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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高副营长,你好啊!”
高城一听出电话里的声音,就莫名其妙觉得火大。一根儿钢笔攥在手里,让他在桌子上敲得当当作响。
“嗯,什么事儿?”
“今天下午有没有空啊?我请你喝茶呀?”
喝茶?怎么还喝上茶了呢?不是说请我吃饭的么?高城心里纳闷,又忍不住骂,个死老A,不光会欺负人,还知道偷换概念、偷工减料!高城倔脾气上来了,打定主意不能让他如愿。
“内个,我今天值班儿啊,没空。”
电话里传来一阵忍耐的笑声,“高副营长,撒谎不知道看黄历啊?我查过你们营的值班表了,今天可不是你值班儿啊。”
“哎,怎么还查上营了呢?再说了,你怎么知道我们营的值班表?你这不是破坏机密,违反纪律吗?”
他这么一说,电话里笑声更大了,“高副营长,都什么年代了。咱们内部早联网了,全军信息互通。我访问权限比你高,当然能看你们营值班表。”
高城气的对着空气直摆手,“你得了吧你,还访问级别高,你就比我多一个星儿,跟谁、跟谁在这儿装首长呢!”
“好好好,不装、不装。那高副营长今天不值班了,可以和我喝茶了吧?”
“我不值班儿了就得跟你喝茶吗?那我要是说我不想去呢?”
高城其实就是说气话,也没想当真的,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当真。但是,电话对面却忽然好一阵儿没人说话了。高城对着听筒里的静电音儿干皱眉,过了半天终于才又听见袁朗说话。
“哦,那好,改天吧。”
“诶诶,你等会儿……”高城叉着腰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他正想踱步,发现自己接的是座机,只能又坐下,“内个,我下午两点钟有个会,三点半开完,你四点钟过来吧。”
听筒里没声儿,但是高城却好像看见袁朗又笑了。
“好,不见不散。”
“行了,挂了。”
师属装甲侦察营营部大楼门前,停过装甲车、大坦克,草坪上落过直升机,却还是第一次有辆民用破吉普停在大门前,风尘仆仆,又骚气十足。高城开完了会,换上便服从楼里走出来,刚走到门口,就瞟见这车,还有靠在车门上抽烟那人,突然就想转身回去。但是,太晚了,他还没来得及转身。
“刚副营长,好久不见。”
高城听见袁朗叫他,只能硬着头皮走出大楼。他一走下楼梯,就听见楼上传来一阵开窗户的声音。他回头,朝上面喊:“看什么看!刚才开会说什么了?回去写报告去!”
楼上传来一阵哄笑声,高城瞪着等所有人都关了窗户,才又转过身来看袁朗。
因为是私事,袁朗没穿军装,倒是还踏了双大军靴,锃光瓦亮,也不嫌捂脚。他穿着一身黑,黑色工装裤,黑夹克,黑色反光机车大墨镜,活脱脱像只大头苍蝇。但说实话,看着又飒又俊,倒是不比穿军装差,但反正高城看着他就是觉得不爽。
高城揪着眉头,点了点头问他一句:“来了?”
袁朗笑了笑,把手里捏的半截烟扔在地上踩了,转身要给高城开车门。
“诶,注意纪律,不要在我们营部乱扔垃圾。”
袁朗听见,回头瞟了高城一眼,认输的笑着点了点头,弯腰去捡地上的烟头。就在他去垃圾桶丢烟头的几秒钟,高城已经自己打开了车门,在车里坐得笔直端正。
高城不喜欢在地方待着,就喜欢在军营里,一出去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所以,他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喝茶的地方,只能任人宰割,袁朗带他去哪儿,他就得跟着去哪儿。
索性,袁朗似乎很了解他的样子,也没有穷讲究去什么高雅的地方,不过就是在市中心找了个连锁咖啡馆,捡了个室外能抽烟的座儿罢了。
袁朗咬着根烟,漫不经心的拿着菜单问:“高副营长,你喝什么茶?”
“我不爱喝茶。”
“那喝咖啡?”
“不喝那玩意儿,苦。”
袁朗终于抬起头看他,挑着眉盯了他好一阵儿,噗嗤一声笑出来,转头把菜单递给服务员说:“给我来杯美式,给他来杯矿泉水吧。”
在等上咖啡的空档,两个人都不说话。高城抱胳膊抖腿,袁朗猛抽烟。高城见他那样儿,觉得得打破沉默。
“内个……”
高城一下子愣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袁朗。叫死老A好像不太好,毕竟是人家请喝茶,虽然他自己喝的是白开水。叫袁朗大名儿,高城又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哪儿的轴承拧不动,叫不出口。
“中校……”
“高城,咱们现在在外面。我不是中校,是袁朗。”
操……
高城噘着嘴憋半天,终于长舒一口气:“袁、咳、袁朗,你今天,为什么请我喝茶?”
“没有为什么,就是想跟你出来坐坐。”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袁朗让高城给逗乐了。他哈哈大笑:“不是,我没献殷勤啊,你这不是喝的是白开水吗?”
“你就说吧,有什么事儿。”
“真没事儿!就是觉得咱们俩也交过几次手了,算是有缘,想跟你多走动走动,认真交个朋友。”
高城望着袁朗瘫在座位里,歪着头瞧他,心里更加不爽起来。他还是不能相信,但是又知道问不出来什么,明知对方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性格,而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想问出个什么。最后,高城只好放弃刨根问底,了了冷哼一声以示抗议。
高城原本以为,这个茶,喝的肯定是很别扭。因为他不知道跟袁朗有什么好聊的。他不喜欢听袁朗吹他怎么虐手下那一批新来的南瓜,毕竟他口中所说的那些南瓜,大多是别人当成个宝似的兵王。高城最护短,听不得这个。他也不知道自己能跟袁朗说什么,营里的训练单一枯燥,没什么好分享的,就算有,高城也不想跟这个死老A分享,就是这么排外。所以,实在是没什么好聊的。
高城自己在这儿别扭着,袁朗在那一边,却好像很开心。他悠然自得的一根接着一根抽烟,也不说话,看上去却是很放松的。
原以为会一直持续的沉默,最终被袁朗打破。他聊起马小帅,倒一下子提起了高城的兴趣。那小子前段时间又进了老A的备选名单,原本还想弃权来着,被高城揪进办公室骂了半天,才断了念头。结果,还真让他小子给选进去了。
袁朗说马小帅在队里表现优秀,都是高城带兵带得好。
高城哼了一声,还是那句话:“带也不是给你带的。”
袁朗还是笑,笑得挺灿烂,把高城看的也笑起来。
于是,话匣子就这么一下子打开了。两个人东拉西扯的侃大山,一不小心,就侃到了太阳快落山。袁朗问高城要不要去吃个便饭,高城想起来昨天炊事班班长答应他,今天晚上特意给他烧红烧肉,就拒绝了他。
袁朗听了他的理由,伤心地直撇嘴:“原来,我还比不上你们炊事班的红烧肉。”
“那红烧肉,是能随便比的吗?”
袁朗呵呵笑着点点头,说:“也好,反正我还欠你一顿大餐,改天再请你吧。对了,欠你那顿舍命陪君子的酒,我还记得,你可别忘了。”
这时候,旁边的路灯啪啪闪了两下亮起来,衬的袁朗鼻梁高挺、眼睛锃亮,看的高城忘了说话,只知道猛点头。
两个人正打算起身走,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救命啊,有人抢劫!”
说起来,也是这个抢劫的命里该着倒霉,哪天抢劫不好,非得赶在今天,还赶着在一个野战特战队分队长请一个野战侦察营副营长喝茶的边上抢劫。
那抢劫的怀里揣着包,正往前跑,害怕人追,学着电影里把沿街饭馆的桌椅掀翻了挡人。他觉得自己挺聪明,但正好路过高城身边,一抬头就看见面前一个刀疤脸,回过头凶神恶煞的盯着他。那抢劫的猛一惊,一个跟头就摔在地上。
他连滚带爬的站起来,正打算弯腰捡包,没想到那包先被高城捡起来,拿在手里拍。他发横要上去抢,刚伸出手,被高城抬起一脚踹趴在地上。这抢劫的知道自己今天遇见了高手,就想着赶紧跑,结果刚站起来,都还没看清楚路,就又被一个大背摔腾空甩在地上,他连人都没看清。抢劫的这下受了伤,趴在地上直哼哼,又感觉手被人反剪在后头。他也看不请人,只听见一个带笑的声音说。
“给个鞋带儿。”
“这小子鞋上有,自己扯。”
“不方便。”
……
“好好好,我自己扯就自己扯。”
那抢劫的自己也想,有什么不方便的,就跟他还有力气跑似的。
等高城和袁朗录完了口供从警察局里出来,都已经过了晚上八九点。高城错过了晚饭的红烧肉,嚷嚷着让袁朗赔他。袁朗一边伸手递给他在街边便利店买的蒸包子,一边哈哈笑着说“一定一定”。两个人就这么蹲在公安局门口,肩并肩的啃包子。
吃完了包子,袁朗抹抹嘴,转头问高城:“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高城嘴里还塞满包子渣,只能摇头嘟囔:“送我回营里就行。”
“等开回去了,营里肯定都熄灯了,你不怕把营里的人折腾起来?”
高城终于吃完了,攥着塑料袋站起来拍拍裤子:“那也没办法,我就住在营部里,外头没房子。”
“不对呀,你这个级别,上级该给你分房啊?”
“没要。”
袁朗听了,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一路沉默着开回了营部,高城差点儿就在车里睡着了。终于,他见车在营部大楼门口停下,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
高城跳下车,回身跟袁朗打了个歪七扭八的军礼,又一招手,正打算转身走进楼里,突然被袁朗从身后叫住。
高城回头,望着副驾驶的玻璃窗缓缓降下来,探头超里头望进去,只见袁朗一手攥着方向盘,一手搭着副驾驶座椅,伸长了脖子。
“高城,我招室友,你来吗?”
“你说什么?”
“上级给我分了套房子,两室一厅,我一个单身汉,回家又少,一直空着。”
“我不去,”高城说着,脑子里还盘旋着袁朗说自己是个单身汉——他为什么要告诉我他是个单身汉,他是不是单身汉跟我有什么关系。高城回过神来,又摆摆手接着说:“我不去,我营里的宿舍住着好好的,为啥还要给你交房租?”
“切,不收你房租。”
“那也……”
袁朗嗨了一声,笑着说:“得了,你先想想。要是来,就给我办公室打电话,你知道号儿。走了。”
他说完,也不等高城回答,把车窗玻璃一升,朝高城摆了摆手,一踩油门,走了。
高城对着尘土飞扬的车屁股摆手,过了好一阵儿才回过味儿来,对着袁朗离开的方向叉腰大喊。
“谁、谁要当你室友!有病吧你!”
营里值班巡逻的小战士听见高城的声音,打着大手电照过来。
高城被晃了眼,赶紧挡住脸:“我高城!”
小战士赶紧把手电放下,走过来敬了个军礼,站的笔直说:“高副营长,营部已经熄灯,请您立即回宿舍休息!”
高城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
在小战士的注目下,高城一面往楼里走,一面又回想起袁朗临走时的表情,脚下一滑,差点摔一跤。
高城觉得袁朗肯定是有病。绝对有病,不然他也也不会在老A待着想出那么多折磨人的招儿来。但是袁朗有病,高城自己也病的不轻。自从那天晚上袁朗提了要高城当自己室友那么一嘴,高城竟然还真的上心了。所以说高城肯定也有病,不然怎么会真把袁朗的话当回事儿。
高城反反复复的想了好几天,最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他想不通袁朗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件事儿,也想不通自己在这件事儿上是不是会吃什么亏。他好像没什么吃亏的,但是又想不出为什么要答应他。这件事看上去是高城干占便宜的生意,可他偏偏觉得不能心安。毕竟,袁朗是个老狐狸了。高城突发奇想,觉得袁朗是不是想趁这个机会,在他睡着了以后偷摸咬他一口。
可是,似乎什么可能都不太可能。高城是个面硬心软的人,还是碍着心太软,不好拒绝袁朗的好意。也说不定这也是好事儿,高城这样开解自己,毕竟营里宿舍的木板床的确是硬,说不定袁朗家里的是席梦思,睡着软。
最终,高城还是犹豫着拨通了袁朗办公室的电话。
“内个,袁、袁朗,”高城还是觉得叫死老A更顺口,“你上次说那话,还算吗?”
电话里一阵短暂的沉默。
“算啊。”
“哦。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我看看合不合适,要是合适,就行了。”
高城没等袁朗回答,自己先挂了电话。想想还是觉得不太礼貌,他又拿起电话,叉着腰想半天,又放下,又拿起来,在耳朵上放半天,最终还是放下了。这时候教导员站在门口看他半天了,满脸困惑。
“怎么着,今天线路不好啊?要不要叫通信连来瞅瞅?”
合适肯定是合适的,虽然朗家的床垫不是席梦思。
袁朗的房,在部队家属院里。老是老,但是近,高城骑个大二八不到十分钟就能到营部。而且袁朗还说自己那破车他也不老用,把车钥匙都扔给高城,让他开。袁朗一个大糙汉,家里倒收拾的干净,没什么花里胡哨的摆设,清爽。高城背着手在他家转了两圈,袁朗跟在他后头,也背着手学他。
“怎么样,高副营长,还满意吗?”
高城装模作样的皱着眉头四处瞟,把拎在手上的作训帽随便一挥。
“还行吧。”
野战部队一向雷厉风行,看了房子没三天,高城就搬了进去。说起来高城也没什么行李,他都没有几件便服,不过就是几件军装和换洗的袜子、内衣裤,根本就没啥好搬的。原先,高城还有那一大套音响做家当,但是他后来把它送给许三多了。现在想想,高城只想祈祷,希望那个地狱不要让自己的宝贝下地狱。
于是,高城和袁朗就正式成为了纯洁的室友关系。
但是,没过两天,高城就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是中了袁朗的计了。
袁朗老不回家,死老A成天不是特训就是急训,他泡在中队指挥部里,就没几天回家的日子。高城倒好,自从住进袁朗家,自己倒是自作多情的上了心了,总觉得怎么着也得尽自己当一个室友的义务,就老回家。他回家,也就是空落落的一个人。倒不是说他等袁朗回来,但心里就是挂念着,还倔吧着不想给他打电话。高城就一个人憋着,在客厅里转悠,在餐厅里抖腿,在阳台上抽烟,活脱脱像个怨妇。
更有甚者,高城总觉得不能白住人家的,虽然袁朗三令五申的不要他心里觉得亏欠——“这还不是我自己觉得孤单,想让你来陪陪我吗?”袁朗当时这样说。
你孤单个屁,你孤单你!你孤单你倒是回家呀!
高城大半夜杵在阳台上,望着楼下默默骂街。
更有甚者,是高城自己心里过意不去,总想着做点什么。于是,他就自愿的给人家打扫卫生。扫地、拖地、擦家具,外面雇的小阿姨都指不定能有高城仔细。
终于,高城琢磨出来了,袁朗招个屁的室友,他就是想让高城去给他当保姆去的!
但是袁朗就没一点儿好吗?那倒也不尽然。他回家那么寥寥的几天,都在厨房里忙乎来着。高城不得不承认,死老A做的饭确实是好吃,阳春面里的煎鸡蛋都带着花样儿。高城想起袁朗倒扣着帽子烤羊肉那个架势,冷不丁哼一声,把面吸得刺溜作响。
说句实话,高城和袁朗这个室友做的,实在是多余。两个人都是大忙人,就算是高城想回家,也不一定有那个闲工夫回。到最后,高城用自己被训练费的所剩无几的脑细胞盘算了盘算,决定还是跟袁朗说实话,要不他还是回去住宿舍吧,袁朗也别霸着这房子了,还不如让给有住房需求的其他干部,还能拿补助。
高城还没来得及跟袁朗开这个口,大演习又赶在他前头来了。这一回,是高城他们营跟老A三中队,也就是袁朗他们队打配合,对别人一个团的兵力。
胡闹!
高城刚看见演习通知书的时候,忍不住就在办公室里砸桌子骂娘。
高城原本以为,他们这次会被当成老A的炮灰,所以虽然服从命令,但是心里还是不爽快。直到后来,他发现这一次的演习环境是老A全程给他们打掩护。这下,可把高城给乐坏了。
演习持续了五天结束,高城他们内部的战损比是百分之二,历史最低。这一场演习,他与袁朗配合,打的酣畅淋漓,倒是过瘾。最后演习结束了,对面的团长把电话直接打到高城指挥室,让他俩请他吃大餐。高城心里高兴,满口答应。他压了电话,赶紧让下头组织人联合老A,收拾战场,清点人数。
结果,高城他们营里的人齐了,袁朗那面倒少了六个。袁朗他们分队本来就没几个人,六个可不是小数目。高城扭着眉头仔细一探问,才知道这六个人是许三多、成才、马小帅、齐桓、吴哲,还有袁朗。他们现在,在师部野战医院。
高城一听,汗立马就下来了。这六个人里一半儿都是他原来的兵,哪个都是他的肉,谁伤了他都疼。就是不是他的兵的,他也担心。但他不担心袁朗,他当真一点都不担心。那个老狐狸,有什么好让他担心的。
高城说着不担心,却还是自己开着车一路狂奔到野战医院。他把拉开人走进病房,就看见袁朗坐在病床上,眼角乌青,嘴角冒血,左肩上按着冰袋,左胳膊吊着夹板。
“怎么整的这是?”
高城着急,瞪着袁朗大声质问,手指头在屋子里点划着其他几个人,看着却是像发抖。
边上跟木头似的杵着的几个没说话,袁朗倒是先笑哈哈:“没什么,我被俘虏了。新兵崽子没轻没重,把我胳膊拧脱臼了。这不,都接上了。”
高城听了,只觉嘴里发干,眼里发涩。他看见旁边几个人,见他们都低着头,知道肯定还是有事儿,就转过去“挤兑”他们。
“怎么着,演个习都哑巴啦?问你们话呢!”
这时候,吴哲终于抬起头,瞪了一眼袁朗,转过头来对高城说:“高营长,你跟我出来一下。”
高城打量他一眼,嗯了一声点点头,跟着他身后出去了。只听袁朗在他身后叫。
“锄头,管着点儿你那嘴!”
吴哲根本没搭理他。
“高副营长,情况是这样的……”
听吴哲的意思,袁朗确实是在守高城他们指挥部的时候,被对面俘虏了。当时一对五,两面儿又都没了弹药,近身肉搏,受点儿伤那都是在所难免的。原本要是这样,也就算了。但是当时成才端着狙在远处看的仔仔细细,那帮崽子下手太重,就觉得事儿不对。齐桓接过去一看,才看出来对面那几个兵都是原来被袁朗他们队刷下来的,肯定是心里憋着火,就等着借此机会公报私仇。
袁朗就这么被俘虏了,他们这五个大小子在边上眼睁睁看着,当然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就应了高城曾经预言的那句话:“我算是看出来了,要是真打仗的话,他们一定会舍命把你从战俘营抢出来”。这不,还没打仗,这五个就端了对面的战俘营,“击毙”(淘汰)了那几个兵,顺道还发现了敌方指挥部,结束了演习。
高城听完了吴哲的话,脑子里嗡嗡直响。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就是拔腿就往外走。可高城还没迈出去一步,就被袁朗从后头扽着领子揪回来。
“算了吧。还是我自己打不过人家,下次注意。你也消消气,好不好?”
高城居高临下的盯着袁朗,看见他仰头对着自己笑,心里却更难受。他看着眼前儿这人,忽然觉得委屈。他那么委屈,跟当初团报瞎写的时候一样委屈。可偏偏眼前这个当真受了委屈的,还能笑的这么灿烂。
“没关系哒,”袁朗拍了拍他胳膊,“你要是真为了我难受,我告诉你个秘密。”
袁朗说着往高城耳朵前凑,高城也配合的歪着头靠过去。
“这次演习呀,我身上带着摄像,这是队里试验的新考核机制,都录的清清楚楚。我刚一回来就提交上去了,正审核呢。要是他们真违规,一个都跑不了。”
真真儿的还就是只老狐狸。高城一听,虽然心里没好受多少,倒还是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袁朗见他笑,终于放开他袖子,拍了拍身上问:“你那边儿完事儿了吗?一块儿回去?”
高城背着手,一扬下巴:“我那面儿还没完呢,得开总结会,你先回去吧。”
“好嘞。”
高城开完总结会,天都已经黑了。其他干部都组织去大会餐,只有他没有去。
高城这时候根本不知道饿,他只想回家。
一进家门,看见家里黑漆马虎的,高城以为袁朗没回来,结果一抬脚就踢着了他脱在门口的大军靴。他嘴里骂骂咧咧的,暗中却松了口气。
“喊你呢,怎么不开灯呢?”
高城一面嚷嚷着,一面推开袁朗那屋的门。只见屋里亮着微弱的床头灯,袁朗坐在窗台的飘窗上,叼着根烟在吹风。
高城走过去,抬手把他烟从嘴里一揪,按在边上已经积满了烟头的烟灰缸里,忍不住骂他:“抽抽抽,等哪天抽成肺癌,你就不抽了!”
袁朗抬头望着高城,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还抹着大花脸呢?”
袁朗这么一说,高城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脸上涂得迷彩油还没有卸。等他回过神来,袁朗已经搬来了张椅子,放到他跟前,挥了挥手里的湿毛巾说:“来,我给你卸了。”
高城往边上一躲,摆摆手摇头说:“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袁朗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用他没伤着那只手把高城揪回来按在椅子上,哼了一声说:“客气什么呀!告诉你,老A队长亲自卸妆的待遇,一般人想要还没有呢!”
“切,谁稀罕呢!”
高城撇着嘴顶回去,却还是听话的坐正了,还摘了帽子。
”哪那么多废话,闭眼!“
高城啧了一声,瞪袁朗一眼,还是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温热的湿毛巾擦在脸上,力度不轻不重。高城舒服的舒了口气,顺从的把脸扬起来,省得袁朗老弯着腰,也方便操作。
”你看看你,这眉头皱的,中间这道褶都下不去了。“
高城听见袁朗似乎是在抱怨的一句,刚打算睁开眼睛,就感觉到他的大拇指,轻轻地印在他眉心上,微微用力的上下按着。
高城猛地睁开眼,怔怔的盯着袁朗。他离自己只有半拳的距离,呼出的气热腾腾的打在高城脸上,燥的难以忍受。
这时候,似乎应该发生什么。但是,高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还是害怕,总之他心里乱的很,七上八下,忐忑的厉害。只不过,他总觉得,这时候,应该发生点什么。
似乎是在解答他的疑惑,袁朗轻轻靠上来,温热的嘴唇,贴在他眉心上,不过一秒钟,就离开了。
高城心里木讷着,只是觉得痒,就抬起手揉了揉,又抬起头盯着袁朗。高城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盯着他。屋子里的灯光太暗了,暗的让高城觉得什么都看不清。可是,袁朗却又离他这样近,近到他能听见他的呼吸,看见他眼睛里,映出的星星。
”高副营长,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眼睛亮的很。“
高城诚实的摇了摇头。他望着袁朗笑着把手里的毛巾扔在一边,把固定胳膊的夹板取下来,咬着后槽牙活动了活动手臂。接着,他又弯下腰望着高城,这一次靠的更近。
高城不是喜欢试探的人,什么事儿,他都要直达要害。例如此时,袁朗的手就挂在他脖子上,他的嘴唇距离他的,大约也就只有两厘米。但是他却没有动,不知道是在等什么。高城不喜欢这样,他乱做一团浆糊的脑子疯狂的旋转,只想快点得出一个结论。
而结论就是,他只有两个选择——推开他,或者亲上去。
应该推开他吗?高城应该。此时此刻发生的事,违背他一切一切的理论和认知。再说部队也不允许这样,别说部队,就是到了地方,也不能那么开放。高城有足够的理由,为了他自己,为了袁朗,必须要推开他。
可是,高城没有办法推开他。这短短几分钟里发生的事,那么不可思议,可是却又似乎顺理成章。高城光速般的想起他与袁朗那几次短暂交手的经历,他们曾经也靠的那样近,似乎都是在为今天的一切铺垫。他忽然间明白,他自己也许早就期待着这一天。
这是再纯洁不过的一个吻。四瓣唇相碰,也不过就是紧紧贴着。与其说是一个吻,倒不如说是在盖章,为过往那些求而不得的渴望封缄、了结。
高城终于睁开眼睛,见袁朗低着头,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无依无凭。他急切的需要一个寄托和依靠,就下意识的抬起了手,环在袁朗的腰上。
袁朗似乎被他突然的动作吓着了,猛地一怔,一只手挡在高城收紧的胳膊上,眯着眼睛问他:”高城,你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吗?“他说完,不等高城回答,仿佛挑衅一般,两腿一岔,坐在了高城腿上。
事到如今,高城就算心里发怵,也不能再打退堂鼓了。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小腹被袁朗顶着,自己手心里也蹭蹭的冒着汗,却还是故作镇定的把袁朗圈进怀里,仰头问他:“死老A,你什么时候惦记上我的?”
袁朗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倒是认真的想了想,抬起手划过他右边脸颊上那道疤,笑着说:“你当时被弹片划伤的时候,我去医院里看过你。”
“啥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当时你打着麻药,还没醒呢,”袁朗笑着说,“我记得遇到了你们教导员,他跟我说你当时捂着脸,满身都是血,临晕倒前,就问了两个问题:先是伤着别的兵没有,然后才是击中目标没有。”袁朗说这话的时候,仰头望着天花板,笑得肆意盎然,“当时我看着你那个裹满了绷带,肿成两个大的脑袋,心里就打定了注意,这个人,我这辈子一定不能错过他。”
高城望着袁朗,只觉得脸上热的发烫。他一时无言以对,只能结结巴巴的数落:“你暧昧你!你低俗你!”
袁朗看出高城的窘迫,止不住的哈哈大笑。但他没笑几声,突然又不笑了。
“高城,和我上了这条道,就再也没有回头的路了。”
“老七连出来的人,最擅长一条道走到黑,打娘胎里不会回头。”
有了这句话,就不需要再说什么别的了。再说什么都是无情,也是多情,更是虚伪。
这时候,正是春末夏初,天气变脸之快,比老A扣分都快。原本还万里无云的夜空,刹那间,平地里就炸出一声惊雷,往日里打的人胆战心惊,此时却照的他两个心如明镜。
再也没有迟疑,也不再有顾虑,一场沉默的战斗就此展开,酣畅淋漓。
高城没有和男人接过吻,甚至从没和任何人这么亲近。他体会过性,却不知道性的真正滋味。而此时此刻,他只觉得热,火辣辣的燥热。袁朗的嘴是烫的,抚摸都好像带着火星子,擦在他身上,好像燎原的野火,吹不灭、浇不息。袁朗在他身上,好像有源源不断的力气与热情。而高城只能用本能回应他,没有他的热烈,虽然笨拙却无比真诚,亲吻好像情书,把抚摸都变成诗句,掏心掏肺的膜拜这个人、赞颂这份情。
高城无暇估计别的,每一寸神经都汇集在这场情事上,连呼吸都差点忘记。他痴迷的望着自己身上这个人,做梦也没想过能见到他此时此刻的整个样子——他的身体散发着男性所独有的最纯粹的活力,健壮而坚韧,连微微带着颤抖的摆动都是美的,美的难以言喻。
殊不知,在袁朗眼里,高城也同样是美的。就连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看在他眼里都是柔和的,如同抽象画一般匪夷所思的美。这样的美,袁朗自然不会不想尝一尝。于是,他没多久就反客为主,把还在高潮浪尖上冲着的高城压在了下头。
高城从前觉得袁朗是只狐狸,没想到他此时又变成只妖精。他是只吃人的妖精,会用亲吻消化血肉,能用呻吟吞噬理智。高城只觉得自己身上被他钻弄的酥麻的疼,心里又被他霸占着满胀的疼。他既疼又爽,被占有的同时又掠夺。高城迷迷糊糊的,却还是有那点不甘的胜负心作祟,仿佛此时此刻,他还在与袁朗较量着,不知是输是赢。高城在喘息间回头,看见袁朗跟他一样大汗淋漓的皱紧眉头。他终于确定,这个人无论从精神还是肉体,他和自己是一样的。于是,这样也就够了,就不必再计较输赢。
第二天早晨,高城醒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袁朗不在他身边。他有一瞬间的心慌,赶紧挣扎着坐起来。正四处迷茫着找内裤,他一抬头就看见袁朗光着膀子,只系了条围裙,站在门口饶有趣味的望着他。
“早上好啊,室友同志。”
高城瞪着他不说话,却在心里用自己两杠一星、十几年的兵龄打赌,这死老A围裙后头肯定没穿裤子。
果然,望着袁朗哈哈笑着走出去的时候一闪而过的那两个白花花的屁股蛋子,高城深吸了一口气。还能怎么着呢,凑活着过呗。他正叹息着,忽然想起演习前自己要对袁朗说的话,想想还是算了。
毕竟,自此之后,他们两个,估计还是得经常回家的。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