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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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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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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萨

Summary:

夜深似井,路遥成河,藏历丁卯,一匹好马远走拉萨。

Work Text:

“这次骚乱中,有十一台照相机、三台录像机被摔破及破坏。四部汽车,十二辆摩托被烧毁,二十七部汽车被破坏。估计有两百多万人民币的损失。暴乱中,约有三百七十名警察被石块打伤,三十名受重伤,七名死亡……羁縻区的一位负责人解释说:一小撮人煽动不知情的民众,与在远处指挥的达赖喇嘛配合,分化祖国,他们的阴谋永远不会成功的。”
徐嘉翎的办公室也在放新闻,但是和民众不一样,他也就放一放。至于真实性,大家心里早有一本账。发生于1988年的拉萨骚乱远比被整理和斟酌过的新闻稿内容血腥。吐蕃自1951年遭逢兵燹,内争外乱从未停息。青藏开放观光以后,高原的恶焰没有熄灭,反而更旺了。云贵三月桃酒吹红、光海朗滟,朝廷批准吐蕃的宗教界在藏历新年后举行“莫朗青波”,各地佛教信徒都赶到拉萨集会,佛声盈耳、善雾迷蒙。传召会最后一天,穿着茶色袈裟的喇嘛们擎出了他们的雪山狮子旗。这些喇嘛先是在人海中流动,他们高喊从美国国会学来的“独立自由”口号——某一天,这劳什子被欧洲来的观光游客涂在大昭寺附近的围墙上,立即像病毒那样迅速传播。从喇嘛传到信徒,由康巴传给尼姑,牦牛用眼神告诉羚羊,鹰扇动翅膀,格桑花也听到了风声。高原的雪水突然被佛香煮沸。50年代以来,太祖及其信徒狂热地相信社会革命会改变吐蕃人,但历史跟英灵开了玩笑。吐蕃人始终没有爱上太祖皇帝,也没有对驻藏大臣和汉族移民产生认同。挥旗的喇嘛引领人海的动向,他们被宗教领袖感染了,香氛让人产生幻觉,无端夸大自己的精神力量。藏传佛教的信徒冲向驻藏大臣办事处打、砸、抢、烧——之所以只去打、砸、抢、烧,是因为僧尼们除了石头和火柴没有其他的武器,他们至今还对事先承诺一大堆事后抠门到一尊大炮都不给的美国人耿耿于怀,走到哪儿都骂骂咧咧。总之,吐蕃人想要自由独立的心思是真诚的,远比把这个词儿教给他们的英语世界走心。
转眼已是下班时间,徐嘉翎还没走,他在读一本和吐蕃历史文化有关的书。陈文煊给他倒杯茶,茶叶在热水中乍地舒张开来,渲碧波湉,新绿春浅,香气咕嘟嘟冒出来,把这个逼仄简陋的小办公室给淹了。徐嘉翎一边看书,一边说他:“水太热,把茶香都烫冲了。满屋都闻着香,反而不好喝。”陈文煊拍下脑袋,拎起杯子要换茶,徐嘉翎阻止他:“这杯茶留着熏屋子呀。”陈文煊另取些水降温。他干杂活总是急急忙忙的,分子运动赶不上他的霹雳速度,徐嘉翎慢条斯理的办公室在高速旋转的陈文煊面前像个电量不足的旧玩具,他恨不得手把手推着老房子劈里啪啦狂奔千里。陈文煊刚刚24岁,精力旺盛,在夔督办公室工作没几天。他的前任小向是军队出身,徐嘉翎在小向的稿子上改到第99个错别字以后果断抄了他鱿鱼。陈文煊志向不大,一直随遇而安,但是在他严谨认真的工作态度之下,常常冒出莫名其妙的激情:他对徐嘉翎秘书这份工作十分满意,因此表现出十二分的紧张,生怕办砸一件差事。陈文煊刚到夔督办公室报道时,把准备好的腹稿忘了精光,挺大的个子,站在门槛外憋得脸色通红。他觉得自己铁定药丸,回家就把行李搬回了夔州大学,安慰自己“作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比摧眉折腰事权贵高尚得多”。第二天学校领导遭遇一大串夺命连环call,陈文煊被火速送到督办,再也高尚不起来。
徐嘉翎对吐蕃的事儿特别上心,不仅看书,还问陈文煊问题。陈文煊也只比徐嘉翎多知道那么一点点。他老板恶补几天,学到的吐蕃知识比陈文煊多得多。可徐嘉翎还是客气地表示谢意。陈文煊被自己老板的小题大做冒犯到,闷了一肚子气。即便是疯狂做事,眉头也还是一天天拧出麻花。后来,陈文煊的心思渐渐古怪,说出来可能会让八十年代的知识分子哄堂大笑。那个年代的知识分子笑声和讥讽都非常张扬:陈文煊要做一件事,让徐嘉翎此后不必再谢他。
机会很快来了。吐蕃动荡不息,在司灵均治下,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发生骚乱。司灵均离开前一月,吐蕃人放火焚烧了专门用来接待外国游客的现代化大酒店“蓝波”。吐蕃是烫手的山芋,没人想要接手。这个道理也不难讲通:早在明清时,湖广、云贵和川藏地区就被划为“冲、疲、繁、难”,土地贫瘠,气候恶劣,汉苗杂处,民风刁烈,不仅不利于颐养身心,政治、经济上也难以捞以资本。因此,帝制时期,腹地来的主官轮换周期往往不超过三年。清朝全盛,史无前例地将整个西域和吐蕃纳入疆域。满洲政权仅以接管活佛转世事宜和军事控制为统治手段,并没有对吐蕃进行社会改造和文化渗透。本朝初期以阶级为单位对贵族和富人进行肉体消灭,因此激起的反抗绵延至今。认同感的产生复杂而漫长,而吐蕃仍处在前现代化时期:他们的经济社会仍处于相当落后的阶段,民众的宗教信仰如磐石一般不可动摇。此时鼓励国际旅游拉动经济发展,不能以物质的发展来促进思想的认同,反而将远在达兰拉萨的达赖喇嘛和他的金主声音输入沉寂已久的雪域高原,产生了难以预料的严重后果。
此时此刻,没有一个仅为晋升的人愿意到这个是非窝。
此时此刻,也没人把驻藏大臣视为美差而争为子弟求取。
此时此刻,万籁俱寂。
“我听到风言风语,说派你去吐蕃是因为老胡同志的事儿。”吏部侍郎廖海波跟徐嘉翎推心置腹地说,“其实不是这个意思。巡按组调查了大半年,连拾煤渣的都问过一遍。上下都说你是夔州有史以来最好的总督。这是临危受命,朝廷对你的信任。”
廖海波和徐嘉翎谈话的那天他们已经来到了吐蕃,在罗布林卡的树丛间散步,不远处是达赖喇嘛昔日居住的夏宫。冬季的吐蕃空气含氧量极低,廖海波自己都觉得很不舒服了:一方面是缺氧,一方面是被迫说瞎话。人这一生得胡说八道多少次才能得道成仙呢?徐嘉翎被打发到这里,难道是因为朝廷稀罕他吗?但一定要说成稀罕他,不说就没有那个味道啦。徐嘉翎说:我是党摆在棋盘上的棋子,摆到哪就去哪。
徐嘉翎这话也是有点绝,没客气,没推脱,没情绪。不是驯顺,不是倨傲——徐家的长房长孙要撑门面,天朝的名校学子要兴邦国,他好像真没把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放在心上。徐嘉翎做到这一步,一点自我感动的苗头都看不到。那些受到侮辱和损害就大声抱怨的人错了吗?也没错。徐嘉翎从参加工作到如今,和军队的接触都不算多的。敢接着这口锅,搁哪儿都得谢谢他。
从不抱怨,从不攻讦。
因为强者总是要面对许多困难。

工作组进入吐蕃的第二天,被人们寄予厚望的吏部尚书闫广叠、兰台侍郎贺耀汀和吏部侍郎廖海波相继染恙。大概是真的那么巧,或者大家只是不想留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徐嘉翎不动声色,也没和陈文煊说过他的任何猜测。陈文煊兴高采烈,他逮住了让徐嘉翎吃瘪的机会。徐嘉翎确定要来吐蕃做班长,找他谈心,当然是客客气气的:“你适应不适应啊?”陈文煊面瘫脸:“适应。”徐嘉翎:“……”徐嘉翎:“要是不适应,就和我说。”陈文煊露出微笑:“我这个坏秘书你是摆脱不了的。我适应得特别好!”徐嘉翎怀疑陈文煊蓄谋已久,才能这么厚颜无耻地耍流氓。陈文煊把他的巨额行李全摊在驻藏办事处的屋子里,制造既成事实。他是徐嘉翎的办公室秘书,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取代的。他绝不重蹈萧可南的覆辙,跟到夔州竟又重回毓英台。开玩笑么?给徐嘉翎当秘书这工作能随便丢掉?
这下子,徐嘉翎果然不再跟他客气,不再道貌岸然地拒绝他帮忙。徐嘉翎开始压榨陈文煊。他吃不惯吐蕃的食物,陈文煊常常兼任厨师给他煮面。这主儿看上去生活朴素,人畜无害,实际上挑三拣四,令人发指。面煮软了不高兴,煮硬了不吃。写材料更是字斟句酌、吹毛求疵。徐嘉翎有洁癖,人前演技爆棚,坐在老乡炕头给啥吃啥;人后强迫症疯狂发作,衣服都要洗好几遍。弄得陈文煊疑神疑鬼,恨不得天天给他的办公桌消毒。他跟随徐嘉翎四处调研。各地的干部向他们汇报工作,徐嘉翎一向听多说少,不做评论,从不打断别人的报告。吐蕃民风粗犷,第一次接待这样一位书生,人们好奇地观察他,甚觉他器局深广,“从眼镜底下看人。”
当时,分裂主义者神出鬼没,游食袖手的喇嘛莫名其妙变出战旗,衣衫褴褛的乞丐冷不丁朝绿营兵扔石头,酒鬼闯进汉族人的酒馆和商店放火打人。吐蕃人在中尼和中印边界购买枪支,袭击哨兵,扣押巡按。绿营兵荷枪实弹,必要时对分裂分子进行扫射。每到夜半,人们听到士兵用枪托砸开门,抓捕睡梦中的骚乱分子。街上随时随地响起机关枪的扫射、孩子的哭泣和玻璃被撞碎的声音。吐蕃是庙坛上的献祭,青稞、香火和血都滚滚燃烧,像在歌颂宇宙中无垠的战争。
领导班子已经吵成一团。大伙义愤填膺,掷地有声地分析上任领导的工作失误;羁縻区的各个部委互相指责,汉藏干部彼此猜忌,一个办公室里党同伐异,强烈要求把妨碍伟大事业的同僚踢出领导队伍。吐蕃的工作全面停摆,左好还是右妙,闭关还是开放,专政还是宽容,人们需要结论,以免自己动辄得咎或站错队伍。摄政的旺曾罗布和桑丹把大家的意见用生硬的汉语讲给徐嘉翎听。各界人士都紧紧盯着他,狐疑、轻蔑、希翼,种种情绪通过各种形式流露出来。大伙希望他是个生杀予夺的强人,藉此改变权力格局;人们也希望他昏庸无能,诸侯就可以各自为政;人们怀着自相矛盾的重重心事离开会场。徐嘉翎和桑丹一起去食堂吃饭,桑丹问他习惯不习惯本地的口味,他说:很好吃。他们在驻藏大楼前的草地上散步,徐嘉翎跟桑丹交底:我们要多换思想,少换人。
调研工作结束以后,患病的同志们回京修养。他给朱砚写好条陈。徐嘉翎胸有成竹,掌握了大局。
徐嘉翎想起工作组在全藏调研的见闻:寺庙是宁谧的所在,有潺潺流动的香火,梵音空灵,总勾起人的幽情。吐蕃是佛国,可也有骇人景致:被砍头的佛祖,污毁的壁画,断裂的房梁,满面癞垢的乞丐用难以言明的目光看他。也许是红卫兵所为,也许比文革的历史还要远一点,但远不到哪里。徐嘉翎说:50年代的历史不要花精力去研究;历届驻藏大臣所奉行的朝廷命令不要争论;羁縻区前任主官的功过是非一律不评论。他做了决定:吐蕃的问题不是左和右,而是分裂和反分裂。
藏中官心始得大定。
陈文煊天天听他五迷三道哄别人,一开始有些不屑。后来经历多了,竟然时不时产生一股“我和他是一伙”的神奇自豪感。可见徐嘉翎是个祸害,他想。
敕平骚乱显然是当务之急。班禅额尔德尼答应帮忙,他匆匆地从京师飞到拉萨。这位活佛半生旅居京师,在帝都的时光多在坐牢。为了吐蕃人的幸福,他曾直言苦谏,写了数十万字的报告,恳求太祖皇帝停止推行极左的政策,从此失去了北院的宠待。没有西花厅为他竭力周旋,活佛可能早已失去性命。吐蕃衅端方起,又是班禅为朝廷出面调停。骨鲠方正,为十世班禅的一生平添太多悲剧。他活成了雪域人热爱的那一类佛经故事,注定是个被献祭的羔羊。他也当得起教徒虔诚的参拜:他们五体投地,手臂磨的血肉模糊,肚皮的衣服破烂不堪,额上红色的液体补新又凝固。信徒的数目是糊涂账,正如政治、伟人和吐蕃,统统说不清。班禅的故事在1989年1月戛然而止。叶琬琰带来的医疗小组尽了最大的努力。可是,佛有自己的主意。
人能做的只有在拉布伦布寺举办隆重的葬礼。
班禅的葬礼是给吐蕃人看的。
死者的葬礼都是给生人看的。

徐嘉翎连夜赶到涪陵,他拿着朝廷的调令,请129师入藏平叛。他早就做好心理建设,抛弃幻想,准备斗争。吐蕃结束了“左还是右”的摇摆不定,坦克和AK—47就大批量地开进吐蕃。3月5日,李穹代表内阁宣布戒严,众多外国游客被请出吐蕃,通往拉萨的航班不再运行。皑皑白雪把佛国活埋了。喇嘛们仍然高喊口号,从大昭寺冲出,信众蜂拥来八角街游行,尼姑往驻藏办事处点火——他们都铁了心,不怕死。人们看到一群吐蕃装扮的人忽然从旮旯里一群接一群冒了出来:他们利用每一个被忽略的缝隙,像变戏法似的,化点为线,由线及面,端着冲锋枪上来围剿。他们不是土著,这样打扮,就是为了杀人。不久,坦克上场,八角街的大墙瞬间被轰掉一半。
一道浓烟直冲碧霄。
杀人见血。徐嘉翎站在军车上,他戴着钢盔,透过墨镜,看到自己制造的死亡。
这一天多么晴朗。
徐嘉翎经历过抗战和解放,在高墙里看着“大鸟”从头顶飞过。他懂人事、知道理后,又亲身体验了文革。他是政治辅导员,清晨,徐嘉翎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站在四楼上等学生集合。他隐约看见对面的楼顶上有个人,穿着解放前那种形制的西装,在栅栏边徘徊。徐嘉翎眼神好,认出这是给水利五班带过动力课的老先生。前几天,清华那位“风云人物”带着学生去抄老师家,把他夫人从屋子里拖出来殴打凌辱,半夜人就没了——就在他猜出端倪的同时,老师翻过栅栏,一跃而下。血在青年徐嘉翎的眼前汩汩铺满,像蜘蛛在心口织网,尘土爬满肺叶,蚂蚁吃掉螳螂的一半躯壳。徐嘉翎的咽喉被扼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他恍惚听到有人在大喊大叫;大家慌慌张张地下楼,整栋建筑像一个被狂敲不止的大鼓;刹车坏了,所有的乘客冲向悬崖。徐嘉翎被人们忽略,他的灵魂飞到半空,看着自己拼命地呼吸;徐嘉翎全身发凉,脸色苍白,可他撑住了。徐嘉翎第一次看到冤魂,在他对面的楼下。
他站在军车上,面对血火飞飞,遍览人间奇祸。
太宗看他好马,静如偃月刀。
谁知道死在无数个梦中的老师,是好马渡命的夜草。
拉萨戒严后,佛都与外界失去联系。路透社和法新社的记者在巴蜀待了一段时间,眼看入藏无望,心灰意冷。不久,京师巨变,记者们重振旗鼓,转移了阵地。吐蕃大学的学子也上了街,声援京师。徐嘉翎那会恰好出去调研,驻藏办事处的负责人领会徐嘉翎精神,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腐败问题在吐蕃旧贵族中广泛存在,而驻藏办事机构并无任何把柄,学生们无的放矢,一拳打在棉花上,不久就各回各家了。
徐嘉翎在安拉和康区调研,以便尽快为吐蕃的安定和发展制定政策。80年代末的藏区交通极不方便,除了首府和国界城市,其他地区根本没有公路。他们有时骑行,有时步行,向鱼问水,向马问路,向神佛借宿。他们穿梭茂密的针叶林,淌过湍急的河流,在深峻的山谷里跋涉。徐嘉翎的雪肤给晒成棕色,夔州食堂养出的赘肉都消失了。没有脂肪做装饰,徐嘉翎被乱鸟拥风吹出一身秀骨;肌肉和棱角使他显得英姿勃发;冷峻高原为他容色添了浓艳。他们走到黄昏,暮云从苍穹垂下,化作健骏、供他骑跨。黎明饮马,战士们在石头上磨藏刀;对岸的牛羊们正低头吃草,它们看见徐嘉翎明丽的倒影,突然得到点化、开了窍,全都发了疯,横渡苍茫、盲婚哑嫁。人们遇到为了救一只青蛙翻过两座大山去通水渠的老太太,她说,你们汉人里也有这么漂亮的菩萨?徐嘉翎在酒、羊膻味和枪声里洗澡,风烟、尘土和藻饰脱尽,恢复了他的宝身。舍利子只睡在佛塔,而鹰飞过拉萨,天地恢恢,睡梦中的老虎为自己的美丽皮毛感到孤独。
陈文煊得偿所愿。他看着徐嘉翎,跟着徐嘉翎,他还驮过徐嘉翎。他们从天山走到藏南,淬尽烈焰,重归庙堂。人们再次与他相见时,徐嘉翎繁璎饰马,执玉以朝,举也大焉。
夜深似井,路遥成河,藏历丁卯,一匹好马远走拉萨。