边之行。也许是因为这里的居民们对海早已见怪不怪,所以海滩上并没有什么旅客。他们的妈妈选择留在沙滩上看物品并晒日光浴,而有一郎则十分兴奋地跟爸爸一起下水,并强硬地拉上无一郎也一起来。
他哥哥似乎很喜欢在海里游泳,但无一郎更中意躺在救生圈里慢悠悠漂浮的感觉,后果就是一不小心在小睡中飘远了,甚至差点撞上一艘夕阳中归来的渔船。等他被爸爸和哥哥捞回岸边时,手指的皮肤都已经皱巴巴的了。妈妈递给他毛巾,笑着叫他去附近居民经营的洗浴间里把身上冲一下,不然等海风一吹,怕不是要带着满身的盐分和沙砾回家。
一家人原本就计划好在海边烧烤作为今天的晚餐。最先从浑身咸味里解放的是无一郎,他出来后就开始帮妈妈的忙做烧烤的准备。这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到海平线以下,他和妈妈就在炭火和路灯的光下整理食材、准备酱料。
无一郎的头发没法全擦干,还湿漉漉的,被海风一吹,即使是夏天也不免打了个喷嚏。正好这时候有一郎也回来了,妈妈就叮嘱两兄弟再去好好擦一遍。跟哥哥一起在夜色降临的沙滩上,一边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一边用柔软的毛巾包裹住脑袋狂揉一通,让无一郎再次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幸运和眼下自己有多幸福。
因为这几个月来一家人已经吃了太多的海鲜,所以这一餐选择的都是禽畜肉和蔬菜,容易熟也好调味,十分美味。途中妈妈还提到炭治郎一家也在这里,他们的火就是炭治郎帮忙生起来的。无一郎的心立即飞到了妈妈所说的沙滩的另一端去。
吃饱以后,他主动提出想去散个步。什么都听到了的有一郎大声叹气,摆摆手叫无一郎一个人去,因为他自己还没吃饱。对父母关于安全的叮嘱连连点头之后,无一郎就孤身一人向着海岸的尽头出发了。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入夜,他趿拉着拖鞋半走半跑在沙砾上,踏着海浪声中向有光的方向循去。月亮高高地挂在天空之中,往已无渔船的海面上洒下一片银辉。远远的、远远的,他看到了有一个人影站在湿润的沙滩上,似乎在与扑上自己小腿的海浪玩耍。无一郎心想:不会吧。随后更加快了脚步。
距离越来越近,他便开始挥手,想开口叫出对方的名字,却又突然有点想试试看玩猜猜我是谁的游戏。可惜对方恰巧在此时转过头来,掐灭了这两种可能。但无一郎一点也不失望,因为那个人马上开始向他招手,并笑了起来。那是个多么明快的笑容啊,轻易就能让人飘飘然。
在月光的照耀下,他们在海岸线上碰了面——
“真巧!”最后一步无一郎踉跄了些许,是炭治郎扶住了他,“小心点,沙里可能有贝壳的碎片。”
“有穿鞋。”无一郎直起身体,脸不红气不喘:“真巧,你也是来散步的?”
“算是吧?弟弟妹妹们把我赶出来了,说今天让我好好休息一下不要再干活。所以我在闲逛等开饭。你们是已经吃完了吗?”
“嗯!”无一郎点点头。
“那要不要一起走一走?”
无一郎更大力地点了点头,刚刚才整理好的头发都飞了起来。于是炭治郎帮他理了一下,他们开始肩并肩于夜晚的海边散步。
明明都是一些可说可不说的话,但是碰上炭治郎时,无一郎的声音就会忍不住自己跑出来:“夜晚的海真安静呢。”
“因为最近是渔季,大家都在忙着出海。平时空荡荡的海滩其实还是挺少见的。”
“啊,怪不得爸爸明天就又要去值班了。”
“毕竟对海上航行来说,指引方向的灯塔很重要。”炭治郎笑着说:“无一郎的爸爸做着很厉害的工作呢。”
自己的家人被称赞,无一郎也觉得很自豪。但对方很快又垮下眉毛、向他道歉:“不过这份工作应该很辛苦、也很难跟家人团聚吧,对不起。这对你们来说不一定是好事。”
他当然是摇摇头,“爸爸喜欢他的工作。我们一家人也都为他骄傲。何况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也不会到这个岛上来,也不能认识你了。”
“是吗?”炭治郎看上去又高兴了起来。他看向了海面,有点像感叹、又有点像疑问地说:“能认识无一郎我也很高兴。总觉得好像……我们是不是在这之前就见过面?”
这让无一郎心中一动。一阵海风吹过,让沙滩旁棕榈树的树叶都沙沙作响。他将自己的鬓发挽向耳后,悄悄注视月光下对方似乎陷入了追忆的面孔。过去,无一郎没有在这样的情境下与炭治郎闲聊的机会。他们是在血与哀嚎中相遇的,随后仅在一夜之间就结成了可以互相信赖的关系。
那之后他们共度的时间也并非有多长。但那对无一郎来说,是很重要的一份回忆。
只是对想不起那些的炭治郎来说,无一郎的行为肯定没有什么逻辑。先是毫无预兆地突然叫出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又擅自地纠缠上来——如果是无一郎自己,对这样的人肯定不会有什么积极正面的回应。
“其实我很奇怪吧?”他忍不住问:“炭治郎为什么愿意和我做朋友呢?”
“话不是这样说的……”炭治郎皱起了眉。他略带苦恼地转过头来,发现正好碰上无一郎的视线后,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硬要说的话,是因为我鼻子很灵。”
无一郎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于是炭治郎也停了下来,在原地边思考边筹措起语言:“在我看来,或者说闻来……你是让人感觉很不可思议的孩子。身上有种……该怎么说好呢,好像在怀念着什么的味道,有时候闻起来会有点寂寞、也有时候像在欣慰,但是总体来说都是好意。怎么讲,就是那种……很好闻、会让人充满怀念的不可思议的味道。和你在一起,还是挺开心的。啊,说这些应该很难懂吧?对不、”
“对不起。”
无一郎脱口而出的道歉拦下了炭治郎的。炭治郎眨了眨眼,显然不太明白无一郎突然动摇的理由。他不解地按住了无一郎的肩膀,“你不需要道歉啊?”
但无一郎知道,这里也只有无一郎一个人知道:他在把眼前的炭治郎跟过去的炭治郎重合起来。
他努力做深呼吸,但无法阻止自己陷入轻微的不知身在何处感之中。明明已经是不同的人了。无一郎和炭治郎都有了新的身份、新的人生。可是他却因为过去的遗憾而想要从现在的炭治郎身上寻求过去的炭治郎,只顾着让对方来满足自己的期待。仔细想想,这似乎已经可以被称作自私了。
但是当时那就是很遗憾啊。不管是坐在对方的自行车后座上从坂道上一起飞驰而出也好、在图书室里一个接一个地小声讨论故事也好、在海滩上慢悠悠地并排散步也好,都是那时候的他们做不到的。唯有在眼下他们才有这样的机会。可是无一郎真正想要共度时间的对象,到底是过去的炭治郎还是现在的炭治郎呢?
无一郎自己也迷茫了。这个问题好难回答啊。
炭治郎却丝毫没能触及他的烦恼。他把无一郎左看看、右看看,突然笑了起来。这让无一郎很震惊,却又无法将自己此时正面临的巨大灵魂叩问向对方传达。对方似乎只是觉得很有趣般、但也不是毫无关切之心地问:“你在思考什么很难的问题吗?”
可能真的很难。如果顺着这个往下想,到底该不该把两个炭治郎当成同一个人、甚至现在的无一郎是否只不过是自顾自地相信了自己是一个大正时代同名同姓少年的转世,类似如此的危险话题都会跑出来,能轻易破坏掉无一郎自己亲手一块砖一块瓦垒到现在的世界观。
他憋了半天才努力憋出来一句:“你相信前世吗?”
“诶?!”对方果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过马上就镇定了下来:“……果然无一郎很不可思议呢?”
可以的话,希望不要被对方贴上中二病之类的标签。无一郎对于自己被其他人叫做外星人还是电波美少女(男)都不介意,但如果对象是炭治郎的话,那会叫他很难忍受。
“像是……特别的呼吸方法,不能见太阳的鬼,斑纹,日轮刀之类的,”越说下去无一郎反而越不抱希望,毕竟这些听起来着实很天方夜谭,说不定比星空中有着向天国疾驰的列车还要叫人难以置信,“听到这些你有没有想起什么……。不,还是当我没说过吧。”
他的失魂落魄一定让炭治郎很困扰。不过接下来炭治郎所说的就让无一郎猛地抬起了头:“特别的呼吸方法的话,其实有诶……”
“?!”
“我们家祖传有一种神乐舞,跳的时候就得使用特殊的呼吸方法。好像历史很悠久来着……”
“真的?!”
炭治郎不太能懂他为什么几乎要跳起来。但那对此刻的无一郎来说有着别种意义。
尽管仅凭如此的信息就下断定并不太明智,但这就是说,一切都可能不是假的!那些与恶鬼搏命的夜晚,那些曾经流过的血,那些在他与炭治郎之间有过的往事,很有可能都真实的发生过,并且就算被隐没在了时代的变迁之中,也有细小的支流在始终流淌、未曾断绝,直至现在。
无一郎的心脏为此而砰砰直跳。毕竟没有比这更牵动人心、叫人动容的了:他们的事业成功了吗?炭治郎从那场大战中活下来了吗?如果有的话……在余生之中,炭治郎有怀想过他吗?
他不希望炭治郎为他而掉眼泪,可如果真的有的话,无一郎但愿那些水滴能落在自己故乡的土地上。但那果然太贪心了,自己的尸骨不一定有机会归乡,炭治郎也不一定知道自己的老家在哪。他最大的期待是,漫漫长夜结束后的黎明世界之中,每当炭治郎看到朝霞时,啊当然晚霞也好,能够分神想起他一会。
这样的心情太过复杂幽微,即使再灵敏的鼻子也肯定闻不出来。但是炭治郎注视着他笑了,就好像虽然不能感同身受,却决定走近他和他一起面对一样。是啊,炭治郎一直是这样的人。哪怕是那时候受困于空白的记忆之中、对什么都没有兴趣的无一郎,他也没有放弃靠近。
这样的炭治郎笑着问他:“神乐,要来看看吗?”
无一郎当然是迎着月光大声回答:“好!”
但事情跟无一郎设想的并不一样:“我想看的不是这个……!?!”
皱眉的有一郎向发出了如此悲鸣的他投来一瞥,“吵什么吵。”
另一侧的炭治郎也偏了偏头,问他:“怎么了?”
要说为什么的话,答案显而易见:这跟他想的不一样!
此刻他们正在渔季结束的全岛祭典上,周围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擦踵,嘈杂不已或者说热热闹闹地等待着今年台上的神乐舞开始。无论是自己的哥哥还是炭治郎的弟弟妹妹们都在这——距离舞台最近的特等席上,但最重要的是,炭治郎本人在这里。
“不是炭治郎跳吗?!”
“是我们老爸跳啊,每年都是。”炭治郎更旁边一个身位上的竹雄把零食的包装袋递了过来,“要吗?鱿鱼丝。”
有一郎越过无一郎向着包装袋伸出了手,“来点。我这里有薄荷糖你要吗?”
“要。最好给我哥也来一颗,人太多时他会不太舒服,还老喜欢忍着。”
“哈哈,谢谢了……”
有一郎和竹雄隔着他和炭治郎进行了一番零食交接,毫不顾忌无一郎是否沉浸于仿佛被诈欺后的巨大震惊之中不能自拔。
炭治郎刚撕开薄荷糖的包装纸,留意到了无一郎的深受打击状,便苦笑着把糖递给了他,“嗯……对不起让你失望了?虽然我也不是不会跳,但是肯定跳得不如父亲好。”
无一郎条件反射地接了过来,可接过了之后又为该不该吃而愣住了,这时候他哥哥直接往他手里塞了一把,解决了这个问题。
和炭治郎分享完清凉提神的糖果后,他尽可能打起精神说:“那之后会轮到你跳吗?”
“按规矩是在十五岁时继承任务,还有一对祖传的耳饰。听说是从战国传下来的,嘛我想不过也就是说说而已吧。”回答他的仍然不是炭治郎,而是竹雄:“但是老爸现在还身体很好,哥哥又快到该去岸上上高中的时候了。估计还远着吧?”
“?!”
“哦,我一直在想这个岛这么小你们该去哪里上高中。原来是去岸上上学啊?”
“真对不起啊我们这儿又偏还小鸟不拉屎……”
“我又没说到那个地步!”
“炭治郎……你……要去岸上……?”
“风很冷吗?怎么你的声音好像在发抖?”炭治郎向无一郎投来了担忧的目光,但由于他那引以为豪的嗅觉已经因为人群拥挤而下线,所以压根就没法体察到无一郎的心情。
反而是他哥哥能明白他在难受些什么。但留意到无一郎的状态后,有一郎自己的表情也扭曲了起来:“你……居然还能做出那种表情……”
无一郎可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他只知道他和炭治郎才刚再会没有几个月,没想到却那么快就又要分别。怎么会这样,不会太残忍了吗。
甚至连竹雄也能懂,他叹了口气,说:“又不是不回来了……去岸上上学的学生,每周末都会回家的。不过我一直想跟你说了你给我听好:他是我哥,不是你哥,okay?”
这下炭治郎也终于明白了过来,他有点惊讶地看向无一郎,随后笑起来向他确认:“会寂寞吗?”
无一郎当然点头。炭治郎的手掌落在了他的头上,轻柔地从前往后抚摸了几下,同时那稳重亲切的声音也传至耳边:“是呢,会没那么容易碰面了。”
这让他的面部血管几乎要烧起来,受宠若惊到一时间完全无法思考其他的事情。虽然无一郎现在根本没有余裕去留意有一郎在干什么,但他哥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是正在翻白眼:“但是没办法啊,你难道想灶门前辈留级?”
炭治郎安慰他:“如果你高中也上同一个学校的话,两年后我们还能做校友哦?”
但两年听起来还是很长。而且又不到一年就得结束了。
“只剩下我跳级这个办法了……?!”
“瞎想什么呢,你今年暑假作业都没写完!”
“哼哼,我可是早就只剩作文了。”
“有什么好骄傲的,我也只剩观察作业了!”
就在这有些可笑又不乏生气的混乱之中,神乐舞开始了。无一郎揣着一颗被炭治郎勉强捞回半空的心,用半是审视半是欣赏的眼光看完了这场献给神明的仪式。那确实是有杀伤力的舞,不过因为他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其他的事,所以除了“嗯这个跟这个确实像我知道的剑招”以外也没塞其他的进脑子里去。
祭典的太鼓声中,炭治郎一直在挂心着无一郎的状态。不过无一郎的心思已经飞远了,他拽着炭治郎的手掌不放,一边眺望着台上正在进行的一切,一边任由自己的思绪在两个时代之间穿针引线:炭治郎的故事,确实以自己的方式流传了下来。
尽管不知缘何而漂流到了这个小岛上,家业也从烧炭变成了烤面包,但这已经意味着兄妹俩之中有人从那场大战中生还。时间已过去百年,这漫长的岁月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已不是他能知。但他们的事业应该是成功了——都市怪谈中没有食人恶鬼的存在,也不见有提防黑夜的谏言在世间流传。
尽管没能亲身迎接那个夜晚的结束让无一郎觉得很可惜。但即使是现在,自己的家人能够毫无顾忌地在夜里出行、谁都可以在阳光之下欢笑,都是那时候的大家一起搏上了命才做到的成果。作为那个大概已经不复存在的队伍的一员,无一郎感到很光荣。
这种心情也没有办法对任何人讲。屠鬼之舞已经只是舞蹈了,这就是此刻他们所拥有的幸福生活的模样。无一郎咀嚼着这份不为人知的感受,明明是幸福的,却还是觉得口里发苦。
就算是和平的世界里,也一样逃不开分别吗?明明还想再相处久一些,或者干脆再也不要分开。要是这样能够一起毫无负担地欢笑的日子能够继续下去就好了。虽说仅仅只是这一刻而已,但无一郎确实想要祈祷:希望炭治郎不要成为大人。
“……果然我太贪心了?”
这太过稚拙任性的想法很快就被他自己给按了下去。因为曾经的无一郎他们本来就是为了让所有的孩子们能平安无事地成为大人才战斗的——不用失去亲人、不用拿起刀、不用焦急地等待破晓。
那样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无一郎抬起头,在路灯和灯笼的光下悄悄观察身边少年的面貌,从额头到下颌,从鼻尖到眉梢,从耳朵的形状到嘴唇的颜色。意识到了他的视线,又或许是听到了他刚刚的自言自语,炭治郎转过了头来问他:“怎么了吗?”
那与记忆中并无差别的赫灼眼眸之中,温柔与关切也一般无二。一不小心,可能就会想依赖对方了。但无一郎摇摇头。这是需要他自己来解决的问题。
怀想着过去的时代里自己没能说出口的再见,意识着悬在头顶正慢慢落下的又一次分别。远处影影绰绰只有塔顶放光的灯塔,近处叫好和掌声都不停的熙熙攘攘的人群。夏天即将和祭典一起结束,想做的事却有一大堆还没开始。这是一个略带忧郁的八月末的夜晚。
“我真的不可以跳级吗?”
无一郎严肃地向他们的妈妈提出这个问题,是在帮妈妈烧鱼汤的一个临近开学前的下午。厨房里,出汁的鲜香气味缓缓氤氲在空气中,叫他的心中也被奇妙的缅怀之情缓缓胀满。不过这应该是对今生的追忆,而不是对前一次人生的感怀。在那座贫苦的山里,他们一家人基本不会这么吃。
正试味的妈妈的侧脸,也不知为何叫无一郎怀念无比。听见他这么说,妈妈转过了头来,用看问出了傻问题的小孩的温柔眼神看他,“那你哥哥怎么办呢?”
“哥哥也一起不就好了……?”
无一郎不解,虽然他没有细想过但是能跳一个的话肯定也能跳两个,他就没有想过跟哥哥也分开的选项。可是妈妈却笑了起来,他追问:“怎么了?”
“你不记得了吗?不过你那时还太小,可能确实没有印象了。那时候你们老师跟我说你是个天才,可以考虑跳级。但是你自己却不肯点头,因为想和哥哥一起。”
“还有过这种事……?!”
“是呀,那时候我们都还挺担心你是不是自闭症什么的。因为你基本不跟其他人说话,被搭话也很少做出反应。不过检查了之后发现不是,你可能只是有点跟不上周围的脚步而已。”味醂一滴两滴落进了汤里,妈妈看向那之中的目光非常柔和,“所以我们最终也拒绝了,毕竟还是希望你按部就班、不紧不慢地长大啊。”
无一郎哑然。原来还在云里雾里时的自己在他人看来竟然是这样。
“结果小学不还是没有和哥哥分到一个班……不过我,以前竟然有被当作天才啊?”
声调中带着点怃然的无一郎让妈妈忍不住笑了起来。香气弥漫的厨房里,她的笑声像银铃一般反复回荡。那是无一郎很喜欢的声音,又柔软、又悦耳。
“对啊!我们都没想到呢,不过无一郎从小就很擅长运动,理科方面的成绩也都很好吧?倒是后来国文成绩越来越差。”
“因为年级越高就越多阅读理解了……”
即使是最近的一次考试之后,他也被国文老师叫了出去,相当委婉地对他表达了大意是“你这个答案写得让人不知所云”的意见。看来就算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了神,也还是需要一定的时间去培养普通的感性。因为正好可以跟炭治郎做读书交流,所以他一点也没有被这个打击到。
不过无一郎没有来得及和炭治郎交换书看,暑假就要结束了。听他哥哥说这很正常,暑假计划就是用来半途而废的。虽然觉得很可惜,但既然这是大家都体验过的事,那么无一郎自己同样体验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和妈妈的对话不免又让无一郎思考起新的问题:他会不会太被过去牵绊了脚步?明明已经在新的人生里得到了左右两个心房都装不下的幸福,却没有把太多今生的记忆放进脑子。
但仔细想想,他还是记得这一次的儿时的很多感受,比如说他和哥哥坐在地板上一起游戏时厨房里的妈妈,飘荡在小小公寓里的晚餐的香味,出门迎接难得回来一次的父亲时、他下颌上硬硬胡茬的触感。于是无一郎很快就释然了,重要的事情他都有好好记住,这就够了。
当晚躺在双层床的上层时,无一郎一边盯着被下面台灯的光照亮了半边的天花板,一边听着哥哥翻过书页的声音在耳畔响,突然忍不住问:“哥哥,以前的我和现在的我差别很大吗?”
翻书声停了下来。
一会儿后,传来了他哥哥的回答:“挺大的。”
果然。
“你会觉得哪一个更好吗?”
“哼,都不怎么样吧……硬要说的话,都很让人操心,只不过操心的方式不一样。”
“呃。”无一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但认真回顾一下还记得的大部分事情,他让哥哥操了很多心这点好像也没有什么错。
无地自容了一会儿后,他小声说:“……一直以来谢谢你了。”
“真的感到抱歉的话那就不要给人添那么多麻烦。”有一郎的叹气声跟书本的翻页声一齐落下,“不过也没办法,你是我弟嘛。”
“哦。”于是无一郎又开心了。
大概安静了两三分钟后,无一郎又问:“哥哥,你见过银杏树吗?”
“没有。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问问。”
“我们一直都在一起,你没见过的话我当然也没见过啊。还是你自己都不记得自己见没见过?”
听起来好像绕口令。但是,不是这样的。无一郎想。其实是哥哥你想不起来。不过没有关系,想不起来是好事。
“听说很漂亮哦,银杏树的叶子全部变成金黄色的时候。有机会我们全家人一起去看看吧?”
“那可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唔呃,回岸上还得坐船……”
“哥哥,加油克服它!”现在,无一郎终于能够说出那个夜晚没有说出来的话了:“多运动增强体质应该是有用的,多来几次后大概慢慢也就习惯了。哥哥的话一定没有问题!”
因为他也没有问题。寻求变量的话,答案自然落点在历经百战后镌刻在记忆深处的应对本能上。
“说得轻松……”
有一郎的嘟哝声中,台灯啪的一声关闭了。随后是书本合上的声音、穿上拖鞋的声音,还有对方跳上床后随床体传导而来的冲击。无一郎被晃了好大一下,但是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已经足够幸福了不是吗。
还是不要太贪心了吧。他想。
“——晚安,哥哥。”
“晚安。”但他哥哥在扫人兴方面还是很有才能:“你明天必须得把作业做完了。”
“呜呃……”
他为此而发出了厌恶的呻吟,都有点不想明天到来了。但是转头一想,明天的早餐桌上会有炭治郎做的果酱。而且开学后重新开放的图书室里,他们也还有机会讨论一下那本没能交换的书。这让无一郎一下子又精神百倍。
不论炭治郎有没有看过,他都打算告诉对方,故事里燃烧天蝎座的火光让我想起你。也许是因为想着这样的事入睡,那天的夜里,无一郎梦见了飞驰在银河星轨上的列车。
暑假结束时,时透兄弟俩的牵牛花涝死了。有一郎没有想到无一郎也会给花浇水,而无一郎甚至不知道牵牛花喜旱,于是他们的作业就夭折在一份谨慎的给水、一份随意的给水,还有小岛夏天充足的雨水里。于是他们只好把两人各自的数据和记录综合成一份,就这么诚实地交了。
他们倒也没有被老师为难。只是开学没过两三天,学生们的心还没收回来,台风将至的阴影就突然笼罩了这个小岛。一夜之间,收音机里都是播报台风动向的新闻,爸爸和妈妈也在表情沉重地往家里囤积物资。兄弟俩倒是还在正常上学,只是每天出门前都要检查好几遍有没有带伞。
天空连续几天都阴沉沉的,大家张口闭口都在说台风的事情。无一郎觉得很新奇,但其实同学们之间似乎都见怪不怪,讨论的都是你家的船拴好了吗,你家新养了狗吧只能放进屋了吗,我奶奶种的菜怕是要啥也不剩了之类的家常话题。还有好心的同学特意跑来警告他们:“你们的家在岛的那一头是吧?到学校路上来的那条河,每次打台风都会涨水的,到时候不一定过得去,千万小心。”
那条小水沟涨能涨成什么样?无一郎疑惑,不过当时他没有出声,是有一郎出了声。他们得到的回答是那附近一整片都是岛上地势较低的地方,到时候所有的水都会往那里灌,从小水沟直接变成一个浅湖。
听起来还真让人想看看——无一郎的愿望实现在第二天下午。雨水酝酿已久,来得气势滂沱轰轰烈烈,大甩卖一般地往地上摔。没有过上半个小时,教导主任就表情严肃地敲开每一间教室的门,告诉教室里的老师和学生们不用上课了,快些回家。
有一郎和无一郎原本也打算背上书包马上回家,但还没打起伞来就收到了桥被淹了的消息。兄弟俩在教室外的走廊上面面相觑,是体育老师找到了他们,告诉他们台风已经来了,雨可能明早才会停,回不了家的学生学校会提供安置措施。
手机的信号有些弱,为了避免出联系完这个后联系不上那个的状况他们分头联系了父母。妈妈在家中,爸爸在值班,他们在学校,今夜,他们一家将在不同的地方迎接这场台风。这不免让人有点不安,但同时也有点像正与伙伴准备共同面对一场冒险的心境。毕竟至少他和哥哥还在一起。
在去体育馆的路上,他们和竹雄还有另一个同班同学会合了。仔细一想灶门一家确实也在河的那一边,无一郎便彻底精神了起来:那么说炭治郎也会一起!
开设在这样的岛上,学校对于应对这种事显然已经很有经验。大概十一二人左右回不了家的学生都被安置在了体育馆里,被发放了相应的饮用水、压缩饼干还有临时睡袋,由同样家住河那头的两位老师负责他们的安全。
尽管转学来的时透两兄弟新奇得不得了,但无论是学生和老师似乎都很不见外。在这里,无一郎如愿见到了炭治郎,还顺便见到了弥豆子。家里开面包店的三兄妹拿出了顺带带来上学的吐司招待大家,尽管一人只能分到一两片,却足够让压缩饼干好下口了不少。
明明是身处危险台风天中的孤岛上,无一郎却无法停止觉得有趣,感觉比第一次在朋友家过夜还要兴奋。体育馆外面的雨声一刻不停,但里面既干燥又安全,而且自己最关心的几个同龄人也都在这里。因为手机已经没有信号,所以大家就保持着身上还穿着校服的状态,在篮球场中央围成一圈天南海北地聊。
可惜炭治郎的一左一右两边分别被弥豆子和竹雄拿下。不过能坐在竹雄和哥哥中间,角度还正能看到炭治郎的脸,无一郎也意见不大。只是落座后微笑着向自己瞥来一眼的弥豆子,难得唤起了他身体中作为武者那部分本能的警戒意识。上辈子他不知晓还为人时的弥豆子,今生由于各种原因也没有太多的接触,今天从这一眼之中他终于得知,炭治郎的妹妹也不可小觑。
大概晚上八点多钟的时候,检查完仓库情况的体育老师拿了好几幅纸牌出来,于是学生和老师就混在一起开始一起打牌。那确实很好玩,而在有人提出“赢得多的人可以决定今晚睡在谁旁边”后,比赛悄然渐渐升温,并无声无息地进入了白热化。因为无一郎彻底认真了起来。
认真的无一郎是潜力无限的,区区扑克当然不在话下。他落牌生风、如有神助,连连取胜,然而就在他即将获得最后的胜利时,他们头顶白炽灯突然闪了两下,然后不再放出光明。一时间,世界只剩下雨声和黑暗,然后响起的是学生们失望的叫声,其中无一郎的声音特别大。
停电了。但大家好像对于这个也很习惯。开手电筒或者点蜡烛继续玩的提议被教师们驳回,毕竟物资要用在刀刃上。学生们只好失望地去睡觉。
男女生当然是分开的。没有了弥豆子,无一郎取得炭治郎身边的位置并未逢敌手。躺在哥哥和炭治郎中间,幸福到几乎要溶解的无一郎默默决定要把今天当成永久珍藏的回忆。
即使周围已经暗了下来,但是完全不能适应这个点睡觉的中学生们都开始讲小话。话题从每科的老师到今年的渔获,从全校女生谁最漂亮到岛上新开的奶茶店,仍然是天南海北无所不唠。明明刚刚才说了那么久,真亏他们不嫌累。无一郎心生佩服。
虽然雨下得大,但九月份的天气到底不怎么凉,无一郎的两只手臂都在睡袋外面。趁谈话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小,他伸出手去扯了扯炭治郎同样也在睡袋外面的手,悄声叫对方的名字:“炭治郎。”
“嗯?”
炭治郎回答他的声音也很轻。但即使被夹杂在瓢泼大雨落地的声音里,无一郎也确信自己的耳朵能够捕捉得到。
“那本书,”他问:“你还想看吗?”
“啊,《银河铁道之夜》吗?其实那个我看过。”
炭治郎的音色很柔和,无一郎也精神一振。他很好奇在炭治郎看来,这个故事是什么样。
“不知你有没有看过,小时候电视上有放过这个故事的动画电影,角色们都变成了动物,我记得乔班尼是一只蓝色的猫。”对方的声音中带着一点笑意,“说来惭愧,我当时看哭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反正就是哭了。还跑去问妈妈,为什么康贝内拉要死。”
无一郎在黑暗之中屏息,听炭治郎继续说了下去:“那之后也有看过原著,但年纪太小看不懂。其实现在也还不是很懂,不过肯定已经不会哭了,只是当时那种巨大的悲伤我还模糊记得。”
是吗。原来小时候的炭治郎是会为康贝内拉哭泣的孩子。不过即使是现在的炭治郎,也一定会为康贝内拉感到难过吧。无一郎所知的炭治郎,确实就有这么温柔。
“还有乔班尼。”他脱口而出。
而炭治郎就好像知道他接下来想说什么一样,很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是啊,乔班尼也很让人难过。从此以后他就要在没有康贝内拉的世界里活下去了,不过……”
“不过并不全是悲伤的事情。”时透无一郎说,“如果他们都去寻找真正的幸福,最后一定会在理想之乡再次相遇。”
“嗯。我也这么想。”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无一郎也不由得想要微笑起来,感觉心里暖洋洋的,同时又好像正在被无数只小猫的柔软肉垫踩来踩去一样痒痒的。他还想再说更多,燃烧天蝎的火,捕鸟的人,沉没在大洋上的船只,但突然有一郎轻轻的叹气声传了过来:“你们还不睡啊……”
于是无一郎的思路被打断了,他小声回答:“睡不着嘛。”
这时候炭治郎身边的竹雄也突然出声:“想听听看我哥的摇篮曲吗?”
“?!想!”
无一郎尽可能用压到够低的音量响亮回答。然而他太过兴奋,忽略了竹雄那并非全是善意的嗤笑声。
“诶诶……”炭治郎显然觉得有点为难,可能还有点害羞,不过还是答应了:“好吧。”
——然后他们这一片没有人睡得着了,除了竹雄和炭治郎自己。
看来灶门家兄弟姐妹都经历过这个的洗礼。黑暗中,无一郎睁大眼睛直瞪体育馆高高的天花板,完全失去了睡意。这么能让人打起精神的摇篮曲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而他旁边同样睡意全无的他哥看上去则很想从睡袋里跳出来掐死他。
他哥视线之中的杀意叫他不忍卒睹,只能心虚地转过头去看炭治郎的睡脸。那平稳入睡的面容,现在确实有那么点叫人觉得可恨。实在无事可做,无一郎便趁此机会,就着微弱的自然光源开始数炭治郎的眼睫毛。可能是在数第三遍的时候,他也沉入了梦乡之中。
等无一郎再次睁开眼时,外面的雨声已经停了,但世界还很是昏暗。他拿起手机一看,竟然是凌晨三点左右。
本想继续多睡一会儿,但发现两侧都没有人了后无一郎立刻爬了起来。除了哥哥和炭治郎以外的人都还在睡,可就只有那两人不见了。他观察四周,很快察觉体育馆的门开了一条缝,有外面的一点光透进来。
无一郎走近光的方向,随后听见那两人小声交谈的声音隔着铁门传了过来。
“他从小就……”
“…………这样啊……你很关心……”
“……什么用……他似乎已经不再需要我……”
“我不觉得哦?无一郎他……”
本想再多听一会儿他们会聊些什么,但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他脑子一热就忍不住把门给打开了。吱呀作响的两扇门扉向后一齐打开,外面雨后的空气全部都向室内灌了进来。
坐在外面台阶上的确实是炭治郎和他哥哥,此时他们都转过了头来,惊讶地在还有些暗的天色下看着无一郎。
这场面可能有点尴尬。无一郎不好说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但总之他鼓起了腮帮子:“你们在聊我吗?”
先反应过来的是有一郎。他大声地叹了口气,很装模作样地说:“别太自作多情了好不好,我们在说的是别的。对吧灶门前辈?”
炭治郎措手不及,一看就知要接不住这抛来的变化球。但他努力了,用着一副非常难以名状的表情回答:“对!诶,诶,我们在说……”
“总之不是说你。”有一郎搪塞道:“我们在看星星。”
无一郎不太高兴。他挤进了哥哥和炭治郎之间坐下,跟他们一起抬起头来仰望已有显几分光的天空。天空中确实有星星,但被尚未全部散去的雨云遮挡,只剩一些比较明亮的还看得见。
“你们在看哪颗?”
“呃……”
“北极星。”和支支吾吾的炭治郎不同,他哥哥对答如流,但无一郎自然是看得出来自己的哥哥有没有在说谎的,“我们在说北极星的事情。现在的北极星是小熊座α星,但因为地轴转动,在两千一百年后,仙王座γ星会成为新的北极星,指引那时候人们在海上航行的方向。”
“嗯,嗯。”炭治郎也点点头,“有一郎说他将来想成为领航员……”
“这个我倒是知道……”
这两人已经进入了把真话掺进假话里增加真实性的阶段。无一郎知道他哥哥确实很喜欢这些,每天睡前都会拿出爸爸送的天文书翻一翻。那是只属于他哥哥的理想与憧憬。
“不过哥哥他……”
“不用你说。对,”有一郎移开了视线,仿佛隐忍着强烈的屈辱感说:“我晕船。”
“啊……这个可以通过很多手段来改善的。”隔着中间的无一郎,炭治郎开始安慰有一郎,“试着加强下平衡感的锻炼怎么样?”
无一郎不太高兴,有一种自己的哥哥和自己最好的朋友都被抢走了的感觉。但他还是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哥哥的话一定做得到的。”
“你说得轻松。”可他的哥哥突然噌地站起身来,“我和你又不一样。”
“哥、”
“我回去睡了。你们两个好好呆瓜就尽情二人独处去吧!”
有一郎离开的脚步很是干脆利落。空气被改变了。泥土的气味浓厚起来,盖过了雨水带来的清洁感。无一郎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哥哥消失在体育馆的黑暗之中,并来不及做出其他反应,而炭治郎也是一样。于是他们又转回了头来,在凌晨三点多钟的天空下面面相觑。
“我……说错了什么吗?”
无一郎很疑惑,气的人本来好像是他吧,怎么不知不觉间就换人了。
炭治郎轻声叹息,而后苦笑起来,伸出手摸了摸无一郎的头:“有一郎也有着需要自己去面对的问题而已。……不过好好呆瓜是什么……”
无一郎不由得为那手掌抚摸过头颅的感触而眯起眼睛来。自那次以后,炭治郎好像就有事没事喜欢摸摸他的头。因为感觉很好所以他也没有意见。
“可能是烂好人笨蛋意思的骂人话……?哥哥他,一直都很不擅长应付温柔的人。”
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无一郎深知自己哥哥的笨拙与温柔是一体两面,像一个一面煎得好一面煎得坏的荷包蛋,表象是这样,但只要深入了解一下,就能知道里面包着的蛋心始终很柔软。
“是吗,”炭治郎垂下眼来,“那有一郎可能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呢。”
无一郎几乎要从那眼底眉间之中看出母性来了。那太过包容、太过温柔了,就好像什么都能原谅,什么都能用抚慰的手稳稳接住、轻柔包裹。十五岁的男子中学生有这样的眼神也太奇怪了吧?他捂住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在炭治郎问他怎么了吗时拼命摇头。
他的脑海之中突然浮现出一个想法:这样的炭治郎,哥哥会喜欢上好像也很正常。
这就好像重重的一榔头锤在了天灵盖上,把无一郎砸得突然悲鸣一声。
这突如其来的怪声让炭治郎满头问号,一边拍着他的脊背努力平复他的情绪一边追问他到底怎么了。可是无一郎混乱极了,一时间几乎完全失去了语言能力。
他手足无措地转过头去,然后被炭治郎直面向他的关切眼神闪到,不禁再次发出了奇怪的悲鸣。因为炭治郎的眼真的很……有打动人心的力量。燃烧天蝎的火——超不合时宜的,那个故事带来的联想又从他脑子里跑了出来。
快停下!无一郎抱头蹲下,在多云的星空下无声尖叫。只有炭治郎放在他肩膀上的手维持住了他的最后一丝理智。
那之后的场面十分混乱。起夜的老师发现了门外无法解释正在干嘛的他们俩,催促他们回去多睡一会儿。可无一郎直挺挺地躺在睡袋里,当然是睁着干涩的两眼不能一寐。反倒是他哥哥和炭治郎这两个当事人又甜甜睡了两三个小时。
可想而知,夹在他们中间的无一郎起来时的精神状况不会好。他失魂落魄地跟大家同时从篮球场地板上爬起来,失魂落魄地在老师的带领下一起同全体同学向河的那边出发,又失魂落魄地跟炭治郎和竹雄他们道了再见。
虽然到天彻底亮为止似乎又下过了几场雨,不过此时天已放晴,排水进展顺利,所以归家的途中无一郎看到的只是湖的遗迹。但现在不管是河是桥是湖都已经进不了他的脑子了。在最后的岔路跟其他老师同学告别后,无一郎跟在自己哥哥的身后踏上了只剩一小段的归途。
整体颜色偏向发白的天空下,周围的街道都静静的。过大的空气湿度让呼吸变得有点凝滞。他哥哥似乎不是很想跟他说话,但是无一郎不得不说:
“哥哥,你……”
“啊?”有一郎头也不回,但听声音就知道他哥现在肯定没有什么好脸色。
无一郎停下了脚步。你什么?你喜欢他吗?他喜欢你吗?你们不愿意告诉我的小秘密是什么?但不必多加思考,在他胸膛里酝酿翻腾了两三个小时的言语自然而然地就从喉咙里跑了出来:“即使是哥哥,即使是哥哥……”
“你想说啥啊?”
“即使是哥哥我也不想让!!”
“让什么??”
有一郎一头雾水。但是无一郎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而后吐出,丝毫不打算停下自己的摊牌:“炭治郎!……如果和炭治郎在一起,哥哥和炭治郎一定都会很幸福的。但是……但是,就算这样,我也还是觉得不可以,哪怕,哪怕是哥哥也不可以喜欢……咦?!”
无一郎突然发现了自己思考回路里的一个盲点。
“???所以你在说什么???”
即使他知道自己的哥哥是好人,炭治郎也是好人,好人和好人在一起世界就会变得稍微更好一点。但是……为什么明明自己最喜欢的两个人会幸福但他却本能地不愿接受,为什么他在发现这两人独处时心里首先是涌起一股酸酸的感觉,为什么他不打算放过这两人之间存在着的什么小秘密……
“哥哥,怎么回事?!”无一郎混乱无比,向着此时眼前唯一可以依赖的救命稻草叫出了声来:“原来我喜欢炭治郎啊……?!”
有一郎呆滞了好几秒钟,然后他开始深呼吸,很用力地深呼吸。不一会儿后他中气十足的怒吼响彻了初秋早晨的街道:
“你才发觉啊?!”
这可真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发现。但仅对无一郎来讲。据他哥所言,这事除了他自己可能也只有炭治郎不知道了。
怎么会这样?!无一郎抱头抓狂,在双层床的上铺翻滚了好久。他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喜欢上炭治郎的契机,但那……很有可能是上辈子就已经开始了的事。
这无处可倾诉的心情到底能和谁讲。有一郎早就捂紧了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跟父母聊这种青春期话题更是难度太高,排除掉他最好的朋友炭治郎本人,关系亲近到可以聊这些的人可能只剩下竹雄。但是竹雄也不行啊!不能徒增竹雄的危机感,这肯定会给他以后继续跟炭治郎拉近距离带来阻碍。无一郎走投无路,甚至开始考虑和情感电台写信,最终还是嘴硬心软的有一郎放下了堵住耳朵的手,一脸绝望地开始接受来自弟弟的恋爱咨询。
“我根本一点也没有发觉!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嗯嗯,嗯嗯,坠入爱河本来就是很突然的事……难道不是篮球砸的那一下?”
“不是,至少我觉得不是。重要的是我以后该怎么面对他?!”
“照常不就好了,本来你也每次见到人家都会跟哈巴狗一样拼命摇尾巴……”
“那么明显吗?!”
“因为你态度明显跟对其他人不一样好吗而且从一开始就是……你现在想遮遮掩掩也已经为时已晚了啊!”
恋爱咨询毫无进展。这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他们兄弟两个人前后加在一起一共四十年的人生打包成一块算,也找不到恋爱经验的任何一根毫毛。这种咨询行为仅仅只有给了无一郎一个发泄无处可去的感情的渠道,并为有一郎将来应对更多麻烦增加了一点点经验。
但是无一郎其实不用为该怎么面对炭治郎而烦恼太多,因为炭治郎开始忙了起来,紧要关头的学业使他不剩太多空闲时间。并不想给对方添麻烦的无一郎,基本只有每周去买面包时才有机会见到对方。还只是有机会而已,站在柜台那里的常常是微笑的弥豆子或者正在写作业的竹雄。
偶然有次经过灶门家的面包店时,无一郎隔着橱窗看见了炭治郎的背影,应该是正在陈列新鲜出炉的面包。如果是以前的他,肯定马上就会走进去,但是现在的他却会犹豫,花在犹豫上的时间长到连有一郎都在他身后叹气了:“你到底进去还是不进去啊?”
他既想进去又不想进去。可以的话还是希望再给他一些做心理准备的时间。可有一郎已经看不下去了:“哪怕是跟人家说一声学业加油也好啊?!他平时还是对你挺照顾的……够了你给我挪脚你这个怂蛋!”
于是无一郎就被自己的哥哥强硬地拉进店里去打了个招呼,顺便还买了明天的早餐。回家的路上,他都一直在想自己有没有表现得很奇怪,搞得他哥直翻白眼。这很过分诶?他哥自己说不定也会有为喜欢上某个人而患得患失的一天啊。
明明难得跟炭治郎说了几句话,当天晚上无一郎却做了噩梦。
醒来时他一身冷汗,在昏暗的房间里艰难喘气。花了好一会儿无一郎才发现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全缠在了脖子和脸上,勉强用从痉挛中恢复过来的手指拨开后,世界也仅仅只是变得更好呼吸了一点。
时透无一郎努力地往脑海中去搜寻过去的记忆,却发现很多都正在逐渐模糊、彼此混合。那些自己努力不去想起的血肉模糊的碎片,已经渐渐失去了颜色,像倒在茶几上蔓延开一大片的无人清理的茶渍。
不止如此。前世那些为数不多的快乐记忆,也在逐渐薄去。尽管原本就没能清晰到回忆得起气味和感觉之类,但是故人们的声音正在慢慢被今世的取代。那时候无一郎所重视的人们的音容笑貌,在被缓慢的重新打包进脑海深处,恢复原状。
床下传来了有一郎平稳有规律的呼吸声。那声音对此刻的他来说宝贵至极,是听着它无一郎才能慢慢恢复冷静,并逐渐将噩梦的内容理清:那是打自心底升起的,对于“自己可能会什么都不再记得”的强烈预感。
期限是十四岁。梦中的无一郎如此发现:十四岁一过,他就会将关于前世的一切全部忘掉。
这到底是真是假,回归现实的无一郎并无法判断。但这个可能性让他的手颤抖了很久,差点没打翻早餐桌上的果酱。被妈妈和哥哥担心了脸色的朝晨里,无一郎摇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他尝试着用纸笔将自己想记住的一些内容记录下来,但是提起笔来又不知道该从何写起,最后能留下的不过是一些小学生日记级别的凌乱记录。无一郎害怕,未来的自己即使看到这些确实曾发生过的事,也无法被唤起当时的感受。
有一郎显然意识到了他的异状。百般追问之下,无一郎也忍不住向他倾吐了自己的恐惧:“哥哥,你害怕忘记吗?”
“……没有想过。”
愣了一会儿后,有一郎才这么回答。果然,这是只有无一郎自己才需要面对的问题,就跟有一郎也有自己需要面对的问题一样。他叹息一声,刚想就此结束话题,他哥哥却努力把他拉了回来:“忘却是自然规律的一种!如果从小到大无论发生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普通人的脑子不一定承受得了的。这很正常!”
这确实很正常,但无一郎的情况本来就是异常。他不仅害怕忘却,还害怕忘却之后自己又要回到那片云里雾里之中,对自己有多幸运都一无所知地、连珍惜眼下的幸福都做不到地过活。
今生才活了十三年,儿时在膝盖上留下的疤痕就已渐渐淡去,那份疼痛已经连记得最深的身体都不再记得。这就是自然规律吗?
难道说,无一郎必须要舍弃过去的那个自己吗?
也许那本来就是个只存在于百年前的幻影。那个同样名为时透无一郎的存在,无力抓住从指缝中漏走的幸福,在巨大的茫漠之中只剩以锤炼自己的杀戮技术为生,用还未成熟的身躯战斗在夜晚的前线,并最终陨落于最终战之前。难道要这么描述那幻影的一生吗?
如果仅此而已的话,那似乎也是没有什么记住的必要。可问题就是不止如此啊,那个时透无一郎发自内心地爱着和家人一同共渡的时日,并为失去他们而心如刀绞乃至自我封闭,在迷雾中徘徊许久之后头顶突然有星光照下,指引了他的方向、让他找回了自己,并且在那短暂的余生里再次品味到了幸福、甚至恋上了谁人而不自知。
如果这些感受也连同那些记忆一起忘去,那难道不空虚吗?
怀着对此的不能认同,时透无一郎用他稚拙的语言开始了记录。哪怕不成熟、哪怕很有可能并无意义,这一次,他做不到对遗忘的发生坐视不管。
就在无一郎的日记本被用掉了一大半、他本人的国文成绩也随之水涨船高的时候,冬去春来,毕业的季节来临了。那还是让人觉得有点太快,明明他还没有做好准备怎么去面对炭治郎,又一次的分别就这样到来,时间真的是很残酷的东西。
毕业典礼是由全校一起参加的,除了要唱毕业歌这样的传统项目以外,这所中学还有让一年级学生给即将离开的三年级学生佩戴胸前的礼花的环节,象征继往开来、辞旧迎新。仪仗队伍名单发下来后无一郎研究了一通,发现从炭治郎的学号数过去,对应的将正好是有一郎的名字。
如果是其他人的话,无一郎说不定就放弃了。但既然是自己的哥哥,那他当然得努力一下。哪怕还在教室里,他也当即向后桌的哥哥投去了请求的眼神,惊得有一郎在座位上汗毛倒竖。回家后,无一郎把主意竹筒倒豆子一样一讲,听得有一郎摇头叹气:“知道了知道了。唉,随便你吧。”
于是在炭治郎毕业的那一天,有一郎和无一郎第一次尝试了交换身份。
虽然他们长相非常相似,但极少有人分不出他们哪一个是哪一个来,所以自然也从未玩过这种游戏。可是只要两人都闭上嘴不说话收敛表情,没对他们熟悉到很深地步的人都要混淆。简单的一次离队再归队之后,他们就成功瞒过了他人的视线。
典礼那天天气晴好,全校百来号人一起整队在体育馆外的操场上。无人知晓他们已经对调。仪仗队停下后,无一郎如愿站在了炭治郎的正前方,竟然感觉有点紧张。
炭治郎的视线向下落在他的脸上,而他尽可能地表现如常,准备跟无数次练习的那样,听统一号令,将礼花装饰在炭治郎的校服左前胸位置。
蓝天下体育老师声音洪亮:立正,跨步走。无一郎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却没想到对方压低的声音悄悄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是无一郎吧……?”
炭治郎认出了他来!仅此而已,无一郎紧张的心就突然开出了许多的花,但很快他又开始觉得一片酸涩。毕竟这样的机会,大概也不会有下一次了。
校歌响彻校园之后,中学三年级的学生们就要从这个校园里解放了。炭治郎将会带着他亲手别上的蓝色绢花,向着这个小岛外的世界走去。尽管在那之前还有时间,并且在这以后也不是见不到了,可是无一郎的心中还是被惆怅充满。
站在人群之中,无一郎看向天空。春日的天空很少有这么深的蓝,只见几片的云彩也很白,阳光和煦明朗又不至于炎热焦灼,真是一个出海的好日子,即是启程的好日子,与炭治郎的毕业典礼很相适。然而在这么好的天气底下,此刻他却仍无法停止恐惧忘却的到来,只能将拳头握得紧紧的,目送着炭治郎和他的同班同学们一起走下主席台。
就在这时,炭治郎的脸稍微地转向了他的方向,并向他眨了眨眼。
因为无一郎一直在看着炭治郎,所以绝对不会看漏。那一定是给他的什么信号!他胸膛中积聚下来的东西,突如其来的开始沸腾,于是他又轻易地开始期待。恋爱中的人,原来都这么麻烦的吗?
果不其然,回到教室中后,无一郎感受到了校服口袋里手机传来的震动。于是在典礼结束、高年级们的彼此告别兼玩闹时间也告一段落后,他和炭治郎在校舍的背后相会了。
在奔跑向树下的炭治郎的短暂路途中,无一郎一直在想,自己对炭治郎的喜爱之情,到底是否只是小孩子过家家般的淡淡喜爱。但因为那感情之中包含了独占欲,所以他猜至少还是要比那更复杂上一些。不过当炭治郎笑着向他招起手来,感情的成分就只不过是小事了。毕竟无一郎自己最清楚,此刻他胸膛之中涌现的喜悦绝无半点虚假。
他冲进了炭治郎的怀里,而炭治郎也兴致很高地顺势带着他转了两个圈。轻飘飘、软绵绵的心情,一下子就包裹了春日天空下的无一郎。原本让他的心沉甸甸的事情,现在他也能大声叫出来:“恭喜毕业!”
“谢谢!”对方的笑容是那么灿烂,叫世界都熠熠生辉。停下来后,炭治郎伸手比了比他的头的位置,“啊,我刚刚就想问了,你是不是稍微长高了一点?”
无一郎大力点头。可是这马上就让他难过起来:炭治郎在长大,他也在长大。
即使梦中预兆的十四岁一键清空不会发生,无一郎也肯定会在接下来还有好长、好长的人生里,慢慢把一些不想忘掉的事忘掉。光是想到如此,他的双脚就不得不降落到了地上。
万一、万一,对炭治郎的喜欢也随之葬去的话该怎么办呢?如果抹掉他关于前世的炭治郎的记忆,他是否还会喜欢现在的炭治郎?如果在见少离多的时日里,他渐渐把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事给淡忘了,再见面时他是否还想得起来此刻如此珍视的这份心情?
说到底,发生在他们之间的故事,现在找遍全世界也只有无一郎一个人记得。如果连无一郎也忘记,那么就再也没有人在乎了。
巨大的孤独感突然笼罩了无一郎:独自一人持有着关于那个时代的记忆,思考着自己的尸骨会归于何处,试图解明在过去的死与现今的生之间漫长时间里到底发生过什么。这一切对最多也只活到过十四岁的他来说还是有点太沉重了。就算炭治郎现在抚摸着他的头的手很温柔,可无一郎却止不住地想要掉眼泪。
明明在哥哥面前时还能好好忍住的,却在喜欢的人面前抽鼻子。这也太丢人了。可是炭治郎居然还问他:“很悲伤吗?”
那真是火上浇油。可是无一郎知道炭治郎绝无恶意。炭治郎就是这种人,他会拥抱别人的伤口,不管那是否还在疼痛发炎。而他自己的伤口就曾在这种拥抱下得到了愈合。
所以无一郎率直地点了点头。
“愿意告诉我吗?”
对方的声色很柔和。沉默了一会儿后,无一郎回答:“……即使明白有些事过去了就该过去,但还是让人很难过。”
“嗯……是不是还很寂寞?”
无一郎继续点头。传到耳朵里来的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好像有点微弱,仿佛来自一个百年之前的幻影:“我好害怕自己会不再记得。明明就只剩我一个人记得了。可是我现在感觉自己好像捧着一团火,不知道该不该扔掉。明明是不想扔的,可是不扔只会让手被烫伤。而且就算不扔也跟扔一样,都只能慢慢看它熄灭。好痛苦啊。”
“唔……无一郎想的事情果然有点难懂呢。”炭治郎苦恼地挠了挠头,不过还是努力试图帮他理清思路:“是记得会更让你痛苦,还是忘记更让你痛苦?”
“我……不知道。”他照实回答:“只是,我现在还不想忘掉。”
炭治郎陷入了思考之中,而无一郎注视着为了他而烦恼的对方,感觉心情慢慢平静了下来。结果他还是依靠了炭治郎——尽管这给他自己心里造成了些小疙瘩,可是他知道,炭治郎一定不会拒绝的。炭治郎会向无一郎打开双臂,这是性格使然,但无一郎愿意将之称为命运。
沉吟许久之后,炭治郎与他双目相对,做出了十分认真地回答:“那这样……不如这么想?虽然有一些事情确实会随着时间忘掉,但是这些事情其实已经在你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至今为止你人生中所经历的一切都塑造了现在的你,你就是曾发生过的一切的见证。只要无一郎还活着,那些日子就有其存在过的证据。”
他眨眨眼,“……真的吗?”
“嗯。”对方微微一笑,同时撩动了天空中的流云与他的心弦,“我感谢着你的过去,如果没有那些,我就无法和现在的无一郎相遇,不是吗?比如说,嗯……那颗篮球?虽然它砸伤了你,但是也让我认识了你。这话听起来似乎有点过分,不过我还有点……呃,感谢它?”
“这个倒没关系,我也很感谢它……”
无一郎没想到炭治郎给出的会是这样的答案。但仔细一想,好像又并不叫人不可思议。可是他忍不住追问:“就这样就可以吗?就算我……忘掉也不会有人怪我?”
其实最原谅不了的应该会是他自己。可是、可是——
“其实我听有一郎说了,关于你们的过去。无一郎是在害怕自己变回原样吗?”炭治郎的手掌再次抚了抚他的头,“我觉得你不用太担心啦,先别说你是否还会再来一次惊天巨变,我相信不管你变得怎么样,你周围的人们仍然会一样爱你的。”
无一郎倒抽一口气,随后一不小心问了出来:“你也一样?”
问出来后他就后悔了。这绝对太过贪心了。说不定是要遭报应的。
可是炭治郎偏了偏头,仿佛理所当然一般地反问:“当然啊?”
语言之中到底能蕴含多大的力量呢。仅仅是这么几个音节,就能让直到刚刚还一直好好憋住了的眼泪突然从无一郎的眼眶里掉下来。
炭治郎慌慌张张地开始在自己的口袋里寻找纸巾,而他一边抽着鼻子,一边啪嗒啪嗒地掉眼泪。蔚蓝高远的天空下,两个人都不成个样子。可是那就好像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也像一块遗失的拼图碎片终于寻回,都这样了,让泪腺稍微松口气似乎也没什么关系。
明明他自己都不敢说如果忘记了那些后,炭治郎对他来说是否仍然特别。可是炭治郎自己却能够将这样的话说得出口。他几乎都想象得出来,炭治郎会向每天都在迷路一般的他打招呼,即使他不回答也牵着他的手带他去找他哥哥,给他带自己做的橙子果酱,还把他载在自行车后座上送他去白色的高高灯塔下。如果有自己觉得好看的书,会有点遗憾但是十分乐意地分享给他读,还会跟他说说海的事情、鱼的事情,岸上的事情。
不愧是炭治郎。就因为炭治郎是这样的人,所以无一郎才扑通一声掉进了爱河。无论是现在的这个无一郎,还是过去的那一个。那个没能和大家一起到站下车的时透无一郎,即使没来得及看到自己死后才诞生的那个故事,也一定过能和故事里的康贝内拉产生共情——
哪怕刚从三途川里爬出来浑身都湿漉漉的了,也还是想去再见你一面。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那一天他才在命运的安排下被唤醒了记忆。他真的很感谢那颗篮球。同时无一郎也相信,炭治郎一定会向着那空空落落只剩水迹的坐席垂下双眼,合起双掌,为他能同样抵达真正的幸福而发愿。
炭治郎翻遍口袋都找不到纸巾,只好把柔软的绢花拆开当成手帕给他。但抽着鼻子的无一郎没有用,毕竟可以的话希望炭治郎把这个好好珍藏,作为今天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事情的纪念。他一边拿手心手背擦眼泪,一边感受着炭治郎落在他眼眶上的手指的温度,听到对方用很温柔的声音说:
“不用那么担心,也不用那么焦躁。未来还很长,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就是,呃……就是,来日方长嘛!肯定也不会只有坏事发生的,对不对?”
他点头,拼命地点头。任由炭治郎的手指揩去他的眼泪。
确实如此。只要他们都还活着,就一切都还有可能。多好啊,无论是他最在乎的人们还是他自己,现在都在这片天空下呼吸着。不管记得与否,在乎与否,他们现在都已经在美丽的新世界里了。这里有咸咸的海风,金色的沙滩海岸,薄荷味的冰淇淋,叫人难过不已却也忘怀不了的关于银河里的列车的故事,还有很多星星,很多很多。
突如其来的,无一郎现在就好想成为大人——不,果然还是慢一点吧。再给他一点时间去跟上周围的步调,再给他一些日子去咀嚼眼下的幸福,把每一餐、每一天都认认真真吃,认认真真过。然后在这个有自己在乎的人们生活的小岛上,日进月步,快高长大。然后慢慢的、但是每一步都稳稳的,追上走在他前面的炭治郎。
炭治郎和岛上其他升高中的学生一起启程出发去岸上的那天,朝霞挂在海平线上久久不散,颜色绯红,非常好看。这让船上的水手们皱了眉,因为这意味着可能要下雨。无一郎也觉得会,这对启航之日来说有点不太好,但那片霞可能是要还上那些他已经故去却又还尚未诞生的时日里,炭治郎为他而流的眼泪。
关于一百年前的记忆,无一郎现在暂且还算能够记得,不过再过一阵子可能就不好说了。但是无论记不记得,他都已经有了足够的气力去面对接下来的日子。这是托了炭治郎的福。
虽然岛上选择继续进学的青少年不见得有很多,但来渡口送行的人不少。有一郎被他硬拖着起了个早一起过来,现在正在他旁边拼命打哈欠,而更旁边则是灶门一家八口人。简单来说就是,无一郎混在炭治郎的家属里,准备作为年下的友人目送对方出海。
提着行李的炭治郎正在和弟弟妹妹们一个接一个地讲话,灶门家的爸爸妈妈是不是还会拍拍他的肩膀,叮嘱一些生活细节。无一郎心想估计再一会儿就到自己了,所以正在一边看风景一边等。
朝霞里,几只海鸥展翅拂过波光粼粼的海面,盘旋一阵后向着远处的白色灯塔飞去。真是美丽的景色。这就是养育了今生的炭治郎的故乡。前两天爸爸告诉他们他又续了一年约,所以无一郎有机会在这里继续生活,他很高兴能够有机会深入了解这些能让炭治郎心生怀念之情的一切。
有脚步声从身后靠近。无一郎知道却没有转身,因为希望对方的手掌能够落在自己的肩膀上。
“真抱歉,要你们起得这么早。”
果然下一秒,炭治郎略带歉意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双胞胎兄弟俩都转过了身来面对炭治郎,无一郎当然是大力摇摇头,看到这样的无一郎有一郎却开始猛翻白眼,满脸都写着“你又来了”。
“祝你一路顺风!”
就是为了说这一句无一郎才来的。而有一郎也郑重了起来:“灶门前辈,祝你一路顺风,学业顺利。有空多多回来。”
无一郎赶紧也跟上:“嗯,多回来看看!”
“我会的。”炭治郎微笑着应承,“你们也加油!很快也二年级了,继续好好相处吧。”
然后因为一时间谁都没有其他话好说,空气突然陷入了沉默。有一郎用手肘戳了无一郎的肋骨一下,催促他这个比往常提早一个半小时起床也要过来送行的本人赶紧讲话。
无一郎有点吃痛,不过被这么一戳也想起了其他可以说的话题:“呃,那个,薄荷味冰淇淋?”
“冰淇淋?”炭治郎眨了眨眼。他眼睛的颜色与朝霞交相辉映。
“记得岸上的那个渡轮站点的商店里,卖的薄荷冰淇淋很好吃。”他说:“如果有机会就尝尝看吧,要是你也喜欢就最好了。”
“好,我记住了。”
无一郎喜欢的人认真地拿出手机用备忘录记了下来。可旁边的他哥哥却满脸震惊:“你记得啊?”
他疑惑地反问:“为什么会不记得?”
“你、你,我还以为你……”
“啊……和家人一起时的事,我基本都记得哦?因为都是重要的回忆。”
最先笑起来的人是炭治郎。他拍了拍有一郎的肩膀,说:“看吧?我都说了,不用担心。”
有一郎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在无一郎想凑过去的时候还拿手把他给赶开。虽然他知道哥哥这样肯定是害羞了,但这到底是为什么在害羞啊?
就在无一郎还想努力从炭治郎那边撬开秘密的罐头时,汽笛声已经响了起来。他们赶紧催促着炭治郎跟在其他同龄人后面跳上了甲板。兄弟俩和灶门家的孩子们一起追到了栏杆边上,一边把手举得高高的、大力地挥手告别,一边目送着启程的渡轮载着炭治郎渐渐远去。
灶门家的第二个女孩竟然哭了,竹雄叫她花子。迎着海风,花子几乎要把能探出去的身体全往栏杆外探出去,是竹雄扶住了她并痛斥她要注意安全,而她显然只想大声叫喊:“哥哥,一定要记得回来啊!!”
“肯定会的。”弥豆子在安慰她,不过她的眼睛好像也湿湿的。她既像是对弟弟妹妹们说,也像是对她自己说:“下一个周末很快就会到的。”
无一郎也挥了很久的手,久到手臂说不定会酸痛一整天,直到那艘渡轮差不多只有指甲盖大小时才停了下来。倒映着燃烧着一般的朝霞的海面上,那白色船只将载着他喜欢的人远去。不过等到周末时,又会把那个人载回来。所以他并不太过担心。
只是,结果最后他还是没有把最想说的话说出口。
——今生也带领我走出了迷雾,谢谢你。
这句话对现在的无一郎来说难易度还是有点太高了。等他再长大一点吧,说不定再过上一两年就可以毫不害臊地说出来了。
在骑自行车回家的路上,朝霞渐渐散去了,归于天空之中、不见踪影。沿海绿道上,无一郎和有一郎的自行车一前一后,时近时远,但始终在一起前进。这是最近爸爸妈妈给他们买的,是属于他们自己的自行车。尽管是同一个款式,不过很快就会被他们染上各自的颜色的吧。
第三次听见远处海鸥的鸣叫时,无一郎终于下定了决心,在迎面吹来的风之中大声问:“哥哥,你有没有想过——”
“啊?”
“如果我变回去的话该怎么办——”
他自己的头发在风里哗哗直响,估计有回答也听不见。可能无一郎挑错了询问的时机。
不过在两个人一起推着车下坂道(有一郎坚持这么做因为他认为直接骑下去很危险)的时候,他哥哥突然对他说:“我曾经觉得自己必须得像灯塔一样指引你的生活,但其实你并不需要。”
那听着有点答非所问,让无一郎陷入了暂时的困惑。不过有一郎显然有自己的想法,他继续说:“就好像北极星也不是永远不变一样,你的坐标系也会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改变。你长大了,你会有自己的路,就像我也会有我的。”
这听起来不免叫人觉得寂寞。毕竟今生今世至今为此,他们兄弟俩都一直在一起。不过无一郎也很清楚,确实是这样没错。他和他的哥哥,大概会踏上不同的人生道路。虽然他自己的还没决定好,不过有一郎早就有了自己的目标。
家门口已经近在眼前,而有一郎的答案也说到了最后一句:“所以我现在觉得,到时候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现在就先随便吧。”
无一郎忍不住笑了起来。嗯,确实只有边走边看了。不过即使分开了,为彼此着想的心也一定不会改变。因为他们是兄弟啊。
“哥哥。”
“还有什么鬼问题?趁我还有心情讲这种酸不溜秋的话时赶紧问。”
有一郎看上去像是不耐烦,但大概率是在羞恼。关于他和炭治郎在那一天的星空下到底说过些什么,无一郎现在已经能猜到些许了。所以另一句一直想说出口的话,无一郎认为现在就是出口的时机:“我一定是为了获得幸福才诞生的。”
这回轮到有一郎困惑了:“呃,哦,啊?”
“哥哥一定也是。”他笑着,和哥哥一起推着自行车走向他们的家:“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很幸福。”
接下来一段时间里,有一郎都没有出声。在两人都把自行车在门前停好后,他才叹了口气,说:“你还真好满足……”
“其实我很贪心的。”无一郎“哼哼”地笑了起来,越过突然预感大事不好僵直在原地的他哥主动拿出钥匙开门,“我还想和哥哥一起去读炭治郎的高中。”
伴随着钥匙与锁孔一一咬合的清脆声音,他接着后头说了下去:“最好能在高中期间把他追到手,然后大学毕业直接组建家庭,孩子可以领养,当然不要也行。嗯……贪心一点也没问题吧?”
毕竟已经是新的人生了。虽然在新的人生里,还是不变的北极星在照耀着他。
抛下正在原地痛苦呻吟的有一郎,无一郎踏进了目前还是由他们四个人组成的家里,高高兴兴地对正在吃早餐的爸爸妈妈说:“我回来了!”
他会朝着北极星追逐下去的。哪怕前路还很长,说不定还有些其他磨难,但是无一郎已经决定好了。不论是在海风之中,还是在陆地岸上,今生今世仍然指引了他的那颗赤红的星,他一定不会移开视线。因为,那可是只属于他的星星啊。今夜仍奔驰在人们的梦想中的银河铁道列车,会载着值得得到幸福的孩子们一同去寻找真正的幸福。故事理应如此结束。
END
bgm:キミガ望ムモノ - 梅とら
这个无一郎长大后可能会回岛上当自由小说家,跟继承家业的炭一起每天去海边散步看夕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