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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时,金南俊是个不招人喜欢的孩子。
因家境还算富裕,在家里没有人跟他计较碎掉的盘子和摔断的钢笔,可社会是透明的脐带,当幼儿园午餐的塑料勺子被腰斩、崭新的皮球被踢到钉子上泄了气、善良的小姑娘把心爱的小熊玩偶借出去不过一个中午,下午就在金南俊怀里掉了一条手臂时,金南俊的世界就被胡乱地缠绕了。伴随响彻整个园区的嚎啕,小姑娘抱着心爱的小熊把头埋进老师的围裙里,抬起头后每个人都能瞧见被泪水染深的布料,像尿了床时在被单上留下的地图,背都下意识地挺得直直的,只有罪魁祸首低下了头。
“南俊是个坏孩子!”她指着他,鼻头和眼睛都通红地皱着,“他老是把我们的东西都弄坏了!”
还没等金南俊自我辩解的声音释放出来,其他孩子就开始争先恐后地对他进行“控诉”。一时间他五花八门的事迹被七嘴八舌地送进老师的两只耳朵里,此起彼伏,金南俊感觉他看见教室里漫进了水——没过他的脚踝、小腿、腰腹、喉结。
“南俊,为什么要破坏大家珍惜的东西呢?”老师走到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她抱着双膝,疑问句里只有盛满的不解,没有一丝责怪,渴望从金南俊的口中撬出她渴望的答案。可金南俊摇摇头,背在后面的双手紧紧地握着拳头,指尖都泛白,“我没有,”他苍白地、迟到地辩解,“我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坏掉。”
“南俊,”老师没有撬出她渴望的答案,只好捏捏他僵硬的肩膀,“如果是你珍惜的东西,你会希望它坏掉吗?”金南俊沉默地摇摇头。“那么知道该怎么做吗?”她收回手,站到他身后,“和大家道个歉吧。”
“对、对不起。”他虔诚地鞠了一躬,把腰尽可能地弯得低些,让尚未发育完全的脊柱去承受这过于沉重的错误。
“保证以后不会再随便碰大家的东西。”老师补充道,对上金南俊涉世未深的、通透的双眸,“南俊也不想让大家伤心的,对吗?”
金南俊感受到了——漫进教室的水终于淹没了他,他被水扼住了喉咙。
“以后不会再随便碰东西了。”他一字一句地保证。
金南俊言出必行,家里的碎盘子少了、他把自己的钢勺子带到幼儿园里、也不再参与球类运动。他形单影只地度过了一个学期,学会和影子还有自己带来的图画书作伴后,在一个被尿意憋醒的午休时间趿拉着毛拖鞋走向洗手间,从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琴声。
他追着源头站到了音乐教室门前,依仗身高优势扒在窗上朝里望——有一架钢琴,还有一个男孩。婉转的琴声从门缝里漏出来,金南俊看不见男孩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背和双臂都随着他摁下的每一根琴键摆动着,音乐就是他的翅膀,一扇一扇地,他在其中浅浅地飞翔。他弹的不像是音乐老师经常弹的那些耳熟能详的儿歌,而是更深奥的,现在的金南俊还听不懂叫不出名字的曲子。他听不懂,但这一点不影响他认为它好听,他悄悄地站到门后,尝试把头往门缝里伸了伸,可老旧的门只承受了一点点的力气就吱呀地叫唤一声,琴声戛然而止。
“是谁?”那男孩终于转过头。
无处可逃的金南俊只好讪讪地推开门,又一次让自己的脊柱去承受错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断你的。”
“没问你这个。”那男孩从琴椅上下来慢慢走到他跟前,金南俊这时候才看清他的样子:眉眼和嘴角都慵懒地耷着,整张脸只有鼻子尽职地挺着,丝毫没有这个年龄的小孩该有的青涩。他还想再仔细瞧瞧,可一阵风吹起窗帘那男孩就融进了光里,也是这个时候金南俊才发现他白得像个没睡醒的天使,背后仿佛真的有一双若隐若现的翅膀。男孩凑近去拉过他的胸卡,“金南俊,一年花班的。”他撤开手,“一年级不午觉吗?”
“我出来上厕所。”金南俊这才记起此行的目的,膀胱不合时宜地痛起来。
“那不去吗?”
“因为听到有人在弹琴,所以就想先看看。”其心昭昭,开诚布公,“现在有点憋。”
“好听吗?”男孩问。
“好听!”金南俊不假思索,“所以才停下来的!”
“那就去上厕所。”男孩松开了抱胸的双臂,“然后如果想听,可以再回来。”
当下金南俊落荒而逃地奔进厕所,浑身颤抖地撒完那泡尿,还记得洗好手才蹑手蹑脚地回来,双手湿漉漉地滴着水,习惯性地背在身后。那男孩已经自顾自地弹上了,金南俊就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安静地看,一根根黑白的琴键被同样稚嫩的双手下压,音符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围着他手拉着手跳舞。同样是孩子的手,同样是施加少许的力量,金南俊会让老旧的门发出打扰的响声,面前的男孩却可以灵巧地奏出动听的歌。金南俊瘪了瘪嘴,差距感在他胸口蒙上一层厚重的布,让他非常非常难过。
而知道这个男孩叫闵玧其,比自己高一个年级,以及他也同样是个不招人喜欢的小孩的事也都是后话了。
第二天的午休时间金南俊也溜出来了,这之后的第三天、第四天,他和闵玧其都准时出现在了音乐教室里。每天闵玧其都会弹几首曲子,一开始还会有些磕碰,后来越来越流畅,涓涓地流进金南俊心里。但他也还是坐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眼睛跟随他的指尖,耳蜗始终为他的音乐敞开。
终于,闵玧其中途休息时问他:“这么好听吗?每天都来。”
“哥弹的真好。”金南俊从不吝啬夸赞,他的家庭教导他成为一个海纳百川的男人。他的眼睛亮亮的,说出来的话也闪着温暖的光:“每天都比前一天弹得好,我很喜欢哥弹的钢琴。”
闵玧其脸上风平浪静,手心悄悄地在裤子上焐干一波又一波的汗。他单刀直入地问:“那要不要教你?”
“可以吗?”金南俊的眼睛像停电时划过的火柴,只亮一下,很快就被他自己吹灭了。他还是嗫嚅了,“还、还是算了吧。”
“怎么?嫌我不够资格?”闵玧其就是一支不会转弯的箭,直勾勾地射在金南俊身上。
“不是的。”金南俊认真地回答:“哥可能不知道,被我碰到的东西就会坏掉。”
“啊?”闵玧其皱了皱眉,“你脑子坏了吗?”
“是真的。”接着将自己的“光荣事迹”一一阐述给他听。
认真听完的闵玧其挠挠头,“所以你就打算不碰东西?”
“尽量少碰吧。”
“然后打算一直这样?”
“这样大家珍惜的东西就不会坏掉了。”
闵玧其摇摇头,“你这样想是不对的。”金南俊不明白,他便接着说:“你要做的不是少碰,而是细心地去碰东西。”
“细心地碰东西?”
“我很喜欢钢琴。”闵玧其坦白道,“只要有空我就会弹琴,等我不弹了,我就会拿布盖上,轻轻地放下琴盖,最后把罩子拉好。我不会用力地敲它、打它,也不会忘记把琴盖放下来,所以我的钢琴从来没有坏过。”他补充的时候,正好撞上金南俊的眼睛,因此两个男孩就在音乐教室里认真地对视着。“你要做的也是一样。不是随便碰东西,而是仔细地去碰。”
金南俊茅塞顿开,火柴又被闵玧其重新点着了,他心里亮了一块,把他的眼睛也跟着一起照得亮亮的。他看着闵玧其,他发现这个只比他大一个年级,甚至还比自己要矮半个头的男孩其实很高大,他叫他一声“哥”,起于礼节,现为发自肺腑的崇拜。
“那可以麻烦玧其哥吗?”金南俊终于问。
“当然。”闵玧其点头,然后郑重地告诉他:“而且,音乐是不会被破坏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也跟金南俊的一样亮。
一个教育自己孩子要海纳百川的家庭自然也是海阔天空的,金南俊打烂的盘子和摔断墨的钢笔终究还是在父亲眼里一笔勾销了,一颗血肉的心软下来,在孩子的请求下给他买了一架电钢琴。“不要这么快坏掉。”这是父亲唯一的叮嘱。
可出乎意料,这架琴一用就是十年,金南俊跟着家庭辗转了几个城市,最后竟是搬家公司意外摔坏的,赔偿以后,金南俊依然把这架琴立在房间角落。那时候他才十四岁,父母在生日那天送了他一架新的,拥有更多高级功能的电钢琴。他长得很快,男孩子总是蹿得惊人,因此背上的重量也逐渐变得轻松。最快的时候闵玧其比他足足矮了一个头,和金南俊截然不同,他显然长得慢一些。
金南俊是故意和闵玧其报考同一所学校的。长大以后他们当然也各自有了三两好友,不再像两只不食人间烟火的鸦。但谈起音乐,他们都还是会不约而同地想到彼此。如闵玧其所说,音乐没有被破坏,他领金南俊进门,后来金家也请了老师,金南俊觉得他也长出了一对翅膀,带他飞离了曾经扼住他喉咙的水。
偶尔他还是会弄坏些什么,他本人和身边的人也都逐渐习惯了,笑着打哈哈过去以后,也没有人再追问或怪罪什么。
高中刚开始没多久,金南俊在班上看见了闵玧其。他告诉他:留级了,现在我们是同学了。金南俊丝毫没在意,开心地说“那可以经常和哥在一起了”。后来有一次他去闵玧其家里做客,进屋看见了一套没见过的设备,他问闵玧其那是什么,闵玧其告诉他是混音设备,接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宣传单,“我要参加,”他说,“为了作曲,我买了这些设备。”
金南俊从来没听闵玧其谈过自己的梦想,事实上,他也没谈过他自己,因此闵玧其给他演示这些设备怎么用的时候,十七岁还未的金南俊模模糊糊地开始考虑起未来。他是班上的模范生,以全校第一的成绩在开学典礼上进行了全英文的演讲,无论是子承父业还是东山再起都是绰绰有余。可当闵玧其给他放了一段自己做的demo以后,金南俊突然就决定了。
他很快用零花钱买下了和闵玧其同样的混音设备,闵玧其知道的时候嘴唇张了又闭,愣是半晌才答一句“哦”,然后眼神第一次躲闪了。金南俊高兴地捣鼓设备,没注意,第二次喊“玧其哥”的时候他已经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他们以各自的名义参加了同样的比赛,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金属门,烟草味扑鼻而来,走过一段看上去就不太稳当的楼梯后,他们成了人海中的一滴水,中央的舞台是唯一的沙滩。这里聚集的人才仅靠肉眼是无法辨别的,就像一开始也没人看得起金南俊和闵玧其一样,等他们各自手握麦克风站在晃眼的聚光灯下后才从人海中脱颖而出,成了拍在沙滩上的两泼大浪。
金南俊主攻韵脚,闵玧其专注作词,他们的曲子又都带着强烈的、独特的个人色彩,两张年轻的面孔一下子使海水沸腾了。虽说最后他们都没得奖,但掌声和口哨声是交加的雷电,出来的时候两人背后的衣服都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心脏敲击肋骨,胸口都有些欣喜地痛着。
走在回家的路上,沉默了很长时间金南俊才说:“我要报考音乐专业的大学。哥,你一起吗?”闵玧其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好圆、好白、好亮。他的眼神跟着月光一同柔和下来:“我也有这个想法。”
但就在高中快要结束的时候,闵玧其突然告诉金南俊,他不读大学了。
篮球从空心的球网里落下来,反复弹了几次从金南俊脚边上滚走了。那是他们第一次吵架,金南俊打了闵玧其,闵玧其也打了金南俊,两个人扭打在体育馆里,最后是老师把他们分开。这是金南俊第一次动手打人,也是第一次被记处分。他打闵玧其的时候总是想起小时候的自己,站在教室里被那么多双眼睛注视着,他的脊柱下意识地痛——他想起了那只断了手臂的小熊玩偶。回到家他才感到后怕,给闵玧其发了一条道歉的短信,等了很久对方才回:我也有错,睡觉吧。金南俊最后握着手机睡着了,第二天到学校才发现闵玧其请假了,他还上着课就偷偷在课桌里摁手机:哥没事吧?我下手重了。快傍晚了才等来闵玧其的一句:没事,明天回来。
后来金南俊才知道闵玧其的母亲死了,无论是他的名字、梦想还是变故,对于闵玧其的事情他总是后知后觉。
最后闵玧其这颗磐石还是被金南俊的执着说动了。他站在闵玧其家门前:哥不去上大学我就不走了。十二月的冬天,金南俊穿着一件显然是要这里过夜的厚衣服坐在台阶上,是打算和闵玧其死磕到底。闵玧其说到底还是一个人,不是真的磐石,半夜给他开了门,告诉他:我会去上大学的。
所以,高中在春花烂漫的季节匆忙地收尾了。金南俊帮闵玧其做了考前的最后冲刺,查成绩的时候闵玧其手抖得握不住手机,看见“恭喜”两字时激动地喊了一句脏话把手机扔进了江里。
首尔是蛋糕上的金箔,只那一点就变得富丽堂皇,市内与市外的物价也被金色的遮罩一分为二。但金箔可看不可口,虚华的外表下味同嚼蜡,金南俊和闵玧其背着大包小包搭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地铁走进合租的一厅二室里。合租房离大学很近,走路十分钟,骑车三分钟,开学典礼上金南俊就像履行公事,和高中的开学典礼和毕业典礼上的他一样,用流利的美式发音以成绩第一入学生的身份赢得了掌声和关注。
自参加了地下活动后,金南俊和闵玧其就以地下rapper的身份活跃至今,底下黑压压的学生中也不乏有人认出他们,其中就包括学生会的活动策划。他趁午休时间找到金南俊和闵玧其,问他们愿不愿意在迎新晚会上表演两个节目,两人简单了解情况后答应了。
就在那晚,金南俊见到了金硕珍。
他一直是个全力以赴的男人,即使只是一次简单到敷衍的迎新晚会,金南俊也花了一周时间自作曲作词写了一首歌。在这一点上他和闵玧其也又一次达成了共识,带着两首风格迥异的曲子各自上了台。
他的节目排在闵玧其之后,将打暗的灯光回调,唱了一首快节奏的说唱。现场因为他的trap和高潮部分洗脑的歌词沸腾了,举起一只手臂跟着节奏前后摇摆,金南俊成功把迎新晚会变成了个人演唱会,等一首唱完了,居然还有人喊了一声“安可”。他略显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两边浅浅的酒窝,鞠了一躬,这一次脊柱上压着的是快乐了。等回到座位上,他和闵玧其击了个掌。
还没来得及和闵玧其说上几句话,灯光就再一次暗下来了。金南俊身边都坐满了,声音自然也从四面八方传进来,一个名字重复率极高地出现在他耳边。“金硕珍。”金南俊拍拍旁边的同学,“你们说的这个金硕珍是谁?”
“啊,新生还不知道吧。”同学从脚边的袋子里抽出一张手幅,“喏,就他。他要准备表演了。”
金南俊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张尺寸明显偏长的纸,上面大大印着一张脸:背景虚化得只剩下了光斑,那人却清晰得连毛孔都一个个张着,深褐色的瞳孔让金南俊想起了熬夜写曲子时自己泡的咖啡,很让他提神,也很让他兴奋。
“好好看……”他脱口而出。旁边的同学略显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金硕珍上台的时候金南俊就被他定住了。他动弹不得,有隐形的束缚带把他绑在了凳子上。有人站起来了,后排的人抱怨看不见,所以也开始一片片地站起来,到最后几乎所有人都站着。金南俊也本能地站起来,只有身边的闵玧其不解风情,屁股依然和凳子如胶似漆。金硕珍明显有些紧张,双手不停地搓着麦克风,下面有女生喊他的名字,稀稀拉拉地像拍卖一样,越喊越大声,然后在歌声前奏响起后一同响起了尖叫,闵玧其一惊捂了捂耳朵。
金南俊自然没有加入其中,但就像幼时在午休时间扒在音乐教室外的窗户上一样,这一次他也同样利用身高优势把金硕珍看得很清楚——他虔诚地把麦克风举在胸前,眼帘紧闭,额前的碎发被发胶微微撑起,露出了少部分的额头。他唱了一首安静的情歌,像一场细雨落入心田,把狂热粉丝的火焰也温柔地浇灭了。副歌的情感爆发使他连飙了三段高音,金南俊身边的人都疯狂地跳起来,只有他像个雕塑——四肢僵硬、眼神定格,把一颗连歌声都浇不灭的火热的心给藏在石灰之下。
一曲毕后,金硕珍最后张开了眼。光灼灼地闪过,不知道是不是金南俊的错觉,他感觉他和金硕珍在最后定格的那几秒内四目相对了。他好像看到一些噼里啪啦的电向他袭来,从头顶一路麻到脚趾。直到后来金硕珍转身下了台,身边的人也一个个坐下,他就成了竹笋林里唯一成熟的竹子。他眨了眨眼睛,有种梦醒时分的眩晕感,徐徐才喊了一声“玧其哥”。
“啊?”闵玧其抬起头看他。
“我心跳起来了。”他说,紧紧攒着胸口的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